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是帶朋友來這裏見識見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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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開始黑了,她還要再轉車。她趕到汽車站,買了票坐上車,座位上的液晶電視推送新聞:白桃縣發現山火!

配圖是一片什麽也看不清的黑暗中有難以分辨的一個小白點,不知道是照片相素不好還是真拍到山火了。

方域開始感覺到熱了。

周圍全是飛灰,嗆得人難受。他吸進肺裏的空氣不含一絲水分,炙熱幹燥。

“咳……咳咳!”方域被嗆得咳嗽起來。

他只燒了不到十棵樹,但周圍的火海已經連成了一片。

現在是冬天,天幹物燥,樹枝幹枯,含水分少,而地上的草也都枯了,它們都化為了助火的燃料。

“咳咳咳!”方域脫下外套和毛衣,外套是羽絨的,毛衣是純毛的。他往剛才聽到溪聲的地方走,想把衣服浸濕,可向溪聲的方向走了十幾米後,他的腳從草地走到了一堆石頭上,他蹲下用手去摸地,摸到的全是幹燥的石頭與地面的浮土。

這裏應該就是小溪了,只是現在冬天,溪水已經幹涸了。

“咳咳咳咳!”方域彎下腰,伏低身,瞇起眼睛找尋在火海中的空隙處,濃煙都往上飄,火苗也是往上竄的,唯一的好處是此地開闊,不是封閉的房間,所以只要朝沒有樹也沒有草的地方跑就行了。

他左轉右突,當周圍的熱度漸漸降低,他就知道自己找對方向了。

那個少女也不知什去了哪裏。是不是還困在火場中。

但方域並不關心。

比起秦青的熱心,他知道自己有時可以稱為冷漠與鐵石心腸。

這時一個大手突然拉住他快跑,一個沈重的濕透的大衣兜頭罩在他身上。

方域沒有反抗,跟著一起跑,很快脫離了火場。

等他們停下來後,他把頭上罩的大衣扔下來,就看到拉住他的人是趙蘭山。

不過打扮得很奇怪——他梳著發髻。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方域悚然一驚,就看到趙蘭山轉頭來沖他一笑,然後偷偷暗示他看旁邊。

他轉頭看,才看到旁邊一個美婦正嚴厲的瞪著他。

“你怎麽能如此狠心將小苗一個人扔在那裏!”美婦罵道。

方域清了清喉嚨,淡然道,“那是她的地盤,我為什麽要替她擔心?”

“是你放的火!”美婦大罵。

方域挑眉,冷笑道:“那又如何?”

美婦恨到說不出話,轉頭罵趙蘭山:“你說他是天下第一古道熱腸之人!這等冷血之人哪裏像了!”

趙蘭山嘿嘿笑,對美婦雖然客氣,卻維護方域道:“我也說過,他是柳下惠啊。就算小苗又美又可愛,他也不會動心的。”

美婦含怒含怨的瞪了他一眼,輕輕咬唇。

接下來,趙蘭山竟然腆著臉說:“我都說了,你把小苗嫁給我就好了,何必再將她嫁給別人?”

美婦怒而跺腳,道:“還不是你一直掂記著小苗?小苗是我的好妹妹,我怎能讓她嫁給你這種人?聽你說你的朋友好,我才讓小苗嫁給他的!”

趙蘭山還要再說,方域冰冷道:“畜生也敢妄想與人匹配?”

美婦與趙蘭山的臉色齊齊一變。

趙蘭山擠眉弄眼給方域使眼色,美婦的臉色卻越來越黑,勃然大怒:“你這狂徒!休想逃得命去!”

趙蘭山突然伸手把她推倒,拉住方域調頭就跑!

