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是帶朋友來這裏見識見識。 (1)

關燈
第四回,就是這一回,他是來減肥的。

每回來,主持都會跟趙蘭山簽這麽一個文書,也沒有答應趙蘭山辦會員卡的要求。因為在寺裏住也就是在這兩排平房的和尚宿舍裏加一張床的事,所以收費並不貴,由於沒有單人間,掛單這樁生意一直也沒有什麽回頭客,很多人聽完就走了。只有趙蘭山前後來了四回,所以主持對他的印象也很深刻。

主持對趙蘭山的評價是:“一心向佛,無奈身在紅塵,身不由已。”

寺裏的師傅們每天要做很多工作,趙蘭山感興趣時也會跟著做一做,翻地、彈棉花、做紙等等;不感興趣時,就在棗山上游蕩。

這附近山上沒有狼,所以還算安全。

上山下山並不方便,山腳下以前有小吃攤,後來游客漸少,村民也不來擺攤了,所以趙蘭山不管在山裏怎麽逛,吃飯時間是一定要回寺裏吃的。寺裏的飯菜不過夜,也不可能有剩菜剩飯。而且寺裏用的不是天然氣和液化氣罐,也不燒煤,而是燒炭,生一回火做飯非常麻煩,自己錯過飯點只能餓肚子。趙蘭山餓過一回後,再也不敢錯過開飯時間了。

所以那一天,趙蘭山沒有回來吃飯,主持馬上知道有問題,立刻就帶著人去找了。山上沒找到,他就通知了鎮上。

鎮上到市區車站通兩趟公交車,鎮上還有十多輛出租車,都說沒看到這麽個人。趙蘭山又胖又壕,辨識性很高。

主持就報警了。之後,方域就來了。

“到現在也沒有消息。”主持說這個的時候還是很平靜,“連屍體也沒有,我們這山裏沒有溝,沒有水,警察局用警犬來找,也沒有找到人。”

方域的面色很沈重,“這是好消息。既然沒有屍體,人應該就還活著。”

“我也是這麽想的。他沒有出鎮,可能是暫時留在哪裏。”主持說。

方域輕輕松了口氣,“謝謝主持。”

“不用客氣。”主持說,“你明天再下去吧,今晚就先在寺裏住一晚。”

山路不好走,再說下了山他也沒辦法回鎮上,沒車。送他來的出租車已經回去了。

方域答應下來。

主持拿出一個稿紙本,寫下:今有______,借居一晚。

然後推給方域,讓他寫下名字,簽字按手印。

方域接過來看了看,心裏覺得奇怪,但還是照主持說的寫下名字按上手印。

“走吧,我帶你去。”

主持領他出去,到隔壁第二間屋,敲門,進去,問門邊一張木制單人床上躺著的人,“還有地方嗎?”

這人搖頭。

主持道了聲打擾,再帶方域出去。如此三番,終於在對面第四間房間找到一張空床。“你休息吧。”主持說。

床上有被子和枕頭。主持說完就出去了。

方域此時已經覺得很奇怪了,主持怎麽會不知道哪個房間有空床呢?難道這裏的師傅們每晚住在哪裏都是隨便換的嗎?他留了個心眼,他把手機藏在懷裏,不脫衣服和鞋,躺下後,蓋上被子,閉上眼睛。

躺下後,周圍就變得特別靜。

他聽到了山風輕輕撫過的聲音。

☆、第 163 章 山路蜿蜒

山風呼嘯,像女人的嗚咽。方域一整夜都是半睡半醒,早上起來,發現手機已經沒電了,明明昨天上山時還有百分之七十的電暈。他從包裏拿出充電器,給手機充上電一會兒短信提示就接連響起來。他看了一下,秦青打了兩個,趙蘭山的秘書和司機各打了兩個。因為他來之前讓他們取些錢帶過來。現在只靠警察搜山找人已經不行了,重賞之下有勇夫,他打算發動本地村民幫忙找人。當然,如果趙蘭山是被這裏的某戶村民“留客”的,看在錢的份上,說不定他們能讓他多活兩天。

方域先來,就是為了給秘書和司機活動的時間。現在秘書照他說的已經在本地的報告、電臺和電視臺都發了廣告,提供消息者十萬,找到人五十萬,活的兩百萬,活得好好的沒缺胳膊斷腿五百萬,現付。

