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醋性這麽大，我怎麽可能先走。

我離開幾步後，回頭見那蠍蜜已是離開了，於是很沒臉皮悄悄地又尋著她離開的那方向去了。

天已有些黑。

這大殿周圍，偶爾有提燈的侍女巡走，提的燈皆是很漂亮的，有六棱，燈紙亦是大殿四周糊的那種描畫精致的紙。好似這結界內是一條夜色中的河，她們便是漁火星點，頗有詩意。我怕被她們發現，便在灌木中走。這結界內的植物大多都是這樣一球一球的灌木，開了花的便整個似一朵大繡球花般。

繞過大殿，我東張張西望望，很容易地就發現了藥房。這偌大一黑暗地界，唯那裏是十分明亮的，看起來便很溫暖。

難怪有時師父下朝會回得那樣晚，原來是守著那蠍蜜的藥啊，我這心裏委實不大是滋味，我厚著臉皮姑且承認了，真是沒甚意思。

我按蠍蜜教我的那般，伏在這階上，露出雙耳朵與眼睛隔著窗紙向裏瞧著。

室內煙霧繚繞，東西大多看不清，整個屋子像放在一鍋滾燙的水冒的水汽裏。我慢慢地仔細分辨，隱約能分辨出屋裏擺著許多口大缸，皆架在燒得甚旺的柴火上。缸內都是些各色的藥湯，浮著細碎的藥末與花瓣，“咕嘟咕嘟”響，冒出好大好大的霧氣來。穿梭其間的，是些彎腰駝背的老嬤嬤，端著托盤，乘著各式草藥送來送去，偶爾倒進這缸裏些，偶爾倒進那缸裏些。

外頭真冷啊，這結界裏沒什麽人走動，陰冷極了，加之夜晚的風，雖是春夏，卻有些冰涼。我懷疑是不是這大結界，把溫暖都隔擋在外頭了啊？而這結界裏唯一溫暖的地方，就是這藥房了。

我可不能進去。

於是嘆口氣，搓搓爪子，看著師父與蠍蜜對坐。蠍蜜捧起一大碗藥湯，灰黃而渾濁，我看著她都覺得她喝不下去，覺得即使是師父親自餵她她都喝不下去。

我正替她發愁呢，誰知她竟還是笑吟吟的，將碗端到師父面前。我驚訝極了，自己的藥不喝，哪還有給沒病的人喝的道理？我眼珠一轉，忽然暗叫一聲不好，她這可不是逼師父餵她？仔細看她那模樣，倒還真有幾分撒嬌的味道，好生狡猾！

我緊張兮兮地看著師父，見師父抓起旁邊小筐裏一把冰糖，灑進那藥碗裏。

我長籲一口氣，卻還是不那麽舒服。

蠍蜜於是笑得更甜，待碗中冰糖化開了，捧起碗悶頭將那藥一飲而盡。

我不屑地一偏腦袋，算你蠍蜜有些膽量，若是我，我這麽有原則，斷斷是加一百顆冰糖也不喝的。

我已凍得有些瑟瑟，心想他們要坐到什麽時候。

我於是看著師父，師父坐得愜意，半闔雙目，似在養神，也同時看著那些嬤嬤有序地熬制各缸湯藥。蠍蜜喝罷那碗渾濁藥湯看起來極是舒爽，閉著眼，按揉起自己的太陽穴來，我非常不能理解。不過師父與蠍蜜這畫面總地看起來，倒是和諧得很，哼。

忽然，就看這殺千刀的蠍蜜睜了眼，扯了扯師父袖角道：“我喝了藥頭忽然有些暈，可否晚些回去？九久姐姐現在可有事做？”

“無妨，她有的是事做。”師父便懶懶地道。

我禁不住在心裏笑了，我可真是有事做，看著你們坐在溫暖的藥房裏，自己傻兮兮挨著凍還非得繼續看著。

我於是扭頭走了，這影子被藥房裏的光映照在冷冰冰的地面上，拉得很長，風一吹，我看見自己的毛都淩亂了，真不像樣子。

我就要出了結界，扭頭看一眼那藥房，隱約還能看見人影。

“竈神爺”目送我獨自遠去，驚道一聲：“啊呀，都把你和三帝姬給忘了，怎麽就你一個出來了？三帝姬……”

見我自顧自地走也不答，他便住了嘴。

我又經過那座戲樓，演的卻不是《招狐引》了。又想到前些日子非常快樂地與師父在街上逛蕩。

看著那紅紅火火的街上人頭攢動，我竟覺得幾分落寞，這才隱隱約約悟了些：欸，你說，我不喜歡玉君了，我喜歡師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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