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不可以死掉喔……

是舍不得他死掉,還是巴不得他死掉?

居之樣暈暈沈沈,無法分辨女人語氣中的情感。她嗓音不斷,叫他不要死掉,聽到最後,好像叫他趕快死掉。

他並不畏懼死亡。像他這種經常身處戰亂貧病地的人,隨時都會死掉,他早看開。羅煌那一拳要把他擊斃,還不及一顆小小流彈威力。真遺憾,他還上不了天堂,將再次睜眸。

“醒了?”一張甜美臉龐懸在他上方。“你的鼻骨很硬挺,兩次都沒被打斷。恭喜你。”田安蜜醫師是一位有幽默感的女人。

她同時是操航雷射小艇的高手。當她的女校同學開始違反校規,逃課和鄰校男學生坐在冰淇淋店時,她選擇加入船艇俱樂部,駕著賽艇出航,在海上打敗每個覺得她甜美漂亮、對她吹口哨、想請她吃冰淇淋的男孩。

田安蜜今年一樣會參加帆船祭的雷射小艇賽。早晨,她趁著上班前,繞來造船廠,探問賽艇保養維修的情形,遇到小小突發狀況——海瑟大叔扛著滿臉是血、意識不清的無國界居醫師,一面叫她這個醫師協助,就這樣,她跟進了船匠休息室。

居之樣像一袋笨重的米麥,被放在大窗邊的帆布吊床中。田安蜜拿了一面鏡子,擋在眼前,讓居之樣一眼對上自己挨揍後的模樣。

“居醫師——”她甜甜的嗓調,像浸潤了糖蜜,從鏡子後傳出。“你要自我診斷是吧?請——”把鏡子更往他移。昨天和前天,她的好心被他以“自我診斷”拒絕,使她這個負責住客人身健康的Segeln駐醫無用武之地。

“我只做了急速消腫的處理,免得你俊美的臉龐腫成豬頭,那一點也不適合你,居醫師——”

居之樣皺眉,鏡子裏男人的臉部肌肉也抽扭,很難看。

“看起來不像試航時發生的換舷意外——”田安蜜的眼睛露在鏡子上方邊緣。

“我被羅煌揍的。”居之樣發出吞了刀片似的粗啞聲音。

“喔?!”田安蜜揚挑清秀的雙眉。“居醫師不像是會調戲女人的樣子——”曾經有一則武神羅煌在拍片現場怒打男演員的報導,聽說真正的原因是那名男演員利用戲劇之便對Regeri小姐不禮貌……

“你想,這事可以賣給八卦媒體嗎?”居之樣略帶報覆意味地說。“武神羅煌無故痛毆慈善組織善良醫師……”

田安蜜雙眸眨兩下,目光慧黠流轉。“我可以開一張很嚴重的診斷證明給你。”她在加汀島可是信譽名聲良好的醫師呢!

“拜托你了。”居之樣閉眼,長指揉捏鼻梁。

田安蜜收起鏡子,俯對他合眸的臉。“哪裏還會痛嗎?我不給你消炎止痛藥喔——如果要舉行記者會,慘一點比較好。”可惜她太早做急速消腫……她笑了笑。

“甜蜜甜心醫師——”一個嗓音介入,嘴裏說著甜,語氣倒是微酸。“你救活了那個男人嗎?”何蕊恩美眸緊盯女人傾俯臉龐對著吊床裏男人的景象。

猶如經典海報!她也拍過一張類似的,那是一部文藝愛情片的宣傳海報,男人坐在庭園木椅,她站在椅背後,一身雪紡紗長洋裝,發絲飛揚,柔荑捧覆男人兩頰,低俯美顏,欲落吻。陽光白雲,絕艷如染,蝴蝶、蜜蜂和青鳥,在窗臺小花圃共舞。