鐘聲響了。

這是提醒僧人早課的鐘聲。早課沒結束沒飯吃。方域的包裏有帶吃的,但出於某些原因,他希望能給這個寺裏的人一個好印象,所以也餓著肚子去上早課了。

今天他看到主持了,主持坐在僧人中間,正低頭默默念經。他似乎感覺到方域的視線,看過來,沖他點點頭。

早課是一小時,念完後師傅們開始……做飯。

有人去寺後的井中打水挑水,有人把埋在土裏的白菜、蘿蔔挖出來,還有人在掃地、擺桌子、椅子。

水打來後,先洗米、洗菜,用過的臟水再由僧人挑出去。竈已經點起來了,師傅們在鍋中加了大半鍋的水,然後倒入米,蓋上蓋子後,開始揉面做饅頭。

方域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試探著上前幫忙,沒想到師傅們竟然一點也不排斥。他想幫忙切菜,師傅就直接把案板讓出來了。

廚房有好幾個竈頭,師傅們的動作也很快,方域切完十顆白菜,饅頭已經蒸上了,等他切完蘿蔔,粥已經熬好了,師傅們把竈門給關上一半,讓鍋裏的粥慢慢滾。

菜跟昨天晚上一樣,白菜、蘿蔔燒豆腐。方域切完白菜蘿蔔,胳膊已經快擡不起來了,本來切菜的那個師傅一直在旁邊等著,看他幹不動了就接手,拍蒜、切蔥、片姜、炒菜。

饅頭也蒸好了,一個個都比人頭還大。蒸饅頭的師傅把饅頭都拾到筐裏,火不熄,又放上一鍋水,然後一邊往裏放生雞蛋,一邊回頭數人,方域看到這個師傅把他也給數進去了。

粥好了,菜好了,雞蛋也煮好了,一人一個。

方域從昨晚就覺得怪異的地方,今早更明顯了。他跟師傅們站在一起,沒有任何一個師傅對他“另眼相看”。

就像……他也是僧人一樣。

坐下吃早飯時,方域偷偷把僧人們給數了一遍,不知是不是神經過敏,他總覺得這裏頭有幾個人看著眼生。他記人還是有一手的,就算不記得姓名,也能記得住人臉。昨天他來的晚,屋裏光線不好,但他還是能記得住大部分人的長相的——至少方臉和圓臉能分清,個頭高矮也不會認錯。

吃過早飯,方域去向主持告辭,他本來只是過來看一看,觀察一下這個寺廟是不是跟趙蘭山失蹤的事有關,然後去鎮上主持搜救。但今天他改主意了,搜救的事就交給趙蘭山的秘書和司機,他還是要繼續待在寺裏。

他覺得這個寺,不太尋常。

主持看到他來,得知他要下山,就說順路送他下去。

方域問:“師傅也要出門?”

主持說:“去找趙施主。”

方域沒想到這個寺裏的人還要去找趙蘭山!一下子楞了。結果他跟主持到了院中,看到所有的師傅都在,主持說:“走吧。”師傅們就三三兩兩結伴出了山門,往山中去了。

方域問:“師傅們每天都要找趙蘭山嗎?”

主持理所當然的說,“施主在寺中失蹤,我們是有責任的。”

寺中沒有別人了,主持親自把方域送到山腳下。山腳下的公交車站寫著每天兩班車,方域想打電話讓秘書或司機從鎮上叫輛出租過來接他,結果主持陪他站了一會兒,路那邊就開來一輛三輪,突突突開到兩人身邊,車上司機看到主持就停下車,很親熱的喊:“師傅!去哪兒?捎上你!”

主持讓方域上車,跟司機說:“請送方施主去鎮上他朋友那裏。”

“沒問題啊!”司機說。突突突的開出去幾百米了,方域看到主持還在路口那裏看著他們,司機說:“這寺裏的師傅都是好人啊!”

方域回到鎮上,秘書已經照他說的請來公證人員,拍了一段錄相,準備拿到電視臺播放。這是為了向鎮民證明他們說的懸賞是真實有效的。

秘書跟方域說:“方哥,我趙哥有消息了吧?”

