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匯聚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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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就是姬忽的事情告訴風小雅,固然是希望這個可憐的癡情人得知真相,不要再被謊言和誤會蒙蔽,但又隱約期待著什麽。至於他期待的到底是什麽,卻連自己都說不清楚。

我希望看見他痛苦嗎?

我很痛苦嗎?

或許,我只是卑劣地希望他能就此跟姬忽徹底一刀兩斷,前塵皆忘。然後我就可以不用再在意所謂的“朋友妻”的禁忌?

頤非的表情變了又變,半響後,苦澀一笑:“我真是個小人。”說罷,扭頭要走,竟是不想再多待。

風小雅卻叫住了他:“頤非。”

頤非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因這聲呼喚而目光微顫,低聲道:“抱歉。”

“頤非,你回頭,看看我。”

頤非忍不住回頭。就見風小雅緩緩站了起來,站得筆直,然後行走,每一步都是一樣的距離。他就像公輸蛙做的機關小人,一舉一動都極盡標準——標準的……不像人。

“我從繈褓時起,對這個世界尚不能感到光明之前,便已先領略了痛楚。”嬰兒出生時眼睛是閉著的,需要好些天才會睜開,但那時的視力也很微弱,看不清什麽。但它們能感覺饑餓、溫暖、柔軟、疼痛等本能。而對風小雅來說,他從生下那一刻起,就感到了疼痛。他的骨骼,先天缺陷。

“後來,長大了些,會說話了,會哭了,就經常哭泣。所以我小時候,是經常哭的。我問父親——為什麽我這麽痛苦?”風小雅小時候,按照江江的話說就是“嬌滴滴的相爺家小公子”,常常哭哭啼啼。但頤非從認識他的那一天起,就沒見過他哭,甚至沒見過他軟弱的樣子。就像此刻,他神色郁結,卻又異常平靜。

“父親便向陛下請了三天假,專門帶我出去看。我看見手腳殘疾的乞丐趴在汙水溝裏撿殘羹;看見醉酒的男子因為郁郁不得志而動手打妻子;看見鼻青眼腫的妻子挨完打還要收拾屋子裏的狼藉;看見小孩因為背不出書而被竹板打得哇哇大哭;看見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見大腹便便的新婦在橋頭等在外當兵的丈夫……我看到了很多很多。父親問我——你看,這世上並不只有你痛苦。”

頤非心頭微顫,想說點什麽,但最終沈默。

“我便問:如此痛苦,為何還要活下去?”風小雅凝視著他,問,“你呢?頤非,去年,你失去了一切,為何寧可像狗一樣的逃亡,也不肯體面地自我了斷?”

頤非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道:“因為不甘。”

不甘輸給頤殊。不甘讓程國落入那樣的人之手。不甘沒讓父王承認錯誤。不甘沒讓母親在天之靈得到寬慰……

他不甘的事情太多太多,絞在一起,變成了一道繩索,牢牢系在他腳上,不甘讓他就此死去。

風小雅得了他的答案,並不評價,而是繼續道:“父親帶我看一夜之間從枝頭綻放的桃花;看從蝌蚪長成的青蛙;看從繭中飛出來慢慢振開翅膀的蝴蝶;看雲霧散開,旭日升起;看雨後倒映在水上的七色虹光。看見乞丐舒服地閉起眼睛曬太陽;看見男子酒醒後給妻子買了一根木簪;看見妻子用木簪戳他的臉一邊戳一邊笑;看見小孩陶醉地吃糖葫蘆;看見有嬰兒誕生全家喜極而泣;看見新婦等到了來自邊關的家書……”說到這裏,他笑了笑,“父親說,你要看一些好的東西。美好的,有生命力的東西。然後你就會允許這個世界有太多痛苦。無論經歷多少苦難都還能相信奇跡。這便是為什麽,我們每個人都還活著的原因。”

頤非默立許久,才啞著嗓子道:“你有一個好父親。”

“我有一個好父親,這便是為什麽,我活著。我還有一個好朋友,是個心懷天下雄才偉略的好皇帝。我還有一個非常非常好的未婚妻,聽說我生病,就去幸川為我點燈祈福。我還有一對很好的隨從,他們待我宛若親人。我還遇到了很多妙人,精彩紛呈,各具特色。甚至,我還遇到了你……”

頤非失笑起來:“我也算?”