☆、第 168 章 局中局

趙蘭山似乎對這一片很熟悉,帶著方域爬山過溝爬樹翻石,很快就遠離了身後的那片火海。當細小的雪粒打在臉上,方域才發覺他們已經跑了很遠了,連身邊的火都看不到了。他跑得出了一身汗,前面帶路的趙蘭山頭上都冒蒸氣。

“這邊!”趙蘭山爬進一個山洞裏,方域跟在後面。山洞前大後小,越往深處越窄,最後他們生生是擠出來的,方域感覺自己在一瞬間通曉了縮骨功。

叫他吃驚的是趙蘭山是怎麽鉆過去的?

鉆出山洞,銀色的月光灑下來。山洞外有一塊突出的巖石,石外就是陡峭的懸崖。趙蘭山站在山崖前往外探了下頭,對方域說:“有一次,我差點想從這裏爬下去。”

迎著月光,方域發現趙蘭山瘦了。上回看他肥頭大耳一副豬相,現在臉龐輪廓已經出來了,下巴線條清晰鋼毅,他穿一件磚紅色綢緞的圓領衫,腰系玉帶,足踏烏鞋,頭上紮一個發髻,以金簪飾之。

此時雲彩散開,月光像一百瓦的燈泡,把站在山崖邊吹寒風曬月亮的方域與趙蘭山照得更加清楚,也照清了趙蘭山左側臉頰上繪的一朵妖艷的桃花。

方域記得古時似乎是有這種飾面的風俗,就笑道:“入境隨俗?”指了指趙蘭山臉頰上的桃花印。

趙蘭山抹了一把,自嘲的一笑,“第一天的早上起來,看到如星對鏡梳妝,我想起書上不是說有畫眉之樂,就要替她畫胭脂,完了她就替我在臉上畫了這枝花。”畫完,他還想人家畫的就是好。

方域聽出不對來,沈下臉說:“然後呢?”

“然後就擦不掉了。”趙蘭山深深嘆了口氣。

今夜無風,便算是良辰美景。

趙蘭山席地而坐,讓方域也坐下,淡淡道:“等吧,等一會兒她就會找來了。”

方域從善如流的坐在地上,擡頭賞月,覺得這顏色特別像乳酪蛋糕。

“說說,怎麽回事?”他看也不看趙蘭山,道。

趙蘭山知道這是方域生氣了,他也理虧,便把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話說,趙蘭山自從被魏曼文附身以後,就對花錢有了興趣,他不只是喜歡花,而是喜歡花給所有人看!讓所有人都知道:老子有錢!老子特別有錢!

而趙蘭山以前最鄙視這種人的,覺得特別沒品。他以前最喜歡標榜自己是個樸實的人,最喜歡穿十年前的舊衣服,衣著樸素,看別人都把他當成農民工兄弟就最好了。

有錢人都有怪癖,像他這樣的也有不少。可以說他的興趣只是攢錢,而不是花。

但學會花錢後,世界就變得大為不同了。

第一次做全身美容,躺在美容院裏讓年輕水靈的二十多歲的美容師的纖纖玉手把他全身上下都給揉遍了後,趙蘭山覺得渾身輕了五十斤。

文藝點說,飄飄欲仙!

從此他就找到花錢的樂趣了!

美容師練就了一身對付客戶的專業本領:對著年輕小姑娘就說“美容可以瘦身!可以讓皮膚變好!”,對貴婦說:“美容能延緩皺紋產生”,對趙蘭山這種土大款就說:“美容可以改變一個人的人生,改變氣質,改變身體素質,讓你的身體自然排毒,更加健康長壽。”