方域搖搖頭,“沒有。我昨天來了,先去寺裏看了看。”

“那就是個野寺。”秘書抱怨說,“我都不讓趙哥來,想去寺裏玩多少有名的大寺不去,非到這種野寺來!”

方域說:“走吧,我們去警察局。”

去警察局先送一面錦旗,又捐了一輛車,之後方域就跟警察局長坐在他的辦公室裏聊了聊。

警察們也是下了大力氣去找的。

“到現在,還是沒人見過他。”經辦的警察說,“我們這個鎮跟市裏隔得不遠,每天也有十幾輛車。雖然車多,但都是兩個公司的車,司機只有八九個人,都問過了,都說沒見過。”

鎮小也有鎮小的好處,外來人口少,一鎮上的人牽親帶戚都認識。要找趙蘭山按說不難。

警察們在方域沒來之前,不但把車站和出租車公司給翻了一遍,還把鎮上開家庭旅館的都給翻過了。這些家庭旅館裏也有各種項目,他們擔心有人見財起意,看趙蘭山有錢就害了他。

警察局長對方域說了實話,“現在人還找不到,我們猜測……人可能已經遇害了。現在是冬天,屍體不易出味,這給隱藏屍體提供了很大的便利條件。我們這裏山多,拿塑料布一包,往三輪車上一扔,開到山裏不拘往哪裏一埋,山裏動物多,到能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化成骨頭了。”

就連方域也說不出趙蘭山不會見色起意,鉆到哪個掛著特殊服務招牌的小店裏去。

“我們一定會盡力。你在電視臺做廣告也不錯,要是有人看他有錢,舍不得殺了他,我們就還有機會把人救出來。”警察局長說。

“謝謝你們。”方域跟警察局長握了握手。

“一有消息,我們就通知你。”警察局長把方域送到門口。

司機在門口車上等著,他把趙蘭山的車從警察局領出來了。趙蘭山是開著車來的,他失蹤後,這車就被拖到了警察局。今天領出來後,司機看到車已經多跑了八十多公裏了。

“這些警察……”司機恨恨的拍了下方向盤。

方域盯著儀表盤,想了下,說:“你先把車開到棗山山下,就是你把老趙放下的地方。”

“好。”司機說。

車到棗山山腳下,方域算了一下距離,從那八十多公裏中減去,剩下五十六公裏。他從車上下去,繞著車看了一圈,蹲下看底盤、看輪胎。

這車是趙蘭山新買的悍馬H6,方域能理解他為什麽到這裏會開這輛車。而他到了這裏,會沒有開過這輛車嗎?

導航在這種山裏是沒什麽用的,舉目望去,周圍沒有明顯的標志性建築物。警察當然也查過趙蘭山的車,推算出他可能會開車去什麽地方,但最後也沒找出什麽東西來。

方域讓司機把車和他都留下,讓他回鎮上去了。

等司機走後,他坐在車上抽了根煙,定定神,發動汽車,隨便挑了個方向就出發了。

方域跟趙蘭山有過不止一次隨心所欲開著車在茫茫荒野中瞎逛的記錄,但他們總不會偏離公路太遠,所以沒有出過什麽危險。

在路途的選擇中,他和趙蘭山不同。他喜歡順著水源走,賞一賞與都市截然不同的景色風光;而趙蘭山更喜歡“操”車,什麽地方不好走,他就偏要走那裏。用他的話說就是“車都買了,難道只讓它走走平地就心滿意足了?”

趙蘭山喜歡挑戰車的極限,所以他的車費得很,每一輛出去一趟,回來基本都要大修。

這次,方域就模仿著趙蘭山的習慣,哪裏就溝非要從溝底走,哪裏有坡就一定要爬上去。他從鎮上出來是十一點,到棗山的山下是一點半,現在是下午五點。

將近四個小時過去了,他走到了一個三面環山的山坳裏。

這裏沒有樹,全是細瘦的樹椏子橫七豎八的和野草長在一起。倒是各種野草長得比人還高,叢生的野草把路全都擋住了,剛才過來時,車就差點栽到溝裏,都是野草擋住了視線,讓他看不到路上的情況。