“甜蜜甜心醫師,你今天不用上班嗎?”何蕊恩用力關門——關閉腦海裏的幻思之門——那聲響不頓,利刃刀光般的鋒利。

像海報的男女總算被割開一道裂痕,男的合貼光影交錯的玻璃窗扉,女的飄離帆布吊床邊。

行過中央撞球臺,田安蜜驚喜地瞅著何蕊恩。“真的是你啊!Regen小姐!可否請你在我的醫療皮箱上簽個名?”宛如熱情影迷,她抱著包包,真誠微笑地迎上前,取出筆給何蕊恩簽名。

何蕊恩習慣自然地接過筆,簽了名給她。

田安蜜開心道謝,提著包包,往門口移。“我得去上班了,拜拜——”消失得極快。

女人本就不適宜出現在船匠休息室。這間陽剛房室,隱約有股啤酒夾雜汗水的氣味,撞球臺是廢船改的,不夠精致,很難讓人聯想性感美女半趴在上頭的撩人姿態——理應如此,但那女人很有辦法什麽都不做,便將人撩撥得滿腦遐想。

紅色城堡男寢休閑廳那幀貼在撞球臺中的海報——女人擺了個貓樣姿勢,活靈靈,好像她真的是只神秘誘人的貓伏在上頭。

學弟們從此不在那臺子打球,只有他照打,每次經過就敲兩桿,獨自欣賞白的、黑的、紅的、綠的、藍的、黃的、棕的、粉紅的彩球,滾過她絕倫起伏的身體曲線。

那海報一直沒撕掉!居之樣眉頭皺了皺。她到底要不要離開撞球臺?

何蕊恩每走兩步,停一段時間——五秒或十秒——手摸著鋪臺的綠呢,意興闌珊地玩弄臺面彩球。

居之樣幹脆閉上眼,把臉轉向窗戶,不去看何蕊恩。

“甜心甜蜜醫師怎麽救活你的?”沒一會兒,何蕊恩來到吊床邊,盯瞅著他。

居之樣張開眼睛,回正臉龐,對住她微俯的美顏。

“甜心甜蜜醫師用王子吻醒公主的方法救活你嗎?”她說。

“田安蜜醫師。”居之樣一字一字說清楚女人的姓名,糾正她。“不是甜心甜蜜。”

何蕊恩凝視他的眼睛,安靜半晌,輕輕攤了攤柔荑,聳肩。“她是個很甜的女人——”

“我品嘗過會告訴你滋味。”居之樣回了一句。

何蕊恩眸光忽閃,表情沈定,像幅畫,掛在他上頭一幅美得不真實的畫。

居之樣伸手欲碰觸。

她動了,說:“我已經在你的賽艇上簽好名了。不要再用這個借口同我說話!不要和我搭同一臺電梯!不要跟在我後面!”

她恨他!這個可惡的男人這麽快就想嘗甜的!渾蛋、無恥、不要臉、不像樣!

何蕊恩頭一扭,怒步往門口走。

“蕊恩——”居之樣對著她的背影,叫出她的名字。

何蕊恩頓了一下,繼續走離他。

他道:“你為什麽生氣?你找羅煌揍我,我才該生氣——”

“他沒把你打死,所以我生氣!”何蕊恩回過臉龐瞪著他。

她這一轉頭,牽動他唇畔一抹得意自信的笑。那斜扯嘴角的笑容,讓她自覺上了當,正想撇頭。

他就說:“蕊恩,你昨夜為什麽逃?我表現不好?還是太好,嚇到你?今天早上為什麽哭?太想念我——”

“你閉嘴!”何蕊恩這下旋正整個身子面對他,幾乎是張牙舞爪。“我不想跟你這種人講話,你閉嘴!”

“我是哪種人?”居之樣偏不閉嘴,腦中想起他倒下時她憂慮的神情,他現在確信那是憂慮沒錯。他長腿移出吊床外,落地站直,邊步靠近她。“我是哪種人——讓大明星Regen在床上得到美好性滿足的人……”

何蕊恩圓瞪美眸。羅煌把他的腦子打壞掉了!

