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厭厭

關燈
約摸在陽春三月的時候,伏幾尊師死了。

也是個十分清爽的清晨,床榻旁的那扇大窗外,長了好大一叢迎春,其中一小枝,斜著伸進屋裏,黃艷艷得動人極了,我便不忍闔窗。我伸著懶腰,不想踹了旁邊約摸一尺開外的帝殺一腳,他便側過身去,縱容我伸了個十分大的懶腰。

我長籲出一口氣來,卻又聽見了院裏早起灑掃的小丫頭們一陣嘰咕,比那次阿三死的時候嘰咕得更為厲害。我於是心裏有了預感,幾根筋突突跳起來,出去一問,便是晴天霹靂——伏幾尊師死了。

小丫頭們知道我想去幹什麽,便福了福身道:“二公主殿下,伏幾尊師昨夜死在他的居所裏,王後娘娘得知之後立刻就帶了人匆匆地去查看了,且吩咐下來不準任何人去,待幾日之後去伏幾尊師的喪禮即可。”

我點點頭,回了寢宮。

我急忙將帝殺搖晃起來,我想,我們可能就快要回妖世去了。我丟了魂似的坐在床頭,帝殺在我的身後坐起來。

這寢宮都快成妖王殿的高臺了,日日跟帝殺在這裏學習書畫。看著那案幾上狼藉的書本紙張,估摸著已是在這裏待了一年的光景。於是說到要走的時候,又幾分不舍。就像離開沏澤宮的時候,待久了,就是要不舍的。

於是我對帝殺,說了伏幾尊師去了的消息。

幾日後,便到了伏幾尊師的喪禮。

竹海裏,茅廬旁,一簡易棺槨,棺蓋尚未合死,裏面躺的,便是伏幾尊師。我靜靜地看著他,沒了笑容,沒了氣血,面容便不顯得那般憨厚可親了。周圍站的人,除了王後與王後攜的幾個侍從,皆是伏幾尊師的弟子,清一色黑衣,神情皆肅穆,面色都顯得格外蒼白。王後褪一身珠翠,只是於頭頂盤了個十分碩大的發髻,仍是不怒自威。

幾丈遠,圍一圈黑衣樂師,忽地吹奏起哀歌來。又有宮婢,灑起紙錢。

王後款款上前,命我們圍攏過去,指著伏幾尊師的手臂。

我看著那手臂,袖子挽上去半截,其中筋脈呈可怕的紅紫色,暴突出來,令人看得不忍。

王後問:“你們其中,誰下的毒?”

於是,死寂一片。

我於是挨個掃他們一眼,發現他們也是互相看著,一副想要一探究竟的模樣。除了……

秦孽昭站出來,淡淡地說:“母後,是我。”

我們便看著她,都是一臉吃驚。她有些瘦削,此時穿著黑衣,面色慘白,便有些像女鬼,斷斷沒了我初次見她的那種清麗柔和。她病態地從狹小的袖口中取出一支十分袖珍的小瓶子,遞給王後旁的一人,輕描淡寫:“我日日給伏幾尊師煮茶,你們都是知道的吧。李太醫,你可以驗驗,看看這藥,是不是毒死伏幾尊師的。”

王後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容來,真真是一副感到驕傲的神情。於是那李太醫忙活一陣,便道是確是那般。

“那麽,看樣子,下一任國主,便是有著落了。你們可有異議?”王後威嚴地將我們掃視一通,我們皆是沈默。

只是面缺忽地冷聲說道:“秦孽昭性情柔和,我們亦是皆知。秦孽昭為伏幾尊師煮茶,實為不舍,以淚洗面,斷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容我說句大不敬的話,此定是王後娘娘您從中作梗。”

其實,我也是這麽覺得的。因為王後的笑,笑得得意,笑得詭異。

我們都看著王後。

“你不信?”只是不等王後說什麽,秦孽昭便上前幾步來到面缺面前,於是眾人皆給她讓出一條道來,看她死死看著面缺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面缺亦是死死地看著她,眼中布許多血絲,似是要從她身上挖出些什麽來。

我於心中嘆一口氣,還真是一對歡喜冤家。不過,若是面缺娶個國主,也是不錯。

不想,“噗嗤”一聲。

我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看見秦孽昭不知何時從身上摸出一把短匕,狠狠地刺進了面缺的胸口。她真的使了好大的勁,手微微顫抖著。

我那一刻真是驚訝極了。真是,真是弄不懂這些凡人的所思所想。

不過她顫抖著亦或許是因為激動,因為我看見她眼眶已經被濡濕,可表情仍是那樣冰冷堅定。

“你這是覺得我沒資格,那我就向你證明我的心,的確是這般狠的。”她的聲音像帝殺那日撕開我軀殼後,說話的那般,因為想要努力掩藏著十分激動的情緒,所以將聲音壓得低低,“你自己狠不下心殺尊師,就不要覺得誰都下不去手。你懷疑我沒有資格,怕是日後我繼任國主,你仍是有異議。所以,我留不得你。”

看著面缺綿軟地倒下去,那瞬間仿佛聽不見了風吹竹葉簌簌之聲,一切近乎都成了黑白。血泊中,我看著面缺那張很是英氣的臉,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死不瞑目,就知道魂不肯走的,必定是他了。

隱約覺得秦孽昭似乎又狠狠地問了周圍弟子可有異議,眾人似乎都搖著頭。

後來,竹葉漸漸有了顏色,耳邊傳來蓋上棺槨的沈悶聲響,人群散了。唯面缺倒在地上,睜著一雙不肯閉上的眼,是在看天麽?

