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歲那年，米夏第一次聽到“彩眼”這個詞。

米夏終於看到了米瑞，她揮舞著手臂，朝著父親來的方向奔跑著。通常在等待之前，為了消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米夏的視線總會盯著墻上掛著的全家福。

外面不遠處發生的爆炸，讓整個防空洞都跟著晃了一下。從墻上掉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粹的，正是這張全家福。

沒有人再去糾結今天是幾號或者星期幾這種愚蠢的問題了，因為大部分的人都死了，戰爭之後的茍且偷生要比想象中還要艱難。

看到躺在一片碎玻璃下的全家福，米瑞緊皺著眉頭撿了起來，轉身咬牙切齒對著米夏說：“這就是你母親堅持不懈的結果！她根本就不知道彩眼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麽！”

當時的米夏沒有聽懂，她不知道它所包含的毀滅，就像她不明白原本藍天白雲的家鄉為什麽在一瞬間就變成了熊熊烈火燃燒的戰場。但由於米瑞的語氣，米夏確定父母之間的隔閡，絲毫不會因為母親的意外離世而有任何緩和。

米夏不敢告訴米瑞說自己有多麽想念母親，她喜歡母親的名字-玲玲，就像小時候常聽的一首童謠。她更喜歡靠在母親的肩頭，靜靜聽她講那些神奇的故事。

“我們已經研究出不需要種植的食物，只需要經過特殊的基因提取和結合，便會有大豐收！”玲玲哈哈大笑說。

玲玲跟她講技術變革的故事，她說當技術可以代替人類的時候，就是一個全新的時代。

“永生是可能的。”有一天玲玲說，“人體的組成是物質的，只要逐步分析清楚原理，是物體的就可以被替換。”她擁抱著米夏，在她耳邊低聲說：“很快，我的寶貝，你就可以體會到這個世界的奇妙了。”

後來，米夏長大一些，總算明白了。當她聽說外面的士兵如鋼鐵戰士一般刀槍不入，所向披靡的時候，當她知道所有的國家，所有的人民都對“彩眼”聞風喪膽的時候，她唯一能確定是這種變化一定不是當年母親所說的那種奇妙。

當實驗室意外爆炸之後，米瑞就帶著米夏躲進了這個早早準備好的防空洞裏。實驗室的掌控者發誓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命令所有人必須找到米瑞，因為他才是第一個創造彩眼的人。有人說是米夏的母親自殺式的引爆了實驗室，米夏想象著她的玲玲一定會因為知道了他們的陰謀而自責得一直顫抖。

正因為她的勇敢，所以米夏一直深愛著她，從未改變。

“有時候，”米瑞將從外面弄到的食物放到盤子裏，他說：“我更希望你的母親能親自面對現在的結果，我們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的大一些。”他將切成兩半的蘋果遞給米夏，“她沒有勇氣面對這個發瘋的世界。”

米夏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匆忙地將食物塞進嘴巴裏，他沒有一絲猶豫轉身就走進了旁邊簡易的實驗室裏，他的視線不會離開眼前的瓶瓶罐罐，她總覺得這樣的父親更像是在贖罪。

“你確定不要休息一下，你已經連續幾天都沒有睡覺了。”

“來不及了。”米瑞回答的時候並沒有擡頭看著女兒，他正將試管裏的液體倒入容器裏，眼看著裏面絲毫沒有變化的液體，他又一次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為什麽不去找5號？也許他們那裏有更好的設備，你的實驗說不定很快就會成功的。”米夏暗暗皺眉。

按照米瑞的說法，在他們在使用彩眼之後，全球範圍內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向來對外戰爭的結束，就是對內戰爭的開始。掌權者開始集中全力圍剿那些不懂得放棄，苦苦掙紮的反抗者。即便所有人都預料到了最後的結果，但這絲毫不影響人們對他們充滿期待，他們將那些如英雄般的反抗者稱為“5號。”

“如果我再不加快速度，研制出可以對抗彩眼的原液，那麽再多的5號也都只是死路一條！”

米瑞一句話就將防空洞裏本來就稀薄的氧氣一吸而光。

“彩眼到底是什麽樣子的？”米夏脫口而出的好奇不單單讓自己陷入了尷尬，她躲躲閃閃看著父親，確定自己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之後，她立馬說了一句：“對不起。”

