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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死境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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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秋姜和朱小招來說,她是琉璃門弟子,本歸丁三三管。

派她去銘弓身邊,除了監視銘弓外,還有聯系頤殊,掌控內庭之用。

去年,銘弓死了,頤殊登基了,按舊例,她應該繼續呆在宮中,享受榮華富貴的同時監視頤殊;或者返回如意門等待下一次任務。但螽斯山倒,如意門內訌,一時間失去對她的管束。沒想到她竟出現在了鳳縣地青樓裏,還在昨天被提拔成了五兒……發生了什麽事?

似看出眾人的疑問,羅紫嫣然一笑道:“我這一年來都在這邊休養生息,期間聽說夫人病了,派人尋找,直到前天才找到。我將夫人請來,請玉倌為她看病。夫人十分高興,便賞我當了五兒。”

她這話聽起來沒啥問題,但其實語焉不詳。起碼,就朱小招所知,江晚衣跟羅紫可是有過節的,怎麽還肯跟她往來?

羅紫本是璧國太醫院提點江淮家的女婢,服侍江家的公子江晚衣,跟著他學了不少醫術。但江晚衣是個怪胎,雖然喜歡醫術卻不肯入太醫院,跟父親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了。羅紫則被遠親贖身接回家中。

然而,所謂的遠親其實是如意門弟子,如意門需要這樣的人,羅紫就此落入更加身不由己的境地。

她進如意門時十三歲,彼時秋姜正從南沿謝家回來,正式受封七主,兩人遠遠見過一面。後來,羅紫被挑選入宮,入宮者共有十人,秋姜在垂簾後看過這十人後,目光落在她臉上道:“依我看,此女有希望留到最後。”

如意夫人問:“為何?”

秋姜註視著雙手緊緊絞在一起的羅紫,道:“她眼中有欲望。有欲望的人,往往比只會聽從命令的人厲害。”

最終證明她猜對了。

十個絕色美人裏,只有羅紫能夠忍受虐暴成性的銘弓,當上了貴妃。再後來,她跟頤殊一起,聯手扳倒了銘弓,給他下毒讓他中了風。

此後,頤殊以賀壽之名邀請三王齊聚蘆灣時,羅紫更是幫她掩飾行蹤,不惜自毀名節,聲稱跟江晚衣有染。若非當時姜沈魚急智,當場替江晚衣洗清嫌疑,江晚衣早已身敗名裂。

可是,若非見到江晚衣,如意夫人怎會離開瀲灩城來到這裏?

而且,江晚衣剛才也確實出現在了他和秋姜面前,為秋姜診脈……

朱小招越發警惕了起來。在他的計劃中,他抓了秋姜和品從目後,直接回瀲灩城逼如意夫人將權杖傳給他。可現在,如意夫人換了地方,多了個羅紫,還有個頤非。計劃出現變故,而變故通常意味著一個不慎滿盤皆輸。

他一向小心,又極擅長隱忍,因此當即打定主意,先不急著對付如意夫人,看看再說。

一行人跟著羅紫,走進寢室。小樓雖然向陽而建,但北面依巖,格外陰涼。今年幹旱,雖已九月,還是炎熱,可走進這裏,頓跟走進了深秋一般,一身悶熱汗意全都跟著蒸發了,說不出的舒爽。而且屋內陳設,精致奢華,與如意夫人在瀲灩城的小樓相比,品味高了不止一點半點,比起璧國的皇宮亦不遜色。

秋姜心想,此女不愧是如意門派出去的細作裏地位混得最高的,竟給自己弄了個這麽享受的退隱之地。相比之下,無論是混成南沿謝家大小姐、風小雅十一夫人的她,還是混成胡家分部總管的胡智仁,以及老燕王近身侍從的四兒,都過得一直很苦。

寢室內有一張很大的錦榻,如意夫人正擁被坐在榻上,旁有兩名白衣婢女正在服侍她吃藥。

羅紫第一時間上去接過婢女手中的藥和湯匙,道:“我來。夫人,她們來了。”

這是頤非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如意夫人,她終於不再是鏡子裏的模糊影像,可頤非卻覺得,其實也沒什麽區別。

風小雅曾經告訴他:“刀刀交代說,如意夫人是個很好看的女人,但頭發是假的,眉毛是假的,牙齒是假的,笑起來臉是僵的,感覺哪都是假的。”

當時他想,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現在他想,形容得太絕了!