趙蘭山對著鏡子看自己剛保養過的糙臉蛋,覺得是嫩了不少。

然後美容師就溫聲柔語的把剛做完全身保養只裹著一件浴袍的趙蘭山推去做洗牙、修發、修眉、修胡子、修汗毛——連X毛都修了,然後再去泡腳,最後蒸桑拿。

最後香噴噴的趙蘭山出來後辦了一張年卡,交了五十萬年費。

第二次來,美容師推薦他去進行個人形象設計,設計師也是一位有著留學經歷的博學的二十多歲美女。設計師替他挑了幾十套衣服,一套套不厭其煩的替他搭配好,並教他怎麽走路,怎麽坐下,怎麽抽煙,怎麽喝酒。怎麽有氣質有風度有派頭怎麽來。他走路的時候,美女挽著他的手;他坐下時,美女倚在他身邊;他抽煙、喝酒、飲茶,美女跪坐在他身旁全程服務到家。

方域聽了不停點頭,“嗯,是不錯,聽起來委吸引人。”

趙蘭山白了他一眼,“我知道這些妹子都是為了賺我的錢,不過我也不是傻子啊!沒見著好兒,我怎麽會一直去啊?”

這個好處就是,趙蘭山發現自己變得受歡迎了。

這個受歡迎是廣義範圍裏的,不是指他的員工、他的客戶、他的朋友,也不是單指女人,而是泛指他遇上的男女老少,所有的人都對他更友善了。

這讓趙蘭山感受到了世界是多麽的美好。

方域嗯了一聲。

當然,更重要的就是身邊的女性都開始誇獎他了。

“你知道小胡吧?從來見我都沒個好臉!那天,就是我第一天去美容後隔了兩天見她,你知道吧?知道她對我說什麽?”趙蘭山期待的看著方域。

方域善良的問他:“說什麽?”

“她說,”趙蘭山學著胡於微的表情聲調,斜斜一挑眉,從眼皮下往上特有神韻的一翻:“終於把臉洗幹凈了?”

方域噴笑。

“還有我們公司的小姑娘,都多少年了,見到我就躲,我敢對誰多看幾眼都以為我要潛規則她們!”最讓趙蘭山生氣的是,她們的表現分明就是不願意被潛規則!

他這麽有錢!這麽有錢!這麽有錢!(重覆三遍)

竟然只有魏曼文那樣的女人纏上來!

趙蘭山心裏是有委屈的……

“等我洗幹凈,理了頭,穿了設計師給配的衣服進公司後,她們竟然主動上來跟我打招呼!”這顯然讓趙蘭山受到了驚嚇,這麽長時間了還是很震撼,他捏著嗓子顫微微細細叫道:“方總早。”

方域沒忍住,跺了他一腳:“惡心!滾!”

趙蘭山被跺翻也不生氣,爬起來繼續說:“我就覺得,這錢花的還是挺值的。”

當有越來越多的人(特別是女性)對他充滿善意之後——就算在地鐵上他讓個座,都有旁邊的溫柔賢惠女子對他送出微笑。以前別說讓座,他還扶過垃圾筒呢!結果卻被人認為是他把垃圾筒踢翻的!!天理何在?

他開始開壕車,開始全身名牌,開始在微博中曬出機票、各國飛機餐、酒店頂層套房……

以前他的微博裏只有公司的信息。但開始曬出這些東西後,吸引來的不止是喊他爸爸的小年輕,還有客戶,說對他的公司有信心。

趙蘭山不懂了,把自己的微博翻了個遍。他以前的微博曬過公司大樓,曬過廠區,曬過庫房,可根本沒什麽人在意;現在曬一曬“錢”,怎麽就讓客戶有信心了?信心何來?你們不對公司廠房庫存有信心,對我的衣服、車和機票有什麽信心啊?

不是他不懂,是這個世界變化太快。

公司的分析師說,以前他是在經營公司的品牌,現在他正在把自己變成品牌。

“方總,這就是趨勢。”分析師是個一臉青春痘,瘦得胸無二兩肉跟小雞仔似的三十多歲的“男孩”,趙蘭山以前都看不上他!要不是他確實本職工作做得不壞的話。

但傷心的是,在公司裏分析師的粉比他多。

明明他比分析師有錢多了!而且分析師每個月的錢全花在自己身上了,卡債欠了一堆!為什麽這種人會有那麽多小女生追?

