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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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竟顫抖起來,伴隨著萬分強烈的轟鳴。我不由得俯下身去,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栽倒了。只見眼前的地面上,無數細小的沙塊與石子,不住地跳躍著、跳躍著,似是在半空中畫著什麽詭異萬分的符號……

我啞然。

這是,這是,要山崩地裂了?

我啞然地看著遠處那塊巨石旁,驟然升起一陣黑霧,似是現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洞來。忽地一聲咆哮,像是天地要毀滅了般的叫囂,沖刺著我的耳膜。當初,九百九十九尊陰陽八卦爐一齊轟然滾下丹閣的響動,都沒這個厲害!只見那聲浪,夾雜著無數細碎沙塵,正從那黑洞中旋渦狀地輻散過來。

我急忙揮手一遮,開出一個結界來,將那鋪天蓋地的沙塵勉強擋了一擋。這是,什麽陣勢!

再移開手時,我便幾乎嚇得暈過去。

但見那黑洞出忽然現出一只巨大無比的怪物來,遮天蔽日!我一抖。

夜已深極,在此林中,天就是茂密無比連成片的樹冠,月光隱隱約約透進來幾絲,萬分幽暗詭秘,我卻偏偏能將遠處那黑影的龐大看個一清二楚。

我膽寒不已,知道自己這是又著了人家的道了,卻是實在沒有工夫氣什麽!我想,這荒山老林,斷沒人救我,除非蒼天讓掌司命來……可若上蒼不想讓我歷這個劫,怕是掌司命早就將我攔住了!

這次,真的是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上蒼,在跟我玩真的!登時,氣結不已。

我不能死,我還想見到帝殺!我要告訴他,武汣婭從來就沒有背叛吳言!

我冒出許多冷汗來,雙手非常不爭氣地微微顫抖著,好像如何施法都忘了。我呆滯地看著遠處那黑影,慢慢地偏過頭來打量我這不速之客,一雙幽藍的眸子,瞳孔卻是一條漆黑的豎直細線,讓我不寒而栗。

於是又是一聲令山河色變的咆哮,我不由得隨著猛地一顫,忽然也被嚇得清醒了——它這是看清楚了侵入它領地的我,亦是已經被我激怒個徹底,要來收拾我了!我於是一清醒,轉身就跑,磕磕絆絆卻是不斷地給自己的雙腳施法。

樹木挨連成片,其間縫隙狹小,我倒是可以穿梭自如。而聽身後那巨怪腳步沈重,每每邁出一步都是一陣地面的顫抖與樹木連片倒地的悶響,我想它定是十分笨重,興許逮到我也沒那麽容易。忽然有些慶幸。

這偌大樹林裏樹木十分高大,枝葉濃密,當真是巨怪潛伏居住的一佳處,也難怪它身形如此。巨怪一般都只守自己一方領土,我想這巨怪的領土就是這片樹林,只要我出去了,它便不會追我。只是,領地一般連帶上空都是封死的,只能進不能出,我不能飛出去,當真有些氣極。卻是,只能,沒命地跑。

風於耳旁呼嘯,周遭事物皆是一掠而過,忽然感覺自己不像是在逃命了,卻像是在宣洩什麽。這種感覺,竟似曾相識。莫非,我也曾有過誤入怪物領地逃命的經歷?

正跑著,亦思索著,搖搖頭,沒想出什麽結果。

過了半晌,它仍舊追著我,保持著不遠不近卻是安全的距離,我卻有些倦了。腿腳尚可堅持一段,只是雙眼微花,腦中開始糊起糨糊來,一片亂七八糟的光影交錯。

猛然間,我一怔。

我想起來了。

我因為這一失神,腳步陡然淩亂起來,眼前樹木林立,我本能自如躲閃,此時卻是磕磕絆絆屢屢險些撞到樹上。忽然身旁一聲爆響,但見那巨怪一只腳爪,忽然就壓倒我身側幾丈外的一片樹木。那腳爪模樣,黑壓壓看不分明,卻能分辨出那根根巨刺似的毛狀物與發著陰森森冷光的一排尖銳利甲。

“嘶——”我倒吸一口涼氣,什麽時候自己的速度竟然慢了下來。腦中真的來不及再思考些旁的什麽了,我極度專註地逃跑!

卻是仍沒完全躲過它接踵而至的另一只腳爪,只聽“呲啦”一聲響,感覺是身後裙擺被扯撕了邊角,還好沒有傷及皮肉,真是萬幸!

我的心,已然快要跳出來了!想哭,卻拼命地告訴自己,二百多歲的人了,哪能這麽脆弱。

於是拼命忍著淚意,死命地跑著,忽然,看見一片遮天蔽日的荊棘。

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畢竟這多半能通到外面去!

