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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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臺風才真算是來了,暴雨傾盆,要將玻璃擊碎。

周六,高三今天放假休息,畢千念呆在家的第三天。他已經快將參加全國寫作比賽的文章寫完了。畢芊還沒回來,今天她沒有把門反鎖,大概覺得沒有必要,畢千念能去哪裏?大家都被臺風困住了。

童稚感慨還好提前回了,這雨下得別說還真有些嚇人,太大了。

許昀買的一套計算機相關書籍通知受臺風影響將推遲發貨,具體時間另行通知,還請顧客見諒。

劉敬揚抱怨臺風讓他預備組的出來唱歌的局打了水漂,誰還樂意出門,一個個都窩家裏。

寧展眉……沒有消息。

雨,雨,雨,夾雜著震天雷鳴,畢千念握筆的手細微地顫抖著。

臺風好像將他們困在了一個個孤島上,靠冰冷的通訊工具傳遞消息,每個人都說著不要出門,好像一出門就會被風雨吹散到不知何處的天涯海角,從此走散。

房門突然被打開,畢芊急匆匆地回家拿雨具。

“千念,你待在家裏,媽出門有事。”

“去哪裏?”他猛地放了筆。

“去銀橋縣那邊,你別出門。”畢芊翻找著前幾年買的雨衣雨鞋。

“媽,怎麽了?”

“高天宇回老家,聯系不上,應該是被困在裏頭了。銀橋縣發大水,堤沖破了,搶險隊正往那邊敢,媽放心不下,跟過去看看。”畢芊找到雨具,預備出門。

“你去做什麽?”畢千念怒道,“你一個老師,再負責也不用趕著去救人!”

畢芊突然流了兩行眼淚,拿雨具的手可見地顫抖著,“千念,他們說找到一個十六七歲男孩的屍體,媽害怕啊……”

畢千念想起高天宇那張溫厚的臉,突然說不出話來,畢芊情緒這兩天本就不太正常,現在勸她也沒用了。他驀地拿了自己的雨衣雨鞋,裝在袋子裏。

“我跟你一起去。”

他和畢芊進了小巴車,司機一陣不樂意,說他倆胡來,畢芊給兩人套上雨衣和橙紅的救生衣,畢千念賠笑道歉。

“又不是去玩?趕著來幹什麽!出了事怎麽辦!娃娃,你成年了不?”司機嗓門很大,周遭是幾個同樣套了救生衣的軍人。

“叔叔,對不住。”畢千念道歉,“有熟人在那邊,報道說河裏漂了個身量和他差不多的屍體,我們實在擔心。這趟真的麻煩你了。”

司機聽罷也不做聲了,嘟囔幾句,到底對或許喪了親友的母子倆刻薄不起來。這趟還是畢芊拜托校方趕上的,是最後一班去銀橋縣搶險的車了。

畢芊看著窗外的雨不做聲,畢千念又朝旁邊幾位坐姿硬挺的軍人道過歉,幾位都擺擺手說不礙事,小心別去河邊給他們增加負擔就行。畢千念應過。

他暫時沒有追問畢芊這次沖動的原因,拿出手機趁有信號打算看看同伴們的消息,他今天總有些不安,雷鳴在模糊不清的窗外悶聲作響。

四人小群裏消息很多,他點進去,發現全是李露露和劉敬揚的對話。李露露說文清今天一直沒消息,畢千念記得文清還呆在老家,是銀橋縣那邊。

他打了個電話給李露露。

“餵?是我。”畢千念出聲。

“千念?怎麽了嗎?”李露露回答,“今天文清有沒有聯系你?”

“沒,”畢千念答,“你別急,我正往那邊趕,要有消息了馬上告訴你。”

“你怎麽去了!”李露露哭腔都被逼出來了,“你去幹嘛?添亂?搗鼓什麽啊!”文清沒消息,現在又上趕著有個要往水裏去!

