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紅臉坐於馬上，他兩手自我身邊伸過，緊攥韁繩。

王城內，春意闌珊，自是鶯吟燕儛。這是出游的好時節，家家婦女都穿了自己最珍愛的鮮艷衣裳出來走動，盛妝艷服。富家子弟更是衣冠楚楚，搖扇談笑，於無數酒樓中倚欄小酌。於是王城內一派歡樂景象。

烈馬飛奔，坐於馬上，居高臨下，可將這世間景象一一收入眼中。我瞠目結舌，驚艷於縱馬飛奔的快感，看萬紫千紅、游人如織於身邊一閃而過，當真是一日看盡王城花。

偶爾和風拂過，吳言的發絲似乎會吹我的臉上來，絲絲癢。

心亦如是。

我為何破天荒中了邪似的將手給他，上了他的馬？

料他將手伸來，艷陽之下骨節分明，一句“上馬吧”，應如是。

午間暖陽的光迷離撲朔，閃成天地間無數撲簌簌的亮斑，天地間似有無數只蝴蝶撲棱彩翅。馬慢下來，悠閑地踱起步來，我瞇著眼，吃他給我買的糕，午後當真悠閑自在。

殘寒銷盡，疏雨過，清明後。□□斂餘紅，風沼縈新皺。乳燕穿庭戶，飛絮沾襟袖。正佳時，仍晚晝。著人滋味，真個濃如酒。

夕日漸頹時，他送我回了相府。

別時沒說什麽話，只是我回首笑看他，血色夕陽下，神采英拔，仍舊鮮衣怒馬。

自此回府後，忽然就有了心思。

沒過幾日，我與吳大將軍獨子春日策馬賞花之事便傳得沸沸揚揚。自此，許多人再見我時，看我的表情便眉目含笑，別有一番深意。我被這些十分有深意的目光盯得許久，面上不免微微泛紅。如此一泛紅，懷春心事便是不攻自破。

我方才後知後覺，我與吳言看這王城為景，滿王城看我們，又何嘗不是一景。

次月，太子來了相府。

我見那太子，已是加冠，天庭飽滿，氣宇軒昂，一身金燦衣袍，何等尊貴，亦端得一副趾高氣昂的好架子。但如若深看，其實也不過繡花枕頭一包草罷了。

武相與正室好生招待，午後他便於這相府內閑逛。

彼時我正坐在一小方塘邊向塘中扔著石子打水漂。撿起一扁平青石，斜著飛過去，於是輕點起白色水花無數，似瓊漿迸射，好不漂亮。聲音清脆，亦是好聽。

只聽得衣袍簌簌，側目便見一金燦燦華美非常的衣袂飄飄。連衣袂上的刺繡都如此繁覆精致，不染一絲灰，亦是令人驚訝的。我於是楞了半晌，慢慢想起來今日是太子駕臨府上。

“你在做什麽？”他問我，聲音淳厚。

我想，他已然是一個半分成熟的人了。

我又思索半天，他貴為太子，自小深居王宮之中，定是個受嚴加管教，只能日夜苦讀的可憐人。最多所到之處，也不過就是王城內這些尋常王侯將相之府了。可偏偏，相府裏有我這麽個半野生的小姐。

“打水漂啊，你一定沒聽說過。”於是我拍拍手，想要站起來。

不想我還沒站起來，他卻俯下身來，隨便拾起一塊有些沈重的灰黑石頭，隨手一擲，登時碩大水花四濺，石頭跳入水中沒了影。

不過我不得不訝異於他的氣力。

“不對啦，”我急忙一拍他的手，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遞給他，“你撿的石頭太沈了，打在水裏一點都不漂亮，也不遠。應該撿這樣的石頭，然後，這樣……”

我一邊說著一邊又撿起一片，輕巧用力，又打出一連串的漂亮水花。

他若有所思，效仿著我的模樣，於是也打出了一個十分漂亮的水花。

我於是笑起來，拍手連連。

武汣婭玩得當真不亦樂乎，可我分明看見她拍太子手時，太子怔楞片刻，再看武汣婭笑顏時，目光便深邃許多。

我於心裏氣個半死，武汣婭那開心不已的心情，我卻又能同時感受個分明。末了，只能無奈。

忽地，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只見一銀朱色的袖子伸過來，將一旁的太子扯了起來。

我於是也起身，便看見武文雅笑得嬌艷道：“父親與娘親快要來了，太子殿下與我下棋吧。”

我看太子似是不太情願，卻見得武文雅自顧自地彎下腰身，輕輕拍去太子與我於水塘邊打水漂時精致衣袂上染的泥塵。武文雅站起來，拉著太子邊走邊道：“如若父親與母親身邊的侍婢們看見太子殿下你在這打水漂，傳出去怕是王後娘娘就不願太子殿下你來這相府啦。”

於是待武相與正室來時，見得便是回廊玉石圓桌上，太子與武文雅擺棋對坐，當真自成一景。

我麽，自是坐在團團花叢裏，水塘邊，自顧自地打了會兒水漂。吳言說晚上會帶我去夜市，我便又回了小屋收拾收拾走了。

又是相府前，他卻沒有騎馬，站在萬條垂下的綠絲絳中，沖我淡淡地笑。

我便也笑著上前。

“夜市人群擁擠，便不騎馬了。”

我點點頭，挽上他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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