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Chapter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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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漫長的考試月,朱蕙子迫不及待地收拾行李準備回國。手機裏閃出一條消息——Edward.N:我到了。她回覆“馬上到”的時候已經在下樓。

耶路撒冷的一月仍然是雨季,又是一個下雨天,又是鈕言炬撐傘等她。朱蕙子小跑到他的傘下,挽住他的胳膊。

兩人一同向食堂走,鈕言炬說:“今天的事我都聽說了,她後來有沒有對你怎麽樣?”

朱蕙子今天和同班一個女生有些分歧,對方一氣之下竟摔了東西,險些砸到她身上。朱蕙子把鈕言炬抱緊了些,淡淡道:“沒怎麽樣,我轉頭就走了。”

鈕言炬立即說:“我去找她。”

“別去了,我有個學法的朋友說要告訴老師,她這樣最高能被遣返回國,”朱蕙子撇撇嘴,不以為意,“這樣最好,讓學校來處理。”

鈕言炬誇獎道:“這樣想就對了,我怕你氣不過會怎麽樣呢。”

“要是在以前,真的會打回去。上次我在香港的酒吧遇到仇人就動上手了,還是司零和鈕度來把我拉回去的,”朱蕙子露出一絲失落,“但是司零現在不在了,沒人替我善後,而且她說過,要我學會遇事冷靜一點。”

“她說得對,”鈕言炬看向她,“但你還有我。”

“我知道啦,我是說不論是誰,我都不要惹麻煩,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學著司零的語氣說話,看起來更像司零了幾分。

每個人都會長大的,感謝耶路撒冷,見證過他們每一個人的成長。

鈕言炬想起來:“對了,上次幫你測基因,結果已經出來了,這段一直考試就沒有告訴你。”

“真的?那我們什麽時候去看?”

“等下吃完飯就過去。”

……

鈕言炬給她打了好幾頁檢驗報告,逐字逐句給她把專業術語轉成人話。到了最後,鈕言炬才說:“還有一件事有點奇怪。”

“什麽?”朱蕙子擡頭看他。

“你和司零的基因……怎麽說呢,很有大部分很像——這樣說也不太準確,其實就是一樣的,”鈕言炬之所以遲緩,是因為覺得不可思議,“達到這麽高的相似性,一般都是有血緣關系。”

朱蕙子怔怔地看著他。

鈕言炬輕輕一笑:“有沒有可能你們是遠方親戚但不知道?但是從結果來看,並不是隔得很遠的血緣……”

朱蕙子心跳如擂,這麽多年來每一個說她們長得像的聲音一齊湧上了腦海。怎麽會這樣?這是什麽小說情節?她和司零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難不成……她是爸爸的私生女?

朱蕙子好不容易能說話:“你……不會搞錯吧?”

鈕言炬嘆了口氣:“我也覺得很奇怪,但其他可能幾率太小了。”

“不可能啊……”朱蕙子開始搖頭,“她和爸爸長得不像啊……”

“你怎麽了?在想什麽?”

朱蕙子像抓住救生圈一樣抓著鈕言炬的手:“司零媽媽確實和司叔叔是再婚的,難道她以前……是跟我爸在一起?可是司零和我爸長得一點都不像……而且,她來我家這麽多次,從來沒覺得她有想刻意接近我爸啊,她也沒問過我爸什麽,反而是問媽媽和外公外婆多一些……”

鈕言炬說:“那會不會是你媽媽?”

“你是說我媽媽生下她然後給了她媽媽養嗎?”

“不,我的意思是,從結果來看,她不太可能是你的親姐姐,”鈕言炬難得轉了轉腦子,“你剛才說她從不刻意接近你爸爸,所以你是覺得其實她早就知道,所以才來認識你是嗎?”

事發突然,朱蕙子並沒有把邏輯理得這麽細,直到鈕言炬說出來,她才猛地意識到自己竟是以此為出發點推斷的。她承認道:“是……她那麽聰明的一個人,你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和她是怎麽認識的?這麽多年我一直沒明白,她為什麽會去酒吧裏救我……”

鈕言炬比她冷靜很多:“所以你可以按照剛才的邏輯再想想,她平時跟你提到誰最多?最想知道誰的事?”