這是個人偶般的美貌女子,光潔的臉上看不出年齡,一舉一動都優雅到了極點,她坐在那裏喝藥,卻像坐在宮殿中準備接見臣民一般。

不愧是在背地裏操控了父王三十年的女人啊。

頤非剛那麽想,如意夫人的目光已看向了品從目,沈聲道:“從目。”

品從目回應道:“夫人。”

如意夫人使了個眼神,背著品從目的弟子便把他放在了地上。如意夫人從品從目的腿慢慢地看到他的臉,問朱小招道:“這是什麽情況?”

“回稟夫人。”朱小招畢恭畢敬道,“夫人派七主去蘆灣,借選夫盛宴擒拿女王。屬下覺得七主一人難免有疏漏,便帶人前往支援……”

如意夫人瞇起眼睛:“這就是你擅離我身邊的原因?”

朱小招連忙跪下了:“我接到消息,老師也去了蘆灣。事出緊急,當時夫人又服藥睡下了,便沒來得及先請示就走了……”

如意夫人靜靜地聽著,沒什麽表情。

“而當我趕到蘆灣時,七主身受重傷,未能擒獲頤殊,我們只好先將老師請了回來。”朱小招已說得一頭冷汗。

如意夫人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是麽?你起來吧。”

“多謝夫人!”朱小招松了口氣。

如意夫人瞥向一旁臉色慘白的秋姜,道:“廢物。”

秋姜屈膝跪下,伏地不起。

頤非在一旁看著她,心中莫名難過——這就是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回到她身邊的結局嗎?如此卑微,如此懦弱,如此順服。

我所認識的那個人,聰慧,機靈,堅強,雖渾身秘密但處處閃耀的那個人,真的只是一幅畫而已嗎?

究竟是什麽樣的理由,值得你這麽做?

然而,秋姜沒有感應他的眼神、他的痛苦、他的糾結心緒。她畢恭畢敬地匍匐在地上,宛若毫不起眼的塵泥。

如意夫人最後看向頤非:“為何把他也帶來了?”

朱小招還沒來得及回答,頤非回過神來,彎了彎腰道:“小王當年逃去璧國,多虧夫人暗中相助,尚未當面言謝,一直引以為憾,今日得見夫人真容,真是三生有幸!”

如意夫人輕輕一笑,眼神似一汪春水,又溫柔又清澈,看得人很是舒服。頤非心中一蕩,繼而警惕:魅術?

“三殿下可真是會說話啊……四兒,給三殿下松綁。”

朱小招應了一聲是,扯去頤非身上的繩索。頤非得到自由,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秋姜身邊站著,然而秋姜並不看他。倒是站在如意夫人身邊的羅紫,專註地盯著他看。

感應到羅紫的目光,頤非側頭,見羅紫沖他嫣然一笑。

這一笑,意味深長。

頤非心中若有所悟。

羅紫餵完最後一口藥,躬身道:“夫人,可要遣退左右?”

如意夫人點點頭。羅紫便揮手讓銀門弟子和白衣婢女們都退了出去,關上門,再次回到如意夫人榻旁。

如意夫人掀開被子,起身落地,步步生蓮地走到品從目跟前。

頤非見她行走如常,很是驚訝——聽說她走火入魔,之前鏡中所見,也是一副重傷在身的模樣,此刻竟似已全好了!

品從目看到如意夫人行走的樣子,也是微微一怔。

如意夫人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如何?”

品從目嘆道:“看來江晚衣非浪得虛名。”

“是啊,他說我好得很,起碼還能再活二十年。所以你我之間的這場仗,最後,還是我贏。”

品從目笑道:“我口服心服。”

“是麽?可我怎麽覺得,你心中根本不這麽想?”

品從目刻意瞥了朱小招一眼:“也許……因為最後抓住我的,是他,而不是你?”

朱小招立刻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夫人。我是夫人的第三只手。所以,我抓住你,就是夫人抓住你!”

“來時的馬車上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朱小招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轉身跪下道:“夫人,此人在挑撥離間!”