“現在不方便說,文清家在哪一塊兒你知道嗎?我和搶險隊的叔叔在一塊兒,到時候問問,找到人了報個平安給你。”畢千念嘆了口氣,到底這次胡來也有點用處,不算完全給搶險添亂。

電話掛斷後李露露發了一個大概地址過來,應該是文清之前和她大致說過的,接著又跟了幾個過來。

李露露:別班的也有,我跟人說咱班有人在搶險那邊,還有聯系,他們發了些這會兒聯系不上也在銀橋縣那片的地址,你看能不能幫上忙

畢千念懂了李露露的意思,把手裏的地址給了旁邊的軍人,有些偏遠的住所搶險隊未必去到了,鄉縣道路崎嶇,旮旯裏也有房子,說不定還有不少人被搶險隊經過了卻沒救到,這會兒還泡在水裏。

這趟車裏領隊的負責人拿了地址,蹙著眉頭往前線打了個電話,還過手機的時候要畢千念還有地址可以與他跟進,畢千念點點頭應了。

他預備收手機,就又來了一通電話,畢千念抖了一下,這鈴聲像是在催命。

“餵?”畢千念沒看來電名稱。

“畢千念?”寧展眉的聲音傳過來,“在哪裏?”他聲音隱含怒氣,方才李露露在高三年級的大群裏問有沒有同學在銀橋縣那邊聯系不上,可以報給她,有同學和搶險隊在一起,可以報個消息過來。

“啊。”他張口應了聲,不知道該說什麽,又反應過來接他的話,“在小巴車上,去銀橋縣。”

寧展眉昨日得了他的答案望了他一眼便一聲不吭地走了。

那雙狹長的眼裏是畢千念不敢正眼承受的失望,想說聲對不起,他何必作出那樣冷漠決絕的神情呢?然而又像是僵住了,被寧展眉落難般的眼睛釘在原地。

寧展眉在電話裏默了會兒,似是嘆了口氣。

“你去搶險地區做什麽?”語調已經放平。

“我也不知道。”畢千念懵著回答,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淌這趟水,就像他不知道為什麽要來人間走這一遭一樣——畢芊要他出生,他便出生;畢芊要去銀橋縣,他便也跟來這一趟。

他在這個回答裏意識到,原來自己的人生是如此被迫,像個玩偶,畢芊就是拉著他的那根線。

畢千念接著說,“我媽要過來,有個學生失聯了,她擔心,我放心不下她一個人跟過來。”

“知道了,”寧展眉接受了這個解釋,“那你註意安全。”

“嗯,再見。”

電話掛斷,畢芊轉過頭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聽他打電話的內容,眼睛淡淡地看向他,畢千念抱以同樣一雙烏黑冷情的眼。

“媽,”畢千念輕聲開口,“怎麽想要來這一趟?”

畢芊眼神忽然空了,回過頭看窗外的雨。

長久的靜默,畢千念以為自己等不到一個答案時,畢芊開口道,“你出生那天是一場難得的春雨,三月怎麽會下那麽大的雨?”

“是臺風嗎?”畢千念問。

“不記得了,三月會有臺風嗎?”畢芊問,語調卻沒什麽起伏,“生你的時候你外婆也沒來醫院看,她當初已經不認得我這個女兒了。”

畢千念知道,與其說是不認得,他從母親從前淡漠的講述裏得知,那時的外婆其實差不多是瘋了。母子倆雖未說明,卻心照不宣,是因為畢千念,一個不甚光明的胎兒。

老人不接受女兒,無法忍受女兒懷的臟種,家門不幸,奇恥大辱——她甚至搬起椅子砸過畢芊懷著畢千念的肚子。畢芊回來的少了,肚子日漸大起來,老人不管了,知道自己管不了了,瘋了。

“我剛生了你,精神也一般,”畢芊回想,已經記不太清了,她那段日子過得太恍惚,“過了三四天吧?村裏打電話告訴我,她過塘的時候踩滑了,雨大麽,地上都是滑的,外頭走動的人也少。”

畢芊回過頭來看著他,“掉進去了。你外公走得早,家裏也沒別人,她瘋過後鄰居也沒了來往,等屍體浮起來的時候才被發現。”

