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死境 (2)

關燈
一口狠狠咬在他臉上。

朱小招被咬後,反而笑得更歡愉了:“沒有用的。夫人。”

如意夫人生生將那口肉咬了下來,可當她看到朱小招臉上出現的血洞,猛然想起自己的臉也會如此,頓時就崩潰了。

“七兒!七兒!”她扭身沖回到秋姜面前,緊緊握住她的手,“你救救姑姑,七兒!你一向最有辦法,你救救姑姑!”

秋姜咳出一口血沫來。

如意夫人一抖,似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之人命不久長一般,眼眶一下子紅了:“七兒……”

秋姜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秋姜的手冰涼冰涼,但她說出的話,卻暖徹人心:“別怕,姑姑。”

如意夫人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手血漬,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咬朱小招時沾到的,然後她又看到了品從目的屍體,低聲喃喃道:“幸好你看不到……”

如意夫人伸出手,抓住自己的發髻,然後用力一扯——假發脫離了她的腦袋,露出裏面半禿的白發來。白發很是稀疏,又常年被假發壓著,盤踞在她頭上,此刻被風一吹,四下翻飛,又可怖又可憐。

羅紫驚道:“夫人?!”

如意夫人沒有理會,再從自己嘴裏摳出兩排假牙,她的嘴巴一下子憋了進去。

再然後她用從品從目心口取出來的那個箭頭,劃破了自己的臉,箭傷一出,巨大的疼痛感頓時削弱了癢的感覺,她這才得以恢覆鎮定,回身看向朱小招。

朱小招笑聲頓止,心底湧起無窮無盡的恐懼,兒時的經歷在腦海裏翻滾浮現,那些痛苦,那些恥辱,那些絕望……原來並沒有消失,而是一直一直藏在記憶中。

他絕望地發現:到頭來,他還是一只被熬過的鷹,無法抵擋對熬鷹者發自內心的恐懼。

如意夫人輕輕道:“你以為,傷了我的臉,便能傷到我麽?”

朱小招沒有回答,他已恐懼地說不出一個字。

“能把我逼到這一步,你這只螻蟻也算不錯了。”

下一刻,朱小招感覺眉心一疼,卻是如意夫人的指甲在他眉心上劃了一道口子出來。他頓時如墜冰窟。

他曾見過夫人用這招。

懲戒一個想要跟戀人私奔脫離如意門的弟子。

如意夫人用指甲在那弟子的戀人眉心劃了一條縫,然後用力一扯,生生將整張皮都剝了下來,扔到該弟子面前時,人皮還會動。

“拿著吧,你們永遠在一起了,也不用脫離組織。一舉兩得,對不對。”

他在旁邊站著,親眼目睹了全過程。那個弟子當時的表情,直到現在還能清晰地想起。而今,輪到了他自己。

朱小招定定地睜著眼睛,看著那只點在他眉心上的手。心中不是後悔,也不是悲哀,只有深深的恐懼。

恐懼之種,生出了無數根莖,牢牢盤踞著他的心。所謂振翅飛翔的夢想,不過是錯覺一場。

然後,他聽見如意夫人問他:“看在你如此不錯的份上,我賜你一死。死前,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朱小招一點點地擡起眼睛,註視著這個從四歲起就成了他最大的噩夢的女子,忽道:“四國譜是什麽?”

如意夫人驚訝,問他:“你只想問這個?”

朱小招自己也說不清楚,如此絕望的時候,為什麽還會對這個好奇。

如意夫人環視了一下屋子裏的所有人,答道:“是你們的來歷。每一個如意門弟子的出身來歷。”

朱小招頓時恍惚了起來。

如意門的分支“青花”從四國略人,然後從孩童中挑選天資不錯的送入如意門接受訓練。因為年紀都很小,入門後又接受一系列殘酷洗禮,所以很少有人能記得自己是誰。便是紅玉,也只記得自己本命叫做沈瑪瑙,但父母是誰生在哪裏,一無所知。

這也是如意門防止弟子長大後尋找身世,確保他們繼續忠誠的手段之一。

如此說來,此物對外人而言確實毫無用處,對很多已被磨去人性只會殺人的弟子而言,也沒有用處。難怪品從目說他的目標是四國譜時,如意夫人不信。

朱小招本也不理解,可就在這瞬間,他想到他快要死了。根本不知道是誰,就要死了。品從目的聲音再次響起——

“小招,你想不想知道……自己原來的名字?”

我是誰?

我本姓什麽?我有爸爸媽媽嗎?我不在後,他們還好嗎?我死後,能回到兒時的家看他們一眼嗎?

這個聲音一遍遍地問,原本並不重要的東西,卻在將死的一刻,變成了渴望。

“我是誰?”他忍不住問了出來,“我的出身來歷,是什麽?”

如意夫人笑了,滿臉血汙的臉變得越發扭曲醜陋:“你覺得我會告訴你?”

朱小招不顧眉心的傷口朝她狠狠地撞過去。

如意夫人始料未及,被他撞倒,緊跟著,朱小招壓在她身上用手臂死死按住了她的脖子:“告訴我!告訴我!!!”

羅紫大急,連忙示意白衣婢女們上前救人。

白衣婢女們擡劍就刺,可朱小招卻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繼續用胳膊卡著如意夫人的脖子,吼道:“我是誰?告訴我?!”

一劍又一劍狠狠地刺進他的後背,不一會兒,他的後背就變成了馬蜂窩。白衣婢女們都開始手抖。

如意夫人罵了一句“廢物”,出指如電,用力插進朱小招眼中。

朱小招大叫一聲,去捂自己的眼睛。如意夫人趁機將他一腳踹飛。他撞上墻壁,再重重落地,噗地噴出一大口血。

他擡起頭,兩只眼珠已經沒有了,再加上臉上少了一塊肉,一共出現了三個血洞,嘴裏依舊喃喃著:“我是誰?”

“這個問題死後問閻王吧。”如意夫人說著,奪過一名白衣婢女手中的劍,一劍穿心,了結了朱小招。

朱小招的身子抽動了一下,便不再動了,身下的波斯地毯被汙紅了一大塊。

如意夫人將劍一丟,氣喘籲籲地走到梳妝臺前,拿起了銅鏡。她註視著鏡子,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擔心她再次崩潰發瘋。

然而,如意夫人沒有。她靜靜地註視著自己的臉,忽然一笑:“原來我老了是這個樣子……”

說罷,側頭看向地上的品從目:“真不公平啊。為何你可以老得這般賞心悅目……”

頤非只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難道如意夫人如此在乎自己的臉,是因為品從目老得太好看了?變態之人果然不能按照常理推斷。只是這一出大戲,品從目死了,朱小招死了,接下去會如何?秋姜她……

一想到秋姜,他的心抽了一下,忽覺這場大戲無論最後結局如何都似不再重要了。

他凝望著秋姜。秋姜也終於回眸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頤非覺得自己有很多話要說,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秋姜朝他微微一笑。

笑得他心中又是一抽。

這時,羅紫上前道:“夫人,這十八人如何處置?”

如意夫人的目光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被她掃到的人無不顫抖。最終,她淡淡道:“你們全都先退下,我同七兒有話說。”

“是。”羅紫親自過來抓住頤非,拖著他往外走。

頤非下意識掙紮,羅紫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出門外。小樓的門緩緩合上,將秋姜的最後一點身影也吞沒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