“我心中有數。”如意夫人對品從目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是不是想說,他其實是你安插在我身邊的棋子,這一年來,一直替你監視著我?”

品從目笑道:“你都知道了?”

“這些小招來到我身邊的第一天,就告訴我了。”

品從目的笑容頓時僵硬了一些。而朱小招已笑了起來:“我是如意門弟子,如意門只有一個主人——不是老師,是夫人。”

頤非則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這哪裏是雙面細作,簡直是三面、四面、無數面!難怪秋姜和品從目都會栽在此人手上。現在就算他們告訴如意夫人朱小招另有居心,想自立為王,恐怕如意夫人都不會相信,沒準還會成全他。

品從目也想通了這一點,笑了笑道:“好吧。是我用人不當,滿盤皆輸。”

“那麽,回答我一個問題。”

“夫人請問。”

如意夫人凝視著他,一直一直看著,頤非不禁心想:媽呀她不會喜歡他吧?

終於,如意夫人開口道:“我認識你有二十年。十六年前,你請求加入如意門。我愛惜你的才華,雖然如意門不收十歲以下的弟子,但我還是破例收了你,並提拔你當副門主,接管‘青花’。”

品從目淡淡道:“夫人對我有知遇之恩。”

“我這個人,雖有時剛愎自用了些,但賞罰分明,自認沒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你在如意門內,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意夫人俯下身,近在咫尺地盯著他,就像一條蛇死死地盯住了一只青蛙,一字一字地問,“所以,為什麽?”

品從目作為那只被盯住的青蛙,卻沒什麽慌亂之色,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回答道:“夫人想問,我為什麽背叛你?”

“我想不透你做這一系列事的原因。圖財?如意門的大部分錢財早就歸你打理;圖權?我閉關多年,門內弟子都任你調控;圖自由?不想再受我掌控,殺了我就好,為何不趕盡殺絕,還派小招照顧我,留著我的命?”

品從目看了朱小招一眼道:“我派他留在你身邊,所為何事,他沒告訴你?”

“小招說,你留著我的命,是為了從我口中套出‘四國譜’。”

“沒錯,就是為了四國譜。”

“撒謊!”如意夫人斬釘截鐵道,“世人以為那是記載了四國秘史的寶貝,他們不知道,但你會不知嗎?那東西根本毫無價值,你要去何用?”

朱小招心中一緊。頤非也立刻專註了幾分。

四國譜到底是什麽?

為什麽品從目和秋姜都想要,可如意夫人卻說它毫無價值?

品從目沈默了一會兒後,自嘲般地笑了起來:“你果然不信啊。你既覺得它無用,為何不肯給我?”

“因為如意門的門規,它只屬於如意夫人。我不能壞了祖上的規矩。”

“你這麽遵守規矩?那我問你,她都年過二十了,你為何還不退位讓賢,把門主之位傳給她?”品從目忽然將手指向了地上的秋姜。

這下,便是秋姜也不得不擡起頭了。她看看品從目再看看如意夫人,神色極盡覆雜。

如意夫人的假臉,也頓時白了幾分,冷冷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根據門規,每一任如意夫人都從姬氏的女兒中挑選。十歲前帶入門中,悉心教導,待得成年接掌如意門,而老如意夫人就可以回返姬家。”

“那是因為她十九歲去執行風小雅的任務時,我以為她死了!”

“但你後來知道她沒死。她回來了,回到你的身邊,你為何不禪位給她?”

如意夫人怒道:“你這是在挑撥我們姑侄的關系嗎?”

品從目看向秋姜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姑姑根本不想傳位給你。你就算為她赴湯蹈火死一百遍都沒有用。還有你——”他又看向朱小招,“她也不會傳給你。只要她活著一天,她就會把一切都牢牢地攥在自己手裏,不會分給任何人。”

“你!”

