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酒娘

關燈
末了,我便逼著自己不必太在意這些細節,聽那臺上琴音繞梁,倒是很中聽的,小琴琴亦是一位風姿綽約的溫婉美人。倒是,周遭有幾個扮演狐貍四處亂跑的小廝委實煞些風景。我又執箸夾幾粒剛送上來的花生豆,沖師父道:“若說小琴琴耐看,我五分認同。”

不多時,琴聲消去,又是一陣煙霧,又是那把戲。我看著那小琴琴彈奏完,匆匆跑下去,那演我的唱戲女子於是匆匆跑上替代了小琴琴。煙霧消退後,坐在琴旁的,便成了那原來的唱戲女子。

又是一陣掌聲雷動,我啞然看著大家臉上那無比的興奮與激動,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場面,果真捧場。

而我也知道了,原來,小琴琴的確不會唱戲,所以演這時而唱戲時而撫琴的戲,就得她小琴琴與唱戲者切換著來。

看向戲臺,又見那扮演師父的男子上前,裝模作樣地施起法術來,於是又是一陣煙霧……

煙霧消退,坐著的便成了一更漂亮的女子,特意弄了一頭卷曲的發,染了一撮白,原來演的是恢覆容貌後的我。只見眾人尖叫歡呼,沸騰到了極點。聽了旁桌的人議論才知道,原來,這是戲樓頭牌小戲戲。

只聽得那扮演師父的男子抑揚頓挫唱道:“你——為——何——人——”

那小戲戲亦是一板一眼回道:“我——乃——狐——族——九——帝——姬——東——方——九——久——”

“好!”“好!”“好!”叫好聲一片,掌聲再次響起。

“噗——”我一口茶登時又噴出來,順帶著嚼碎的花生碎末,於是滿桌狼藉。

伴樂與唱戲聲瞬間止住,氣氛似是並不太對。

忽然,不遠處一男子拍桌而起,指著我便罵道:“你是不是存心來搗亂的,不願看戲就別處玩去!這麽會工夫,你噴多少口茶了!”

“還有花生!”另一人跟著拍桌而起。

於是連鎖反應,這一桌桌登時都拍桌而起。那滿臺的唱戲人見有人為他們伸張正義,皆站出來不滿地看著臺下這混亂場面中的我與師父,那小戲戲唱不了戲,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這群甚沒頭腦的公子哥兒於是更加暴怒。我見勢不妙,急忙賠著笑,扯著師父就跑:“外地來的,沒甚見識,切莫見怪!”

“師父,我再也不想看戲了。”

繼續走到大街上,好歹腿腳歇息好了。只是夜似乎又深了些,人少了大半,嘈雜之聲亦是弱了大半,諸多攤子已經收了,麻將桌上亦是碼齊整的麻將,沒了人影。我看看師父,師父似乎對那戲印象極深,仍是恍恍惚惚的表情,似是沈浸其中。我嘆口氣,扯扯師父衣角:“趁著人沒走光,替我給小白鼠挑幾本書吧,你眼光好。”

“你為何不讀?”師父邊問邊向一書攤走,其中書本亦是不少,只不過都是平平的模樣,裝訂簡單,不像玉君書房中的那些很是精美。

趁師父挑挑撿撿的當,我在四周瞎轉悠。燈火滅了許多,街市有些角落已經變成漆黑一片了,有些陰森。

我走過一個胡同,忽然又倒回去,向裏看,其中亦是漆黑一片,只是我感覺裏面有人。

我走進去,施法弄起一點點微弱的火光,看見胡同裏滿地廢紙與爛舊衣物,破破爛爛,結了蛛網無數,似是個垃圾場。

再走幾步,看見角落裏瑟瑟發抖,抱膝蹲著一個身材極為嬌小的女孩子,披著一極為寬大的棕紅色的布,從頭裹到腳。

我心裏猛地抽動一下,上前挪幾步,去撩遮住她面龐的布。孰料,她突然上前,一把摟住我,泣道:“姐姐,我怕……”

我心登時軟下來,急忙摟住她拍拍她的背:“不怕不怕……”

我心想,如若她是個孤兒,收留她也未嘗不可,興許還能和涼涼做個伴。

只是忽然之間,我感覺她嘴裏吐出個什麽東西,於是一把松開她掐住她的下巴。我驚訝地看著她一雙眸子放著幽冷的綠光,慢慢淡下去,嘴中收回一蛇信子。

“你算計我。”我冷下聲道。

“為了求生。”綠光隱去,蛇信子又變做了舌頭,她恢覆了原樣,是個約摸幾十歲的小女孩,還不及我脖頸高,有一雙靈動的大眼睛。

“求生?”我聽罷哈哈一笑,“難不成你餓急了要吃我?”