他發條松了似的,口無遮攔往下說:“昨夜舒服嗎?前面、後面、側面,哪個感覺比較好?我還有很多招式沒用上——”猝地將她壓在門板上,灰藍雙眼對住她目光楞直的美眸,他瞬間吻住她的嘴。

她掙紮,換來他更牢緊的擒抱,舌頭狂肆地奔進她唇裏,她咬他,他不怕、不退,纏著她,讓她嘗嘗血的滋味。

“你要用我的血簽名,就用吧——”男性氣息在她唇舌間流卷。“最好簽在我這裏……”他拉著她的手覆在他胸膛。

她感到他強大的心跳,掙紮力氣仿佛被抽離,使她癱軟在他懷裏。

“你不跟我講話,我們就別講話。”他說,立即又封住她的唇,不給她半刻喘息機會,加深吻。

以後都別講話。他樂意配合!

那個吻,深得像烈酒,流過她的咽喉,淌進她的心肺,教她醉了好久,簡直是酒精中毒,差點沒了命!

何蕊恩全身輕飄飄,有點心悸,腦袋昏頓,記不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船匠休息室,躺回Segeln頂級套房的法蘭西宮廷四柱大床。

這張床好大!她怎麽會有這種錯覺——覺得沒有一個男人躺在身邊——床鋪空曠得可怕?

她聽見自己心跳過快,柔荑抓著胸口,蜷起身子,縮進被裏。她會不會這樣死掉?腦海裏拼拾枝微末節的片段記憶——的確喝太多酒了,餐前酒、佐餐酒,飯後還喝grappa配咖啡,難怪她現在心悸、呼吸急促得像做愛激情時喘不過來,再這樣下去,搞不好真的會沒命!

何蕊恩拉低被子,露出側枕的臉龐,美眸望穿淡紫薄絲床帷外的曦陽窗影,深深吸氣吐息,一會兒,她掀被下床,皎麗長腿勾落一條深紫簾幔,像雨瀑傾落,蓋住她頭臉,她仰頸,瞅盼一下床架,覺得床頂高得似怪物,沒有帆布吊床溫馨……

那個男人……真如他自己講的,招式很多,吊床也難不倒他這個不像樣的男人!

“可惡……”到現在,她稍一憶及昨日船匠休息室的事,身心都還在發抖,可恥而興奮地發抖,嗓音嬌虛像呻吟。“渾蛋……”

她心煩意亂極了,扯掉纏人的簾幔,拿起床畔桌上的礦泉水和杯子,一面倒一面走向落地窗,推門踏出露臺,把水喝個精光,沖淡體內癲醉的毒。

“何蕊恩——”不睡覺趕畫的海英連門都不敲,大刺刺直闖表妹臥房。“我今天試航流浪者號,你一起來!表哥帶你游逛加汀島海域,或者你要到祭家海島菜園灣品嘗新酒?”他今天心情很好,像加汀島的絕色清晨。這一切除了“人生的三個時期”順遂完滿,還得歸因表妹昨晚表現良好。

就說嘛,她可以是個好女孩,準時回來,端端莊莊陪父母吃團圓飯;舅媽追問情事,她也不再耍叛逆、唱反調。她昨晚很乖,沒找殖讓他多煩心,他決定親自獎動她。

“我看我們在祭家海島用個餐,你那天去拍照,搞到中暑,沒機會游覽,今天好好把握——”

“我不想去。”何蕊恩轉身,看著顯然打理完畢、一副準備出航的表哥。

海英穿著polo衫、百慕達褲和帆船鞋,走到她身前,她順手把空瓶子和水杯交給他,習慣地當他是奴才。

“我昨天喝夠多酒了,不想再去品嘗什麽新酒。”她說:“你給我一顆解酒鎮痛錠、一顆安眠藥,我要沈穩睡一覺,好應付明天開幕的帆船祭典活動。”