如意夫人剛要反駁,品從目已打斷她:“你說如意門的錢財都是我在打理,但地契房契都在你那,我只能運營無法買賣。”

頤非想,難怪上次給他的全是假的。

“你說如意門的弟子都歸我調控,但他們都怕你怕的要死,你的如意筆一出現,所有人都魂飛魄散。”

一旁的朱小招眸光閃爍,默默地握緊了手心。他想起了那個從他馬車上滾下去的銀門弟子,他們一個個都是夫人熬的鷹。

“你為什麽會走火入魔?因為你修煉魔功,你想讓自己的臉永遠年輕沒有皺紋,你害怕蒼老。蒼老意味著退場。所以,一開始,你阻撓姬忽入門,你不喜歡她。但是瑯琊對你施壓,你沒辦法,只好讓步。然後,姬忽來了,你本該把她當繼承人悉心栽培,可你沒有,你讓她跟其他弟子一起,歷經磨難九死一生。你給她指派的全是最危險的任務!你希望她死在任務裏。”

“一派胡言!”如意夫人轉頭對秋姜道,“沒有這樣的事。此人背叛我們,還意圖挑撥,可惡至極!”

秋姜定定地看著品從目,忽開口道:“當年除夕夜,你為何不來?”

品從目一怔。

“我給你送了信。我會在除夕夜設局殺死風樂天,讓你接應我,將我帶回如意門。可你沒來,我落入風小雅之手,失去記憶,生不如死。”

品從目的表情有些僵硬。

如意夫人立刻道:“沒錯!是他!是他不救你,不是我!我當時走火入魔正在閉關,根本不知道你出了事!而且你當時正好十九歲,我想的是那是最後一個任務,待你勝利歸來,我就傳位給你。真的!”

品從目冷笑了一聲。

秋姜又道:“你說姑姑不喜歡我,想借任務殺我。可我沒有死。不但如此,我還完成了任務,一步步地成了瑪瑙。正因為我是憑實力上去的,門內弟子全都對我很信服。”

“對!”如意夫人讚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憑借自己的實力當上如意夫人,才是我的好七兒。姑姑對你嚴苛,恰恰是為了如意門能在你手上更加發揚光大。”

品從目冷笑道:“那你傳位給她啊。此刻!現在!你敢嗎?”

“我有什麽不敢的?我當然可以現在就——”如意夫人說到這裏戛然而止,目光在秋姜和品從目之間掃了個來回,忽笑了,“我說,你們兩個……莫非是串通好了的?”

頤非心中一顫:真的是雙簧嗎?

但下一刻,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秋姜的狀態實在看起來太差了,似是隨時都會死去一般。

品從目幽幽一笑道:“是啊,我是跟她串通好了的,逼你傳位給她——給一個死人。”

如意夫人猛地轉身抓起秋姜的手腕搭脈,過得片刻,犀利的目光射向朱小招道:“七兒這是怎麽回事?”

朱小招踹踹不安道:“七主體內的傷本就沒好……”

“我知道她沒好,但怎會變得如此嚴重的?”

“許是一路奔波……路上碰到過江晚衣……”

“神醫怎麽說?”

“神醫說,七主大概……活不過今晚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最震驚的是頤非,他一把抓住秋姜的另一只手,只覺那只手冰涼冰涼,沒有絲毫熱度,再搭她的脈搏,忽疾忽慢,更是紊亂至極。

他忍不住顫聲道:“江晚衣現在何處?”

朱小招道:“他說既然此人無救,就不浪費時間了,他還有下一個病人要看……”

羅紫立刻躬身道:“夫人,我這就讓人把他請回來!”

如意夫人點點頭,羅紫便出去了。

秋姜將頤非的手推開,然後抓著如意夫人的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繼續搖搖晃晃地走到品從目面前,從懷裏掏出一個包紮得非常小心的小包,打開一層還有一層,足足裹了好幾層,而在最裏面躺著的,是一個銹跡斑駁的箭頭。

頤非一下子認出這是射死姬嬰的那個箭頭。

秋姜將此物捧到品從目眼前,低聲道:“我再問你,認識此箭嗎?”

品從目的嘴唇動了動,忽然沈默了。

一旁的如意夫人微微瞇眼。

“姑姑是否願意傳位給我,何時傳位給我,皆是我們姬家人之事,用不著你在旁指手畫腳。而我弟弟之死,才是我最在意的……告訴我,是不是你?”

品從目長長一嘆:“這是個意外……”

“啪!”秋姜重重一個耳光打了過去,打得品從目栽倒在地,噗地吐出一大口血來。

秋姜一把抓起他,將箭尖對準了他的眼睛,沈聲道:“所以是你!是你的毒藥,你的意外,導致了姬嬰的死?”