趙蘭山悲憤的想,這個世界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但現在他……還不算有人追,但有女人對他笑了,笑得比以前多!這就夠趙蘭山高興的了。

分析師一挺小胸脯:“我為自己代言!”然後苦口婆心,“趙總,你要有這個意識。現在這樣就很好嘛,繼續保持,繼續努力。”說罷拍拍趙蘭山寬厚的肩膀。

趙蘭山霸道總裁冷酷臉說:“我扣了他這個月的全勤獎。”

“公報私仇可不是經營一個公司的正確做法。”方域說。

“他把前臺的兩個小姑娘都搞懷孕了。”

“……辭退了嗎?”方域也冷酷臉說。

“嗯。”趙蘭山點頭。

“很好,繼續。”方域用下巴示意他還需要繼續說。

下面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就是趙蘭山打開了新大門,發現炫之有道的話,世界會大為不同。所以他就把秦青當初的告誡給拋到腦後。

方域看過來一眼。

趙蘭山趕緊改口:“當然,我還是想改的。”

但已經養成的習慣沒那麽好改,特別是在有良性回報的前提下,他改掉“惡習”的信心就不是那麽堅定了。

只有偶爾升上來的罪惡感,讓他會在“恐懼”的時候跑到寺裏來住一住,妄圖用佛祖金光去殺滅魏曼文留在他心底的惡念。

“八寶寺清靜。”趙蘭山指著面前的巍巍群山說,“這裏沒多少人,游客很少,多數還是本地人來。而且八寶寺不搞門面工夫,只是自己修自己的。本地人到寺裏來也很少是求保佑的。”

綜合看來,趙蘭山認為此地是真寺,對八寶寺的印象很好。

他要清心寡欲,首選就是八寶寺。

他來了以後,只待了兩天就開始受不了寺中千篇一律的清苦日子了。在寺裏僧人挑水種地的時候,他開始漫山遍野的轉悠,鍛煉身體加減肥,一舉兩得。

遇上那美婦如星就是在某一天。

“其實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不對頭。”趙蘭山說。

如星第一次見趙蘭山時並不是穿著曳地長裙,而是很簡單的牛仔褲羽絨服。她坐在路邊,趙蘭山以為她是來爬山的迷路了,就上前搭話。

“我以為她坐地上是摔著腿了,就背了她一段路。”趙蘭山說。

如星伏在他背上,他這段時間在女性友人身上找回了不少自信,舌綻蓮花的安慰如星,逗她樂。

他說,不怕,這山我天天走,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地方。

他說,我就住在這山上的八寶寺,你知道吧?

他說,寺裏的人都是好人,唉,就是每天都是白菜蘿蔔豆腐。

山路蜿蜒,總也走不出去。

從下午一兩點轉到晚上八九點,趙蘭山不得不承認他竟然在這種山裏迷路了。

這時,伏在他背上的如星看到前面有個廟,給他指路。

趙蘭山以為他轉錯方向,其實就在八寶寺附近,立刻大喜的趕過去。

但看到廟門才知道錯了,面前說是八寶寺,更像蘭若寺,還是有姥姥和小倩的那種。廟門高聳入雲,廟裏香火繚繞,如絲如帶。

一盞盞燈籠把本該肅穆的廟變成了什麽香艷的地方。

趙蘭山當時就楞了。

“我那時才想起來,我背著她轉了七八個小時!我是覺得她很輕,可再輕,至少也要有七八十斤吧?”趙蘭山嘆道,可惜當時知道已經晚了。

而且,他還特別自大的想去一探究竟。因為魏曼文的事,讓他一面害怕,一面卻又隱隱期待一窺這簾幕後的神秘世界。

趙蘭山背著如星進寺,就有兩個僧人迎上來。先道男女不能坐在一處,請如星去旁邊歇息,請趙蘭山這個“善良的人”去用餐。

於是大魚大肉端上來,美酒佳肴端上來。

趙蘭山就特別坦然的大吃起來。

他心裏想,我都知道你們有鬼了,有什麽不敢吃的?