米瑞停下手中的動作，將試管放在容器裏，露出一種米夏從來沒有見過的表情。至於它到底是比失望更無助的絕望，還是心有不甘的希望，米夏未曾分辨得出。

“你要相信，我們本來是想讓這項技術運用到醫療上面。”米瑞無力地強調著，接著充滿悲哀地搖搖頭。米瑞說只要在人身上不斷地註射彩眼原液，他們的眼睛最先發生變化，原本單色的眼球會逐漸變成不同的顏色，當一只眼睛包含赤、橙、黃、綠、青、藍、紫這七種顏色的時候，這個人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彩眼。緊接著他們的血管更像是融入到肌肉裏面，當你切開他們的皮膚，流出來的不再是大家熟悉的灼熱的鮮血，而是那些該死的原液。他們的大腦成了一個包羅萬象的數據庫，可以用意念波來傳遞信息，沒有人會是他們的對手！

米瑞嘆了一口氣，移開了目光，望著試管裏的液體。

不久之後，某天夜裏的一聲巨響，讓米夏跌跌撞撞地席子上爬起來，防空洞頂上落下來的石塊砸傷了她的膝蓋。她喊了幾聲卻沒有得到父親的任何回應，她看到實驗室裏一片狼藉，下意識逃跑的瞬間，有人在她身後朝著她的腦袋打了一棒。

米夏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當中。自然的警覺讓她一動不動，她只不過是睜開了眼睛，一個陌生的聲音就這樣飄了進來。

“你醒了。”

米夏噌的一下坐了起來，什麽都看不到的未知感讓她感到毛骨悚然，仔細辨別著聲音傳過來的方向，卻發現這裏遠比她想象中還要空曠。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化學氣味--像是油漆和羽毛被燒焦的混合，越來越多的怪異讓米夏的腸胃開始翻江倒海。

三年來，那個聲音再也沒有出現過。

米夏已經習慣了在這黑暗的世界裏游蕩。她漸漸發現這暗室裏至少有一張床，床上有一條帶花紋圖案的毛毯，拉開窗簾卻是被封死的木板。床邊有一只帶兩個抽屜的櫥櫃，上面擺著一個被縫住嘴巴的布娃娃。

每天早上會有人拿著托盤地送來食物：烤土豆和面包。門被打開的時候，竟然沒有一絲陽光可以照進來。這裏不僅被隔絕了陽光，還聽不到外面的任何聲音。米夏曾經試圖和他們對話，甚至嘗試過在他們打開門的瞬間逃跑，很遺憾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她被丟進屋子裏的時候，雖然聽不清他們的竊竊私語，但是她能感覺到那個神秘的聲音一直都在，審視著她一覽無餘。

米夏開始用想象來填補思念，她幻想著一切還是最初的樣子，她和父母在廣場上散步，花園商場裏什麽新奇的寶貝都可以買得到。人們互相微笑，點頭問候著。她看著太陽下山，月亮出巡……

米夏記得父親跟她說過，實驗室爆炸之後，之前預留的原液已經不多了。

“他們一定會用你來威脅我，讓我給他們調配原液，制造出更多的彩眼。”米瑞悲哀地看著她。

“別怕，就算那樣，我也會找到你！”米瑞走過去將女兒拉到自己的懷裏，久久地抱著她。

盡管心臟仍然在跳動，但是這漫長的等待足以讓人的呼吸變得困難。

當米夏迷迷糊糊間入睡的時候，她突然被一個聲音給驚醒了。

雖然只是小心翼翼的開門聲，咯咯兩下一閃而過。但是已經足夠長了。長久到米夏還沒來得及看得清人影，就先聞到了他的氣味。一股清雅的枇杷味道，混雜著外面世界的泥土味，米夏覺得這個味道很特別。借著漸漸靠近的腳步聲，她感覺到一個寬厚的身軀正彎腰走了進來，他的雙腳出現在米夏的眼前的時候嚇了她一跳。在他伸手的時候，米夏率先坐了起來，擡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心跳得越來越快。事實上她根本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頭頂那份註視的重量壓得她有些喘不過來氣。

“跟我走！”他壓低了沙啞厚重的聲音卻沒法隱藏自己的煙嗓，盡管他的身上沒有一點兒尼古丁的味道。

一種難以言說的悸動，像被點燃照耀的蠟燭一樣，灼燒著米夏的心臟。

行動第一次沖到了大腦的前面，米夏抓住了對方伸過來的手，點點頭。握住那雙比自己更加冰冷的手，米夏覺得自己的雙腳更像是踩在一片雲海之中，就算這只是一場搖搖欲墜的夢境，她也想要離開。

“你幹嗎？”米夏聲音顫抖，就像被人點了穴位一樣僵在原地，一條厚厚的黑色紗布就這樣從天而降。

作者有話要說：

嗨~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希望大家看得和我寫得一樣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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