“……是。”

“除夕夜不來接,任我在雲夢山上失憶,阻止我回如意門的人,也是你?”

“……是。”

“為什麽?”

品從目看了如意夫人一眼,再看向秋姜時,眼神中多了很多憐惜:“你是我的學生……我最喜歡的一個學生。既然我要與如意夫人決裂,與其讓你幫她對付我,不如將你摘除出去。你在雲蒙山上,雖然過得很苦,也比留在如意門內繼續出生入死滿手血腥強……”

秋姜厲聲道:“我的命運不用你幫我選!也不用任何人幫我選!”

品從目悲憫地註視著她。

“您怎能如此對我?五年!整整五年!你們怎麽能夠這樣對我?”說到後來,聲近哽咽。

品從目直起身,從她手中拿走箭頭,註視著上面的斑斕血漬,一笑道:“罷了。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已滿盤皆輸回天乏術,贏的人是……”他看了如意夫人一眼,然後又看了朱小招一眼,最後回到秋姜臉上。

“你。”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品從目將箭頭往自己的心口拍去。

秋姜一驚,連忙伸手去奪,但箭頭已整個沒入品從目體內,鮮血立刻湧出,一開始是紅的,很快變成了烏紅色……

如意夫人推開秋姜,上前一拍,將箭頭用內力震了出來,然後飛快點了周邊穴道為他止血,急聲道:“我還沒允許你死!你背叛我,背叛七兒,背叛如意門,做了這麽多錯事,休想一死了之!”

品從目哈哈一笑,唇角湧出大團血沫來。

如意夫人又怒又急,不停拍打他的穴道,想將毒逼出來。雖然箭上殘留的毒素很少,但品從目的身體太虛弱了,本就在發燒潰爛,心臟再被箭頭一紮,立刻就不行了。

如意夫人眼中升起了蒙蒙霧氣,恨聲道:“不許你死!品從目,我不許你死!你欠我那麽多,不還清你憑什麽死?”

這時羅紫回來了,看見這一幕,連忙上前阻止她:“夫人!您剛喝了藥,不能擅動內力!”

“滾開!”如意夫人用內力將羅紫震到一旁,繼續刺激品從目的心臟:“你為什麽背叛我?如意門內任何一人背叛我都可以忍受,唯獨你不行!我對你不止有知遇之恩,還有救命之恩!我給了你世間上最好的一切,權勢,地位,榮耀,尊貴,信任,你卻這般對我!”

品從目的目光動了動,沒有看她,而是透過她,望著她身後的秋姜,最後微微一笑,閉上了眼睛。

如意夫人一怔,停下了瘋狂的動作,她摸了摸品從目的脈搏,他的脈搏已經不跳了。

如意夫人又去探他鼻息,他的呼吸也停了。

如意夫人臉上起了一系列的表情變化,喃喃開口道:“怎麽會呢……”她緩緩起身,在屋子裏跺了幾步,回頭,再次沖過去確認品從目的脈搏,確實什麽也摸不到。最後她重重一震,如夢初醒。

“從目?從目!從目,不是真的……這、這……”她慌亂地看向屋子裏的其他人,其他人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頤非看到這一幕,心頭的那個懷疑得到了證實——如意夫人原來真的喜歡品從目。

如意夫人踉蹌後退了幾步,啪地跌坐在地上。

羅紫連忙上前攙扶她,擔心道:“夫人?”

如意夫人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殘留著他的血,已經涼了。然後她輕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最後變成了哈哈大笑。

“這就是背叛如意門的下場!”她猛地睜眼,犀利地看向朱小招,“你看見了?”

朱小招大驚失色,撲通又跪了下去:“屬下不敢!屬下對夫人忠心耿耿……”

“是麽?”如意夫人冷笑起來,扶著羅紫的手走到他面前,一只腳狠狠地踩在他的手背上。

朱小招不敢吱聲,疼得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你把他帶給我,你把毫無反抗之力的他帶給我……居心何在?”

朱小招一怔,慌亂擡頭:“夫人?”

“你把他帶給我,你知道我不會放過他,你也知道他會氣死我。你想看我們兩敗俱傷?”