她和司零認識快十年了,從前無論聊起誰聊起什麽,她都只當那是嘮嗑,又怎麽會去註意呢?這麽說的話……

朱蕙子猛地一下瞪大眼,鈕言炬知道她有了答案。

“我知道是誰了……”朱蕙子的聲音很小很小,她覺得這荒謬到說不出口,“……我舅舅,朱一臣。”

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冬天。

朱蕙子沒想到的是,鈕言炬比她更為震驚:“——你說什麽?朱一臣是你舅舅?”

……

北京難得一個見藍的天,午飯後司零插上耳機,從辦公室下來,走向未名湖的路上給鈕度打電話。

以色列是早上八點,通常這個點他剛跑完步要上樓洗澡——只有枕邊有她的早晨,他才會賴床。果然,鈕度接聽時,帶著微重的喘息:“寶貝?”

司零笑起來:“跑完步啦?”

“嗯,準備洗澡。”

“跟你說過不要馬上洗澡的。”

“所以我剛好坐下來等你的電話。”鈕度說完,又問:“現在在哪裏?”

司零說話時帶出霧氣:“剛在辦公室點了個外賣,吃完下來消消食。”

鈕度問:“周末也去學校?”

“就是周末才要來,”她又開始疊聲跌氣,“爸爸周末在家,我沒辦法給你打電話。”

之後司自清有找司零再談,強硬地表示不允許他們在一起,無論她怎麽說都不肯松口,她第一次覺得爸爸竟是這樣不解人意。但她和鈕度現在天各一方,又不是明天就要怎樣,這件事便像一個被擱置的議案,只要不提就能夠和平共處。

鈕度聲音一沈:“我應該找個什麽機會和你爸爸相處一段時間。”

“不說這個了。”

鈕度笑了:“走到哪裏了這麽吵?”

“未名湖,上面有人溜冰呢,”司零一副滄桑口吻,“大多是大一二的小孩兒,還有一些老師的孩子。”

“你怎麽不去?”

“等他們到了我這個歲數也就懶得去了。”兩人一起笑了。

司零又問:“你什麽時候回香港?”

“快了,還有一些工作需要收尾。”鈕度就要回港開年會,前後會待兩周左右。她等待著什麽,然後他便說:“我會找時間去看你。”

“好。”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她笑得多甜。

私事雖然一言難盡,公事卻非常順風順水。

跟進的項目發展勢頭都很好,融資估值節節高升,一些公司還成為了業界黑馬,鈕度這個名字逐漸成為一個品牌、一個標桿,走到哪裏都是座上賓。有了影響力之後,公司新收了一些人,許多工作分攤開來,鈕度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但因為項目越多,他卻也變得更忙了。

肖瀚過去加入HERO之後,公司管理溝通越發流暢,他們預備開春便開始試著和南亞國防部接洽。

再說周孝頤,一下子拉近了和鈕度的關系,事事照顧他,給他介紹了一些和內地的合作。司零從沒想過將師哥也利用進來,這算是莫大的意外之喜。

而司零呢,這段時間她慢慢地退出與鈕度的利益關聯,既然沒有了目的,那麽她希望和他的關系可以變得純粹,就只是她愛他、他也愛她而已。

正好他手底下人也變多了,她這個掛職的項目經理,現在只做他一個人的遠程顧問,在有關醫療的項目上給他一些意見。

以往年前還有一件事——只有高階成員才能參加的CR年會,司零讓費勵發了通知今年取消,傳回一片哀聲。取消了見面會,進階名單還得如期公布,戰神不出所料進入高階,興奮得他訂了第二天進京的機票。

他叫高長寧,人和名字背道而馳,高是高了,一米九的個子,卻沒半點安寧。

見到司零的第一眼,他的反應如司零看慣了那樣:“——天啊?你是個女的?”

司零只好說:“天啊,你比照片看起來要壯好多。”

一般接下來,他們又會說:“天啊——你的聲音怎麽這麽可愛?”

朱蕙子回國那天,司零恰好出發去長白山度假。這樣也好,漫長的十小時飛行,都不夠讓她想好如何面對司零。

高長寧閑諞時說起:“我家在長白山有個莊園,現在承包出去做度假區了,老板人很不錯,你們要是去了,報我名字免費!”

