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真名 (1)

關燈
朱小招重新穿上鬥篷,示意頤非和秋姜跟他走。

剛一開門,頤非就立刻掀起朱小招的鬥篷鉆了進去,緊跟著,撲湧而至的風雨將鬥篷再次淋濕。

頤非在鬥篷裏笑道:“這法子不錯。”

紅玉慢了一步,被他捷足先登,氣得胸口發悶,幸好還有秋姜同樣沒傘,這才平衡一些。

朱小招帶著他們穿過院子,來到柴房。雖然不過十幾步路,但等他們走進柴房時,紅玉跟秋姜全都濕透了。

朱小招解開鬥篷,對跟狗皮膏藥似地貼在他背上的頤非道:“殿下可以下來了。”

頤非笑嘻嘻地松開他,環視柴房道:“這裏有密道?”

“是。”朱小招走到爐竈前,伸手往裏面撥動一番後,竈洞內出現一道暗門,露出個剛好夠人鉆入的洞口來。

“畢竟是你的老巢。”頤非倒也不怎麽驚訝。朱家鋪子作為曾經如意門的據點之一,肯定有其特殊的傳信之法。只是誰能想燒火的竈內會有機關。他們霸占此地多時,一日三餐都在這生火,也沒察覺出異常。

而如此颶風天氣,外面行走艱難,朱小招卻來得悄無聲息,也只有密道可以解釋了。

四人一個個地彎腰鉆進洞中。入口雖小,但一進去裏面另有天地,密道高近一丈,寬五尺,朱小招從柴房拿了一盞燭臺在前領路,四人行走其中也不覺逼仄。

頤非左看看右看看,忽道:“朱爺怎麽樣了?”

紅玉在隊尾嗤笑道:“你怎麽不問問江晚衣?”

“這世間任何一個怕死的人,見到他都只有好衣好食供起來的份。”

紅玉的唇動了幾下,似想反駁,但最終沒吭聲。

“朱龍沒事。”說這句話的是走在第二個的秋姜。

頤非很想問為什麽,但不知為何,看著前方秋姜的背影,卻又不想說了。他有預感,現在就算問,秋姜也不會回答,而真相,等見到如意夫人後自會揭曉。

他們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差最後一步就能走到如意夫人面前,絕對不要節外生枝才好。

密道很長,分支極多,若非有朱小招領路,就算有外人闖入,也絕對會迷路。頤非一邊走一邊記路,記到一半毅然選擇了放棄。

有時候,雖然自尊心難以接受,但不得不承認,跟真正的變態比起來,自己還是有所欠缺的,比如——怕死的程度。

想他皇子府的那個地道,雖然建在湖裏十分隱蔽,但也就那麽直來直去的一條,只求危難時能夠第一時間逃走。

而如意夫人的地道,已經不僅僅只是狡兔三窟,赫然像個龐大的蟻穴迷宮,也不知道是花了多少年才神不知鬼不覺地挖成的。難怪她能躲起來這麽久都沒被頤殊找到。

如此大概走了盞茶時分,朱小招在其中一條岔路前停下。前方有三條路,他卻沒有選擇任何一條,而是直接在墻上一拍,哢哢哢,墻上移開了幾塊石壁,露出一個房間。

頤非想:唔,非常簡單卻又巧妙的障眼法。當前方出現三個路口的時候,人們總是會習慣性地思考該選擇哪個路口,卻不知真正的道路在來時路的墻壁上藏著。

四人走進房間,置身處,是個水氣氤氳的房間,四壁全是用光滑的大理石所砌,掛著重重紗簾。

掀起簾子,房間中央放著一個巨大的木桶,桶身以上好的紫檀木所制,上面鑲嵌著許多寶石,透露著一股濃濃的奢靡之意。桶內裝滿了水,想必原來是熱的,這會兒已經涼了。

桶旁有一組矮幾,上面放著絲帕、水盆,還有一具銅雀香爐,裊裊白煙正從孔雀的三根羽翎中升起,香味沁人心脾。

頤非看得嘖嘖。這時,前方真正的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一個稚氣的聲音道:“朱公子,您可還好?夫人讓來問問,是否需要什麽。”

朱小招答道:“不用。我馬上就好。”

門外的聲音應了一聲,腳步聲逐漸離去。

看來密道的這個出口,是某戶人家的浴室。而朱小招是借著沐浴進入,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朱家鋪子的。

