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是帶朋友來這裏見識見識。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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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為什麽說它危險”而是順著她的話問,這無形中就代表著,他相信她的第一句話。

秦青用力點頭,“這區別於使用它的人。如果沒有人會用它們,那它們就不危險。”

“現在有人在使用它們?”施教授緊接著說。

秦青只能點頭,她發現施教授很會抓重點,幾乎是一針見血。

而接下來她更吃驚了。

施無為說:“有人找到了使用石蓮臺的辦法?”

秦青只能繼續點頭。

“而這個辦法非常危險,危害很大。”這句是肯定的語氣。

秦青默默點頭。

“所以,你要想辦法毀掉其他的石蓮臺。”施無為問,“怎麽毀?哦……對了……”他想起來了,秦青砸過一個。

秦青升起一個不祥的預感。

“我來想辦法。”施無為說,他一拍膝蓋站起來,秦青張大嘴巴,結巴了:“等……等等,教授,你相信我說的?!”

甚至相信到想替她去毀掉石蓮臺?

施教授已經站在電話前了,他對秦青說:“我知道你神經正常,不是個突發奇想會找事讓人來註意你的孩子。”他撥通電話,“所以,你說有危險,我想,那真的很危險。”

——危險到你願意轉學的地步。

秦青還在發楞,電話已經接通了,施教授對著電話那頭說:“老戴?對,是我。我有事要去找你啊,對對,哦,今晚的飛機,明天早上就到,對,行啊,那我就在機場等著了。”

施教授都把電話掛了,秦青才反應過來!

她目瞪口呆指著電話再指施教授!這行動力也是絕了!

施教授還對她解釋:“趕早不趕晚。現在學校人少,東西砸了好收拾。”接著他就打電話訂機票,還給教務處的人說他要出趟差,請個假。

秦青在他給助教打完電話後終於反應過來了,撲上去抓住施教授:“我也去!”

施教授語重心長:“你還要上課。”

這是上課的時候嗎?!

這回輪到秦青接受不了了,事實上從剛才起就是她被震傻了。

她不該小看已經活了六七十年的人的!比起來,她實在是太嫩了!

“我要跟您一起去!”她抓住施教授的胳膊,“您不讓我去!我也不讓您去!”

施無為溫柔解釋:“就是去砸個東西,很容易,人多了不好收拾……”

“那東西很危險!”她迫不得已喊道。

“多危險?”施無為一臉好奇。

看他這麽輕描淡寫的,秦青知道,不說點什麽來嚇住他,讓他以為只是“砸個東西”就糟了。雖然上回她去的時候,那些石蓮臺都只是石頭,但誰知道現在的情況呢?不是已經有一個變異了嗎?

“非常、非常危險。”她著重說,迎向施教授仍然不為所動的好奇眼神,她艱難的說:“它是葬器……能生吞死魂,吞噬生氣。”

施無為剛才那番作態就是為了逼出秦青的實話,他知道這個學生有多心軟,而心軟的人同時心也很硬,因為他們夠堅定。就像代先生,心堅如鐵。只要心中有信念,就沒有人能逼迫他們。

不過這種人也很好對付。

以身為質,施無為套出真話後,只楞了一下就想到別的地方去了。

在代先生寫的《徐家屯民俗初考》中,有一則故事是說神廟的。

據說在一座土廟中,有尊非常靈驗的佛像。而它應驗的方法就是有人死在它面前。只要死在廟裏的人,臨死前的願望都能實現。

但在代先生聽到故事去找這座廟時,這座廟已經被人給燒了。

☆、第 210 章 空手套白狼

直到坐上飛機,秦青都不知道事情是怎麽變成現在這樣的。

施教授全都知道了。

全部。

她想了又想,覺得一是因為施教授的教授氣場太強大,還有就是從小就被灌輸進腦子裏的一個叫做“聽老師的話”的魔咒在作祟。

就像撥出撥出蘿蔔帶出泥,為了取信施教授,她從“石蓮臺會吃人”講到“我為什麽會知道石蓮臺會吃人”到“我是怎麽擁有陰陽眼的”。

三個故事講完,施教授就了解了。但他還是拒絕讓秦青跟著去,最後她不得不耍賴皮抱住施教授不讓他走才得到允許可以一起去。

但是!這重點不是完全反了嗎?難道不應該是她來拒絕施教授不讓他去嗎?她是怎麽把一切都說出來的?

