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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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巴車搖搖晃晃進了銀橋縣,到了地才真切地感受到暴雨帶來的損傷有多大,瓦片和斷裂的橫梁飄在河裏。領隊安排母子倆去登記救下來的人員名單,畢千念應了,又說了許多聲抱歉。

他先找了一圈並未見到高天宇,畢芊也是,沈默著沒有說話。

雨水太大,紙筆靠不住,畢千念拿著手機要了份電子檔的村民戶口和名單,一個個登記過去打勾,還要他們互相看看,有沒有鄰裏不在的,給搶險隊報一下住址,或是哪裏偏僻容易被漏掉。

畢芊沈默地看著急湍的河道,以及畢千念在雨幕裏認真記錄的身影,突然覺得自己這一趟是如此愚蠢荒唐。畢千念的抱歉全是為她說的,此時的盡責便是一種彌補。

但她同時也無法維持這份抱歉與溫情,她的兒子方才告訴自己喜歡上了另一個男孩,而且或許因為那個男孩想要去之瓊市了。畢芊暫時消化不了前者,或是覺得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畢千念看穿了母親的把戲,還想離開她。

她陷入矛盾,反而冷靜下來,抓住難得的清明。

方才畢千念一定聽出來了,她諱莫如深不為人知的晦暗,她恨他。

“天宇哥!”

畢芊被這聲叫回神,看到搶險隊攙過來一個男孩和一個老人,是高天宇和爺爺。她松了口氣,走近問了問高天宇和家裏老人的狀況。

高天宇拉著爺爺在水裏浮了一些時候,此時被救上見了畢芊,沒忍住哭了起來,到底還是孩子。

畢千念也松了口氣,發覺畢芊在看他,下意識回了個安撫的笑,兩個梨渦在暴雨裏被澆得像是要碎掉。

明明剛才還在與自己爭鋒相對,彼此攀咬。

畢芊為這笑裏切切實實的溫度生出一股難以抑制的心悸,臺風猖獗的天氣裏,她尚未成年的兒子陪他趕到搶險一線,為高天宇,更為自己十幾年前錯失的母親。

她頭一次進行反思,自己的愛啊,恨啊,希冀與遺憾啊,加在畢千念身上是否有些不公,像一種強求。高天宇仍在哭,畢千念還未及他大,卻下意識回身安撫地朝母親笑。

畢芊產生了後知後覺的無措,因為相距太遠悔無可悔的空洞——她已經帶著畢千念活在糾葛的愛與恨裏十六七年了,畢千念還泡在羊水時就開始接受她的不甘了,再後悔,還有必要嗎?還來得及嗎?

她不敢想,或許自己做錯了,但無力地不願承認。

過了小半個小時,畢千念做完記錄工作在雨裏呆站著,河流極速湍過,畢芊在一旁楞神,偶爾會看幾眼自己。

他好像在那眼神裏看出一些不忍,畢千念在心底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和母親何必彼此折磨?薛成楷值得你記恨這麽多年嗎?他不理解,他希望畢芊和他一起正常地生活下去。

他恨她,她也恨自己,但是這份恨——

“文清?”畢千念突然看到小道旁走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文清!”

文清擡頭見了他,在雨裏大聲應了一句,一只手撐著傘,另一只還牽了個小男孩。

兩個人走近,畢千念問了問文清的情況。

“挺好的,家裏人出門趕集去了,應該都平安,我帶我弟弟尋著上游找過來的。”文清朝他笑笑,面色其實不太好看,衣服也全都澆濕了。

畢千念把外套給了她,又領她去空地穿救生衣以防萬一。

文清接過道謝,囑咐弟弟跟著哥哥去穿救生衣,她先問畢千念借了手機預備給家裏人和朋友道平安。

文澤松了手,沒等畢千念領著他,自己高高興興地想要跑到空地去,救生衣明亮的顏色在陰雨天裏很紮眼,他直奔著跑了過去。

變故陡生,一陣狂風襲地,文澤被吹得往河旁跌了一步,沒站穩,落腳又正好才在一片濕滑的藻植上,堪堪就要掉進河裏。

畢千念剛把手機遞過去,就看到一個小身影側著朝河道裏斜下去,他猛地沖過去抱住半個身子懸空的文澤。

頭暈目眩地跌進了河裏。

“畢千念!”

