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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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水霧裊裊升起,彌漫氤氳了整間屋子。我看著水面上浮著的花瓣,像一葉葉扁舟游走不停,又看看四周精致的裝潢,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將臉埋入水中,很想嚎啕大哭一場。這究竟是上蒼恩賜,還是上蒼諷刺!

不過一瞬間,前一刻天南,後一刻地北。

不知多久,整理好情緒與思緒,既然我是東方九久,既然我是狐族九帝姬,那我就要好好地活下去。我不是,也一直期盼著新生活麽。

揉著太陽穴,我出水,穿上五姐為我找的白衣裙,坐到妝臺前,看銅鏡中的人像。我,被世人稱為是娃娃,中的娃娃……身後,是描著水墨花鳥的屏風。

忽然屏風映出一個人影,是五姐聽到響動走了進來:“好了嗎,九久?”

“嗯。”我答應一聲,隨她走出去。

她給我搭了一件外披,與我一同沿著妖王殿中的石板路與游廊走著。這妖王殿中的一磚一瓦還是那般模樣,淡淡煙藍,燈火通明,剪紙有各樣滑稽的人物與神態各異的神獸。只是,年宴之前的那些來來回回走動的人已經沒有了。

因為我,今年過得冷清。不過若是離了妖王殿,各族在各族之中自個兒過這除夕夜,點爆竹、吃餃子,許是也別有一番趣味。

“九久,”五姐忽然有些踟躕地說,“你……是玉君的君妃……”

“嗯?”我不解五姐為何這副表情,“這有何不妥?玉君可是東極三君之一,五姐,你竟一點都不為我高興嗎?只是他娶我的時候不知道我是九帝姬,所以沒有像樣的婚宴,這個,可以補嘛。”

“你可以補和玉君的婚宴,那為什麽……你是,故意,這般……”五姐聲調忽然高起來,說著說著,卻又頓住。

“啊?”我聽得不甚明白,瞪著一雙眼看著五姐。五姐這麽激動,是不是她也覺得玉君冷淡,不會待我好?她是不是以為,我是,故意,這般,裝作一副玉君待我其實不錯的模樣?

於是我又補道:“看把你嚇的,補什麽婚宴啊,其實我並不想嫁給他呢,說笑罷了。五姐是不是覺得玉君是個很冷清的人?其實,他救了我,他是個不錯的人。他娶我,也是陰差陽錯,不是因為喜歡,說白了我也就住在沏澤宮而已,跟他談不上什麽。其實若我還是原來那個君妃,來年宴前,已是同他說好了尋到我的家就放我走了的。”

“啊……”五姐嘴巴張了又張,“哦……”

“你大概有些事還沒記起來。”五姐又說一句,爾後再不語。

自五姐說出這句話後,剩下的路走得頗為尷尬。直至走到一間小閣前,五姐停住。裏面火光頗亮,隱約有兩個人影。五姐一揚下巴:“快去吧。”

我於是走過去。

才幾步,忽然門開,走出來一個人影,十分頎長,黑衣翻飛鼓動,好像走到哪兒都會自己生風。我張著嘴,想叫什麽,卻叫不出。眨眼間,那人已帶著風立到我的面前。

他如此高,不僅是因為身材,更是腳下踏著黑色霧氣。那霧氣不斷向上湧著氣浪,鼓動他的衣袂。他面色慘白,臉有一半被長發蓋住,頗像鬼魅,卻是個長相不錯的男子,雙頰上各有一顆分外顯眼的淚痣。他便是手持拂塵,仰著頭看我:“小帝姬,可記得我?”

“不記得。”我如實答。

“這下可糟了,”他的聲音亦是空虛縹緲的,“我的九百九十九滴淚,你如何哭還給我呀?”

