妖王殿裏殿，還是各色花樹，盛放正妍，一片淡淡彩霧。

掌司命仍舊在我的眼前，兩顆淚痣鮮明，雙眼狹長，瞳眸幽深，一汪濃重的黑漾於其中，此時卻是恰好映著我身後一棵粉紅桃花，成了一種迷離的色彩。

“青龍國與朱雀國三百年不和，最後因為一樁婚事而了，九帝姬知道的吧。”

秦聶隱與四皇子，我知道。

“想必沒這麽個人是不是？那麽你最好是別嫁，如若看你將就我自個兒倒也是不舒服。可如若真遇上了個不錯的，便還是不要錯過的好。依你的心性，其實應該是後者吧。”

他那時對我如是說。

我一晃神，沒站穩，連忙扶了一下身邊的另一棵桃樹。

武汣婭縱身而下，青龍國王城城墻上那蟹殼青色的巨石，還有那每一塊巨石石面上的斑斑駁駁的痕跡，都瞬間化作一條條有著明暗色彩的絲線，瞬間拉扯得無限長。

每一絲風都瞬間化作了一把利劍，穿透武汣婭身軀。我何嘗感受不到那種空洞，全身都被掏空，一片空白與刺骨冰涼的空洞。本應該痛苦，卻是麻木，就像眼淚攢了一愁腸，卻奈何蓄不了眼眶。

最後一片黑暗，一陣劇痛，一下釋然。

我扶著桃樹，桃樹有些幼小，似乎只能將我暫時托一托。我重心又失，又是要向後倒下去的勢頭，卻是掌司命忽地扶住了我。

我走人間一遭，走的卻是舊事，所以對於他掌司命來說，這漫長一遭，坎坷一劫，不過都是一眨眼的工夫。

我勉勉強強地站穩，卻聽掌司命說：“先妖王暴斃，天命他來妖世為王。妖王無父無母，生而無幼，死亦不老，凡去了的都是因為歷不過劫。所以他帝殺來妖世，是帶著心智與記憶的，生來便是現下這副模樣。你麽，卻是先執拗倔強地折騰個一百年不肯離人世而去，爾後來了什麽都忘了個一幹二凈，還要慢慢長大。所以你降臨妖世時，我特特去告訴了他。我說不出，他的表情。”

我怔怔。

可他一直對我這麽好。

他不恨我麽？

掌司命看我神情，幽幽地嘆了口氣：“算了，你剛從前塵裏回來，忽然多了這麽多事，此時你想必還是緩不過來。我就不說什麽了，你好好休息休息。”

他試探著撤了些扶著我的力氣，我於是自己站穩了。

我見他理了理拂塵轉身欲走，似是還微微地搖了搖頭。我這才幡然清醒，不知是後知後覺，還是不敢相信。帝殺他帶著記憶，一直都是，而我忘了兩次，一次前世，一次妖世二百年。

我忽地淚眼朦朧，看著掌司命的背影，漸漸被淚水暈成水墨畫中的雨景。我忽地喑啞著嗓子叫他：“餵……”

他於是慢慢地轉過身來，我竟覺得他眼眶是微微紅著的。他膚色慘白，所以十分明顯。

我問他：“他們說你做掌司命已經幾千年了，你看了這麽多悲歡離合，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我想問問他，他知不知道，吳言是怎麽想的，帝殺是怎麽想的。為什麽，為什麽我在人世，改嫁了國主，他卻一點都不恨我，卻好像是他欠我許多一樣，一直如此包容我所有過錯，默默地陪伴著，就好像該彌補過錯的是他一樣？

掌司命於是笑了，回答我方才的問題：“都什麽時候了，小帝姬你還管著別人，先看看自己的路吧。我若喜歡了誰，我必早就滿腦子對方，兩眼昏昏，心裏不澄明，看不懂天象，得不到上蒼旨意了。這掌司命之位，怕是要拱手讓人啦。”

於是我看著他，漸漸走遠，爾後飛身離去。

我走進帝殺的閣子裏，拉上所有窗幔，由是屋裏一片黑暗。我走到他的床邊，上面還有他的氣息。酒，墨，衣袍。

他不在，我卻想和他在一起。

我倒在上面，臉緊緊貼著不知是什麽織料的被褥上，軟乎乎的，似乎還很暖。我知道，這是幻覺。

我拿過那顆擺在一邊的夜明珠，它靜靜地將幽光散在這一片黑暗中。我把手附於其上，慢慢地，竟覺得它也十分暖。

我想帝殺了，非常非常想。

我另一只手裏又攥著從腕上滑下來的白玉珠子串，默默地獨自想了很多很多事。

我又拂滅了那夜明珠的光，一閉眼，一片黑，一直睡到了第二天天亮。

而我睡得似乎並不踏實。

踉踉蹌蹌從床上爬起，拉開窗幔的那瞬間，外面刺眼的晨光霎時一並刺入，還有那無數五彩繽紛的花樹在薰風中搖曳的曼妙倩影，讓我……異常恍惚。

我放下夜明珠，戴上白玉珠子串，走出閣子，四處漫無目的地走。當真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我於是看了會兒老先生授課，想到那時被前右相追著好不狼狽，最後被逼無奈地跑向妖王殿裏殿，一躍勾住帝殺脖子，緊緊抱著這棵救命稻草。

