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陷入沈睡般，夢見秦聶隱站在竹林裏，莫名其妙地撿起地上兩張紙，歪著腦袋讀了半天。

“好詩好詩，定要掛在房裏。”她叫著跑出竹林，爾後懊悔不疊地一拍腦袋：“我怎麽陰差陽錯地跑到這裏來了，我要逼相公早日帶我回青龍國，這王宮，真是悶死我了。”

我不安地扭動身軀，忽然覺得正被什麽龐然大物緊緊束縛著，不能自由動彈。我迷迷糊糊之中去推搡幾把，竟然推搡不動。氣急之中醒來，發覺自己被睡得死沈的帝殺緊緊抱著。

“哼。”我扒拉他眼皮，卻是扒拉不開，我知道他這是還沒回來。

“掌司命！掌司命！”我大叫起來求救。

“喲，九帝姬，”屋外於是傳來掌司命似笑非笑的聲音，又是那種打著轉的腔調，令人掉一地雞皮。

“我可不想進去解救你，”他笑得得意，“不想看你們纏綿悱惻。”

我聽他這油腔滑調差點吐出來，看來只能我自己解救我自己了。掙紮半天，我好不容易抽出了手來，撐在床上，卻楞是抽不出這半個身子。我於是無奈地在枕上撐著腦袋，看帝殺那張埋於萬千發絲之中的臉，真是惱恨。不過，他不再是小白臉了，倒是耐看許多。

我正欲撬開他的手的時候，他的眼瞼終於抖了抖，睜開了眼。不用我再去撬什麽，他便自個兒松了我，爬起，麻利地理了理衣衫，走出了房間，對身後一直看著他的我簡略道一聲：“走。”

我看著他背影忽然有些悵然，回了妖世，真是再沒理由整日窩在寢宮裏膩在一起了。他忽然就有了繁忙朝政，忽然就有了個……蠍蜜。

想什麽來什麽。我聽見外面觀星臺上，傳來蠍蜜脆生生的聲音：“妖王殿下，聽說您今日回來，這都整整一年了，大家都十分念想，於是我來迎迎。”

我無語，果然除了到凡世去，太難擺脫這個纏人精。

我於是也走出了閣子，來到觀星臺上。

從明艷陽光下的精致而又有些肅穆的王宮，轉眼到了這觀星臺，現下正是黑夜，又是那滿天黑綢上灑落的碎鉆般的繁星，一時並不很能適應。

蠍蜜看了我，立馬笑得燦爛地蹦跳過來拉著我的手，對我道：“姐姐姐姐，你隨妖王殿下去凡間可玩得開心？下次，帶上我好不好？”

我立馬說道：“不好。”

於是帝殺與掌司命都看著我，尤其掌司命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我不禁有些羞，只好狠狠揉著蠍蜜的腦袋對她笑道：“那你去問問上蒼呀？”

於是帝殺與掌司命不再向這裏看，掌司命忽地對帝殺道：“現下東極在玉君掌管下，也算有條理，只是這個月玉君他有些家事，忙得脫不開身，積攢了好些政務，還等著你呢。”

帝殺於是點了點頭：“看來是等得很急，那我得速速回去。”

“我與你一同去。”掌司命笑笑。

他們兩個於是從觀星臺的邊緣，飛向那茫茫東極的天空，漸漸隱沒。他們去得急，又都是法力高深的主，我與蠍蜜想必跟也跟不上，倒不急著立馬回去了。

現下又到了冬天，東極除了三百裏大澤那一塊青翠綠地，餘下都是白皚皚一片，許是剛剛下過了一場雪。我看得怔楞，心中十分想念，問身旁蠍蜜：“過除夕了嗎？”

蠍蜜甜甜地應一聲：“除夕後又過了許多天呢。說來有意思，這連著兩年除夕，都因為姐姐，各族過著各族的，沒有妖王殿熱鬧的年宴。”

“你這是在抱怨？”我別起手來斜眼看她。她穿著一件新襖，許是新年的新衣服，紅底，黑線刺繡的祥雲花紋，領子與袖口鑲著一圈白絨，映得她雙臉上有粉紅的色彩，甚為嬌嫩。我看她，倒是長高了幾寸，出落得愈發亭亭玉立了。

“才不是呢。”她笑著搖了搖頭，模樣淘氣，似是漫不經心地道，“姐姐，你說上蒼為什麽如此偏愛你，命你隨妖王殿下去凡塵游歷一遭呢？想必姐姐與妖王殿下，在凡間一定親密非常！若是上蒼叫的是我就好了。”

我“嘁”一聲，就好像是我占了帝殺什麽便宜似的。我於是教訓她道：“帝殺是什麽樣的人，你應該知道吧？不知道也無所謂，我便告訴你，若是他忌諱我，斷不會答應攜我去凡間，即使是上蒼旨意，他也不會聽從，你明白否？”

我說完只吐舌頭，我竟跟一個小屁娃娃爭風吃醋起來。我這可算是警告她？

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反應，不想她默了一會兒，又笑著拉起我的手：“姐姐好認真呀！”

我笑笑。

“那麽，我們回東極吧。”我於是走到觀星臺邊上，飛身而去。她亦隨在我的身邊。我不願看她，便俯首去看我掠過的山川田野，皆銀裝素裹。

忽然，聽她銀鈴似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姐姐可知道，玉君他有了婚事，特地等著妖王殿下與姐姐回來？”

腦中“轟”地一聲，我差點從空中掉下去，聽得蠍蜜“啊呀”一聲叫，又飛了上去。

她問“姐姐你沒事吧”，我卻腦中轟鳴不已，眼前時黑，時能看清。才想起來，掌司命方才確是說，他玉君有家事，只是我並沒有在意。

我此時的感受，真是難以言說。似是有什麽很珍愛的東西，擺在高高的櫃上，偶爾會瞧瞧，而那東西也一直默默地伴我。忽然有一天，就被別人抓了去。但其實，我也並沒有多麽寶貝那東西，那東西也並非屬於我，只是被放在那裏，只是被人拿走了，我有些感受，而已。

其實，早就作別了不是麽，更何況，我還曾說什麽找掌司命給他牽姻緣的胡話，雖說並沒有說完整。

可這想開了，心裏卻就是覺得莫名空。

嘖，怪哉。

蠍蜜只是一直笑瞇瞇地陪著我，陪著我降在了妖王殿中。爾後，我們倆各奔東西。

我回到了小閣中，便是涼涼坐在高高的書堆之中，懷裏……竟還抱著個繈褓裹的小孩子？

“天啦，”我完全忘記了玉君的事，指著她與那孩子大吼，“我才不過離開一年，你竟然都有了孩子？”

涼涼見了我，又驚又喜，正在給那小孩餵米粥，見了我，打了米粥，正要摔了那小孩，幸好猶豫了一下，抱著爬了過來，死命拽住我的裙角，嚎啕大哭：“帝姬，你你你終於回來了，我聽了你的話，向老先生請教了許多不認的字。後來，你給我留的書不夠，長帝姬塞給我十族子的時候，我很上進地求了她給我送來了好多好多書本……我每天都看書看孩子，好生寂寥孤獨，巴巴地盼著帝姬回來……”

“十、十族子？”

涼涼瞪著一雙大眼看著我，認真地答：“東方拾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