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漫不經心溜達回了妖王殿，回到自己的小閣子裏，本來確是沒什麽事可做的，只是這一步剛邁入，打眼便看見廣寒，便抱著了。

走前，我扔給涼涼一句話：“本帝姬一時興起，彈會兒琴，要麽你坐在這乖乖欣賞，要麽就自己封了耳朵呼呼睡去。”

“自是要乖乖地欣賞。”涼涼聽話地應，末了又補充一句道：“吃著夜宵。”

我本想上閣子的，但這二層的閣子委實不夠痛快，對面又沒人與我對坐，我便飛上了高臺。

我將廣寒置於案幾上，冥思苦想，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要彈琴呢？興許，只是因為今天廣寒的顏色格外晶瑩，冒出的白氣格外有仙氣。興許，這是我失憶前的一個習慣，失落時撫琴總是能抒發些什麽的，於是現下，就有了這樣的沖動。

我坐在高臺上，看著遠處街市又是那麽的火紅燦爛一片，光芒甚至映到了遠山開放遍野的花兒上。

我失憶了，除了一些繁雜的常識性問題，還記得的就是我的《招狐引》，記得我的琴，它有個名字叫廣寒。至今再彈起，雖然腦中沒有什麽確切的痕跡，指下卻是如行雲流水般。

我有些恨，這些人，不把以前的事全部告訴我，怕我受不住，還因為我失了記憶不得不與我生生地生出幾分疏遠來，弄得各自傷心。他們倒是抱著可以慢慢等的念頭，反正我並不是他們命裏全部，暫且割舍至多傷心罷了。可我呢，我的命自然是我自己命裏的全部，我這樣殘缺，看一切都無頭緒，就這樣讓我自己揣摩嗎？

罷罷罷，不就是揣摩麽？

曲起，芙蓉葉落。

我閉上眼。

我在想，三年前，被師父封在宛山裏的巨蛇，不知怎麽破開了封印，傷了蠍族二帝姬蠍蜜。

我在想，正是因為這個，毀了師父終身大事。可如若師父與蠍蜜真是有婚姻，現下蠍蜜並無大礙，只是需要喝藥調養而已，那為何不繼續成親，為何讓蠍蜜住在裏殿邊緣，還沒我與師父近？

我在想，那既然沒有婚姻，酒娘口中的終身大事，大概只是誇張罷了。

我在想，既然如此，那麽，師父喜歡蠍蜜麽？他對她確是有義務上的照顧，基於蠍族把蠍蜜托在了妖王殿裏。我不甚知道師父心裏喜歡與照顧的界限，與喜歡與對徒弟關心的界限，我可揣摩不透師父的情感。而且，我真心覺得，師父待蠍蜜其實是沒有待我好的。

曲中，扶搖直上。

我又想，那我該幹什麽？我對這比花天真的蠍蜜可真是愛不起來亦恨不起來，我倒是想把她隔到外面去。

我又想，我可不忍對她動粗的，譬如舉著棍棒死纏爛打非得逼她卷著鋪蓋走人，實在太粗野，損我狐族九帝姬形象不說，師父指不定還會把她接回來。我亦不喜歡弄些卑鄙手段，雖說這些事，我隨便叫個姐姐都能幫我辦了。

我又想，這妖世比較冷靜可信，斷斷會站到我這邊來而又有些頭腦的，莫過於掌司命了。

曲終，別浦雲歸。

我忽然哈哈笑起來。

我睜了眼，滿眼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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