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是飛身而起，忽地想到了廣寒，便扭頭看去，只見廣寒正端正地躺在案幾上。我想，待師父回來後，看見這置在案幾上的廣寒，必是會替我收回閣子裏的吧？再者，就算不收，它在這裏委實也沒什麽幹系。

只是這太激動，飛到一半，忽地又想起一件事來，便是我忘記知會涼涼一聲了。可這半途而歸，我委實更不願意，再加上萬一被師父逮住就更不好了。於是，我繼續飛。

妖王殿離觀星臺並不遠。

時隔多年，踏上這觀星臺，看腳下那些白色的符文、圖案，忽地覺出些其中的玄乎來。踩在上面，仿佛踩在一巨陣裏，亦是玄乎。再仰頭去看那巨大渾儀上方的天空，無外物相擾，便是格外的遼闊無際。而看到的，不僅是那星子，便是迢迢的星河。

“哎喲，這不是九帝姬來了麽？”這令人掉一地雞皮疙瘩的聲音打著彎傳入我耳中，我不禁抖三抖，果見一個鬼魅似的黑影從那閣子中飄出，向我飄來。

“是不是嫌我搶了你太多畫？”掌司命已是來到了我的面前。

“我大度，反而是特地來給你畫一幅像的，”我說著向他的閣子中走，“順帶有好煩好煩一件事。”

掌司命便跟在我的後頭，顫聲道：“這畫像……還是免了吧。”

“那不成。”我是很有原則的帝姬。我又蹙眉，掌司命他這是什麽反應，未免太誇張，我若認真地畫起畫來，我自己都會被驚艷得不行。

走進閣中，我又坐到了那約摸一百年前畫第一只猩猩的案幾旁，十分熟悉。只是有所不同的是，我環顧四周，只見這墻上貼的滿滿當當，皆是這掌司命時不時從我那兒搜刮去的畫，其中還有那幅《我的師父》。掌司命如此待我的畫，我登時感覺又感動又驚愕。

“好看否？”掌司命貓下腰來給我鋪紙，問道。

“我自己畫的，自是這天底下最好看的。”我很是自豪，“對了，你這樣搶我的畫，是不是想彌補你那些淚？”

掌司命已是將畫紙鋪好，直起身來道：“帝姬不愧是帝姬，甚是聰明。不過彌補倒是談不上，畢竟這市面上，帝姬可以問問，這一尊陰陽八卦爐值多少，帝姬一幅畫又值多少，我如此做，不過是你我都舒坦些罷了。”

舒坦什麽舒坦，我看你是閑著沒事找樂子吧？我一個冷眼，冷哼一聲，執起筆來，決心把他畫成個鬼模樣。

“對了，帝姬方才不是說，有‘好煩好煩一件事’麽？”他在一旁看著，忽然問道，將那“好煩好煩一件事”咬得十幾重。

我剛畫了張醜醜的臉，聽他這麽故意一念，忽然也覺得這麽說有些矯情，於是臉一紅，問道：“你說，師父喜歡蠍蜜麽？”

登時，這閣子裏寂靜了片刻。

忽然，只見掌司命哈哈狂笑起來，笑得眼都沒有了，笑得那黑雲與那黑氣皆隨著他在空中上下亂顛，笑得我分明看見他的眼角飆出許些淚花來。我緊咬下唇，氣個半死，忽然擱了筆，狠狠拍一拍案幾，他方才止住。

我冷眼看著他，又是冷哼一聲。

“哦，原來是九帝姬……”他忽然又忍不住嗆了幾下，“……是九帝姬對帝殺又動了春心啊，哈哈哈……”

他於是又狂笑起來，我很是無奈。看他這副瘋狂模樣，我不僅心裏懷疑，這掌司命到底靠不靠譜，我找他到底是對是錯。

心裏怎麽想著，我頓時心生一計，佯裝一副生氣模樣就起身向外走：“罷了罷了，我不問你了。”

他果然一把拉住我，賠著笑道：“別啊別啊。”

我站定，肅然看著他，他果然也嚴肅起來。我於是嚴肅地問他道：“你可是站在我這邊的？”

“自是自是，”他嚴肅地看著我、亦是嚴肅地答道，“我與帝姬的交情，想必已有……一百年了。”

“這麽沒底氣。”我咕噥著，忽又變了臉半央求道，“你可願給我與師父牽條紅線？書上不是都說，你可以牽姻緣的嗎？”

“哈哈哈……”他於是又捧腹，“這種騙人的說法，你九帝姬也信？這可都是大人哄騙小孩要聽話，道是我掌司命會給聽話娃娃結段好姻緣的說法，你……信了？”

我甚沒面子。可我小時候，的確是聽大人們這麽說且信了的。不過，還好還好，那日我跟玉君說會求掌司命給他結段好姻緣的話，他沒聽見，否則他一定覺得我更蠢笨，我一定更沒臉面。

“九帝姬，我可有法子幫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掌司命忽然正色道。

我於是也正色道：“你說。”

“便是如若九帝姬日後可與帝殺喜結連理，必得逼帝殺請我吃酒，便是時常且不要我分毫的。”他正色道。

“好……吧。”雖然我知道便宜買賣他從不做，但思來想去我也覺得這買賣我沒虧。

“哼哼，”掌司命一甩拂塵，“我想，我也是很久沒讓帝殺去人間給我勾有執念的魂魄來了吧，我這麽掐指一算啊，上蒼之意是他還必得帶上九帝姬呢。”

“哇！”我聽罷，真覺妙哉，禁不住拍著手蹦跳起來，甚至沖動之中想去親掌司命一口，好歹克制住了。末了，我一把撈起那張畫有一張醜臉的紙，團成球扔到一邊，自行另鋪一張紙，端坐下去有模有樣地提起筆來道：“本帝姬決心今夜不回去了，你亦陪著我不能睡，本帝姬要專心地給你畫一幅本帝姬畫得最好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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