只是,這一來一返,差不多有個把時辰,這個澡確實洗得太久了些。

朱小招將鬥篷丟棄在密道裏,石壁又哢哢哢地合上了,肉眼幾乎看不出縫隙,真正鬼斧神工。

做完這一切後,他打開門,門外已沒人了。

但也無風無雨,一派祥寧。

頤非快走幾步出去,發現原來外面還在屋內。

一個巨大的拱形屋頂,罩著眼前的一切:假山流水,翠竹瓊花,一棟棟精巧的小樓沿著蜿蜒的鵝卵石小徑而建,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根柱子支撐著屋頂,柱子之間拉著線,掛著一盞盞燈籠連綿起伏,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房子裏,房子裏面有樓、有花圃、有路、還有個不小的池塘,幾尾錦鯉時不時地躍出水面,濺得水花叮咚。

頤非被眼前這番奢華到了極點的景象所震懾,喃喃道:“我們程國境內,竟有如此仙境麽?”

紅玉道:“你自然不知,因為這是你去年離國後,你的好妹妹建的。”

頤非更是驚訝:“一年時間就能建成這一切?”

紅玉譏笑:“一年時間自然建不了這麽多樓和路,但在原有的樓上加個屋頂,又算什麽難事呢?”

頤非恍然大悟,再細看那一根根支撐著拱形屋頂的柱子,果然是新的。

也就是說,此地本就有這些精致屋舍和花圃景觀,頤殊在上面加了個罩子,把這一片都罩了起來。如此一來,颶風天時,也絲毫不影響裏面的生活。

可是,頤殊為什麽要這麽做?此地有什麽特別的麽?

“此地名三濮坊,本是瀲灩城新貴們的居住地。去年司天臺的國師說夜觀星象,此地聚火生變,於女王的八字不合,故強令所有男子遷出,只能住女子。然後又加了這麽一個罩子,用來鎮風水。現今,此地住的多是從達官顯貴們的女眷或外室。”朱小招一邊介紹,一邊帶三人進了最近的一棟小樓。

樓門內,兩個美貌小丫鬟笑吟吟地等候著,也不問為什麽朱小招洗了個澡就帶著三人回來了,畢恭畢敬地將他們領上二樓,然後便躬身退了下去。

小樓一共就兩層,房間不大,布置得十分奢美。頤非瞟了一眼,連掛簾子的金鉤都鏤金嵌玉,雕琢成鳳凰的模樣,心中暗暗唾棄:果然是新貴的住處,一幅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有錢的架勢,土俗土俗的。

如此奢靡,通常不過兩處:貪官別院,或是風月場所。

照他看來,此地應屬後者。

如意夫人既要躲藏又要能隨時掌控外界的動態,自然沒有比青樓歌坊更好的地方。

朱小招走到一重珠簾前,深深一拜:“夫人,我領七主回來了。”

珠簾後,依稀可見一個人背對眾人坐在梳妝鏡前,碧綠色的衣袍極為寬大,如一片荷葉靜靜地浮在地上。

如意夫人的兩大標志:一綠袍,一細腰。

頤非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見到傳說中最神秘最邪惡的如意夫人,心不禁跳得很快。

秋姜立刻跪了下去,伏倒在地,輕輕道:“我回來了。”

如意夫人沒有回頭,也沒動,只是看著鏡子。

室內一片靜寂。因為靜寂,而滋生出更多威壓。

不知秋姜此刻作何感想,反正頤非覺得自己有點胸悶,脊背上也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層薄汗。這種感覺,跟兒時見到父王時很像,充滿了厭惡、恐懼和不甘。

就在他覺得很不舒服時,嗖,一根箭從天而降,射向梳妝臺前的如意夫人。

夫人沒有動。

頤非不想動。

眼看如意夫人就要被那一箭射中頭顱,秋姜和紅玉一前一後地撲了過去。秋姜一把推開紅玉,抱住了如意夫人,用自己的後背擋了那根箭。

冰冷的箭頭剛剛觸及她的衣衫,下一瞬,身體突然失重,掉了下去。

頤非大驚,連忙飛掠過去,想要抓住秋姜,但地板上的暗板彈了起來,將他彈開,緊跟著,砰地合上了。

頤非剛要拍打地板,就聽身後風動,數道黑影撞破窗戶,跳進屋內,將朱小招圍了起來。有兩名黑衣人看見了珠簾後的頤非,當即也舉刀沖了過來。

頤非立刻撞飛最近的窗戶跳了出去,邊逃邊喊道:“風緊扯呼,朱兄保重!”