坐在旁邊的施教授從上飛機起就拿著一本書在看,她記得這是在出發前,施教授特地從書櫃中拿出來裝進包裏的。熟悉的封面讓她一望即知,“《徐家屯》?教授,你帶這本書幹什麽?”

施教授把故事給她看,她當然也記得這個故事,不過這跟石蓮臺有什麽關系?倒是有點像孟靈家的佛像——這個可不能告訴施教授!

施教授嘆氣:“書上的內容還是太少……我記得的東西不多。”

因為出版的緣故,他當時刪減了很多內容,這一部分代先生在課堂上是講過的,不過當時的著重點在鄉下的神佛崇拜。

代先生說人在無力的時候最容易求助神佛,在佛還沒有傳到中國來以前,百姓熱衷於自己造“佛”,就是一個崇拜的對象。這個對象可以是山裏的隨便一棵樹、路邊的隨便一塊石頭等等。百姓們很少崇拜活人,拜的都是死人,因為在漫長的封建時代裏,活著的讓人崇拜的“神佛”就是天子,皇帝。除了皇帝之外,只能拜不會說話,沒有意識的死人與死物。

這些死物寄托的是人的希望,或者說是欲望更合適。從這裏面就可以看出百姓的訴求。

這也是施教授一直以來研究的方向,他就是幹這個的。但現在,突然有個學生告訴他,神佛有靈,這不亞於三觀重建。可這並沒有讓施教授懷疑人生,相反,他升起了濃厚的求知欲!甚至開始失望於自己的年邁,他擔心自己還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學習。

“當年啊,代先生是親自去那座野廟裏看過的。”施教授慢慢回憶起來。

說是野廟,其實就是半面快要倒塌的墻壁和另外三面由木棍和草搭起來的野棚子。據說僅剩的那半面墻還是明朝萬歷年間的磚呢,古董!

不過烈火之下,也都化灰了。

所謂的“祭臺”,僅是一條缺腿的長桌,還有背面幾塊磚石壘的半人高的臺子,而且,臺上前沒有佛像。據說早就被偷了。

“村民們拜的是空臺子?”秦青驚訝的問,“就這還靈驗?”

“靈驗啊。”施教授點頭,“據說是很靈驗的。”

這裏面有兩個靈驗的故事。第一個是個寡婦。寡婦姓什麽叫什麽沒人知道,就知道叫寡婦。聽說她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賣給了別人當媳婦,那家的婆婆很惡毒,丈夫也對她不好,時常身上帶傷,頭上帶血,而且逢到吃飯時就被趕出來撿柴、割草,總之就是不讓她吃飯。

後來婆家太窮了,她丈夫想了個主意,把她帶到大路邊,看到旅客就上前兜搭,若有旅客有意,他就將她與旅客帶到家中,讓她任人欺辱。在她被人欺辱時,丈夫還在外把門。

婆婆知道後,並沒有阻止她的丈夫這樣做,而是打她,說她下賤、淫蕩。

她實在受不了了,聽說了此處的野廟,就用偷偷攢下來的賣身錢,買了供品,在野廟裏上吊了。

然後世道變了,她的丈夫被抓丁的人抓去當兵,聽說第一次上戰場就被人砍掉了腦袋,最後胳膊和腿都被削成幾截,收屍的人都沒辦法收,因為找不全啊。

婆婆家得此噩耗,家中田無人耕,地無人收,老公公就在一天早晨偷偷跑了,把婆婆一個人丟在家裏。聽說老公公坐大船去了美國,婆婆哭瞎了眼睛,最後餓死在了家裏。

但一開始那個上吊的寡婦,過了十幾年後又回到村裏來了,她說她當時雖然上吊了,可被人救下來後就逃出了村,根本沒死。之後,她就住在原來的家裏,一直到死都沒有再改嫁離開。

“但是這個故事中的人的下場,並不能說明一定是那間野廟幹的。”施教授皺眉說,因為這裏從丈夫的下場起就有當時那個時代的印記,可以說如果不是那個時代,這一家未必會有這樣的下場。