司零想了想:“聽起來不錯。”

她確實需要出去走一走,去一個沒有車水馬龍和高樓大廈的地方,放空自己。

地方不太好去,司零先到延吉機場,租了個車進山,走了九曲十八彎才來到莊園。盡管司零不打算真的報名字,但她總歸是一個女生,高長寧還是提前跟老板打了招呼。

司零有意模糊自己的性別,這便是原因之一。無論你有多麽神通廣大,但只要你是一個女生,就永遠會讓人下意識想謙讓和保護,不知道該幸福還是該挫敗。

莊園冬季游客不少,有心找到這裏也多是資深的度假客,少則待三五天。老板弄了間小酒吧,談不上什麽生意,純粹是為了讓天南地北的游客有緣相見。

司零白天出去滑雪,疾馳到無人的山頭,迎風而立。

到了晚上她便去酒吧坐坐,一開始喝氣泡水,後來也允許自己小酌兩杯,聽其他游客談天說地。三兩天後,有人開始鼓勵從不發言的她:“你呢?怎麽大冬天一個人來這裏待著?跟男朋友吵架了?”

這個時候,剛有一位大哥講完自己事業不順、妻子離異的故事。

司零略微一笑:“我沒什麽,就是突然覺得……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怎麽會?小姑娘你懂得很多呀。”

即便不報學歷出身,談吐之間也是藏不住的。“謝謝,”她先是道謝,飲了口酒,又說,“其實我……”

大家都在耐心地等她開口。

“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酒過三巡,司零很喜歡現在這樣微醺的感覺,至少可以隨意傻笑,“可能我只是無病呻吟吧。”

“我也沒什麽可說的,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不知道是誰在說話,暫且稱為有緣人,“小時候很開心,讀書的時候很累,考的大學也不錯,工作也很穩定……但我還是常常覺得很累,可能活著就已經很累了吧。”

司零耳畔忽然響起一陣風聲,酒吧的窗戶還關得很嚴實,或許是雪山頭上的風吹進心底,又慢慢地湧了上來。

生而為人,誰都不易。但是——

“有時我聽風過耳,我覺得為了聽風過耳,也值得出世為人。”

……

朱蕙子到家三天,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

朱一姍問了幾次:“寶貝是不是不舒服呀?怎麽看起來蔫蔫兒的?”

“沒有啦,就是考試熬了好幾天通宵,睡個回本兒。”這個理由很過得去。其實她有點不敢和媽媽待太久,她怕自己忍不住就喊出來——媽媽,司零真的是我姐姐!

如果是半年前的朱蕙子,一定會這麽做。但她現在終於學會了沈住氣——十年了司零都沒有開口認親,就一定有她的苦衷,她不能就這樣拆穿她十年的忍耐。

朱蕙子突然找朱一姍說:“媽,我們今晚去外婆那吃飯吧。”

“怎麽啦?”

“沒什麽,我長這麽大第一次出遠門這麽久,回來應該去看看外婆,給外公上柱香。”

“寶貝懂事啦,”朱一姍都快哭了,“果然讓你和司零多待著沒錯……”

……

一到外婆家,朱蕙子就主動進了小祠堂。燃香作揖後,她忽然開始細看神龕上那些齊整的牌位,上面的列祖列宗大多軍功赫赫。

……二十年了,她竟然才註意到,這裏沒有舅舅的牌位。

……怎麽會這樣?

“媽媽,”朱蕙子出去叫人,等朱一姍回頭,她又說,“你來一下。”

朱一姍起身過去:“怎麽了?”

“媽媽,”朱蕙子很小聲地問,“為什麽舅舅的牌子不在這裏?”

朱一姍一怔,問:“你怎麽突然想到問這個?”

“就是突然想起來,你不是說過他在香港病逝,不方便送回來嗎?”朱蕙子盡量讓自己自然一些,“怎麽連牌都不立呀?”

朱一姍的臉色難以形容。

外婆拄著拐杖過來了,朱一姍過去攙扶,就要岔開話題:“媽,我在想小年的時候,我們是不是……”

外婆壓了壓朱一姍的手,看著朱蕙子說:“蕙子,你已經長大了,外婆覺得,有些事情你是可以知道的。”

“媽……”朱一姍用眼神懇求。

朱蕙子懵了。她咽了咽唾沫,聲音都變了:“……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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