海英一楞,看了看下意識接過手的杯瓶。難得他想當當疼表妹的好表哥,這妮子急著澆他冷水。“好吧,”語氣輕松。“隨你。藥在我房間的急救箱裏,你自己去拿,吃完乖乖睡,不要騙我,又偷偷跑出去做別的事——”

“我才不會。”她怏怏打斷表哥的猜疑,旋足靠向冠狀墻垣,摘了花壇裏的金球扶桑,揀卸花瓣,美眸遠眺旭日海面。

典型的加汀島良辰美景,雲朵透著朝氣的橘紅,天空翠藍得宛若海洋倒掛,夜海深澤退褪得差不多了,瀲灩波濤鋪疊新藍,淺淺淡淡,浪頭白沫鑲滾,弧扇一般的展漫,湧上沙灘。

“今天是陸風出航的理想日子。”海英也移近墻垣邊,感受風向,嗔著風裏的海味。“你不去,我自己走嘍——”

“祝你順風。”何蕊恩遙望海上的帆影,企圖找出一艘自己簽了名的船。

“那麽,”海英開口,邊說邊移步離開。“我也祝你好夢——”

“我就是不要夢,才要吃安眠藥。”何蕊恩不領表哥這個好意。

“好眠行吧。”海英拔高嗓子,改個說法,拉合雙折門。

時間滑過一、兩分鐘,何蕊恩回首,臥房裏沒了表哥身影,她再轉頭,海上找不出初花凜凜。

今天的花也醉了,蔫垂不開的比開的多,找不到一朵真正怒放野玫瑰,她凝眄手上被她拔得只剩托梗、蕊心的金球扶桑,突感自己太殘忍,於是在花壇挖個泥洞把蕊心埋了,悠悠唱起歌。

“……Ilivedbuttobenearyou——”

Ibuiltmyhousebesidethewood

SoIcouldhearyousinging

Anditwassweetanditwasgood

Andlovewasallbeginning

“Andlovewasallbeginning——”居之樣站在露臺喝牛奶,不禁跟著那白天夜鶯歌聲,哼了一句。

印象中,是有那麽一個人,一個女孩,樹林中清靈且艷麗的女孩,引人情難自禁按快門的女孩,她在大白天唱LeonardCohen的〈Nightingale〉,陽光變成月輝,她的歌聲閃亮如星,有時是流星,殖落他體內,變成一只鼓翅夜鶯,很快地,飛繞他平靜心湖,騷動漣漪。

他給了她一張拍立得照片,在樹林裏,像蛇給夏娃蘋果。那當然不是“給”,而是“引誘”,並且必須“吃”。

咬一口用庫斯庫斯做的日式飯團,居之樣轉個方向,面朝著那叢掩蓋側墻的醉紅扶桑坐下,一手把裝著牛奶的玻璃杯放回庭園桌上早餐行列裏,他重覆唱著:“Andlovewasallbeginning——”

盡管從隔壁露臺傳來的歌聲已經唱到:“Thoughyouaresingingsomewherestill——1cannolongerhearyou——”

他仍然哼著開端的一句。他相信,隔壁的女人聽見了,像他聽見她一樣。

他們不再言語,但他們歌唱。

Andlovewasallbeginning——

停住了嗓音,隔壁的男人還在哼。何蕊恩顰凝額心。這旅店的露臺怎麽回事?加汀島的風怎麽回事?

氣象預報說,近海有個小型低氣壓,陸地上空有個高氣壓,這代表加汀島這幾天將有很好的風。

這風尚未啟動帆船祭,先將男人奇奇怪怪的歌聲吹來她的露臺。

應該做個阻風罩,可以密實包覆露臺、隔音一流的大大阻風罩。何蕊恩決定向父親何樂建議,要不,他的大明星女兒住在這兒豈不是太沒隱私。

歌聲教人聽光,姿影教人看光。她知道,左手邊那面鮭魚色石墻上的葫蘆形孔洞,有一雙眼睛正覷著她,這使她管不了所開無幾的花朵了,輕挪足跟,走繞每個花壇,采完綻放著的花兒,然後往鮭魚紅的墻,把花兒插在孔洞中。