如果那個寡婦死了,秦青還會以為是那野廟收割了這家剩下的幾條人命。但寡婦沒死,這就很可能是後人穿鑿附會的一個傳說了。

戴教授過了個年,看起來肚子更圓潤了幾分。他紅光滿面,猶帶酒氣的哈哈笑著對施教授說:“你這小子,來找我什麽事啊?大冷天的都不讓我在家裏歇歇。”

戴教授天冷時都不願意出來上課,都是讓助教代課。今天去機場接人的也是他的助教。秦青聽到戴教授這麽說之後悄悄看旁邊的年輕助教,他快尷尬的笑不出來了。

“走,去喝一杯!”戴教授說。

秦青看了下時間,才四點多!不過外面天已經有點發暗了,冬天的天黑得太早,今天又是個陰天。

施教授打掉他的胳膊,說:“歇歇吧。我來找你是有正事的。”

戴教授可能真是剛從酒桌上下來,腦子還有些轉不動,瞇著眼瞅施教授說:“要是不去喝,那你的事就別說了!”

施教授笑著嘆氣,“行行行,走吧。”叫上秦青,幾人就一起去吃飯了。

不過戴教授也不是真的那麽渾,他帶他們去的是個普通的家常飯店,吃的時候也沒叫酒。施教授讓秦青吃自己的,跟戴教授咬了一陣耳朵。

秦青心驚膽戰,一邊害怕施教授把一切都告訴戴教授,一邊又覺得戴教授看著就靠不住,施教授不會這麽做。

她吃飯時一心二用,就看施教授說著,戴教授從一臉懷疑:“真的?”

到皺眉猶豫,“是這樣?”

到沈重點頭,“嗯。”

到最後拍桌痛快道,“那你們明天過來,早一點。我就不讓人去接你們了,上午十點多的時候人最少。”

等等,你們商量出什麽結果來了?

秦青一直想知道,可施教授不告訴她。吃過飯兩人回到旅館,施教授給她上一兩個小時的課,主講就是《徐家屯》這本書,兩人你來我往說得熱鬧極了,等十點四十秦青告辭出去時仍意猶未盡,回到自己屋才想起來該問的都沒問!

她站在走廊上楞了半天,想回去再“逼問”施教授,可想想這麽晚了,今天又是坐飛機來的,施教授年紀也大了,還是明早再問,今天先讓他休息吧。

早上九點多的校園帶著熟悉的氣息。秦青覺得可能所有的學校都是這樣的吧?

他們來到了美術館,館內空無一人,冰冷的空氣跟外面差不多。戴教授就在這裏等他們,見施教授來了,立刻拉住他往裏走,兩人繼續說悄悄話:“你說那個工作組什麽時候到?”

施教授搖搖頭,“我也不清楚。”他壓低聲,“不過,聽說是暗中調查。”

戴教授雙手不停磨搓,帶著他們走到一間辦公室前,左右一張望,見沒有人,就打開了門。

三人走進去,再關上門,戴教授看起來就放松一點了,他說:“坐吧。”秦青與施教授就坐下,他去裏面房間拿出來一個紙箱子,打開前又猶豫了一下,掃了眼秦青,眼神中的含意讓她有點看不懂。

是那種帶著一點點惡意和興災樂禍,像是大家一起去偷東西,然後她是個望風的小兵不被老大信任的眼神,又像是要被推出去當替死鬼的倒黴蛋。

秦青露出的茫然讓戴教授很滿意。

他把紙箱打開,秦青的眼珠子就瞪大了,因為紙箱中正是五盞石蓮臺!

戴教授把紙箱推給秦青,“去,砸吧。”

秦青覺得這個事態的發展……有些太樂觀了……

她轉頭看施教授。

施教授呶呶嘴,哄孩子一樣:“去吧。”

秦青竟然有點不敢下手了。

戴教授也開始勸她:“去吧,幹完了,你的保研就定下來了。”

這個……怎麽聽起來好像是他們求著她砸東西?

秦青抱著紙箱到角落裏,背對著施教授和戴教授,她拿出一個,回頭看看他們,舉起,使勁往地上一磕,風化得已經差不多的石蓮臺就這麽碎掉了。

怎麽都不來阻止?

她又拿起一個,再回頭看看,戴教授和施教授竟然開始品茶了!