於是我也去看天,唯竹葉隨風晃個不住罷了,好生沒意思。

又不知過了多久,便是秦孽昭的繼任盛典。

我告病沒有去。

我又走到那片竹海裏,茅廬真的塌了,也不知是被風掀的亦或什麽。沒有了住的人,果然就沒了生氣。我看看地上,面缺的屍身也早已沒有了,唯餘一地烏紫的血跡。

我看見面缺,一個虛空的面缺,站在不遠處,失神地看著竹海翻卷,雙眼依舊布滿血絲,一眨不眨。

我一身縞素,手捧一張泛黃的宣紙,走到他面前,笑著沖他招了招手。

我想告訴他一些事。

“面缺,我想告訴你,姐姐那日之後來我宮裏哭了好久,她做的那些事,都是母後逼她的。母後,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要不然,也不可能執掌鳳印,統領後宮,還在父王死後將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條。她說,朱雀國不可以落到他人手中,即使那人娶了秦孽昭她也不放心,你懂了麽?”

面缺果然低頭看著我,空洞的雙眼有了些神采。

我繼續說:“毒是母後下的,逼著姐姐認。而且,若是她不殺你,便是母後出手,所以她才狠了心。”

面缺木然地點了點頭。

“世上哪有那麽容易走到一起的愛人啊。”我喃喃著。

我又將手中的紙亮給他看:“姐姐說,她此生,最糾結其實也是最幸福的一天,就是與你……呃,魚水之歡的那一天。她說那一天,她真是看破了,也滿足沒什麽遺憾了,她是真的開始喜歡你了,其實也偷偷地想著日後與你白頭偕老,生一兒半女。而最痛苦的一天,便是伏幾尊師的喪禮,所有奢望真的是瞬間化成死灰。天不遂人願,這是無可奈何的事。這是那日你們春宵一刻後姐姐含笑抄的詩。”

我懷疑,魂會流淚麽?可是面缺,是真的流淚了。面缺流著淚木然地點了點頭,去看那詩。我真的,真的不覺得他是曾幾何時那個殺了面滿的殘忍之人,卻是曾幾何時那個對我說他小時候頑皮之事的弟弟般的人。

殘寒銷盡,疏雨過,清明後。花徑斂餘紅,風沼縈新皺。乳燕穿庭戶,飛絮沾襟袖。正佳時,仍晚晝。著人滋味,真個濃如酒。

“是覆蘇而幸福之景。”我道。這是帝殺給我描繪的,真的很令人向往。

他忽然露出一個笑來,弄得我心裏一熱,也沖他傻笑起來。

”想見她嗎?下一世,跟她在一起,這是老天欠你們的。“

他點點頭,滿眼都是星光般的璀璨。

“可有人來接引你去黃泉?”我問他。

他木然地點點頭。

我笑著對他說:“你不肯去對不對,因為你放不下秦孽昭?”

他又木然地點點頭。

“去吧,”我對他說,“如此,你才能進入到另一個世界去,說不定會遇到下一世的秦孽昭呢。你這樣耽擱,不僅這一世求不得,耽誤了下一世怎麽辦?這一世你們受了如此的苦,下一世必定是美滿的。”

他於是微笑著點點頭,自然地垂下雙手,風卷起他袖角,飄揚。就像,放心了什麽,釋然了。

慢慢地,風卷起許多細碎的塵土來,慢慢地吞噬了他的魂魄。他在翻飛塵土的旋渦中,笑著看著我,有些呆傻,慢慢地隱去了。

“謝謝你,九帝姬。回來吧,和帝殺一起。”

耳畔,忽地傳來掌司命空靈的聲音。

我點點頭,笑著看著那些空中的塵土靜靜地落到地上。

我掏出這張宣紙的另一半。

頻移帶眼,空只恁、厭厭瘦。不見又思量,見了還依舊。為問頻相見,何似長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將此恨,分付庭前柳。

我的身體,自腳下,開始消失。至雙手時,那兩張本是一張、被中間裁開的宣紙,於是悄然飄落到地面上。

且將此恨,分付庭前柳。

我騙了面缺。

其實秦孽昭還是看不破,恨他面缺,想必恨得入了髓。

多可恨可笑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