“你吃飽了嗎?”葫蘆孔洞忽傳男人嗓音。

何蕊恩像在聽一個秘密,小心地停駐墻邊,等著,等著那聲音從她插花的洞裏再次傳出,否則,她只當自己宿醉幻聽,決心回房吃藥睡覺,養個好眠。

“我在吃早餐,”低沈嗓音像密密麻麻的魚群,游出那些個神奇葫蘆洞。“要不要過來?”空氣如深層海水隱晦地在波動。

他不讓她睡覺!他不讓她睡覺!要她繼續受酒醉的折磨!

“你一定喜歡秋千、喜歡船艇,喜歡被顛搖、拋起拋落的感覺……”那渾蛋以為自己在吟詩!

何蕊恩退一步,再一步,轉身,跑離墻邊,奔過臥房、起居室,廊道小廳擺滿盛綻花朵,原來怒放的花朵全在這兒,她像一只小鳥快樂揮翅飛越花海。她的心以一種狂亂節奏跳著,大門廳的羅馬墻鏡照出一張紅熱臉蛋。怎知熱?

那不過是個鏡像,但她就是知道——好比孿生子,一個發燒,另一個也體溫上升。她燒燙的肌膚、燒燙的臉龐,眼睛周圍一層粉紅薄暈,期待的神色像發情。

站在另一道門前,她全身都在顫抖,舉不起手來按門鈴。門卻是有感應般地自動敞開了。

居之樣斜站在玄關,咀嘗一顆一顆早餐水果——沾了優格的洛根莓和覆盆子——那模樣十足一個渾蛋,俊美的渾蛋。

他沈睇著她。她沒穿鞋,全身上下僅著一件男性襯衫,棕金色的,帶點紅澤的棕金色,那顏色適合她,適合她的性感身軀。

可他更樂意脫除它,弄丟也無所謂,就像言語不存在也沒關系。

眼神交會之中,他始終吃著洛根梅、覆盆子,用牙齒切咬、用舌頭咂吮。她乳房一陣飽脹,凸頂襯衫布料。仿佛,他吃的不是洛根莓、覆盆子,是她的乳頭。

最後,他唇角濕紅,像個吸血鬼,丟棄無味的白瓷盤,靜而無聲地緩踏步伐靠近她,用那雙灰藍眼眸拉引她走進門內。

他一探出手,她也揪住他胸口的T恤布料,踮腳尖,仰首承接他降下的吻。

鮮甜清酸的氣味湧入她口中,這就是他的早餐嗎?她是他的早餐嗎?不,應該是,他是她的早餐。

何蕊恩展開舔咬,野啖嘴裏溜來滑去的漿果芳息。都說漿果飲可以解暑熱,她正需要!

唰地扯開她遮身的襯衫,居之樣不在意衣扣叮咚叮咚落——這跟他不見了的襯衫,與不見了的貝雷帽、半片式眼鏡一樣,倘若女人穿戴著它們出現,讓他扒除,他不在意它壞了、毀了,或滾到不見光的暗處去了。

只要這個女人在他手中變得光溜溜,怎樣都好,他可以再被揍得滿臉鮮血。他來這座島,三天兩頭地受傷,習慣了。

兇悍的吻,像是獵人處理獵物,血腥中當然有甜美!

她要細細地、深刻地品嘗她的早餐!他也還沒吃飽喝足!饑渴是不需要言語的默契,他俯低臉龐,吻住她嫩白圓潤的乳房,她抓著他的頭發,像一只小母豹拖咬一頭比自身龐大的獵物,將他拉向臥室。

尋找一張荒原玫瑰花叢般的床——野獸交合的聖地!