世界變化得太快了,她真的接受不了……

她把那五盞石蓮臺全砸了,砸得碎碎的。砸完,戴教授還友好的說:“裏屋有洗手池,可以洗手。”她兩手全是灰。

等她洗完手出來,施教授正在桌前寫東西,寫完,簽字,喊秦青過來看一眼。

秦青過去一看,眼就直了。

這是一封證明書,證明某人(就是秦青)在跟隨教授學習時一時不慎,失手將裝有石蓮臺(五盞)的紙箱推落在地,導致箱中之物全數損毀。由於此人並非故意,而是意外,且認錯態度良好,由帶隊教授負責批評教育,特此證明BALABALA……

秦青拿著這張奇怪的證明,看著眼前的施教授和戴教授。

施教授正在擦自己手上的印油,他還在證明上按了手印,“這就行了。”

“老施,還是你對我最好!”戴教授真誠的說,笑得別提多甜蜜惡心了。

秦青有一種親眼看到被賣了還替人數錢的活樣板的感覺。

施無為瞟了戴教授一眼,冷笑,“行了,別只說好聽的。這事要不是我也有關系,才懶得理你!”

戴教授笑嘻嘻:“別這麽說,那……你學生這邊……”他看秦青。

“我的學生,你就不要操心了。你自己這邊趕緊處理一下吧。”施教授拉著秦青就此告辭了。

等回到旅館,施教授好心情的問秦青要不要在這裏逛上半天,明天再回去。事情已經解決了嘛。

秦青滿肚子的疑問,拉住他說:“教授,你再不告訴我,我就要被問題給憋死了。”

“小孩子嘴裏胡說什麽?”施無為笑道,他想了想,說:“告訴你也沒關系,其實,老戴啊,他是心虛。”

戴立秋,也就是戴教授,在建這個美術館時,收了不少的回扣。現在據說有一個工作組盯上了大學裏的貪汙腐敗問題,戴立秋是榜上有名。

除了他自己的收入問題,還有就是美術館中一些藏品的來源問題和真假問題。

施無為是這麽跟戴立秋說的,讓他把手中的藏品,挑那些不起眼的,真假摻半,毀一部分(比如石蓮臺),然後找個理由進行賠付。這樣既可以消滅他手中多餘的錢,又可以消滅掉對他以假充真的指控。

但怎麽毀呢?

秦青舉手:“我砸的?!”

施無為更正,“是學生砸的。還是意外砸的。”

秦青疑惑道:“……那他就信了?”

施無為攤手,“他確實貪了。也的確有工作組要調查大學。”至於有沒有查到戴立秋,這個,他是不清楚的。

空……空手套白狼啊!

秦青用全新的目光看施教授。

教授,你以前是幹謀士的嗎?

☆、第 211 章 有舊

美術館的館藏不止用做展覽,也會充作教具,所以施無為才出了這個“損毀”的主意,而讓秦青動手,是因為她之前就砸過一盞。由一盞變六盞,在悔過書中玩個花樣就能把事情給帶過去。戴立秋這才沒有起疑。

何況他也無從疑起。施無為騙他砸石蓮臺也沒有好處啊,兩人在學術上也算時常互通有無,幾十年的交情,雖然施無為覺得戴立秋人品有暇,但也不妨礙兩人相交。不過一個嫌其世故一,另一個嫌其狷介,也算“知交”。

所以,施無為才有信心說服戴立秋。

秦青算是受了一回震撼教育。她才發現,她太嫩了!就該像施教授這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目的對,對另一方也沒有傷害,就可以行事。

她以前幹嘛總是說實話呢?

就像這次她對著施教授就可以編個瞎話嘛。

編什麽瞎話呢?

秦青坐在飛機上時就在想,想來想去想不出怎麽才能騙到施教授。

看來,她需要練練語言藝術了。

回到學校,施教授自然而然的問起“是什麽引起秦青想砸石蓮臺的不安?”“起因何在?”

她覺得都讓施教授知道這麽多了,再多說一點也無妨。就把陶斌的話都告訴施教授了,不過那邊實在是離得太遠了。

“哦。”施教授好奇,說:“你第一次碰到像石蓮臺這樣的東西是什麽?也是葬具?”老先生一臉興致盎然的伸手往上一指,“咱們樓上也有一個。”

那個石碗嘛。

“就是那個。”秦青點頭。

五秒後感覺不太對?