於是,我一咬牙,強撐疲憊萬分的身軀,拼命開出一個結界來,總覺得,我的法力消耗實在太多,快要殆盡了。

我沖進荊棘叢中,荊棘上那無數根利刺,輕輕地擦著我的結界,將結界劃出許許多多若隱若現的痕來。我拼命向裏鉆去,身後巨怪已不再追我,那麽這一定是這片森林的出口,我將出它的領地,它便不屑於驅逐我了。

我於是停住,必須好好休息一下,否則,非累癱暈死過去不可。

頹廢地跌坐地上,兩眼登時昏黑,神智卻還是有的。我想長籲一口氣,呼吸卻急促得不容許,每吞吐一口冷澀的空氣都像一把小銳刀在磨刮我的咽喉,有些鹹澀。

欲哭無淚。

我,想起來了。

良辰吉日,非同一般的良辰吉日。掌司命觀星象,觀了那麽久,眼睛都花了,帝殺給他送去了許多甜果子,道是補眼,我甚想吃卻眼睛頗好。

婚宴前一天,帝殺帶著我,來到那小山坡旁的一塊荒林中。此時,天上烏雲密布,本就黃昏,便更加暗沈。

驚天動地一聲雷!

我嚇得一縮,帝殺帶著笑瞥我一眼,我登時面上十分掛不住。帝殺什麽都沒說,我卻將他眼神讀個分明:明日就是妖王後了,還怕雷。

我於是收起懼色,凜然正色道:“我並不是怕雷,只是這雷,委實太突然了。”

帝殺也沒說什麽,我想他應該是信的。

忽然雨水瓢潑,嘩啦啦地澆下來,我想抱怨為什麽明知要下雨卻還要帶我來這深山老林,淚珠滾滾中,見帝殺開出一碩大結界來,變出兩塊軟墊、一盞茶爐。

“閑坐對花常入夢,無眠聽雨忽成詩。天地為席,美否?”帝殺悠然地坐下,我便隨著他,不明白他想做什麽,卻覺得應當是一件極美的事。就算什麽也不做,我也覺得在他身邊,就是一件極美的事。

他於面前置著那茶爐,胎質細潔,釉色天青。忽然,他於正對著茶爐的結界頂端破開一個小口來,於是一串雨珠,劈劈啪啪地墜落下來,墜入茶爐。他又施法生火,但見水霧自茶爐口中悠然飄蕩而出,徐徐升騰,像一條出水戲游的小小白龍。

“煮雨,等茶來。”

我倚在他的肩上,當真是這世上最舒服的枕頭。他亦將頭輕輕抵在我頭上,講故事給我聽。

“從前,在人間,有一個人,是大將軍的獨子。他每天除了讀書便是練劍,一心想要他父親一樣的一身傷疤……”

那似是個非常動情的故事,我入迷萬分,便不流淚了。可惜我半睡半醒,聽到後來,似乎並不是個好結局。由是,本不流淚的我又流淚了。我感覺,帝殺似乎也很動情。總之,那是一個非常迷幻的晚天。

第二天,狐族上上下下全部忙活起來,心全系在這東極非常不得了的大喜事上。狐族民風淳樸,由是幾乎所有的人都被動員起來,四處搬運各種東西。我並不知道他們在忙活什麽,卻是覺得人來人往,忙忙碌碌,處處笑臉,當真熱鬧歡喜。又有許多婦人,凡是些貴重的、耐看的飾品,一概都想在我身上找個地方置著。我有些狼狽,卻是幸福萬分,難以言狀,心中五味最終化為了一整天的呆滯與不知所措。

就連長姐都對我說:“你是我們狐族的驕傲。”

五姐將動情得掉淚的我一把抱住:“我們都喜歡九久呢。”

後來,我進了婚宴的廳堂。

後來,帝殺沒有來。

後來,我奔進荒林。

後來,我被怪物追逐。

後來,我被一女子陷害。

蠍族!

還有……來日嗎。

那麽強烈的期盼。

從未有過的期盼。

我想見帝殺,我還想靠在他肩上,即使什麽都不說,就什麽都明白的。我還有整個狐族,我的姐姐們,我還想和她們一起,做什麽都行,哪怕是藏貓貓讓我來找也行。我有很多心愛的人,有很多很多愛著我的人。我沒有恨的人,卻有很多很多嫉恨我的人,我還沒有來得及,向他們證明我很努力很努力,能配得上我的所有幸運。我想看西海,因為我聽說西海很美。東極很大,我知道東極一定還有很多很美但我沒去過的地方。

“我要讓你成為這東極最可笑的人!”

我哀嚎一聲,絲絲綠氣纏繞著我,我看見面前的野花爛在地裏,不過瞬間。渾身都像覆蓋著一層什麽,正一點點與我的皮肉融合一起。我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死命強撐著要站起來,搖搖晃晃,卻堅定不移,我的心念……

我看見,蠍蜜那張,狂妄笑著的猙獰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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