雷聲中夾了一道他熟悉的聲音,畢千念落到河裏,水拍得他臉疼,外界的聲音短暫說消失了一瞬,水流太急,他緊緊抱著小孩兒,救生衣的浮力片刻後又將他們帶回水面。

仰頭呼吸間已經離落水地漂去了五六米。

寧展眉剛下車就看到畢千念在和文清交談,他才安心,不出兩分鐘畢千念落水的殘影就將他的心跌碎在臺風天裏。

呆在空地等候的搶險人員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連忙趕到河邊安排救援。

畢芊的心一瞬間被捏住了,它變得極小,小到根本來不及看突然趕來的寧展眉一眼,一切質問與悔恨都喪失了意義,她出了一身冷汗,只剩下一個念頭——她要畢千念活著。

別的全無所謂。

“阿澤!”文清的臉變得更白了,“千念!”

“都別喊了!”一個搶險隊員板著臉要他們站開,“離遠些,別又掉幾個下去!”

周圍的村民本來圍了一圈想要看看,聽了這話馬上後退幾步沒走上前了。

寧展眉是跟著電視臺的記者來的,那邊攝影師和記者看了這場面馬上扛起相機預備進行錄制,寧展眉側眸見了拿手擋了一下鏡頭。

“對不住,可以不拍麽?”他沈著臉,顯示出一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辦理公務的寧卓霎時間極像,“這我朋友呢,上電視影響不好。”

記者知道他的來路,也被寧展眉突如其來的嚴肅與不可置喙怔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畢千念仰出頭後又被沖出了近二十米,直到他將自己抵在了一處河道的凹陷處,背部被震得發麻,文澤在他懷裏已經害怕得哭了起來,嗆了不少水。

“乖,寶貝兒,不哭。”他費力抱著小孩往岸邊靠已經流失了不少體力,嘴唇沒了血色,聲音溫和中透露著疲倦,“不哭了,不哭了,等會兒救生員叔叔就來救我們了。”

他的聲音像是有魔力,有臺風也撼不動溫柔,文澤打著哭嗝慢慢靜了下來。

畢千念看到橋邊固定了麻繩,有救生員預備下水了,他安心了不少。

“你叫什麽呀?”畢千念問他。

“文澤,”小朋友回答他,“哥哥,我害怕。”

“怕什麽呢?”畢千念拿側臉碰了碰小孩的頭,是安撫的姿態,其實他的手已經慢慢失了力氣。

文澤一聽又要流眼淚了,他太害怕了,剛剛掉在水裏的一瞬什麽也見不到,只有河流滾滾而過的嗡鳴,喉嚨裏進了水,他大口喘息著,害怕什麽呢?

文澤嗚咽著說,“我怕,我怕我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他開閘似的,“姐姐放假好不容易回家陪我玩,我怕我見不到姐姐了嗚嗚嗚……”

“姐姐在橋上啊,文澤看到了嗎?”畢千念伏在他耳邊說,聲音跟嘶吼的文澤比不了,只能靠近了些說。

文澤聽他的擡頭看橋上,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姐姐,“看、看到了,哥哥。”

“姐姐!!”文澤突然舍了命似的朝橋上喊,畢千念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被震聾了,文清用力朝他們揮了揮手。

文澤像是收獲了必勝的勇氣,也不哭了,抱緊了畢千念,“哥哥,我不怕了,你也不要害怕。”

畢千念被他逗笑了,“哥哥不怕的,你不怕就行,等會兒叔叔接我們上去,不要鬧,不亂動,也盡量不哭,好不好?”

“好的,我知道的。”文澤貼著他的臉點點頭,“哥哥,你為什麽不怕呀?”

畢千念抱著小孩看到救生員已經下了水,“不知道呀,好像沒什麽好怕的……”他喃喃地回答,生出一股空洞,又馬上止住了話頭。

他看到了走到文清旁邊的寧展眉。

他卡在凹陷處被水一遍遍地沖著,心裏好像除了要平安把懷裏的小孩送回岸上沒有其餘的想法。

是的,他在落水的一瞬迅速作出決定——如果被沖遠了就把救生衣脫給小孩。他麻木地被急流沖蕩,體力迅速消逝,求生意志卻從一開始就微渺。

寧展眉卻出現了,原來落水前聽到的聲音不是情急中一閃而過的幻象。隔得太遠,雨太大,他看不清寧展眉的表情,只是一眼見到身形他就知道是他,你怎麽來了?

“那哥哥真厲害啊。”竟然不害怕,文澤的聲音有些發抖,水太冷了。

“不厲害的,”畢千念終於也在絕境中哽咽出聲,“其實哥哥也很害怕。”

“哥哥怕什麽?”文澤不想和他斷了對話,好像和抱著自己的哥哥保持交流很有必要。

“哥哥怕,”畢千念猜測著寧展眉的表情,生氣嗎?擔心嗎?他心裏一陣酸痛,“怕再也見不到喜歡的人了。”

“不會的,”文澤小心翼翼地說,察覺了畢千念不如方才冷靜,“哥哥,救生員叔叔來了嗎?”