施教授點頭:“就是那個石碗?那個要不要砸?”

那個……砸得話有點可惜……

不過她隨即想到這種可惜的心態也不對。如果說這個石碗可以用來防著日後再碰到消滅不掉的神鬼之物,那麽戴教授的幾盞石蓮臺也並不是此時此刻就會被人拿去為惡;她能用“以防萬一”的理由毀掉石蓮臺,又怎麽能獨獨放過自己身邊這一個?明明它也很危險,也有人曾用它為惡。

秦青猶豫起來,施無為卻比她果斷。在她猶豫的時候,他已經帶著秦青上了八樓,取出石碗,放在地上。

老教授手中掂著一把錘子,看秦青:“你來還是我來?”

秦青不能讓施教授下手,他的年紀大了,這東西畢竟不是凡品。她接過錘子,“我來吧……”

一錘下去,石碗就裂成了幾塊。

秦青把石碗也錘成碎片,心中陡然一輕。這樣一來就不必再猶豫不決了。

施教授把碎片收到盆裏,放在陽臺太陽底下曬著。他回頭看秦青,見她神情自然,才對她說:“這等東西都是邪物,能不沾,還是不沾的好。”

施無為活到現在,除了在家鄉的那十幾年是傻吃傻玩之外,出來後沒有一天不在琢磨人,而那時之後,這更成了他的心魔,他不敢不琢磨,不敢有一刻放松。等世道太平了,這毛病也改不掉了。倒也不是沒好處,現在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他是好人的。他就算路上遇到的是學生,是只有一面之緣的人,他也會率先給別人低頭,給別人打招呼,微笑。這都成了他的毛病了。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看出秦青有事藏著,只是兩人不熟,他怕交淺言深,只能默默看著這個學生時而如惶惶之犬,無處投身,時而如臨崖野狗,目露兇光。他親眼看著她亂跑亂撞,人越來越冷淡,朋友越來越少,兩年裏身邊風波不斷。

如果是普通的學生,他也不會管,可秦青卻是一個有著赤子之心的好孩子,這樣的學生見一個少一個,他當了這麽多年教授,遇上的卻連一只手都數不滿。

而這樣的學生,如果沒有鋼筋鐵骨,沒有七竅之心,早晚會像代先生那樣倒在半途,往他身上填土的,說不定還是熟識之人。

上一個,是喬野。

喬野不是施教授的學生,只是來蹭過他的課。因為他的課好過。施教授跟喬野只是泛泛之交,也非常喜歡這個學生。在得知他的不幸遭遇之後,他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現在,秦青“撞”到了他手裏,施無為都想感嘆一聲“我觀此子與我有緣”,他想托秦青一把,讓她遠離災厄。如果攔不住,至少也要教會她在這世上行走的法門,不要輕舉妄動害了自家性命。

秦青這才知道,施教授是故意引她說出石碗好毀了它的。

想想看也知道,她總不會是看一眼石蓮臺就知道它的功能效用,望一眼就知道它身負血債。總該有個前因,才有後果。

她乖乖點頭,“我知道了。”

施無為也跟著點頭,指著小倉庫說,“裏面還有哪些是該砸的?你全告訴我吧。這個砸不砸?”

秦青看他把錘子放在八鈴身上,驚出一身冷汗。

施教授胸有成竹的說,“我記得這個鐘就是你研究過的。”

她研究過的都有鬼嗎?!

“它的前主人家,好像還有個青年死於非命。”施無為道。

秦青沈默了一會兒,想想這八鈴也的確不太安全,它是陰鐘,曾兩次引她入陰。

“砸是不能砸的,還給易家吧。”她說。

“物歸原主,這樣也好。”施教授點點頭,又指著禿鐘說,“這個,有沒有鬼?”