然而,他還沒落地,就見下方竟還埋伏了數名黑衣人,當即暗道一聲不好,連忙抓住樓體外的一根柱子,像貓一樣蹬蹬蹬地重新爬回了二樓屋頂上。

可是,屋頂上竟也站了兩個黑衣人!

頤非這才想起剛才射向如意夫人的那支箭就是從這裏發出的,暗罵了自己一句蠢貨,腳步一扭,沿著屋檐狂奔,然後跳向另一棟小樓的屋頂。

黑衣人們就像嗅到血腥的鯊群,紛紛朝他匯聚過來。

頤非一邊跑,一邊暗暗叫苦,難道是頤殊查到了如意夫人的藏身之地,所以早早安排了這麽多殺手等著?

這下真是被如意夫人害死了!

也不知道秋姜怎樣了……

頤非剛想到這,前方突然嘭地撞上了一幅畫——不知何時某棟小樓的屋頂上架起了一幅畫,畫的風景跟真實景色完美融合在了一起,他狂奔中沒來得及細看,就這麽一頭撞了上去。

畫是軟的,並不疼。但下一瞬,就軟綿綿地裹了上來。

頤非拼命掙紮,卻越掙紮越緊,最後被勒得一動不能動,只能像離了岸的魚一樣橫躺在那喘粗氣。

黑衣人們圍了上來,手握尖刀,註視著他。

頤非苦笑了一下:“諸位,你們覺得,我花多少錢,能買我這條命?”

黑衣人們全都不說話,其中兩人一前一後地將他擡了起來,跳下屋頂,重新回到了如意夫人所在的那棟樓。

頤非覺得很奇怪,他這一番狂奔,鬧出不少動靜,可此處卻無一人出來看熱鬧。難道那些樓內沒有人住?

他一邊思索一邊被擡回到珠簾前,看到了朱小招,只見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似乎剛才的一切都沒發生過一般。

頤非立刻明白了過來:“這是……考驗?”

如意夫人為秋姜設了最後一重關卡,來測試秋姜是否忠誠。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身有重傷的秋姜不顧自己安危地撲上去救了如意夫人。

只是……考驗秋姜就好了,弄這麽一大批人來抓自己做什麽?

朱小招笑瞇瞇地看著他,揮手示意黑衣人們離開,然後朝頤非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跟自己走。

頤非一頭霧水地跟著他下樓,朱小招在樓梯下方的墻壁上一拍,又出現了一道暗門,領著他走了進去。

這是一個十分小的房間,墻上掛了一面鏡子,鏡子裏能看到隔壁的情形。

頤非第一眼,就看到了秋姜。

***

秋姜抱著如意夫人從墊子下的機關裏掉下來,在落地前將如意夫人一推,自己先著地。因為再次動用內力,舊傷崩裂,噗地吐了一口血。

與此同時,那根緊隨她下來的箭,貼著她的發髻釘在了地上。

紅玉在半空中抓住了如意夫人,用力一帶,扶著她輕輕落地。

碧綠長袍像傘一樣緩緩飄落,露出如意夫人的臉——一張看不出年齡的、高雅美麗的臉。

秋姜心神一定——分別五年,她終於!再次!見到了這個人。

如意夫人緩步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秋姜咬了下嘴唇,抓住這只手站了起來。

如意夫人盯著她看了半晌後,掏出手帕輕柔地擦拭著她嘴邊的血漬,柔聲道:“瘦了。”

秋姜眼眶微紅,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如意夫人又從懷中取出一個瓶子,掏出幾顆藥丸遞給秋姜。秋姜毫不猶豫地吃了。如意夫人便笑了,笑得又和藹又親切。

一旁的紅玉看得很是嫉妒,忍不住撇嘴。

如意夫人吩咐道:“紅玉,把箭給她。”

紅玉彎腰,把地上的箭拔了出來,帶著些許惡意期待地遞給秋姜。

這支箭看起來已經很舊了,箭頭上生著鐵銹,放血槽中殘留著淤血,而且箭頭淬過毒,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紫色,像火燭燃燒後的燭芯。

秋姜對這種顏色的毒毫不陌生,因為她的佛珠手串裏曾經就有一顆這種毒。

她忽然明白了這是什麽,手開始抖個不停。

***

而頤非在隔壁,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鏡子很模糊,因此他依舊沒能看清如意夫人的臉,只能根據身形輪廓分辨出三人。他看得出此刻的秋姜情緒起伏很大。

秋姜很少有這樣失控的時候,那根箭上,到底有什麽秘密?