“起碼,薛采不願意告訴我的真相,你告訴了我。”

“我想讓你痛苦,然後對秋姜死心。”頤非終於說出了真心話。

風小雅道:“我知道。但不可能。”

“為什麽?她不是江江,不是你那個非常非常好的未婚妻!”

“但她是秋姜啊。”風小雅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頤非心裏,沈如千斤。

他明白他的意思。

姬忽雖不是江江,但她化名為秋姜之際,卻是真真正正地嫁給了他。他們朝夕相處了半年,雖彼此帶著目的,又誰能說那場虛幻游戲裏,沒有用過真情呢?

秋姜,是一場為風小雅專門設立的局。但最終這個名字也在姬忽身上打下了烙印。

“哪怕姬忽當了如意夫人,接掌了如意門,延續著如意門的罪惡……也無所謂嗎?”這一點,也正是頤非最擔心的。他問過自己無數次:若姬忽是個那樣的人,怎麽辦?他沒有答案,所以,他想從風小雅這裏聽到答案。

也許,這才是他選擇將真相告知風小雅的最大原因。

風小雅想了想,道:“正如你所說的,我有一個好父親。”

這跟風樂天有什麽關系?

“我父生前,給秋姜寫了一副對聯——”風小雅一字一字地背道,“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條。”

頤非咀嚼著這十個字,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信任她。無論她是誰,你都相信她。”

“我必須相信。因為,我是為此而活的。”

人世間的極致痛苦,我已時時刻刻都在承受。若不相信奇跡,怎麽堅持得下來?

頤非看著風小雅,看著他挺拔站立的身姿,看著他白釉般冷郁卻明亮、脆弱卻堅毅的臉,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他想,他跟他終歸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兩個人。

被父母家人疼愛著長大的人,身上會有一種珍貴的樂觀。能讓他們在挫折中看見的永遠是希望,而不是絕望。這很重要,比聰慧、隱忍、果斷等一切品質都重要。

所以,風小雅是個樂觀的人。

所以,風小雅的答案很好,對他而言,卻沒什麽用。

因為他是個悲觀之人。

他身上只有種種的不甘心,膠凝到秋姜一事上,就變成了患得患失。他既無法像風小雅那般信任她,也無法像頤殊那樣果決冷血地毀滅她。他的糾結、茫然、猶豫,連他自己都感到了厭惡。

我真是個小人。

還是個混球。

更是個懦夫。

頤非一邊如此想,一邊走了出去,混入驛站外黃昏的人潮。

夕陽一點點地沈了下去。他的身影也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

風小雅關上房門,回到案旁,準備繼續盤珠子時,眉心突然微動,感應到了什麽地朝某道幔帳看過去:“秋姜?”

是她的氣息!

風小雅立刻掠過去,一把扯開幔帳,然後後面只有半開的窗戶,幾縷熱風吹拂在他臉上。

風小雅跳窗而出,後院空曠無遮擋,並無人影。

可他知道,她還沒走遠,也許還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風小雅的手握緊,珠子緊緊地勒著他的手心,仿佛抵在他的心上。他深吸口氣,緩緩開口道:“你所做一切的真正原由,我猜到了一些。有可能是錯的,但也可能是真的。真真假假,其實對我而言並不重要,我曾經說過一句話,現在,還是那句話——我想救你。”

後院靜謐,沒有一點聲音。

更沒有人回應他的話。

風小雅註視著空無一人的前方,一字一字道:“若以我之死,可換你新生,那麽,我的頭顱,也可拿去。”

一道風聲微動。卻不是來,而是走。

秋姜的氣息,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徹底消失了。

風小雅又靜靜地站了半天,眼眸沈沈,同夕陽的餘暉一起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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