地上坑坑窪窪的,舉目望去,昏暗的天空下,周圍是連綿的群山,一重又一重,像是永遠也走不出山的懷抱。

山裏冷得很,方域下車這一會兒功夫就凍得手腳都沒知覺了。

天黑得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太陽就落到山下,黑幕降臨。方域回頭,他來的時候還能看到外面的路,現在再看,前方是一片黑暗。

他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剛五點二十。

他爬上車,打開大燈,沿著原路往回走。

一個小時後,他開始懷疑自己走錯了路。周圍是一成不變的深山、草叢,遠處的山已經看不表了,近處坑窪的土地、路邊的石塊、腳下的草叢都既陌生又眼熟。

方域只能憑著一股盲目的信任繼續往前開,最後,他已經不看旁邊的路上,只按照自己的直覺開。

兩個小時後,他停了下來。按照時間來看,他此時應該就在棗山腳下了,就算有偏差也應該離得並不遠。

他沒有下車,坐在車上又抽了一根煙。

這根煙抽到還剩個煙屁股時,他已經打算在車上住一晚了,到明天天亮後再找路。

這時,前大燈照到了一雙腿。

方域迅速把煙按熄,伸手悄悄握住座位旁的電擊棍。

“方施主。”那個人說。

是主持!

方域猛然發現這就是早晨主持送他走的地方!

主持說:“方施主,你今晚也要借宿嗎?”

方域沈默了一會兒,提起背包下車說,“對。”

“好的,方施主,請跟我來。”主持說。

方域跟著主持走了不到十米就看到了通向八寶寺的山門臺階。

他回頭看車,車仍然停在原地。

“方施主。”主持說,他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方域轉回來,道了聲謝,走在了前面。

☆、第 164 章 主人的禮物

方域跟在主持身後很快就到了八寶寺,他感覺比上回自己走花的時間要少。

寺裏的僧人們都已經休息了。晚飯時間已經過了,方域看主持沒有問他晚飯的事,就知道今晚沒飯吃了。幸好他的背包裏還有罐頭和壓縮餅幹。

主持帶他去辦公室,點起蠟燭,又寫了一張跟昨天一樣的文書出來讓他簽字按手印。方域統統照做,然後問主持:“請問,能不能給我一杯熱水?”他拿出茶包,想泡杯熱茶。

“可以。”主持站起來,方域不解的跟在他後面,當發現他去提放在外面水缸旁邊的水桶時,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攔住他問:“主持,你……難道是要現在去提水嗎回來燒嗎?”

主持說:“是的,請方施主稍等片刻。”

方域趕緊說他不要熱水了,包裏有現成的礦泉水。

主持也不介意他出爾反爾,兩人就坐在辦公室裏,他看著方域吃完“晚飯”後,再次起身,帶他出去挨個門敲。跟昨天一樣,敲了兩扇門後,在第三間屋子找到一張空床。主持站在門前說:“你進去吧。”

屋裏沒有點蠟燭,裏面的僧人已經睡著了。方域小心翼翼的進去,主持很體貼的等他找到床後才關上門,沒有關門前,外面的月光映進來還有一點點細微的光線,當關上門後,連月光都沒有了,屋裏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方域把背包放在枕頭的位置,掏出睡袋,鞋也不脫的鉆進去。躺好後,他掏出手機,現在是晚上九點整,他問過秘書和司機現在鎮上的情形,又跟秦青聊了一會兒,九點半才關掉手機,這時手機上的電量還有百分之九十。

這一覺,方域睡得很熟,早上聽到屋裏的僧人們起來的聲音後才跟著醒過來。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麽熟了,在寺裏的這兩晚倒是都睡得不錯。

他掏出手機,剛打開,手機就響起電量警報:電量還剩下9%。

這間寺廟,會“吃”電。

方域不動聲色,掏出充電器,插上手機,等了一會兒,果然發現充電器裏的電也消失了。

早飯和昨天一樣。方域隨便找了個座位坐下,今天他已經能記住寺廟裏的二十六個僧人的長相了,果然有幾個又不同了。可這些僧人似乎沒有發覺自己身邊的人跟昨天不一樣。

吃過早飯後,僧人們還要出去找趙蘭山。方域跟主持說:“我也一起去。”

“可以。”主持看看他,說:“你跟我一起吧。”