***

“這是你從海蛇中淬取的毒液,毒液滲入血液後發作極快,並破壞凝血,中毒者會在十二個時辰內受盡痛苦而死。”如意夫人的聲音顯得很悲傷,“一年前的今天,姬嬰在回城被衛玉衡一箭射殺,就是這根箭。”

這下不僅是手,秋姜的心也在顫抖。

“衛玉衡本不想讓姬嬰死,但有人換了他的箭,淬了你的毒。”

秋姜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黑色,好半天才沙啞著嗓音問:“是誰?”

“你知道是誰。”如意夫人的眼神變得十分覆雜,“那個人,先是殺你;然後殺我;再殺……姬嬰。”

***

頤非很驚訝。沒想到這根箭竟然跟姬嬰有關。

而這也越發驗證了他之前的懷疑:秋姜確實對姬嬰格外關註。如今看來,不僅秋姜,如意夫人也很關註姬嬰?

為什麽?

還有他們說的那個人,是品從目嗎?真正殺死姬嬰的人,是品從目?!

***

暗室裏,秋姜握著手中的箭,整個人看起來如遭雷劈,好半天才暗啞地開口道:“老師為什麽要這樣?”

“因為他想從我們手中奪走如意門。”

“他現在在哪裏?”

“我也想知道。”如意夫人說著,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我讓紅玉和小招接你回來,就是為了同一個目標——找到品從目,為姬嬰,為我,為大本營裏被炸死的上百名弟子,報仇!”

秋姜擡眸看她,突似察覺到了什麽,拉住她的手腕搭脈:“你的身體……”

“我走火入魔兩次,現在已形如廢人,元壽不長。”如意夫人平靜地說。

“那你剛才還用此箭試探我?若我沒有挺身救你怎麽辦?”

如意夫人看了紅玉一眼,嘆氣道,“不是我要試探你,而是紅玉堅持如此。”

“沒錯,我放心不過你!”紅玉死死地盯著她,毫不掩飾眼中的憎惡,“五兒他們是因你而死的。而且,風小雅說過,你是她的未婚妻,你本叫江江!”

秋姜微垂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其實記得自己是誰,對吧?像你這樣的人,被擄到了如意門,從風小雅的未婚妻,備受寵愛長大的藥鋪大小姐,變成了滿手血腥的殺手。你會甘心?你會真的對夫人忠誠?你那個癡情的夫君風小雅,可眼巴巴地一直等著你回心轉意,棄暗投明呢!”

秋姜繼續沈默。

紅玉又道:“這些年,人人都說你是未來的如意夫人,因為,如意七寶中只有你是女人。但是,七寶之所以只有你一個女人,是因為其他冒尖的女弟子,都被你用各種方法殺了!”

秋姜挑了挑眉,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為了避你的鋒芒,我不得不養晦韜光,依附五兒,以他的女人的身份游走門內。但是,我不服!”

秋姜看著眼前這個身高只有自己的一半的女子,看著她異常明亮決絕的眼睛,不知怎地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形。

那時她剛從南沿謝家回來,雖然拿到了足鑌的配方,被夫人晉升為七兒,但並沒有太多成功的喜悅,只覺身心俱疲,像是大病了一場。

她只想回房間去休息。

但在半路上,紅玉攔住了她。

紅玉對她說:“我的名字叫瑪瑙。”

她皺了皺眉,有點不耐煩:“所以?”

“我現在被改成了紅玉。但是,遲早有一天,我會叫回瑪瑙這個名字。”紅玉說完這句話後就走了。

秋姜想,大概就是從那天起,紅玉把自己當做了假想敵。

她終於開口回應道:“你現在,覺得自己有資格跟我攤牌了?”