吃完後,他就在屋裏睡了。半夜,如星悄悄摸了上來,一整晚與他顛鸞倒鳳。趙蘭山知道這是假寺,也想看看如星想騙他到什麽時候,就格外狂野的努力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起來,如星淚眼盈盈的坦白她不是人,是個妖怪,是什麽妖怪就死活不肯說,說是說出來了,趙蘭山會害怕她。

“你就把我當成花精、草精。”如星指著庭前花草道。

如星說她從沒見過趙蘭山這樣的好人,一心愛上了他,聽他說在寺裏吃不好,住不好,就特意準備了豐盛的宴席款待他。然後晚上實在忍不住相思之情才偷偷來找他。

一晚過去,趙蘭山對如星也升不起半點憤怒了。如星又對他很好,所以他就答應留下來陪如星幾天。

註意,是幾天!

趙蘭山根本沒打算在這裏久待,他把跟如星的事看做一場風流而已。既然是風流,就早晚要離開。因為抱定主意日後要拋下如星離開,就對如星格外溫柔。

如星就更加愛他,說要嫁他。

趙蘭山剛升起一點警覺,就見如星讓人布置禮堂。見只是拜天地而已,趙蘭山就松了口氣。只是拜一拜而已。

他就拜了。

他第一天遇上如星,第二天決定留下陪她“幾天”,第三天兩個拜堂,第四天,趙蘭山開始試探的提出要離開。

如星理所當然的不答應。

但可能是如星總是柔弱的女子模樣,一聽他要走,立刻哭得委頓在地,幾欲崩潰。趙蘭山就一直不覺得如星怎麽厲害,他雖然安慰她,但還是堅持要走,並真的走了。

然後就迷路了。

他現在才想起他背著如星時就迷過路,然後才被她帶到這裏。

如星不願意讓他走,他就走不掉。

趙蘭山並不是一個容易沮喪的人。

他認為如星不肯放他走只是因為認為他是一個很好的愛人,既然這樣,渣給她看就好了嘛!

於是就有了方域聽到的他想強娶小苗的事。

恰好,方域來了此地。

趙蘭山在那幾天跟如星一見如故,聊得昏天暗地,除了銀行存款沒交待外,基本從小到大沒什麽是如星不知道的了。

如星為了不讓趙蘭山娶小苗,就想把小苗推給方域。所以設下此局。

“事情就是這麽回事,嘿嘿。”趙蘭山一臉心虛的說。

方域安靜的聽完,淡淡道:“這就是你的想法?”

趙蘭山:“嘿嘿嘿,對不起你了兄弟,把你也給卷了進來。不過夠哥們!”他指的是方域來找他的事。

方域鄙視的看了他一眼,“你就真的認為那女的是為了不讓你娶小妾才想把那個女的推給我的?”

趙蘭山瞪著牛眼,茫然的很。

“你的智商呢?”方域真心不解,“明明是從你身上看到成功的例子,打算在我身上再覆制一遍啊!”

☆、第 169 章 青青臨山

秦青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從白桃鎮到棗山的公交車已經沒了。她跟於秘書在機場聯系過,聽說她一個人跑去了,把於秘書嚇得不輕:“你的膽子也太大了!”

秦青想請先來的那兩個公司的人幫她叫輛車或者告訴她那個寺怎麽去。於秘書說:“我叫他們去接你!你到了以後別亂走!就在車站等著!”

可秦青的車準點到站了,卻沒看到人。她什麽行李都沒帶,就背了個包,手上提著在超市買的面包和水。車站裏的小賣鋪還開著,一個男的探頭朝秦青看,等她過來喊她:“孩子!孩子!有人接你沒有?別瞎跑!”