我睜大眼睛,是掌司命。

“算啦算啦,我現在一打眼看你命數倒是好些了,”他一揮拂塵,指指身後小閣,“詳細的我一會兒再給你算算。看你這樣子,很多事一時半會記不起來。先過去吧,帝殺等你呢。”

“他是我師父,這個我以前聽人說過。”我說著就走過去,掌司命聽了之後似是有些哭笑不得。

“怎麽,不對嗎?”我回頭瞪他。

“對對對,”他於是無奈地別起手來,“帝姬你說什麽都對。”

我又走出幾步,非常訝異,感覺我自己都有些不認識我自己了。方才那一言一行,完全不是玉君君妃做得出來的,玉君君妃不認識掌司命,何談瞪上一眼……冥冥中,我雖記不起什麽,卻是有了些東方九久的感覺。

興許,慢慢地,慢慢地,我就能把玉君君妃與狐族九帝姬東方九久糅合在一起,變成真正的自己了。

走到閣前,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師父怒氣沖沖地問玉君:“你可動過她?”

“沒有。”玉君放下茶盞的聲音傳出來,依舊從容淡定,“我娶她不過是為了應付那些催我成婚立家的人。”

哈?這理由不錯。

玉君喜歡東方九久,啊不,喜歡我是他不太願意公開的一件事,好像沒誰知道,除了我,當君妃的那個我。因為我喜歡她,所以心思細膩些,再加上不停地有小丫頭嘰嘰呱呱誇我漂亮,便不免扯上我像東方九久這一事實,我便有所覺察,涼涼跟著我,便也知道了。亦是問過他,他也不否認。

“餵!”我沒好氣地一把推開門,怒氣沖沖看著師父。

遠遠地,便見師父一襲緇衣,洋洋灑灑地鋪開,長發亦是垂落,盤曲於地,低垂眼瞼,於面頰上映出一片陰影。我心裏忽然生出十分強烈的熟悉感,知道我該叫他“師父”,隱約覺得叫得再親昵些也不為過,可終究還是有些君妃的膽怯與隔閡。

玉君見我進來,起身便走,與我擦肩那一瞬,我有些悵然,於是又叫:“餵!”

他並不理我。

待他闔門走遠,我才轉過頭,看著師父,卻仍有些失神。

“你喜歡他?”師父忽然問我。

我這才回過神,想起了那雨夜,猶豫地道:“是以前了。”

“那現在呢?”

“現在?”我怔怔,並不明白這是什麽用意。我胡亂揣摩一通,忽地覺悟,師父很想把我嫁出去嗎?是因為我消失這兩年師父難得清凈快活,所以嘗到了甜頭想擺脫我?我連忙搖頭:“現在沒有喜歡的人。”

忽然,我看見他手握著茶盞愈發使勁,真怕他再一使勁茶盞就碎了!天啦,這是有多想擺脫我?東方九久,啊不,以前的我到底把妖王纏得多麽煩?我於是又以君妃思想考慮了一會兒,想開了些,連忙又道:“師父,我此後想在沏澤宮裏再住一段時日!”

我實在是,太孝敬了!為了師父清凈,犧牲了自己的快活!

果然,師父狠狠地放下茶盞,問道:“你方才叫我什麽!”

“師……父。”我無語,忽然又想起了什麽,“毀了掌司命的九百九十九滴淚,是我不對!師父……生氣嗎?”

我覺得師父幾近崩潰,便不敢再說什麽了。我有些傷心,師父為什麽又想擺脫我又不想讓我叫他師父。以前的我到底造了什麽孽。

他忽然站起,立到我面前,忽然遮住許多光來。他的聲音幾分無奈:“你這是在記恨?”

“記恨什麽?”我愕然地看著他。

我感覺他,似是悵然若失,就像玉君從我身旁走過一樣,一眼都不看我一樣,說娶我是為了應付許些一樣。

我咬著牙,低下頭去,他忽然聲音放得輕了:“記不記得你的琴?”

我冥思苦想,隱約記得,我有一把琴,通體雪白,像千年寒冰,是師父給我的:“是廣寒。”

“我一直收著,它不曾染一絲灰。”

“哦。”我莫名其妙,不知道師父為什麽態度變來變去。他的意思是不是,他照看我的廣寒照看得頗好,便是讓我放心地去沏澤宮好了,不介意再多幫我照看些時日?

我有些惆悵。

最後,他一嘆氣:“出去讓掌司命給你看看吧。”

於是我轉過身去開門。

“無論你在想什麽,三年前的錯我認。”

“師父哪有什麽錯啊?”我愈發莫名其妙,可真是記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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