“好。”方域也看了一眼主持。自從他到這裏來以後,似乎只聽過主持說話,也只跟主持交談過。

——這間寺廟裏的其他僧人,好像都不會說話。

僧人們出發時,什麽也沒帶。他們不帶水,不帶食物。方域卻背著背包,裏面放著急救物品,有急救藥品、小型的心臟起博器、信號彈和無線電臺。

他與主持兩個人,出了寺門後,主持仰頭一望,指著一個方向說:“我們往那裏走。”

兩人這就出發了。

棗山沒有經過開發,所以沒有路。

方域走在山中,想起在來之前看到的資料。

除了地質礦產專家來的那次之外,棗山的鎮政府也考慮過好幾次開發計劃,但最後都失敗了。

棗山的土跟別的地方不同,它就是平平常常的土,不含什麽特別的元素,而且土石混雜,以前有人想挖這裏的土去賣,開著挖掘機一下下去,就挖到一塊大石頭,換個地方挖,又磕到一石頭,好不容易挖了一堆土出來,放到平地上一看,土裏面至少有六成都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塊。

這個開發計劃就失敗了。

鎮政府的人又想,既然石頭多,就挖石頭掙錢。結果棗山附近的石頭全都是小石頭塊,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不管是材質還是顏色還是成分,開發價值太小。於是這個計劃也失敗了。

別的地方守著山,不能挖山掏石頭,好歹還能伐樹掙錢。可棗山附近不知是怎麽回事,不長樹,樹都長不粗,長上十年八年,也只是細瘦的一根。

鎮政府是什麽招數都想過了,還曾想過把山賣給別人當墓地,開發成公墓。結果又因為棗山的土顏色發紅,人家來看過後就不肯再來了,說這種地方就算開發成公墓了,墓也賣不出去。“血紅紅的,太嚇人。”

於是棗山就成了沒人要的孩子。

方域一開始還能走在主持身邊,兩個小時後就氣喘籲籲的只能跟在後面了。

山中沒有路,走起來格外辛苦,攀高坡過矮溝,走五十米就要來這麽一回。方域一直緊緊跟著主持,沒有叫苦,也不喊停。他還有餘力觀察周圍的環境。

這山中,沒有大個的動物。

一路走來看到的全是松鼠、黃鼠狼、狐貍、獾。

還有,沒有鳥。

主持好像一點也不累,從出發到現在,步速絲毫未變。

方域根據指南針判斷,他們一直在向西走。

又走了半個小時,眼前豁然開朗。

主持停下來,對方域說:“休息一下吧。”

方域連話都說不出來,點點頭,把背包放下,先坐在背包上喘均氣,然後才打開背包,準備生火。

這是一個方圓大概有四五公裏的荒地,沒有樹,地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石頭塊。

主持隨便找了一個高底正好的石頭坐下,看方域生火架鍋燒水,等水燒開了,方域泡了兩杯茶,遞給主持一杯,主持接過來,捧在手裏慢慢喝。

方域也在旁邊隨便一塊石頭上坐下,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喝茶。

“你跟趙施主是很好的朋友吧?”主持突然說。

方域嗯了一聲。

主持說:“趙施主來過幾次,從沒提起過家人妻兒。在他失蹤後,只有你趕來找他。”

“我們是朋友。”方域說,他沒有看主持,好像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

主持卻仿佛很有談興,他說:“趙施主身在俗世,雖然有心向佛,但對他而言,還是紅塵更有魅力。”

“我們都是俗人。”方域笑著說。

主持卻對方域說,“你不是。”

方域好奇的問,“我怎麽不是?我有一個心愛的女朋友,打算跟她結婚,一起生幾個孩子把他們養大;我有一家公司,希望能在五十歲之前把分公司開遍大江南北。我既愛色,又貪財,怎麽不是俗人了?”

主持笑道:“你那不叫愛色。若是除了你心愛的女朋友之外,還會被走過身旁的色相吸引,那才叫愛色。你獨鐘一情,只愛這一味色,怎麽能叫愛色?”

方域說:“你又怎麽知道,她在我眼中只是一味色?我看到她,就看盡了這世間的色相。”

主持搖搖頭,“施主不必強辯。至於財,你賺錢不是只為了錢,又怎麽能叫貪財?”

方域笑著說:“那我既不貪財也不好色,主持看我是不是有慧根?”