秦青狂搖頭,這只在糞坑裏泡了幾十年,幹凈的不能再幹凈了。

施教授手中的錘子就“放過”禿鐘了。

秦青才知道,施教授的行動力是一絕。他們上午下飛機,中午趁著陽光正好砸了石碗,然後施教授放秦青回家休息,跟著就給易家打了電話說要送還八鈴。

第二天,易家的人就到了,來的恰是易晃的父母,也就是秦青的幹哥和幹嫂。

也有很長時間沒見,秦青還覺得有點生疏,易媽媽就上前摟住她說:“好長時間不見,又漂亮了!”然後拉著她問東問西。

易家遷墳以後就舉家搬遷,回到了老家。易爺爺年紀大了,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然後又經歷大喜大悲,身體就有些不行了。

秦青偶爾會打幾個電話,但也只是平常問候,畢竟感情基礎淺,能說的少,她老覺得她這幹親認得有點趁人之危的意思,平時不敢對易家太親熱。

而易家也覺得當時是他們倚老賣老才認了幹親,借人家孩子的陰陽眼替自家謀利,也不敢跟秦青太親熱。

不過兩邊再見面後,都抱著愧疚之心,很快就又親熱起來了。

易爸爸和施教授都自認是秦青的家裏人,兩邊一說,很快就說通了。易爸爸說:“應該,應該,我早該想到的!光光都走了,這東西,家裏的人能不沾還是不沾的好。”

施無為說:“她小孩子不懂事,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初生之犢,天生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又自覺是正義之師。”說到這裏他就笑起來,小孩子的正義最純粹也最脆弱,“她可不知道,這世上死的最快的就是英雄。”

易爸爸跟施教授說好後,當即就把八鈴帶上準備走了。

秦青卻在此時說要跟著一起去,“我去看看易晃,送他一程。”她看著被易爸爸抱在懷裏的八鈴,總覺得易晃就在八鈴裏。

對石碗,她還能是利用之心,可對八鈴,她是真有感情。

秦青今年就要轉到施教授手下了,她已經是施教授的學生了,請假請得順利無比。施教授給她幾個課題讓她挑一個研究,今年別的不幹,只幹這個就可以了。

跟家裏說過後,她收拾好行李,跟著易爸爸和易媽媽回了易家。

易家現在住的地方是在距離易家舊址三百多公裏的市區內。易爸爸和易媽媽打算就在此地養老,所以賣掉了原來的房子,在這裏安下了家。

易爺爺看到秦青就笑起來,他看起來比以前老多了,但還是個可愛善良的老先生。

“乖女兒,過來坐,爸爸給你零花錢。”易爺爺做勢要偷偷掏口袋,要背著易爸爸,易爸爸就笑著說:“你陪爸坐一會兒,我出去買菜。”

易媽媽去給秦青收拾房間了,她才知道,易家竟然給她留了間屋子。

只剩下易爺爺和她了,易爺爺問了她最近發生的事,手裏自然而然的摸著剛拿回來的八鈴,她看到易爺爺的手放的地方亮的發光就知道以前八鈴在易爺爺手中就是這樣。

他們打算過兩天再帶秦青去家裏新起的祖墳和祠堂裏,拜拜易晃。至於八鈴,易爺爺說等他死的時候再一起埋就行了。

對著易家的人,秦青倒沒什麽不能說的。吃飯時她說了韋明星的事,其中一半是從戴教授那裏聽來的,一半是從陶斌那裏聽來的。

結果易爸爸放下筷子說,“這個人,我記得。”他轉頭問易媽媽,“你記不記得?韋東山來找過光光讓他去除煞。”

說起兒子,易媽媽記得清楚,她道:“光光沒去,那段時間你腰疼,光光就留在家裏了。”她頓了頓又加了句,“那人一看就不像個好人!跟吸毒的人似的。”

☆、第 212 章 昭昭

吃過晚飯,易爸爸就坐下來給秦青講故事。

那是四年前,韋東山當時應該是在被石蓮臺反噬的初期,聽易爸爸說,人看著還行,膀大腰圓,身邊還帶著司機和秘書(註:男),說話做事都很有章法,如果是一般人,對他的印象不會太壞。

但就像易媽媽說的,他看起來就像個吸毒的。

“當時那人,大冬天的一臉虛汗,說話都喘氣,臉色就不說了,臉上的肉都垂下來了,腫眼泡,特別不招人喜歡。”易媽媽說。

恰好易爸爸的腰疼犯了,冬天出門不容易,易晃就回絕了這樁生意,在家裏照顧易爸爸。

“頭回來,他的風度很不錯。聽說我生病,就沒強求,事後還送了人參過來。”易爸爸說,“但兩個月後,他又來了一回,這次就有點過分了。”

