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明珠.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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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革裹屍還。

若知結局會如此,當初何必爭吵?

宋瑾近乎絕望地等來她的父親。

那人躺在那裏,臉上的汙血已經擦拭幹凈,棱角分明的指垂在身側。

仿佛還活著。

仿佛不久,就會站起來,就會抱起她,就會說,“乖丫頭。”

捷報已到,為何!

為何君未平安!

宋瑾撐住自己的膝,一步都動不了。

然後,有人從身邊過去。

一步一步,身似垂柳。

她的娘親。

女人走得很慢,但很從容,她行到男人身邊,俯身,將他衣服上的褶皺抹平。

伏在他胸口,柔聲道,“你回來了。”

“夫人…”宋守城開口,“我們身陷重圍,將軍他,他…”

女人笑了,柔柔打斷他,“奴家知道,奴家都知道。”

她伸手去摸男人的臉,“你終是,為著大楚丟了性命。”

她倚著他,“那奴家呢。”

“奴家去哪裏尋你呢?”

宋瑾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只是嘗到辛鹹的味道。

她的母親忽然低聲笑了起來,說,“混賬。”

這是宋瑾第一次聽母親說這樣粗俗的話。

也是最後一次。

多可悲,有那麽多東西,她只經歷過一次。

然後就再也沒有了。

再也沒有了。

很老套的情節,幾乎是戲文裏才會發生的事情。

當年她的父親,一個大楚的少年將領,奉命出使衛國,他帶著三十精兵,說是議和,實則施壓。

然後,拜訪相府時,無意望見丞相幼女。

只一眼,大楚的雄鷹,再也飛不開衛的垂柳。

那幾乎是男人一生中最瘋狂的歲月。

機關算盡,手段齊出。

然後,

如願以償。

宋瑾從來不知,原來母親的過去是這樣。

那個她從未理解過的女人坐在床邊,一身喪服。

緩緩道來,那些她未曾參與過的歲月。

相府嬌寵的掌上明珠,細皮嫩肉的小丫頭。

就這樣,一步步踏入楚地。

狂風吹卷,從此,再歸不得家鄉。

恨過,埋怨過,然後…

她垂著頭,脖頸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罷了罷了。都是往事了。”

宋瑾不語,只聽見她淡淡道,“原來,都這麽多年了。”

都這麽多年了…

她嘆了口氣,“我原想著,怎麽也不能讓你嫁個將士,提心吊膽地過一輩子,或者像我這樣,半輩子。”

“不過,或許是我錯了。”

宋瑾頓了很久,終是回道,“不。江淮,他真的很好。”

她睜大眼,忽然又笑了起來,溫暖的,柔和的笑。

然後,她撐住頭,乏了的樣子,擺手示意宋瑾出去。

宋瑾退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問,“你到底可曾愛過爹爹?!不要騙我。”

她沒有擡頭,只是語氣飄忽,“誰知道呢,誰知道呢…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宋瑾後退,關門。最後聽她幽幽道,“告訴江淮,我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你。”

門闔緊。

女人捂住臉,成串的淚珠終於砸了下來。

“宋連軍,你怎麽敢,怎麽敢…”怎麽敢先我而去。

離開了衛的垂柳啊,沒了根,如何在楚空過活?

宋府一夜之間,換上白裝。

宋瑾枯坐在廳裏,一動不動。

江淮陪著她,也一言不發。

令人窒息的寂靜,仿佛連花和蟲也都全部睡去。

她直楞楞地望著窗外,那裏有細碎的花影。

梨花,究竟開落幾度,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依稀可以看到那個高大的男人,一俯身,就抱起調皮搗蛋的女兒。

“爹爹…”

為什麽,為什麽最後一次相處在吵架呢?

為什麽最後一次相見,她沒有再看他幾眼?

宋瑾茫然地坐著,就一直坐著。

江淮攬過她,並沒有說話。

幾度春秋成往事,那年梨花下。

宋瑾抿著嘴,心裏一遍遍地念,爹爹,爹爹…

女兒想你。

一宿,一旦。

靈堂終於布置完。

夕陽漸落,宋瑾近乎麻木地指揮完一切。

眼睛澀澀的,她一滴淚沒落。

“小姐,快去吃飯吧。”有丫鬟來催促,“早上中午的飯菜都沒動,晚上再不吃可如何是好?”

宋瑾一身白衣,淡淡道,“端給夫人去吧。我沒胃口。”

丫鬟一聽,急道,“哪能啊,再說夫人,夫人她也不肯動。”

宋瑾皺眉,罷了,罷了。

“給我,我端去同夫人一起。”

她接過盤子,去了母親院落。

到了門口,宋瑾張了張嘴。

卻忽然不知叫她什麽好。

這麽多年,她同母親越來越生疏,幾乎已經不喊母親了。

可如今,如今她是她唯一的親人。

唯一的了。

宋瑾嘆氣,或許,她們應當再多談談的。

血濃於水,不是嗎?

深吸一口氣,她問,“娘親,你睡著嗎?女兒端了晚膳來了。”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親昵地喊她,宋瑾忽然想笑,真可悲,沒了父親之後,她們的關系才稍稍好些。

也不知道以後自己受不受的了母親的性子。

母親卻沒有回答,宋瑾無奈的擡手敲門。

一下。

然而,

吱呀…

門開了。

宋瑾猛地握住手中的碗碟。

殘陽如血。

一瞬間,宋瑾以為自己記憶發生了錯亂。

好像那個人不是她母親的樣貌。

不是吧,應該不是吧。

殘破的光影從窗裏打來,她看見眼前的人懸空而掛,過長的裙掩住腳,晃晃悠悠。

怎麽會呢,她的母親,她的見不得蟲見不得血見不得風沙的膽小母親。

怎麽可能有勇氣去死呢!

是誰,是誰給的,哪個混蛋給她的膽子!

宋瑾放下飯菜,楞楞地坐在了地上。

她仰著頭,覺得眼睛疼的厲害,一點都看不清母親的臉。

太陽終於落下,屋裏一點點黑暗。

為什麽昨個兒會問她究竟愛不愛父親呢?

你看這一株衛的垂柳。

她把自己,連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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