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沒想到小丫頭們齊整地答道、亦是齊整地搖起頭來，我舒一口氣，卻又疑惑起來：不是伏幾尊師死，那是誰死？

不想身後搖搖晃晃地走來正披著衣服的帝殺，於是小丫頭們紛紛紅著臉地捂起眼來，只是指間都露出一條縫，我不禁心中發笑。這幫小丫頭，終歸還是天真吶。

於是，匆匆地洗漱完畢，我與帝殺就趕去了蒸雲院。

四周仍是灰蒙蒙一片，晨霧絲帶般環繞。地上還有積水，水中映著王宮中高高低低的樓墻，踩著像是飄在空中。我低下頭，看著自己已經濕透的鞋子，看著自己每走出一步，腳下就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將周圍水中的影像牽扯得變了形。

忽然，就有一絲紅蔓延到腳下來，我嚇得一跳腳，連連退後幾步。

由是，紅絲越來越多，匯成紅帶，慢慢地就散漫了過來，我不得已連連後退，不能前行。

忽然，身體一輕，我歪著腦袋，楞楞地看著水中的紅色，其中是面容金雕玉琢般的四皇子，眉頭微蹙，將秦聶隱橫抱起來。

我別過臉來，認真地看著四皇子，啊不，帝殺，伸出手去摸摸他的面龐，觸感像上乘的羊脂玉。又看見他頭頂上有高高一樹合歡花，葉間像掛著一把把毛絨絨的粉紅色小扇子，忽然就掉下來一把，輕輕落在了帝殺臉上。我便給他拿了下來，彈彈手指頭，小扇子就漂在了水上。

他淌著紅水，漸漸向前走去。

遠處漸漸有了喧嘩之聲，我由是偏頭去看，看見一群人正圍在蒸雲院前。若我猜沒錯，他們定是圍著死者。而那雨水中的紅色，就是從那裏一帶一帶、一絲一絲地擴散出來的。

秦孽昭最先看見了我與四皇子，看得出了神，我方才想到自己是被抱著的，有些羞，下定了好大的決心，才讓帝殺放下了我。我站在了血水中，紅色於是慢慢浸透裙角，一點一點順著裙裾爬上來，卻是好看。我再看看那一眾弟子的袍子與秦孽昭的裙裾，亦是如此。

覆又環顧，發覺伏幾尊師並不在。

走上前，他們所圍著的人，我認出來了，竟是那天那個與我針鋒相對，道是“ 那麽接下來的路，全看我們自己的本事了 ”的那位。我看著他眼窩塌陷下去，面容灰白，亂發在水中纏繞得像團水草，胸口一汪猩紅，便是又有淡淡的紅不住地從那裏散出去。我不禁心中冷笑，這便是你憑你自己本事走出來的路麽？

不多時，有侍衛擡著架子過來，似是要將他的屍身擡走。又有許多王宮禁軍在不遠處徘徊，為首的似乎是位統領，正躊躇著要不要上前。只見秦孽昭很是肅然，穩健而從容地走上前去，對那位統領說道：“蒸雲院中人的生死，都是與下一任國主的選拔有關，以後這類事，都不必管。這也是，母後的意思。”

“是。”那統領便是一抱拳，身上的衣甲於是“嘩啦啦”一陣響。

由是，那些王宮禁軍便在一陣“嘩啦啦”的響聲中離去了，隱在了遠處的白茫茫中。

而眼前，那兩個侍衛正要擡起那人的屍身，我忽然上前一伸手制止了他們道：“慢。”

於是眾人皆看向我，我便是提了裙裾蹲到了那人旁邊，問他道：“你不是最想殺死伏幾尊師繼承國主之位麽？現下，不想倒是你先死了。”

我與他有過口舌之爭，我氣他氣得牙癢癢，這些弟子與秦孽昭都是看在眼裏的。所以我想，我說出這麽番話，倒是沒什麽不妥。掌司命說，如若人死後看不到他的魂魄怎麽樣了，就說些話引一引，不過不能說些無腦廢話。我聽罷便很是不服氣，我怎麽就像是個會去對死人說無腦廢話的人了？

說完後，我便看到一個影子離了他的身體，坐了起來，面向我，卻是面無表情的。沒多久，那影子便升了起來，向著某個方向飄去，沒了影。

這便是，沒了執念。

“行了行了，妹妹，”秦孽昭站在我後面拍了拍正蹲著的我，“人已經死了，就莫要再與他計較了。”

我於是點點頭，起身，看著他的屍體被搬上了架子，擡走了。

站了一會兒緩緩神，於是大家都面色沈重地離開。我無意中看見了離開的人群中那身材頎長的面滿，他面上，又是那種不忍。我於是嘆口氣。

回到了寢宮，我與帝殺皆換了一身幹凈衣服，坐在我臥房中的案幾旁邊，他看書，我寫字。

我弱弱地問：“現在應該沒什麽事要發生了吧？要不，我們去青樓玩？”這是我心病。

孰料帝殺緩緩地搖搖頭：“不知道那殺人者會不會連續地來，今天還是不要離開王宮了。我們謹慎些比較好。”

我嘆口氣，撐著腦袋，真是一拖再拖沒個邊啊。

“你覺得是誰做的？”我問帝殺。

“你覺得呢？”帝殺反問我。

我轉了好半天眼珠，又盯著臥房穹頂看了半天，看了半天那上面的牡丹與仙鳥，最終得出個十分沒水平的答案：“是一個不希望伏幾尊師死的人，也是個忍心殺人的人。”譬如面滿不希望伏幾尊師死，但看他那樣子就不會殺人嘛。

“也有可能是一個想殺伏幾繼任國主的人，但是一時半會還對自己的師父下不去手。”帝殺看我一眼，“你不是說那人很想殺伏幾麽，那麽他被殺了，就有可能說明殺他的人有那野心，只是一時下不去手又怕他搶了先，故先把他辦了。”

“哦——”我故意拖長語調，爾後為帝殺拍拍手。

“你說那個死了的人沒殺掉伏幾尊師，為什麽沒執念呢？”

帝殺答：“那算什麽執念，貪欲罷了。”

“哦——”我又被點破，十分開心，獲益匪淺。

過了一會兒，我又咬著筆桿子對帝殺說：“你看，我並不是見不得任何人死的，只是見不得我認為不該死的人死。”

“什麽是不該死的人？”

“就是好人。”譬如蛇族四帝姬，但我現在不想跟帝殺吵嘴，於是只是皺著眉看著他，默默地釋放我心中的怨念。

孰料帝殺一眼看穿：“蛇族四帝姬是吧。那我向你認錯，那是我一時情緒失控的過失，行麽？”

我感動得濕著眼眶點點頭，看著他繼續讀著自己的書，不再跟我說一句話。這是……在置氣麽？

我自己於是又盯著穹頂想了些亂七八糟的，忽然想到了什麽，於是我很不自在地問他：“情緒失控是因為蠍蜜麽？”

“不是。”

不想他答得倒是幹脆。

“哦——”

於是他看我一眼，又不跟我生悶氣了，拿過我寫的一頁字，溫聲細語地把我臭罵一頓。

我莫名其妙卻是乖乖地忍著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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