主持雙手合什,念了聲佛號:“若是施主願意剃度出家,是小僧的無上功德!”

方域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主持在勸我出家?”

主持搖頭:“小僧不是勸施主,只是指給施主一條路。若是有一日,施主覺得紅塵無味,願入空門,得大智慧,積大功德,便是小僧日後刀火加身也值得了。”

方域笑了一下,喝了口茶說:“我認識的一個人說過,功德是不能積的。若為行善而行善,那善也不是善了。”

主持道:“施主的朋友見得清楚。只是世人多愚,若無好處,怎麽肯行善?告訴他們今日做一件善事,日後可得福報,他們才會為了日後的自己而行善積德,歸根到底,人皆自私。但善行就是善行,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旁人,善行並不會因為心不純粹而變得不是善行。就如同方施主來救朋友,我看到的是你來救人,而世人可能會給方施主的行為施加上種種理由,裏面有善的,也有惡的。但來救人的是方施主,與你心中是怎麽想的,沒有關系。”

休息了半個小時後,他們又出發了。

主持帶著方域繼續往前走,方域卻根據指南針判斷,他們正在繞回八寶寺。果然兩個小時後,天漸漸暗下來時,他們已經能看到八寶寺的經塔了。

他們這是繞到八寶寺的後面來了。

方域來了兩天,還沒見過經塔。

經塔塔高九層,琉璃瓦在黑夜中也閃著光。但走近一看,方域就笑了。寺裏的師傅們並不懶惰,可他們似乎並沒有細心照顧經塔。經塔九層的玻璃窗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屋檐下還掛著一個塑料袋,他剛才過來時還以為是個燈籠,走近才看出是個白塑料袋。

主持帶他繞過經塔,看他對著經塔發笑,主持道:“塔中只有捐贈的經書。”

也就是說,經塔中的經書是跟著塔一起捐贈來了,沒有寺中本來的藏書。

方域好奇的問:“那寺中經書收在別處嗎?”

主持道:“寺中沒有經書。”

方域自然要吃驚的。主持看方域一臉驚訝,想了一下,解釋道:“寺裏有識字課本,那個是放在我的房間的。”

對八寶寺的僧人來說,識字的課本比經書更重要嗎?

過了經塔,就是大殿的背面。比起正面的氣派,大殿背面是一排普通的平房,跟殿前的兩排平房一樣,像是一起蓋的。

平房前有個棚子,裏面擺著一個巨大的石磨盤。

方域看到主持特意走過去,他跟過去,看到石磨盤上放著一把野果。

野果似乎都被洗過,磨盤上還有水漬。野果大小不一,有黑色的、紅色的和青色的,黑色的是小果子,紅色的略大一些,表皮光滑,青色的表皮上好像結了層霜。

如果看到野果時,方域還以為是寺裏的僧人采來準備吃的,但看到主持繞著磨盤走了一圈,在另一邊的地上撿起兩條魚時,他就知道這不是僧人抓的了。

主持看了看魚,把魚遞到方域面前說,“給你做了吃吧。”

方域楞了好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以前聽秦青說起過的一個故事,在她的那本《徐家屯民俗初考》中。

他說:“……這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主持點點頭。

方域深吸一口氣,說:“……既有禮物,為何主人不出現呢?難道叫客人自己吃嗎?”

主持楞了,似乎剛發現方域的話是什麽意思。

兩人面面相覷,站了一會兒,主持拿著魚轉身,方域趕緊跟上。

主持是去廚房,此時回寺的僧人們已經開始做晚飯了。

主持把魚放在案板上,挽起袖子,洗手,拿刀,剖開魚腹,對方域說:“……那就看主人一會兒來不來了。”

☆、第 165 章 人與非人

主持的魚做得簡單粗暴,魚剖腹刮鱗之後切成塊,放到鍋裏,加白菜蘿蔔豆腐。

方域看到最後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自從他到這裏來之後,就在廚房見到三樣菜,白薯、蘿蔔、豆腐,米也只有加水少和加水多兩種方式,加水少是米飯,加水多是粥。面做成死面饅頭,不發酵的那種。而廚房臺上的調味品也是簡單的鹽、醬油、辣椒。