朱小招露出不敢置信之色,顫聲道:“他背叛了您,按照門規理當抓回處置,我、我到底錯在了哪裏?”

如意夫人笑了笑,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我並沒有吩咐你去抓他!”

朱小招如遭重擊,身子劇烈晃動了一下。

“我沒有吩咐你去幫七兒,我沒有吩咐你去抓從目,我給你的命令是留在我身邊!可你擅自行動,你真的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嗎?”未等朱小招回應,她另一只腳也狠狠地踩了上去。

朱小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發出哢哢哢的聲音,指關節一節節地斷了。

如意夫人給了羅紫一個眼神,羅紫拍了拍手,白衣劍婢們押著一隊人從外面走進來。頤非一看,都是之前跟朱小招在一起的銀門弟子們。

羅紫道:“此人此番來,帶了二十名弟子,除了兩個剛才反抗被殺外,其他十八人都已擒獲,請夫人發落。”

頤非這才知道她剛才出去,根本不是替秋姜派人去找江晚衣,而是幫如意夫人肅清朱小招的手下去了。

朱小招面色大變,驚恐地看著那十八個鼻青眼腫、處處掛彩的銀門弟子。

剛才這個房間裏所發生的一切都太吸引他了,他看得目不轉睛、全神貫註,以至於完全沒有聽見底下的打鬥聲。

一個聲音沈甸甸地從內心深處湧出,一遍又一遍,層層擴散,越來越大——

完了。

完了!

“來,告訴夫人,四爺都吩咐你們做什麽了?”羅紫踢了踢一人的腿。那人撲地跪下,本想擡頭去看朱小招,但先看到了如意夫人,頓時整個人一僵,喉嚨裏發出沙沙沙的聲響。

如意夫人一揚眉毛。

那人頓時戰栗,汗如雨下,急聲道:“四爺讓我們趕在金門弟子前找到品先生,把他抓回來,留活口。”

“他沒跟你們一起行動?”

“沒,他說他要單獨去做一件事,不讓我們任何人跟著。我們後來也是蹲在鳳縣的官道上,才看見他的馬車,與他匯合。”

如意夫人問朱小招:“你說你去了蘆灣,幫七兒,抓從目。但那些都是他們做的。你去哪裏了?”

朱小招忍不住看了秋姜一眼。奄奄一息的秋姜沒有看他,而是看著地上的品從目,眼底有無盡的悲傷。

於是朱小招不由得也將視線轉到了品從目的屍體上,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閉著眼睛似是睡著一般,半點看不出生前遭受了那麽多痛苦。

“小招,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原來的名字?”

他的那句話於此刻不合時宜地出現在他腦中,朱小招的目光閃了閃,擡頭凝望著如意夫人道:“夫人,我四歲入門,十四歲開始接受任務外出,迄今八年,雖做的事沒有七主多,功勞沒有七主大,但也始終謹小慎微沒有疏漏。老師命我監視你,我第一時間向您坦白,對他陽奉陰違。這一年,是真的用生命在保護您……”

如意夫人冷笑了一下:“你是在邀功麽?”

“我說這些,不是邀功。”朱小招說著緩緩起身站了起來,兩只指節粉碎的手無力垂在身畔,“夫人擅長熬鷹之術,每個弟子經過重重考驗淘汰,被你折磨得人性盡失。就像他們,空有一身武功,卻只會服從,從不知反抗。”

十八個銀門弟子們聞言驚愕,彼此面面相覷。

“紅玉更是,被你虐待長大,可長大後,反視你為母,對你一心一意。她毫無過錯,只是想要如意夫人之位,便被你親手殺了。當時,我以為你是為了維護七主。現在才知……你是為了自己。”

如意夫人面色微變,沈下了臉:“你說什麽?”

