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隔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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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著肚子一臉痛苦,佯裝一副要吐出來的模樣,果然師父看得楞了楞,連忙施法給我調息。

我忽然大笑起來:“此乃我嚇唬師父的!”

“這個你以前可不曾做過。”師父道。

“終於有相比以前長進的地方了。”我仍舊笑著,“雖說是更加狡猾了。”

“知道便好,繼續畫,畫得不好便不帶你上街了。”師父說罷起身,收拾著東西似乎又要下去一趟。

我於是另取一張宣紙,鋪得齊整,執起筆來。

半晌,我忍不住去看遠處那街市,燈光早已滅了大半,看來已是很晚了,不一會兒大概人群就要散盡,各自回家休息去,一如那天除夕我與七姐並肩於空蕩蕩的街上走時的模樣。

“只讓一個人裝著兩個人之間的回憶,還要看著分外平靜的另一個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我手不禁一抖,生生往那猩猩臉上戳了個麻子,一只猩猩於是又毀了。

我似乎想到了什麽,七姐那句話縈繞腦際就是不肯散去,我看著案幾上的白玉珠子串發呆,想到師父看到它的時候楞了一下,這說不定是師父給我的,於是師父觸景生情了,許是想到了以前的什麽,又想到我什麽都記不得。

為了讓我喝藥,師父亦是用了以前的法子,雖說依舊靈驗,但是,我分明見他每每提及以前的時候,是有些傷心的。如若,與一個人一起經歷的一切忽然都沒有了,又要重新慢慢經歷一遍,這個過程,只會讓自己更加念舊吧。總會想著物是人非,總會想著,眼前這個人到底是不是以前的這個人,想去尋以前的這個人,卻發現眼前這明明不是這個人的人就是這個人。沒了記憶,空讓人看一副軀殼,是不是比死了更痛苦,就像五姐與七姐與我說話時,那種尷尬那種傷心,她們找不到以前的東方九久了。

“你在幹什麽?”師父不知何時上來了,看著支著腦袋發呆的我問道。

我沒搭理,師父於是過來看我的畫,看那麻子猩猩,蹙眉看我,又問一句:“你怎麽了?”

我於是看著那白玉珠子串,想著師父看見這白玉珠子串、餵我羊蠍子湯時眉眼中時不時流露出的傷情,答:“七姐說:‘只讓一個人裝著兩個人之間的回憶,還要看著分外平靜的另一個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師父,你看著沒有記憶的我,你痛苦嗎?”

我於是去看師父,師父似是被我觸動了,眼睛裏像是有星河,就是我在觀星臺上看到的那滿天銀星,很迷離。還有他手指刺入我額中,撕開我軀殼,看見真正的我——東方九久時的那種傷。

就在所有人都找不到我的時候,我就這麽回來了,沒有記憶地,像另一個人把東方九久占了似的,隔膜了五姐又隔膜了七姐:“師父你覺得陪我再過一段舊時光是真心快樂的嗎?”

師父仍舊不語。

“要不,師父就把所有事都說給我聽吧,讓我都想起來,我就可以繼續隨著時間走了,不用從頭來過。你們,也不用再看著我難受了。我有時候真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麽樣的。”

師父卻道:“如若全告訴你,這百年來那麽多事,一幕幕一件件一樁樁一並入腦海,怕你會受不住,怕不止是暈倒那麽簡單了。與其讓你全憶起來,我倒希望時間永遠在這一段,慢慢消磨,並不很傷心,權當我也再回憶一遍了。”

“師父怎麽會這麽想呢?”

“因為這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我的心忽然猛顫一下。

我看師父的眼越來越朦朧,不知道是自己的眼起霧了,還是師父的眼起霧了,還是我們的眼都起霧了。我忍不住抱著師父,道:“師父,那我就順其自然地慢慢想就是了,你也不要總是想著以前了,以前和現在終究還是不太一樣的,譬如……譬如我變得狡猾了些……終歸不是以前啊。反正,反正我都一直陪著師父的,即使不和以前一模一樣,這也是師父開心的時光對吧。”

末了,我松開師父:“帶我去新的地方吧,比如街市。”

“……”

我感覺師父面色很不對勁,我急忙道:“我方才說的話都是真心的,只有最後一句是即興加的。”

師父面色仍不好,我低下頭去:“雖然我知道你不太相信。”

“信。”師父道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只是師父為我又鋪好一張雪白的宣紙,執筆舔飽了墨遞給我:“天快亮了,好好畫一張,畫好了去睡一覺,我下朝了帶你去逛街市。”

我於是笑起來,接過筆:“是!師父是不是覺得我說的很是有理?”

“還好吧,”師父起身,看著桌上那白玉珠子串,“走的時候別把它忘了。”

“得令!”

師父皺眉:“說‘是’。”

“得令!”

“……”

“啊不,是!”我無比真誠地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著看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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