秦青走過去,說:“可能是跟接我的人錯過了,大爺,這外面有租車的嗎?”

男的一聽就急了,“你的膽子怎麽這麽大啊!他租車你就趕隨便上!他把你拉到野地裏殺了奸了,你怎麽辦!”

秦青不能說她的氣一般人都受不了,真有歹意了,她用氣裹他一會兒就能讓他體會到零下五十度的樂趣。

她說:“謝謝大爺,我趕著去棗山。我朋友在那裏等我呢。”

男的筒著手,哈著氣往窗外看了看,說:“山上可只有一間廟,你朋友在廟裏?”

“在。”秦青點頭。

男的說:“那……你等等吧,一會兒巡防的就過來了,看他們能不能開車把你送去。可不敢自己坐車知道不知道?”

“謝謝大爺。”秦青趕緊說。

男的從小賣鋪裏頭搬出個木頭凳子來,“坐著等吧。餓不餓?我這有泡面,有熱水,有火腸蛋和鹵蛋,給你泡一碗?”

“行啊,大爺。我餓壞了呢,在車上只吃了面包。”秦青掏出五十塊放在櫃臺上。

大爺找了45給她。秦青算著這錢怎麽不對頭?她說,“大爺,你是不是多找我錢了?”

大爺叫她一說也有點迷,提著熱水壺站在那裏算,算完說:“對啊。你看,三塊五的方便面,腸是一塊,五毛的蛋。”

那這裏的方便面也挺便宜的。

大爺怕壺裏的水泡不開,特意又放在火上又燒滾了再給她泡,倒入熱水後仔細的蓋上蓋子,還拿了本雜志蓋上。五分鐘後,香氣就飄出來了。

秦青怕熱不能端著吃,就站在櫃臺前吃,吃了兩口,那邊就來了兩個巡防。

大爺看到巡防趕緊喊他們,“過來過來!這個孩子,接的人沒來!她要出去找個租車的!”

巡防的兩人過來,秦青一看,也都有年紀了,一個頭發花白,帶著耳帽,穿著長到膝蓋的黃大衣,外面穿著巡防背心。

他走近後上下打量秦青,揮揮手說:“吃吧,吃吧,吃完再說。”

大爺跟這兩個巡防肯定很熟,跟他倆說:“現在的孩子膽兒大啊!沒人來接就要去外面找租車的,我一看可不是要趕緊攔了?”

那個滿頭白發的巡防點頭說,“應該,應該!真是……”

大爺說:“說是去棗山的廟裏找朋友,你說,這二半夜的,敢不敢讓她坐車去那山裏?去了她怎麽上去都是個麻煩!”

秦青幾口把面吃完,聞言趕緊說:“我帶了手電筒,野營那種,特別亮!”

三個大爺都沒辦法的看她。

白發巡防大爺指著她說:“你啊……你等等啊,你以前來過棗山沒?”

秦青搖頭。

“我就沒見過你!你肯定沒來過!”白發巡防大爺一臉“我早知道”,“你來都沒來過,拿個手電筒就敢半夜爬山,你以為你自帶雷達啊?”

秦青噗哧笑了。

白發巡防大爺對另外兩人說:“你看,她還笑!我要是她爸爸,我非揍死她不可!”

另外兩人都笑了,看得出來,這個白發巡防大爺是這裏的頭領。

白發巡防大爺問秦青:“你說你朋友在山上,什麽朋友啊?”

秦青對這種大爺最沒轍了,感覺他又像施教授,又像代教授,對著他就沒辦法說謊。她聲音小小的:“男朋友……”

大爺一拍手,對另外兩個說:“我就知道!一般朋友她也不會這麽急!”