她有些吃驚地看著我:“難道你不準備告訴別人我在這兒?”

“你誰啊?”我便更覺好笑。不過聽她這麽說,想想也許是個正被緝捕的逃犯?

“因為我是蛇。”說罷,她似是忽然看見了什麽,那雙靈動的大眼之中滿是驚慌。她又一把抱住我,伏在我懷裏一抽一抽地哭起來,用極軟弱的聲音央求我道:“是我有眼無珠,求求你,求求你讓妖王走……”

我怔了怔,回頭去看胡同口,果然是師父抱著一堆書冷眼看著我和她。這孩子,與師父什麽仇什麽怨啊?不過……師父點麻子到大街上轉悠被知道了。

我於是又拍拍她道:“放心吧,他聽我的,他不會傷害你的,我們只是出來玩……我本還想收留你的,看樣子,不太可能啊……要不,我給你寫封信,你帶著去三百裏大澤?”

她吃驚地看著我:“東方九久?”

“嗯……啊。”我無奈地答,方才那話說出來,是個人都能猜出來我是誰。我這身裝扮出來轉悠……亦被發現了。

“不,我不去,”她松開我,可憐巴巴卻很堅毅地看著我,“我會拖累狐族,我有去的地方。只是,求求你,九帝姬,妖王知道了我在這兒,我必得先躲幾日,三日之後,來這裏給我捎點口糧吧!我要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好……好,”我邊走邊退,師父在五丈開外的胡同口冷眼看著,不好耽擱太久,“那你……等我啊。你叫什麽?”

“酒娘。”

我又當了一次好人,一邊咕噥著一邊退出胡同。雖然她最初算計我想要害我,可我莫名其妙覺得她是個可憐又可愛的小孩子。

走到胡同口,師父摔了書果然就要進去,我一把攔住。

師父倒是並不執拗,看著胡同裏的酒娘眼中滿是凜冽的光,被我硬是拖到了一邊。我匆匆撿起滿地書本,硬拉著師父走。

“為什麽要殺蛇?”我問師父,師父面色很不好。

“蛇族三百年前闖了禍,當時就決定滅族,跑了個四帝姬,這是她女兒。”

“她,她才這麽小!”我氣得不行,“為什麽?那,四帝姬呢?”

“三年前下令追捕,幾個月前被玉君在一尋常人家發現處置了。”

“那,那她夫君豈不是要傷心死?”我十分十分驚訝。

“我不管。”師父卻是答得分外幹脆。

我眼睛睜得大大,不敢相信。我忽然心裏冒出極大的火來,將抱著的書盡數扔滿地:“你憑什麽這樣!雖然我知道,朝堂上的事,定下來就是改不了的,你居王位,你亦應是最嚴明的那個,但是,但是,一想到生生拆散一和樂的家,我就接受不了!如若我是四帝姬,有一天我忽然被抓了去,你怎麽想?”

師父冷眼看著我:“那我告訴你,如若是在許多年前,我知道四帝姬還活著還有一個家的話,我斷不會這麽做。我如此,不過是三年前蛇族讓我與對我最重要的人……”

我吃驚地看著師父:“對師父最重要的人?”

師父蹲下,去撿地上那一本本書,忽然聲音低下去:“是以前的事了,以後再說吧。”

我笑笑:“我只知道你不該動四帝姬與酒娘。”

我知道師父居王位,在朝堂上滿手鮮血都是應該的。但是師父不在朝堂上時,對我、對玉君,對許多人都是十分溫暖,我亦覺得他是個十分溫暖的人。於是一旦讓我直面這些,我雖心裏明白,卻仍是接受不了。

不等師父,我自個兒跑回了妖王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