“此刻,你當著如此多弟子的面要懲戒我,理由只是因為我沒聽你的命令留在你身旁?不是的,你要殺我,不過是因為發現我也想當如意門門主。你這哪是熬鷹人,你是蟻後。熬鷹人老了,都會想著把手藝絕活傳給下一任。只有蟻後,才會殺掉所有可能成為新蟻後的螞蟻。”

“一派胡言!”羅紫大怒,要上前教訓他,被如意夫人阻止。

“讓他說完。”

朱小招看著自己被廢的手,低聲道:“螞蟻中有一種紅螞蟻,自己不會幹活,就出去各種搶奪別的螞蟻的卵回穴孵化。等這些螞蟻長大後就是紅螞蟻天生的奴仆,不會反抗。如意門就是這樣的紅螞蟻。而你這個蟻後,也最終贏了。老師去了,七主快了,三殿下落於你手,如意門安全了,很快就能重振。門內所有想當蟻後的螞蟻,都被你除幹凈了……”說到這裏,他低下頭,用嘴巴一點點地將手上的綠色手套摘掉,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雙手。

“夫人可知我為何一直戴著這雙手套?”

如意夫人看著被自己踩碎的那雙手,眸光微閃:“你不是說因為胭脂水粉會讓你發癢?”

“是啊,我說我對胭脂水粉發癢,求您給我安排別的任務。可您不允,偏偏讓我去當朱家鋪子的掌櫃,還說,朱家是我的本家,我就該去那。您把智仁派去胡九仙家時也是這麽說的,您說他本就姓胡……”朱小招說到這裏輕輕一笑,“我們中只有紅玉記得自己姓什麽,所以她特別想當七寶瑪瑙,可您一直讓七主待在瑪瑙的位置上,就是不肯成全紅玉。你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東西吊著我們,束縛我們,囚禁我們,還要我們對你生出愛戴之意……這難道不可笑嗎?”

頤非看到這裏,不禁心想朱小招倒是難得的一個明白人。野心有時候會毀掉一個人,但也會成全一個人。起碼這個人,沒有活得像其他弟子那樣麻木不仁。

只可惜,他依舊鬥不過如意夫人。

這大概是他最後的遺言了。

正當頤非這般想時,如意夫人突然面色一變,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朱小招笑得越發親切了起來:“還有您的臉,快七十的人了,天天頂著這樣一張臉,不覺得可笑嗎?您真的認為自己可以不老?還是認為胭脂水粉真的能讓你永葆青春?”

如意夫人眼中綻出了兇光:“你對我的臉做了什麽?”

“我為什麽戴手套,因為我怕中毒。我為什麽怕中毒,因為夫人的胭脂水粉都是我配的。”

如意夫人連忙撫摸自己的臉,然後就發現她的臉又麻又癢,像被千萬只螞蟻在啃噬一般:“你居然對我下毒?解藥呢?交出來!”

“沒有解藥。我不想給你留任何退路,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有解藥。你用的胭脂水粉越久,毒素積累越多,而等我摘下這雙手套的一刻,藥引催發,所有毒性同時爆發,你的這張假臉,就會一點點地爛掉。”朱小招伸展著他不成形狀的一雙手,卻如同緊緊掐住了如意夫人的命門。

如意夫人大怒,當即要朝他撲過去,但又莫名畏懼他的手,只想退離得遠遠的。“五兒,殺了他!哦不,不能殺他!逼他交出配方,肯定能解!去找江晚衣來,讓他給我解毒,快!”

朱小招大笑:“你盡管找大夫試試。”

羅紫掠至他身前:“交出配方!”

“憑什麽?”

“交出配方,讓你死前少受痛苦。”

朱小招想了想,滿不在乎道:“我不怕死。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怎麽會怕死呢?”

羅紫一僵,沒了辦法。

如意夫人撓了一下自己的臉,這一撓便一發不可收拾,恨不得將整張臉都撓掉。她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淩遲!將他給我淩遲!”

朱小招笑道:“沒有更新鮮點了嗎?蟻後?”最後二字,說的極盡諷刺。

“你想要什麽?你到底想要什麽?如意門嗎?我傳給你!傳給你!!”如意夫人的聲音裏帶了哭腔,原本光潔如玉的臉龐上被她撓出了一道道紅痕,最可怕的是,她只覺得越來越癢,癢得已經無力思考,快要瘋掉。

朱小招冷冷地看著她,不開口。

如意夫人整個人都開始在地上打滾,原本高高挽起的發髻一下子就散開了,優雅高貴的形象蕩然無存。

“我的臉!我的臉……啊!啊啊啊——”如意夫人突然發狠,撲過去抓住朱小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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