末了，我又去那四角掛著千宮燈的小亭子裏坐了一會兒，看荷塘裏荷花又開一遭，錦鯉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忽然就想起那天我與蠍蒂、蠍族二族子在此吃宵夜、喝花茶，最後著了他們的道，是帝殺“救”的我。

嘖，只要在這妖王殿裏，就擺脫不了回憶的束縛，加之帝殺不在，當真更深更切。我在想，他幫我記著那麽多事，看著分外平靜的我，是何種感受。

忽然，聽到身後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甚輕，又有些小心翼翼，一聽便知不是帝殺，但我轉頭的那瞬，還是那種纏繞我已久的恍惚。

卻是個分外臉生的小丫頭。

我實在沒有氣力問她什麽，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被我看了一會兒，眨了眨眼睛，對我道：“九帝姬，妖王殿下在西極繁忙，不過傳了些音訊，道是不用多久就要回來了。還道是，道是……”

“道是什麽？”我聽罷此話，竟有了些精神。

“道是，”她便繼續說道，“如若九帝姬等不及的話，倒是可以去東西極交界偏南處的一片林子裏迎一迎。我想此消息傳到東極，已經有些時候了。說不定，妖王殿下就要回來了。妖王殿下還說，林中偏西南，靠近斷山山腳有一塊巨青石，到時他會經此。”

“當真？”我一想到不久就能見到他了，來了更多精神。

我想他一定與我心情一模一樣，恨不得早些相見，哪怕早一分一秒，做什麽都是值得的。

小丫頭點點頭，於是告退了。

我又轉過身看那荷花朵朵搖曳，風光旖旎，荷塘中仿佛頓生出許多縹緲的霧氣，更加耐看許些。

吳言去了邊疆後，武汣婭曾想，如若能再見到他，哪怕他恨自己入骨，也甘願用餘生去解釋、贖罪。至少，看到他，就是莫大的滿足與欣慰。而不曾想到，還有來生。還能，再見。

我忽然悟了些，無論有多少坎坷辛酸，只要在一起就好了，在一起就沒有什麽心思想旁的了。無論對方做過什麽錯事，可眼前的對方仍舊是自己喜歡的那個人。在，就好了。

那種，強烈的，期盼……

我於是不由分說地飛身而去，入了青天。於是妖王殿頓時化作巴掌大的一塊藍白的色彩。

國主曾對武汣婭說：“你等吳言一年，我便等你武汣婭一年。你等吳言十年，我便等你武汣婭十年。你等吳言一百年，我便等你武汣婭一百年。”

可他說了這句話，終究等不了我一百年；吳言什麽也沒說，帝殺等了我一百年。

飛了一段路程，我腦中有喜有悲，最終成了空白一片，不知想些什麽。又俯首看下去，已經沒了王殿、集市、住處、街巷各式顏色混雜在一起的色彩，眼前一片蒼蒼。遠處便是分隔東西二極間的斷山，山前一片深林，綠得泛著墨色，很有深意。似是，一片有些久遠了的林子，興許還能稱得上“上古”二字。

路途有些遙遠，我飛了許久，此時已是傍晚，天成灰藍之色。我仰頭，這裏，竟然看不見霞光。由是，那林子便更加顯得深沈許些。

我於是降於林前，鉆入林中，施法點了些星火於周遭。我找了找西南方向，便向著去了。

林中夜晚有森森冷風，吹過便是一陣小小的陰冷。

夜裏，一片昏黑，星火根本照亮不了什麽。我跑了一段，忽然聽到一陣像奇怪的鳴叫亦或是嘶吼的風聲，有些害怕。忽然頭腦清醒些，發覺不大對勁了。

我剛從前世記憶裏回來，一心想著吳言，想著帝殺，想著他等我一百年，結果四年前又要重新來過，雖說不能全怪我，但應還是我欠他許多，於是一心想要見他，說明一切。而這林子，委實，太淒惶了……

我慢慢停住腳步，準備抽身回去，大不了他見不到我，可以回去見我。

正欲遁逃，可我竟真的看見不遠處有一塊巨石。

我忽然猶豫起來，說不定那小丫頭說的是真的。我踟躕半晌，卻聽得那巨大青石處發出響聲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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