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雙明珠.江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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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春暖,十裏花嫁。

她守了十七年的將軍府在身後遠去。

連帶著多少春秋,被一身如火的紅,焚作灰燼。

花轎吱吱啞啞得作響,鞭炮劈裏啪啦,鬧喜的娃兒們滾成一團,呼來喚去。

“新媳婦快出來,給大夥瞧瞧。”

“喲,你老幾,人才瞧不上呢!”

“哈哈,快出來,快出來。”

轎外有人呼呵著,嘻嘻哈哈。

這是大楚的味道,搶婚鬧嫁。

她不認得那些人,他們也不見得曉得她,卻仍鬧得肆意開懷。

這就是她魂牽夢縈的楚空風情,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楚人,自在粗獷,浪跡天涯的楚人,他們就算沒有樂子,看著他人喜事,也是開心的。

可是,她不快活。

哪怕外面再快活,她也笑不出來。

她不明白,泱泱大楚,鐵血情懷,為什麽扯不住母親那一顆向衛的心。

她到了喜房裏,仍然在想。

直到那人,挑起她的紅帕。

那一時,那一刻。

她恍然,不禁心中讚嘆。

衛國,當真是垂柳之鄉。

柳眉含情,書生面目。

那人喜袍玉頰,模糊看去,只見得瀲灩的紅,伴著烏木的發,綿延一片丹砂墨色。

也難怪,衛地之人,歷來水靈俊秀,他這模樣,到不奇怪。

宋瑾抿唇。

那人笑道,“宋姑娘。”

真像。

這人同她母親,實在太像。

就連嘴角的三分疏離,一點冷清,都不差分毫。

於是那六處爾雅,都無端讓她厭惡起來。

這樣想著,她就忍不住皺眉。

“我討厭你。你們衛人想必也不喜歡我們這樣的楚人吧!”

楚風粗獷,馬背上起家的地方,男歡女愛也向來直白。宋瑾雖一直被母親束著,卻也曉得這些,說起來自然一片坦蕩。

她骨子裏,到底是楚天的血,那少有的裝腔作勢的精致,也在一個原原本本的衛人面前,毀於一旦。

那人楞住,繼而,又笑了起來。

她看見他眼角眉梢的戲虐。

帶著一點母親特有的輕蔑。

“宋瑾姑娘玩笑了。”

他笑道,“江某可不曾這樣想。”

他將挑下的喜帕放在桌上,自己立到桌邊,慢條斯理地疊起帕子,又說道,“不過若姑娘不願意,江某便睡幾日書房好了。”

她看他的手,五指修長,骨節俊秀,幹凈而蒼白。

比她的手還好看。

男人這樣,算什麽?

她心中又不平了幾分。

江淮卻悠悠轉身,出門前,還不忘笑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說罷,便闔了門離開,獨留她一人,驀得紅一張臉。

娘教過她那一首。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哪裏就宜其室家了?

她不解。

那人,真的是個衛人啊。

晨早起來,不是練武,反倒端著盞清茶,坐在書房那看書。

等小丫鬟給她裝扮好了,才一步三拖地挪過來。

不緊不慢。

江家老三。

江淮。

說是這麽說,可他上面雙親連著兩個哥哥,其實早便沒了,只是他初時逃來時父母還在,於是楚人叫著叫著,就沒改。

倒是省了宋瑾拜見舅姑,遞水端茶的禮,只拜了牌子就行。

【註:古時候,舅姑指公公婆婆】

平淡無奇。

整個江家,連帶裏面的日子。

都是這種味道。

江淮平日裏,上朝,下朝,看書,吃飯…循環往覆,除了手中的書書名不一,否則日日都是一個模樣。

宋瑾乏味的很。

她撐著頭,竟日看著院子。

院裏也是衛人小橋流水樣的風格。堆了幾塊頑石,栽了一眾花木。

還有一樹婷婷的梨花,開的粉粉淡淡。

她心下計較,忽地發現,那梨樹,和家中差不多高度。

於是…

“呀,夫人!您快下來!”