那兩人又笑了。另一個巡防大爺看秦青的臉都紅了,拉了白發大爺一把:“別說了,別說了。”

白發大爺說,“這樣,姑娘。你現在去山裏呢,這個確實不行。天太黑,你就是到了山腳下也上不去。這你聽我的,那山裏,沒路!我先給你找個旅館住著,你明天白天再去。”他說完又加了一句,“你住一晚上!一晚上,你那男朋友也不會丟!”

秦青猶豫了一下,白發大爺已經掏出手機聲音很大的給旅館打電話了。

易晃跟在她身邊,此時說:“去吧,這三位老人都有一身正氣,跟著走吧。”

秦青怔了下,“一身正氣?”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方域以外的人身上見到正氣,不過的確,從第一面起,她就對這三位大爺的印象很好。

易晃點頭,道:“煌煌金光。如果真有投胎轉世,他們下一世肯定會有福報的。”

普通人看可能就是三個普通的老頭子,但在易晃眼中,這三人被金光籠罩,簡直像這簡陋大廳中的三尊真佛。

能看到這一幕,來到這裏也不虛此行了。

易晃心道。

白發大爺喊來個人,他還要繼續巡邏不能走。來接人的是個瘦巴巴,滿面風塵的年輕小夥子,一看就是在外面跑生活的。

他跳下車先喊白發大爺,“大爺。”

白發大爺指著秦青,“人家來旅行,在你們那邊住一晚。我跟人家說好價錢了,一晚60,包括屋裏的網啊。”

秦青乖乖不說話。剛才大爺根本沒提過房費的事。

小夥子說:“我叔說都聽您的。”

大爺對秦青說,“去吧,小姑娘。”

秦青對大爺微微鞠了個躬,“謝謝您,老先生。”

小夥子帶著秦青走了。另一個巡防大爺看他們走遠了,埋怨白發大爺,“人家一間單人屋要150,你一口氣給人家砍下去一半還多!”

“賣60他也不虧!就讓人家小姑娘住一晚上!”白發大爺翻了個白眼,“我要不是家裏沒人,我就給領家去了!不收錢!”

巡防大爺稀奇道,“怎麽回事啊?”

白發大爺轉回身,微微搖頭,嘆了口氣,壓低聲對他說,“我見的人多……這小姑娘啊,唉……不是個長命相啊……”

巡防大爺楞住了,回憶了一下說:“你怎麽看出來的?這不挺好一人嗎?臉色也白裏透紅的,長得也秀氣,人也有禮貌,看起來家裏也不錯。”

白發大爺搖搖頭,不肯再說了。

小夥子開了輛快散架的面包,把秦青帶回他們家的小旅館。這是一間三層的自建房,刷著黃色的漆,旁邊是修車和賣汽車配件的。

小夥子帶秦青進去,登記了她的姓名,拿了鑰匙領她進去,替她開了門後,領她看了看屋裏,“有個電視,但看不成。能洗澡,熱水是電的,開了要等一會兒讓它燒水。這個,”他指著桌子上擺的電熱壺,“可以燒水喝,泡咖啡泡茶泡面都行,想吃飯的話,現在是沒飯了,但有外賣單,你給我說,我給你用我們櫃臺那的電話叫,叫了你再過來拿就行。”

秦青吃過面了,不用吃飯,謝過他後就鎖上門,準備休息了。

她把背包放在桌子上,給於秘書發了個信息說她已經平安住下了,沒有碰到接她的人,如果那人晚了,讓他別去車站了,明天兩人再約時間見面。

然後,她跟易晃說,“我要讓我的氣轉一下,你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先出去避避?”

易晃還沒發覺秦青一直是收著氣的,他也有點好奇,就說:“不用,你放開吧。”

秦青點點頭,一下子把氣給完全放開了!

易晃在自己沒反應過來之前就瞬間逃了出去!他還保留著做人時的習慣,忘了自己能穿墻,他想到門是鎖著的,竟然是“撞”向玻璃撲了出去!然後有多快跑多快!拼命往天空飛去!

但就算這樣,他的感覺也像是置身在北極冰海中!