“我已得了夫人的承諾。”

“但你還沒殺死品老大。如意門還不是你的。而我回來了。”

“你已是廢人一個,連你那串神奇的佛珠也都燒掉了,我只要一根手指頭就能殺了你!這樣的你,就算回來了,又能做什麽?”

“江晚衣說,我的傷半年後就能痊愈。”

“你覺得,我會給你這半年?”紅玉說著,從靴子裏抽出了匕首,明晃晃的匕刃,在暗室中映亮了秋姜的眉心,和上面那朵頤非刻出來的姜花。

秋姜忽然笑了起來,連帶著那朵姜花都跟著綻放一般:“夫人還在,你就要殺我?”

“如意門門規第一條‘勝者為王’。我就是要在夫人面前擊敗你,讓你輸得徹徹底底!就算你回來,又如何?繼承如意夫人衣缽的人,只會是我!”

搖曳的燭光把紅玉的身影長長地拖在地上,顯得無比高大。

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她為了這一天,付出了許多許多。

從第一次在如意門中見到七兒時起,她就視她為此生最大的競爭對手,很想擊敗她。所以,她先是做了五兒的情人,因為硨磲負責監視同門,五兒擁有監視七兒的權力。她依附他,想抓住七兒的把柄和失誤,但七兒太狡猾了,所做的一切都黑白不明,像一株最會投機的墻頭草,無論風怎麽吹,都能倒向最有利的一邊,毫無破綻。

紅玉只能繼續等。她等啊等,卻等來了五兒的死。

幸運的是,五兒雖然死了,七兒也失蹤了,甚至可能背叛了組織,遁世逃走了。

這個發現讓她激動不已,又若有所失。

激動是因為沒了對手,失望也是因為沒了對手。

她只能死守著如意夫人,做一條忠心耿耿的狗,對如意夫人不離不棄,在最困難的時候都沒有放棄。因為她知道,如意夫人死了,她之前的一切也就全白費了。

她不是墻頭草,她無法在如意夫人和品從目之間搖擺,最最重要的是,品從目也從來沒有對她遞過橄欖枝。她只能一條路走到底。

皇天不負有心人,她的忠誠終於感動了如意夫人。如意夫人許下承諾,只要她能殺死品從目,如意門就是她的。

可偏偏這個時候,七兒重新出現了!

她本不想告訴夫人此事,可朱小招那個大嘴巴卻搶先一步說了。既然如此,那當著夫人的面打敗七兒!這種勝利,甚至比繼承如意夫人的衣缽更令她激動。

勝者為王。

背叛組織者死。

如意門,只有這兩條門規。

如果不能證明七兒背叛了如意門,那麽,就不擇手段地打敗她吧!

紅玉想到這裏,抖了抖手中的匕首,問道:“七兒,你敢應戰嗎?”

***

頤非在隔壁房間,看見了這一幕,也聽到了紅玉的這一問。

他的心情十分覆雜。

而比起秋姜跟紅玉的對峙,更奇怪的是——為什麽朱小招要帶他來看?

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他忍不住轉過頭看了朱小招一眼,朱小招感應到他的目光,沖他一笑,依舊是三分親切三分熱情三分體貼外帶一分含蓄的神秘。

頤非打了個寒顫,心想不愧是香粉堆裏打滾的生意人,笑得真惡心。

***

秋姜沒有看紅玉,她只是看著手中的毒箭,顫抖和悲痛都已停止,現在只剩下一片平靜。

“紅玉,在迎戰前,我先糾正你三點——一,我不是江江。”

“狡辯!你若不是江江,早被風小雅殺了!”

“正因為怕他殺我,所以才有了江江。”

紅玉的臉色驟白,似想到了什麽。

而秋姜眼中只有平靜,在匕首的鋒刃下看上去,像是某種憐憫。

這種憐憫的感覺更加刺激了紅玉,她不敢置信道:“你的意思是……江江是假的?”