韋東山堵住了散步回家的易爺爺,求易晃救命。

易晃雖然做這種工作,可是家裏並不外傳,鄰居都是不知道的。看這麽一個人堵著門,鄰居好奇的目光很是給易家找了一陣子的麻煩。

之後,易家遭過一次賊。易家住的小區門禁非常嚴,小區裏占地廣大,生人一般頭幾回來根本摸不到門。而每個保安都是正規武警學校畢業,認得每一家的每一個業主,來個新保姆都要特意問一聲的。小區內還有派出所,有警察值班。

這種情況下,易家遭竊,保安和警察第一時間到現場,竟然什麽也沒查出來。警察和保安都說“這是老手幹的”。

失竊的東西是家中的幾樣藏品,但掛在墻上的唐代名畫不拿,擺在桌上的明代水洗不碰,偷走的竟然是七座鐘。

因為家裏有個八鈴,易爺爺就喜歡收集古鐘,挑那不貴的,買幾樣擺在家裏。

然後這七座鐘,不管大的小的,全被人搬走了。獨獨放過了枕邊像個孩子玩意的八鈴。

這樁失竊案,易家沒有追究,見警察說查不出來就算了。因為他們懷疑是有人沖著八鈴來的,只是來人沒眼力,獨獨漏了真寶貝。

又過了半年,韋東山托人求購易家八鈴的覆制品。不過他同時也買了很多別的風水物,只要是有點靈驗的,不管正奇全都買了。當時易晃就說這人在作死,這麽買別說救命,不要命就不錯了。

最後韋東山果然死了。

易爸爸嘆道:“黃泉路上無老少啊。”

不管是好人壞人,是二十幾歲、三十幾歲還是四十幾歲,死了都是可惜的。因為人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了。不管是萬貫家財、如花美貌,還是機智百變、位高權重,都轉眼成空。

過了兩日,恰好是個大晴天,易爸爸開車,帶著全家人和秦青一起回了老家。

這裏經過再開發後,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荒村,而是建起了幹凈整潔的街道、商店與學校。

車走在公路上,旁邊就是拓寬的河道,雖然眼前的景色已經完全不同,但秦青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陰間易家廟所在的位置。從高處落下時,她看得很清楚。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告訴車裏的其他人。

她已經明白了,這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易家新建的祠堂是在遠離市區的郊縣的村裏,附近聽說有很多回來找老家的人在此地捐錢蓋祠堂,易家來的時候,附近的村子為了爭搶他家還吵了好幾架,直到易爸爸交過錢後才不再吵架了。

秦青聽的時候一楞一楞的。

車子剛進村,村裏的孩子就圍了上來。秦青有點緊張,因為跟著車的不止是七八歲的小孩子,有的看起來都有十八九、二十多了。他們好奇的跟著車子,易爸爸說:“這是等咱們下車的時候給他們煙抽。”

以前是給孩子散糖,現在糖不管用了,他們要煙。

車停下來,易爸爸遞出去幾包煙,孩子們就散開了。

他們提著鮮花素果香燭等往祠堂走,易爸爸還跟路邊的人說話。

一個婦人喊:“回來看看?”

易爸爸笑著說:“看看。”

易媽媽小聲跟秦青說,“我們在這裏蓋祠堂,他們就跟我們認了親。”不過這個親是瞎認的,並不算這個村裏的人。

婦人喊:“中午在這裏吃飯不吃?”

易爸爸喊:“去鎮上吃!”

婦人笑著喊:“鎮上貴,在我家吃吧,給你們殺頭羊!”

嘻嘻哈哈間,到了易家祠堂。

祠堂蓋的有點不倫不類。

如果讓秦青說的話。

據說這是找村裏的好手蓋的,現在蓋祠堂都是這麽蓋:屋上飛檐,門前蹲石獅子,大紅漆柱,仿古磚,玻璃窗戶,裏面是瓷磚地加印花墻磚,屋裏墻壁上一面一個飛天的大壁畫。

秦青掃了一圈,就當自己什麽也沒看見。

反倒是供桌很地道。

秦青給易晃上了柱香,默默在心裏跟他說話。她有很多話想問易晃,也想告訴他,她想通了很多事。

——上回你把我推出來,是不是想告訴我用活人的辦法更好呢?我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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