無邊無際的黑暗。

無邊無際的虛無。

在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腳下的世界破裂了,一切都消失,他回到陰間。

來不及思考,他全部的念頭就是:逃!

可不管他怎麽逃,周圍都化為虛影了,他仍然在秦青的氣場包圍中。

雖然已經死了,可他仍然像人一樣開始粗喘,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燒炙,肺像要炸裂,雙腿如灌了鉛。

可他仍然不敢停下。

他記得秦青跟他說過,曾經跟在方域身邊的鬼特別怕她,而喜歡跟著方域。

他當時還覺得不太對,因為秦青身邊才最適合鬼啊。

而且,他竟然沒在秦青周圍看到鬼,按說她的氣應該會很吸引鬼的,就算她的氣太大,會讓鬼恐懼,但也應該是像飛蛾撲火一樣,就算怕也忍不住要靠近。

現在他懂了。秦青的氣是陰氣,比鬼更純粹,鬼如果陷進她的氣裏,會被“融化”,完全消失。

所以,秦青真的是一直在收斂著她的氣。

可能在他提醒她的氣不好之後,她就一直收斂著,不讓它影響到身邊的人。

現在,她完全放開了。

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秦青,已經被憤怒和焦急搞得失去理智了。

八寶山,突然寒風瑟瑟,樹與草都被吹得沙沙響。

主持通明猛得放下筆,走出屋外,別的房間裏的和尚們也都縮頭縮腦的逃了出來,開始往山裏逃。

有一個甚至忍不住化了原型出來,臉都變尖了,化出長長的嘴和滿臉黃毛,他嘴邊的黃毛正在不停顫抖。

通明往屋裏看了看,走進去,從床底下拽出兩個人,推著他們到屋外,“逃吧。”

那兩人滾到地上,連原型都來不及化就四肢著地的跑了。

寺裏的人都跑光了,只剩下通明。

他站在廟門前,望著天空。皎潔的月亮懸在高天上,灑下片片銀光。以往的月光溫柔多情,這一刻的月光卻像正午的太陽光一樣在發亮。它照在石板路上,路面銀光閃耀,仿佛寶石一般。

風停了。

可通明身上的汗毛卻根根豎起,連頭發根都立起來了。

他想逃。

可他比那些和尚的智慧多一些,他知道,他逃不掉。

他揮袖凈面,整理衣服的皺褶,然後五體投地跪下,額頭緊貼地面,大聲道:“何方顯聖,駕臨敝山?小的有失遠迎!望顯聖寬容一二!小的必粉身相報!不敢言苦!”

趙蘭山和方域縮在山洞口,被山風刮的骨頭都要結霜了,美婦如星還沒來。

趙蘭山剛才被方域一語點醒後,說的話就沒什麽底氣了,他嘀咕道:“怎麽還不來找?上回我跑到這裏,她不到一刻鐘就過來了!”

剛才酒池肉林的大殿此刻已經化為一片亂石堆。

如星縮成一團,縮在最大的一塊石頭後仍覺得不安全,總覺得東邊數第三塊更大更能擋住她。小苗躲在她身邊,已經刨了一個洞準備把頭埋進去。

“這是……這是哪裏來的大仙?”小苗牙齒格格做響的說。

如星搖頭,“不知道……希望……希望他看不上這土丘,不會來……”

秦青在旅館聽到一絲似有若無的聲音傳來,像被狂風吹散了話音,聽得不清不楚。

……有失遠迎……

……一二……

……不敢……

她在心底道:我要去八寶寺。

通明聽到的聲音像在耳邊炸響,炸得他一時頭昏腦脹,等醒過神來想起顯聖說的是什麽?瞬間就出了一身冷汗!

“顯聖有言,小的不敢不尊!明日便恭請顯聖駕到!小的必備下羔羊美酒!掃榻以待!”

秦青聽到那邊傳來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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