“江江是真的。但夫人發現風樂天在找這麽一個人後,自然不會留著這個大麻煩。”

如意夫人再次出聲道:“風小雅想要找江江,所以編造出四國譜在他手上的謊言。而我將計就計,派七兒偽裝成江江接近他,為燕國的奏春計劃做準備。”

秋姜淡淡道:“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燕王,必須先砍掉他的兩條臂膀:一個風小雅,一個風樂天。我一開始,就是奔著他們父子去的。”

“所以,秋姜的姜,根本不是姜花的意思,是江江的暗示。我在風小雅那犧牲了三名得力弟子,就是為了讓他相信,七兒就是他那個被略賣的未婚妻。”

“他信了。所以他父親死了。即使他父親死了,他也不能殺我。因為,他認為我是江江。”秋姜至此,露出了一個極盡殘酷的微笑,即使是紅玉這樣殺人不眨眼的人,看見了這個微笑,都不寒而栗。

***

一墻之隔的頤非也在不寒而栗。

此事其實與他沒有直接幹系,但這一路行來,作為風小雅的同盟者,和秋姜的同行者,他們兩個之間的愛恨糾葛全部落入了他的眼睛。

他像坐在臺下第一排的看客,看了一出跌宕起伏錯綜覆雜的大戲。

戲中二人,男的癡,女的慘,讓他也無可避免地跟著情緒忽起忽落。

可現在,居然告訴他,一切都是假的!從頭到尾都是如意門的騙局?!

雖然他猜出秋姜可能不是江江,但萬萬沒想到,秋姜是故意冒充江江。也就是說,從頭到尾,風樂天和風小雅這對父子都被她和如意夫人耍得團團轉。風樂天獻出了頭顱。而風小雅……賠上了心。

殺人誅心。

世間最惡。

這就是如意門?

這就是如意門最最出色的細作——鬼血瑪瑙七兒?

頤非看著鏡子裏扭曲變形的秋姜,忽然發現,她的的確確就是一幅畫,每個細節都是矯揉造作地畫上去的。

他從沒認識過畫皮下的人。

***

“那又如何?”紅玉沈默了一會兒,突然尖聲叫了起來,“就算你不是江江,又如何?”

“那說明我的任務十分成功,我如今歸來,如意門就應該是我的。”

“就憑現在的你?”

“這是我要糾正你的第二點——我看起來很虛弱,但只是假象。”

紅玉面色微變,沈聲道:“我不信!”

“你可以試試。”

“如果我贏了?”

“如果你贏了,我就把瑪瑙的名字還給你。今後聽你的,你說什麽就什麽。”

“一言為定!”紅玉剛說完,就撲了過去。

秋姜距離她不到一尺,再加上她已沒了佛珠,紅玉很有信心一擊必中。

殺了七兒,如意門就是她的!

紅玉的動作極快,幾乎可以說是她有生以來最快的一次。她故意挑著眉心的位置紮,因為她看那朵姜花很不順眼!

然而,她忘了房間裏還有一個人。

在她刺中秋姜的眉心前,一道白光從她後背刺入,瞬間穿透了她的身體。

紅玉的匕首碰到了秋姜的眉心,但也僅僅只是碰到,再然後,脫手墜落,叮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低下頭看著心臟處冒出頭的劍尖,再扭頭看向身後——如意夫人的手上握著一把劍,劍柄上有兩根很長的絲帶,而鋒利的劍身就插在自己的身體裏。

紅玉顫聲道:“為、為什麽?”

明明是她和七兒的決鬥,為何夫人要出手?

她沒有提防夫人,因為夫人已沒了內力,更因為近一年來她們兩個生死相依,同甘共苦。

她萬萬沒想到,夫人會選擇殺她……

“我老了……”如意夫人松開劍柄,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綠衣已不再,細腰依舊。

這是秋姜時隔五年後,再次見到如意夫人。她跟刀刀描述的一樣,有一張假臉。因此,她的皮膚還是那麽光滑,五官還是那麽完美,頭上戴著烏黑如墨的假發。但是……

她確實老了。

衰老從她微微蹣跚的步伐、微微佝僂的脊背,和連香粉都無法遮掩的腐朽體味中流洩出來,像一只年久失修的鼓風箱,隨時都會破碎。

“所以,你不想把如意門傳給我,你非要傳給她?”血源源不斷地從紅玉的身體裏流出來,同時流出來的,還有她的眼淚,“為什麽?為什麽?!”

這些年,只有她忠心耿耿地守在夫人身旁;

山崩那天,她背著走火入魔的夫人赤足走了三天三夜才逃出生天;

她為了給她治病四處偷竊殺戮,偷到的食物都先給夫人;

她像照顧生母一樣地照顧這個奄奄一息的女人……

固然是為了得到她的權力,但也確實付出了真心。

可在自己和七兒之間,夫人還是選擇了七兒……

紅玉眼中的震驚和悲傷變成了憤怒:“你不公,我不服!”