他現在明白了,這裏的人做飯做菜就是把廚房裏現有的東西輪一遍。

飯菜做好,方域面前是單獨的一盆白薯蘿蔔豆腐燉魚。同桌的人目不斜視,沒有人在意他吃的跟他們不同。

方域看菜量他一個人吃不完,而這裏沒人剩菜,就拿菜給別人分。

這下,同桌的幾個師傅的反應終於變了。

有兩個個頭矮墩墩,臉型這幾天從圓型臉、梨型臉、方型臉變了一圈的師傅捧起自己的碗跳起來就跑。

方域目瞪口呆,思考了一下,可能是他不該把葷菜給師傅吧,因為在這裏兩天,他都快忘了這是個和尚廟了。至於是個什麽廟,只能日後再說。

他有點不好意思,準備去把那兩個跑掉的師傅請回來——這兩人現在蹲在門邊吃了。

他剛站起來,就看到後面一個師傅已經把碗推過來了。他看師傅,這個瘦長臉的師傅又推了一下碗催促他。

方域試探的給他挾了塊魚,師傅沒反應,他就給他撥了三分之一的菜,之所以不撥一半,是因為這個師傅後面也有個瘦長臉的師傅也把碗推過來了。

他擡頭看,另一張桌子上也有三個瘦長臉的師傅在看他。

方域想了想,端著菜盆給每個瘦長臉的師傅挾了兩塊魚。這樣一來,他的菜就下去一大半了。

師傅們接到“贈”魚後,全都低頭大口的吃起來。

方域又端著他的菜盆去找主持,給主持挾了兩塊。

主持也毫不客氣的吃了。

方域再次選了一個矮墩墩的師傅假裝要給他挾魚,這個師傅也捧起碗就跑。

哦,他懂了。

這個寺裏的和尚不是按臉分,而是按體型分。矮墩墩像土豆一樣結實的是一種,瘦長臉體型長條型的是一種。他看了一圈,還有一種是扁圓臉的,還有另一種瓜子臉,下巴略尖的。他看盆裏還有幾小塊魚,想著是不是再去試探一下?

主持嘆了口氣,對方域道:“施主慧目靈透,不要再嚇我們的師傅了。”

“對不起。”方域說。

然後一起吃飯,再無二話。

飯畢,外面天已經黑了。大家也該睡覺了,方域跟主持走了,他覺得他跟主持可以開誠布公的談一談了。

到了主持的房間,主持指著凳子讓方域坐,然後就不理方域,從抽屜裏掏出一本書認真的寫寫劃劃。

方域一開始不想打擾,後來覺得主持可能是因為他吃飯時的舉動故意晾著他,就想上去道個歉,起身走近低頭一看,主持正在一筆一畫認認真真的描紅,方域以為他在寫的是什麽工作報告的東西是一本小學生習字描紅本。

主持說:“等我寫完這一本。”

方域看他的速度,估計寫完要到後半夜了。

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坐下後掏出手機,才想起手機沒電了。這樣的話,秘書和司機在鎮上沒什麽,明天就能見面,但秦青那邊可就暫時聯系不上了。她一定會擔心的。

方域打定主意明天下山去一趟鎮上,一來跟見一見趙蘭山的秘書,看看這兩天有沒有什麽消息;二來跟秦青聯系一下,告訴她現在聯系不方便,手機不好用,讓她別擔心。

手機沒電,主持的房間裏也沒有鐘表。方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他發現在這裏生活,確實不需要時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主持一筆一劃的認真把這一本描紅寫完了,他把筆和本子都收起來,方域說:“想練字的話,還是寫大字快一些。”

不知主持是不是不再對他掩飾了,他說:“我練字是為了不忘了怎麽寫。”他解釋道,“不練的話,很快就會忘了字怎麽寫的。”

屋裏陷入沈默中。

過了一會兒,方域平靜的問:“主持與師傅們都是哪裏人?”他不能問“你們都是不是人?”、“你們是什麽東西?”

感覺不太禮貌。

主持說:“我們祖輩都生長在這座山裏。是本地人。”

方域笑了一下,“原來如此。那趙蘭山去哪裏了?”

主持嘆了口氣說,“趙施主,該是去做客了。”

他看方域,“方施主今日也接受了禮物。”他對著外面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