“夫人!”

宋瑾小心翼翼地翻過身,坐在樹上,長呼口氣。

樹下幾個衛人少女急得團團打轉,有個初來乍到的竟連楚話也口齒不清了。

風吹梨花。

一樹飄搖。

她閉了眼,腕上系著的雙明珠晃晃悠悠。

風帶著熟悉的氣味。

依稀還是當年的光景。

君未大,奴尚小。

仿佛睜眼看去,那個人還仰著臉,一字一句,“丫頭,下來。我接著。”

是啊,她其實每一次爬樹都下不來,以為那人,會一直一直等在那裏。

笑著睜開眼,卻看見一雙同樣含笑的眼。

江淮不知何時立於樹下。

紛飛的細白的花落在他發上。

長袖廣袍,墨發纏繞。

一瞬間,裊裊若最清淡的山水畫。

宋瑾心裏,無由來地停滯了一下。

幾個婢子柔順地站在一旁,江淮也不說話,只是笑。

那笑裏,總混著一絲說不來的嘲諷味道。

“不知夫人要在樹上坐到幾時?”

“奴婢去拿梯…”

有小婢怯怯開口,卻被江淮攔下。

他但笑不語,微擡著頭看她,宋瑾狠狠低頭,瞪視江淮。

“想來樹上風光最好,夫人是不準備下來了?”

江淮慢條斯理道,他官服還未換,想是下朝才回來。

大楚的官袍明明強勁利落,即便是文官的服飾,也多有幾分武將味道。偏穿在他身上,只剩下一把文人味道。

說文不武,說武不文。

於是,不倫不類。

宋瑾忽然無端的想笑,這樣一個書生啊。

“不拿梯子,難不成你接我?”

說罷,她作勢要跳,引得一眾婢子驚呼起來。

江淮卻瞇起眼睛,唇角弧度未變。

“夫人盡管跳。”

哦?宋瑾頓覺得有趣起來,“你接得住?”

這文人身板?

江淮還是笑,“不。”

“下官接不住。”

宋瑾險些腳下一滑,真栽下樹來。

她低頭,那人瞳仁清亮。

她明白,他不是說笑的。

她可以跳,而這個人,他也確實接不住。

“既然夫人自己爬上去的,自然得自己下來。”江淮音色淡淡,梨花落遍他的發。一瞬間,也迷了她的眼。

“沒人可以幫你,宋瑾。”

第二個,母親之後,第二個喚她名字的人。

宋瑾低著頭,睜大眼,忽然勾起嘴角。

樹下人張開雙手,漫天的梨花飛舞,散落。

她聽見他說,“我知道,你也是想自己跳的。那麽,跳吧。”

有風呼嘯著從耳邊拂過,送來他的低語。

“我接不住你。”

但是,我還是會接的。

後果甚是淒涼。

宋瑾險險落下,扭了腳踝,江淮則被她撲住,摔在了地上。

長發散落。

青絲糾纏。

忽得就想起四字,與君結發。

宋瑾該臉紅的,可她沒有。

坐起身,她看著身下懊惱的江淮,和他那一張羞得通紅的臉,禁不住大笑起來。

原來這個人,也不是只會笑的。

有婢子連忙過來扶她,宋瑾順勢想站。

只是她笑得喘氣兒,用不上力氣,腳踝卻又疼得緊,一抽一抽的。

實在站不起來,於是她就幹脆坐在地上,肆無忌憚的笑。

有發絲落在面頰上,她曉得自己頭發亂了。

一定很難看,像個瘋婆子一樣。

但是,真的好痛快。

多少年,沒這麽狼狽,這麽痛快過了?

她想著,卻還是止不住笑,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

江淮也有些慌了,過來給她拭淚,“跳都讓你跳了,怎麽又哭了?”

“腳痛。”

“…”

“你還不如把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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