如意夫人眸底似有嘆息:“傻孩子,如意門中,怎麽可能有公平?”

“但強者為王,你是門主,更不該破壞規矩!”

如意門內,一切靠實力說話,就像養蠱一樣,七寶全是一路拼殺冒出頭的,這也是紅玉敢在夫人面前挑戰七兒的最大原因。

但這一次,如意夫人破壞了這條門規。

秋姜忽然笑了,笑得充滿了惡意:“這就是我要糾正你的第三點——你認為,我為了當如意夫人,殺了所有的女的競爭者。事實正好相反——是為了讓我當如意夫人,所以沒有第二個女候選人。”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從一開始,從我出生起,我就註定了是下一任如意夫人。”

秋姜說著,走到了如意夫人身邊,跟她並肩站在一起。

兩人的側影被唯一的壁燈鍍上了一層金邊,紅玉突然發現——這兩人,長得有點像。

鼻梁的弧度,下頜的位置,竟像鏡子的兩面,完全一樣!

“她是……你的……”紅玉忽然有了個很可怕的想法,這想法令她再次顫抖起來,“女兒?”

秋姜輕笑了一聲:“不是。”

紅玉還沒來得及松口氣,秋姜又道:“她是我姑姑。”

***

頤非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鏡子。

然後他扭過頭,求證般地望向朱小招。朱小招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證實了這句話。

七兒,是如意夫人的親侄女!

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但細想之下卻又覺得,如果一個門派要延續,血緣的確是最安全的保證。

只是此事,紅玉並不知道,而朱小招卻是提前知道的?為什麽?

頤非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那種不詳的預感也就越來越重了。

***

紅玉定定地看看秋姜,再看看如意夫人,半響後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嘴裏流出了無數血沫,可她全然不顧,繼續放聲大笑。

秋姜淡淡道:“現在,你服了嗎?”

“我服,我當然服,有什麽能比得上血緣呢?就像皇帝老子一樣,大臣再忠心,皇位也是要傳給自家兒子的……”紅玉輕蔑一笑,看著眼前的這對姑侄,“我佩服你,夫人。我真心佩服你。如意門的訓練這麽苦,考試這麽難,任務這麽惡心,我們這些命不好的人,沒的選擇,只能承受。可你連自己的侄女都舍得塞進來跟我們一起混,讓她殺父!殺友!殺公爹!殺丈夫……”

紅玉說到這裏,重新將目光對準秋姜,看著她,就像看著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你錯了。輸的人是你啊。因為我馬上就能從這見鬼的地方解脫了。而你呢?你得活著,等待源源不斷的敵人來找你報仇,等待野心和欲望將你一口口反噬。我祝福你,七兒。我祝你順利接任如意夫人之位!帶著如意門千秋萬代!永遠活在這個冰冷、惡心、滿是血腥的地獄裏!無父,無友,無夫,無親人!”

說完,她就用力握住心口上的劍尖,將整把劍從前方拔了出來,連帶著拔出的還有長長的絲帶。

血如濃漿般隨著絲帶的抽扯噴了出來,可她卻似毫無感覺,繼續一把把地扯著。

劍器上的絲帶足有三尺長,她拔了好久。

越到後來,動作越慢,眼看就要全部拔出來時,她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啪地跪倒在地,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音,人也朝前栽倒,倒在了如意夫人腳邊。

如意夫人眼中終於露出了幾分不忍之色:“紅玉……”

紅玉冷冷道:“我叫瑪瑙!沈瑪瑙!”然後她用力一拔,最後一截絲帶也終於抽離了她的身體,帶著血肉落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她的呼吸停止了。

如意夫人再次咳嗽了起來,不知道是不是老了的緣故,她覺得自己的心軟了許多,看到這樣的場景時,有些承受不住。

秋姜則用腳踢了踢紅玉的屍體,挑眉道:“一個侏儒,血倒是挺多。”

如意夫人看著她,心中五味摻雜,十分覆雜。

這麽多年,她終於成功地把七兒磨煉成了最好的繼承人,可這一刻,七兒的冷血卻連她都感到了恐懼。

“我只剩下你了……”如意夫人無比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