“我總想,雖然她嫌我,恨我,認不得我了,但那時候要是我在家裏,她會不會就不必出這趟門?”畢芊問,卻也不知道在問誰。

畢芊止住了,畢千念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能補全畢芊的未竟之言:要是沒有畢千念,她或許也不會瘋吧?至少落得個安詳清白的晚年。

畢千念沒有出聲,卻終於遲鈍又強烈地感受到,或許他的母親和他一樣,是恨著對方的。

但他們又別無選擇地愛著對方,好像要通過這點愛贖去什麽罪惡,抑或是只能靠著這世間僅剩的惺惺相惜,茍且地活下去。

畢千念恍然想到寧展眉那天說過自己或許是不被期待的,他想,自己大概也一樣。

畢芊看著他,眼神淡漠得可怕,她說:“媽害怕。”

畢千念握上畢芊的手。

畢芊趕這一場大概有五成為生死不明的高天宇,剩下五成則是為了彌補十幾年前自己沒來得及的一場奔赴。

畢千念握住畢芊冰冷的手,眼裏沒有情緒,他尚未來得及覯面的外婆——她的死或許還能算在自己頭上——瘋了,畢芊也瘋了,拉上自己倒也不差。他認了。

他握住畢芊的手,乖乖地套上了自己的枷鎖。

畢芊在讓他懷有抱歉,她在綁架他。

你不可以走的,媽媽將你養大,還因為你失去了母親,你怎麽可以走呢?媽害怕,你不要走好不好?

畢千念很容易明白畢芊的意圖,不覺得痛苦或反感,只是難過和無力。

他突然笑了一聲,反正都瘋了,那也算上自己吧。

“媽,”畢千念眼睛含著笑,看向畢芊,“你知道我喜歡的是誰嗎?”

不等畢芊反應過來,他低聲溫柔地說,

“是寧展眉,媽媽,我好喜歡他。”

畢芊猛地攥緊他的手,不可置信地瞪視他。

“什麽時候?”她問。

“有段時間了,”畢千念愉快地回想,“他也喜歡我的。我們就快在一起了,媽媽,我們牽手,擁抱,接吻。”

畢千念側過頭看向畢芊,他以為畢芊會打他,但是沒有。

“但是我們不能在一起了,昨天他來找我,我要他走了,媽媽,你知道為什麽嗎?”他天真發問,像是嘲笑畢芊僵硬的臉,“因為媽媽不準我離開,他要回之瓊市的,或者留學去國外,他可以走,我不可以,媽媽,為什麽?”

畢千念紅了眼睛,“媽媽,為什麽?”

倘若畢芊因為自己失去了母親,活得這般瘋癲,那自己呢?他就活該永遠守在畢芊旁邊陪她一遍遍舔舐那暗無天日的恨意嗎?他就活該不能為自己活一次,不能拉住寧展眉的手嗎?憑什麽?憑什麽!

綁架有什麽難?畢芊能做的,他一樣可以。

誰比誰無辜。

畢芊被激怒了,畢千念在效仿她!她竟然也學會了賣可憐,談失去,要她為此買單,就像自己要畢千念做的一樣,她升起一股被看穿的惱怒。

誰又比誰可憐。

畢芊掙開他的手,已經揚了起來,畢千念閉上眼睛,等待他日已臣服的磨難。

畢芊卻遲遲沒有揮下手掌,以一種吊詭的姿勢滯留在空中,她看到畢千念的眼睫在發抖,雙頰已經消腫,卻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

畢芊放下手來,呆楞地看著自己不正常的兒子。

這是畢千念頭一次抵抗她,以挑釁她,激怒她,再引頸接受她懲罰的姿態,抵抗她。像一個為愛殉道的死士。

畢千念睜開眼睛,很滿意看到畢芊不知所措的樣子。

不是要瘋嗎?媽媽,我陪你一起。

他有種報覆得逞的快意,卻又馬上感到索然無趣。

他覺得自己一無所獲,是如此貧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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