“嗯,叔叔已經在靠近我們了。”畢千念回答他。

橋上的人不知道水裏的兩個在講什麽,懸著一顆心,生怕畢千念穩不住被水沖走,文清已經在嗚嗚地流著眼淚。

寧展眉覺得畢千念真是狠心,他的心放在他那裏才被揉出血,又緊跟著被狠狠碾碎了。

畢芊在側全程都沒有講話,有知道她和水裏的男孩是母子的救生員還安撫了她,見她慘白的臉也說不出太多話。

救援還算順利,畢千念已經脫了力,被綁上繩子的時候差點沒抓住被沖走,畢芊在那晃蕩的一瞬間裏終於流下淚來。

她當初為什麽要留下畢千念?

因為她想與薛成楷一爭高下,與他娶的所謂的陳小姐做個對比——她要證明自己沒有薛成楷照樣活得不賴,還能生出暴發戶千金如何也生不出來的一個好孩子。

二十出頭的畢芊懷著恨,看似灑脫地斷絕了與薛成楷的聯系,靠著這點恨與被背叛的恥辱,愛著畢千念,養育畢千念。她為畢千念的成長和乖巧感到為人母的欣慰,又馬上被最初的恨意席卷,她終於分不清了,她愛自己的孩子,卻好像也在一直利用他。

畢千念已經成了她活下去唯一的念想,是他十幾年執念的具象,他性格溫馴,品學優良,她是成功的,卻毫無報覆勝利的喜悅,她感到欣慰,卻不敢欣慰。

畢芊覺得自己贏了,又好像在一開始便輸掉了。

慈善的母親與陰鷙的妒婦將她撕裂開,無休無止地折磨她。

她恨他,因為他照見了自己最晦暗的欲望,以及自己如此光明的愛意。

但就在剛剛,她差一點就要失去畢千念了——如果他照見了自己的恨和愛,失去他的話會這樣難過嗎?

畢千念上了岸,一張小臉沒了往日溫煦的光彩,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文澤已經跑到文清懷裏放聲哭起來了。

畢千念卻沒有哭,他費力地擡頭看到了畢芊眼裏的晦暗不明,也沒有思索太多,只朝她笑了一下,就像他這十幾年安撫畢芊的無數次一樣,他已經熟能生巧,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做的第一件事還是安撫自己的母親。

你為什麽不哭呢?畢芊想。

頭一次,她對畢千念的愛高占上風,夾雜著無盡的悔恨,她好失敗,原來她是失敗的。

她的孩子沒有理由陪他走進暴雨,也不欠自己的母親一場徒勞無功晚了十幾年的奔赴。她恨,她覺得不甘,可是這和自己的兒子有什麽關系?

她原本應該給他愛,給她溫暖的庇護,畢千念一出生就少了父親,自己的這份也不肯磊落地給他嗎?憑什麽這樣對他?畢芊像在質問不公的命運,可源頭竟然指向自己。

她要被恨與愛折磨瘋了,她已經瘋了,卻在這場暴雨裏終於重拾一顆滌蕩幹凈的母親的心。

她終於認清,畢千念不哭,不跑到她這裏討安慰,是被自己自私又刻毒的私欲逼出來的成熟冷靜。她給畢千念的實在太少,好像為了維持某種平衡,於是畢千念給自己的很多。

畢芊望著畢千念脫力躺在地上的樣子,卻不敢走近,眼淚和雨水混合著流落在暴雨沖刷的地面,她掩面哽咽出聲,感到差點失去畢千念的後怕。

畢芊放棄了。

她願意放棄自己二十幾歲時那份幼稚而純粹的恨,陪了她十幾年她賴以生存的恨,就像生生剜去心臟的一角,再在流血的缺口裏堅硬地長出對面前這個孩子純潔無私的愛。

如果說將畢千念養育成一個優秀的人是她作為抱覆的手段,依此昭顯自己的偉大,那她已經成功了,畢千念這樣好,但她不要這份榮光了。

她放棄了,她想給自己的孩子遲來的純凈的愛。

急速流淌的河水沖過十幾年前母親的屍體,也差點吞吃了她的孩子——還不算晚。

時間的雨滴洗刷過無窮盡的恨與愛,過去不可追悔,但活著的人可以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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