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房內有了話語聲，便是伏幾尊師先打破的沈寂：“面滿，你知道我為什麽使這麽一個極端的法子？”

面滿擱了茶杯，一聲脆響，聽得他道：“弟子不知，弟子也不想知，弟子對國主之位沒有任何念想，弟子拜師只為一心修行。”

爾後，便是伏幾尊師的一聲輕嘆。伏幾尊師似是站了起來開始於屋內四處走動，聽得他衣袍摩擦得沙沙作響：“可你光想著你自己修行，你可想過造福眾生？我看我這些弟子之中，唯你的心中有著他人所沒有的大愛與包容，便是對民不聊生與苦難的不忍，唯你有一顆能讓朱雀國安泰的心。可你缺的，偏偏就是一個‘狠’字。除了揚善，還得除惡，不能讓黑暗滋生在你的善裏。所以，我想，你若肯殺了我，便才有資格做這朱雀國國主。”

我聽得一楞一楞，感覺這伏幾尊師批他似在批我，不過我可沒他那麽大愛無疆，我至多是不願看不該受苦的個別人受苦罷了，還沒到面滿那種境界。我也缺些狠，缺些帝殺的狠，譬如對於酒娘，她父母亡的亡，成了一副軀殼的亦成了一副軀殼，而她說她下不去手報仇我便信了還幫著她跑了。我理智其實是清楚，她可能只是騙騙我，等她有了機會，也許還有可能卷土重來，但我偏偏想信她，如若再在胡同中重來一次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幫她。

我正楞著，而屋內也沒了聲響。許久許久，才聽得面滿淡淡一句：“我沒有任何念想，我只想修行。”

我嘆口氣，不知該說他什麽才好，雖說我知道殺師父是太難下手的一件事，可伏幾尊師剛才的話句句在理，我反而希望面滿能狠下心，做一位英明的好國主。欸，對了，若是他做了國主，也正好娶了秦孽昭呢，兩全其美。然而，他這反應，反而讓我覺得，他是個木頭人，太沒意思。

忽然，“唰”的一聲，是利劍出鞘之聲。我瞪大眼睛，莫不是他忽地又想開了？

我急忙從草垛中探出半個腦袋來，不想沒有腦瓜崩，帝殺也沒怪我，反而跟我一起看起來。雪仍是沒有停，所以這樣應該不會被發現。

從那破破爛爛的窗戶的無數個縫隙，看進茅廬，卻見拿出劍的是略有些矮的伏幾尊師。他硬是將手中的劍塞進了面滿的手中，迫著面滿舉著劍對著他的喉嚨。那寒光凜冽的劍尖離伏幾尊師的喉嚨不過一寸，只要面滿稍稍使勁，便是血光飛濺，爾後……

我縮回草垛下，不忍看這血腥一幕。

只要面滿稍稍地使上那麽一點勁，這黃袍加身，泱泱朱雀國便掌他手，秦孽昭亦是風光地娶了。

我嘆口氣，等著去引伏幾尊師的魂，卻不想半天沒個動靜。

我好奇已極，正準備去扯帝殺的衣角問問怎麽樣了，卻聽“當啷”一聲，利劍砸到了地上，面滿仍舊是淡淡的那一句： “我沒有任何念想，我只想修行。”

我緊張了半天，此時聽了這句話於是翻個白眼，帝殺亦是不再去觀望，而是坐了回來，看著我搖了搖頭。

於是茅廬內，傳來伏幾尊師悠悠的一聲長嘆。

“帝殺，你說，下這麽大的雪，茅廬不會塌掉嗎？”我看著帝殺白嫩嫩的勾人臉，又看看他滿頭雪像是個白色頭盔，於是忽然就靈光一閃想出這麽個問題。

於是我得了第四個腦瓜崩。

不久，只聽得一陣踩在厚實雪地上的腳步聲，我與帝殺一起望去，只見面滿走了，依舊是那個寬袍飛揚的背影。我想他的表情，一定又是不忍。

約摸一刻鐘，我正想叫帝殺回去，卻見伏幾尊師也出了茅廬，匆匆地離開了，依舊嘆著氣。可惜，朱雀國並不會有一位心善且能決斷的國主了，我想為朱雀國操了許多心的伏幾尊師心情一定是灰暗的。

我於是扯扯帝殺衣角，準備開口問他可不可以回去了，結果，又有兩人闖入了視野。

我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急忙向草垛另一側挪一挪。而茅廬另一端忽然出現的，便是硬拉著秦孽昭袖子的面缺，原來他們也在偷看。

面缺將秦孽昭拉起來，兩人於是站在雪地裏，我看他兩跟我和帝殺沒什麽大差別，都是一頭雪，滑稽死了。然而他們對看的時候並不互相哈哈大笑，而是面色十分嚴肅。只見面缺指著面滿走的方向幾近咆哮地沖秦孽昭喊到：“你看見沒有，你喜歡的人，就是這麽個一無是處的軟蛋！你到底喜歡他哪裏？喜歡他兩眼空空其中沒有一絲情感？喜歡他成日一副不忍的模樣像個成日受罪的怨婦？”

這番話委實狠重，不想秦孽昭並不急得替面滿辯護什麽，而是一臉陰郁地自顧自地甩脫了面缺走。面缺氣急敗壞。

秦孽昭甩下一句話：“那我也不會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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