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羊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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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時,我迷迷糊糊中喚著“涼涼”卻不聞回應,登時有些氣急。我明明感到她就坐在我床沿,是不是從膳堂中順了好多新奇吃食不願與我共享?小叛徒!

我醞釀許久,猛地坐起來,瞪著眼差點又仰回去,原來是師父。

“我為什麽會暈?”我想起來是怎麽一回事了,於是有氣無力地問師父道。還記得那有八仙桌的廳堂點了許多支蠟燭,師父、長姐與掌司命在其中,師父用那龍珠給我運功力。

師父似乎一直守著我沒睡,雙目中有絲絲迷蒙,不過見我醒了忽地又清亮起來:“還不是你底子淺,承不下。”

好歹還是補了些吧,於是我又問:“那我吸收了那女怪多少年的功力,我可不會變成女怪吧?”

“怎麽會。”師父淡淡一聲,起身招呼我,“約摸二百年吧,其中存著有兩千多年的功力,看你日後可否有福消受了。這回可算睡夠了吧,跟我去高臺。”

兩千年?這委實厲害,我頓時起了貪念。哼,阿嬤可說過我是有福氣的小帝姬,日後定是有福消受的。我於是披了件外衣,隨著師父走。

走出閣子,滿院花樹無甚光彩,我啞然,竟又是黑天,想必是暈倒後的第二天晚上?我可不好意思問師父了,這幾天閉上眼度過的時光可真不少。

遠遠地擡頭,就看見那浮在天際的臺子。那高臺略略如丹閣,卻不像丹閣有那白瀑,那麽仙氣,那麽恢宏;至於觀星臺那樣浮於四極中央的掌司命住處,高臺就更無法與之相比了。畢竟只是師父授我課業的地方,能如此我已是心滿意足。

只見師父飛身而上,黑色紫色的寬袍廣帶獵獵飛揚,我現下可不是回憶中那只能撲騰幾下的主,連丹閣都能飛上,於是隨著師父去了。

落在臺上,沒有一絲風,想必是被師父以結界護住了。要不然,作畫書寫時,這滿案幾的紙隨風飛個無影無蹤,就不好了。

我與師父跪坐案前,案上鋪好宣紙一張,置筆數根,旁竟還有一挺大藥碗,其中熱氣騰騰,不知裝的那棕黑色的是什麽東西。

於是我問師父。

“給你補元氣的藥。”師父於是說著端起它來,我真是後悔自己多嘴,不說的話指不定師父早把它忘了。師父就那樣端著它挨過來,將那碗沿抵著我的唇。

我急忙捏住鼻子。難聞至極!

“我親自餵你都不領情?”師父一皺眉,我知曉這是他逼著我喝藥的一手段。

“哪有這麽餵藥的,直接端著碗給我灌下去也算?”我不滿地嘟囔著,上次丹閣之中那九百九十九尊陰陽八卦爐盡數爆開,各種藥味混雜在一起的惡心味道,委實還給我留著太大的心理陰影,“打死我都不喝。”

“算了。”不知師父忽然怎麽地就想開了,拿著那藥碗站起身來命令我道,“你先畫只猩猩予我看,我回來看著你寫幾張字,如若畫得好、寫得好,我便帶你到街上玩去。”

師父說著,我的眼越睜越大,說不定也像涼涼一樣在冒著星星,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罷了。我順著師父手指的方向,那一輪皓月當空,皓月下那大街小巷萬家燈火連成片,委實太熱鬧!我想,那裏必定又是各種吃食與玲瓏精巧的小玩意兒,我向往得沖師父拼命點頭,忽然又覺不對:“那師父這是去哪兒?”

“帶點羊蠍子過來給你熬鍋湯,你以前喝過,很愛喝。”師父道。

“啊?”我登時迷惑了,“羊蠍子?羊蠍子是什麽?若是蠍子,我不吃……”

師父忽然笑起來了:“你以前也是這麽問的。便是羊脊骨。”

說罷,師父飛身而下,我怔在原地。忽然就憶起,以前好像是有那麽一次,師父說要給我熬一鍋羊蠍子,而我也是同樣一個問法。

只是,再想下去,就想不起來了。

算了算了,我準備開始畫猩猩了!執起一支筆,舔飽了墨,另一只手擋著右手的袖子,生怕白色的袖子被弄了臟。忽然,感覺手腕硌得慌,於是很不耐煩地又放下筆,摘了那白玉珠子串,繼續畫。

畫至約摸一半時,師父就回來了。

我可不敢看生的羊脊骨,便繼續不動聲色地忙著筆頭的活,一任師父在身後搗鼓。我看著畫紙上那只浮誇風的猩猩,覺得比二百年前更加生動浮誇,於是得意地自覺有很大進步。

不多時,身後感覺熱熱的,是師父在熬著湯,伴著“咕嘟咕嘟”冒泡聲,又有極香極香的氣味飄來。我終於耐不住,一擱筆,轉過身去。

看著那滿鍋肉啊……我嘴角忽然淌下什麽來。

師父甚嫌棄地皺著眉替我拭了,我不好意思地滿臉通紅。師父又道:“那一次,你同是這副模樣。”

這一句話,我忽然腦中又閃閃爍爍了幾下,又記起來了。我道:“師父當真神奇,說一句話我就能想起來以前一些事。”

師父忽然沈默了,面色也肅然,我於是不再說什麽。

直到熬得好了,師父才運法滅了火,用拿熬湯的小勺一口一口地餵我,餵之前還不忘十分仔細地吹一吹,我十分開心,每一口都連湯帶肉一塊吞下去。

我看師父面容,甚滿意地看著我,我於是更加開心。

“師父你也吃些!”我道。

師父搖搖頭:“就一把勺子。”

是有些難為情,那算了。反正好吃得緊,你若真吃我說不定還不樂意。我忽然又問:“是不是那一回我也這麽說過?”

師父於是點點頭。

我忽然有些不大舒服,怎麽總感覺是師父有個舊徒弟,而我是師父的新徒弟,不停地拿自己與那舊的比似的呢?

罷了罷了,我一口氣吃光了一鍋湯,滿意極了。

我道一聲“師父大恩大德徒兒謹記在心”,扭過頭準備繼續畫猩猩。

忽然,我驚叫一聲,捂住了臉,這動作是跟涼涼學的。

師父看過來,亦是不語。

方才急著吃羊蠍子,把筆往畫紙上一擱,筆上墨汁,在畫紙上洇染了大半!我浮誇的……猩猩……被墨吞噬了。

“無妨,”師父甚大度,“看在你乖乖地、一口不落地喝了藥湯熬的羊蠍子的份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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