他們隱然是天造地設的,最適合的那一對,他這輩子僅可跟她這樣,她也只能這樣跟他。

他們的歌聲也契合,身體膠黏得像一體,變得不是男人與女人,而是那個不可能分開的陰陽太極符號。

居之樣抱牢何蕊恩抓著床帳為重心支點的嬌軀,持續撞擊,使她搖顫地往前又往後,像悠晃垂在單杠下的吊環。鋼橫杠上開滿野玫瑰,青鳥藏在花團裏,窺視他們交歡,鳴啼古老春之歌。

春天才開那麽多花,春天動物才發情,不對,統統不對,加汀島、無國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開花,滿街滿城的花,野玫瑰、扶桑花,還有緬梔花和番紅花……陽光下的花,雪地裏的花,人類發情不分季節、不分夢與醒。

他瘋狂進出她柔濕的谷地,把握春夢成真的每一次,深鑿她、掘探她,令她嘩嘩湧泉。

像瀑布沖倒巖壁樹,何蕊恩再也撐不住、拉不住,長腿軟跪,雙手松開床帳,趴伏在地,四肢壓著滑落的襯簾。他追擊著,跪低的身形,將她的臀托得更高,黏著她,硬挺滾燙地恪入她身體裏。

夠了……她嬌泣著,美顏淚水、汗水雜混,喘吟得說不出話。

也是。他們昨天決定不說話了——見面不說話,做徹底的肉欲派,看不到彼此的臉,他才從葫蘆洞裏出聲勾引她過來。

這可惡的俊美渾蛋、色情狂!他靈巧的手移至她的覆毛處,像他稍早拿起覆盆子、洛根莓那樣,兩指掐弄她濕滑的珠蒂,忽輕忽重,那技巧——弄瘋她、弄暈她、弄得她欲生欲死的技巧——似一串語言,在告訴她他要吃了她,如他食用沾著濃稠優格的覆盆子、洛根莓,他要一口吃了她!

何蕊恩藕臂朝後伸,抓他結實的臀,指甲掐陷在肌肉裏,深深地、狠狠地,她才是吞噬他的人,她才要吃了他,讓他逃不出緊絞的捕獸器。

居之樣一個抽頓,顫抖地扣抱何蕊恩,側身翻倒,果然發出受傷野獸的粗重喘息聲。

鳥鳴高昂,青色飛影逃過八點兩刻晨陽撒進來的網子。她與他躺在肉眼難以分辨的紅銅色日光中,他貼著她的背、她的臀,長腿與她纏疊一塊兒,用一種在荊棘海寒冷深夜睡覺必須取暖的姿勢摟抱著她。明明他們已經渾身汗,體溫燒燙,還在激情高潮裏沸騰,這熱度高得可以烘釀覆盆子、洛根莓發酵成酒。

她早醉了。他仍嫌不夠,不放手、不退離,吻更是一個一個落在她發上、她頸側、她頰畔,讓她感受到那糅合漿果氣味的暖息。

她醉著,睡了,夢見他唱——

Ibuiltmyhousebesidethewood

SoIcouldhearyousinging

“MeineKaiserin……”

何蕊恩困倦地躺了好長的一段時間,睜開眼睛時,一只長尾青鳥停在她面前的枕頭上,歪扭著頭看她。

“你怎麽在這兒?”應該在夢裏才對!她說:“你會講話嗎?神奇的鳥兒——”

青鳥轉正頭,拉展雙翅,伸長脖子,嘎叫一聲。

“你好,睡美人。”

何蕊恩眨眨眼。

“我不是什麽神奇的鳥兒,我是聰明的鳥兒,你不會以為我是居之樣那個笨小子變的吧?”怪聲怪調,青鳥鼓翅起飛。

何蕊恩跟著撐起趴臥身子,回首望去。

那青鳥跳上一個人影的左肩,悠然自得地繼續理羽。

何蕊恩呆了一下,拉著被子坐起身。“杜罄舅舅?”

杜罄站在床尾凳旁,咧咧一口白牙,高舉的手臂將床帳撩壓在床柱上。“嚇到你了嗎?笙笙的美麗女兒——”

何蕊恩急促地搖搖頭,羞窘化作一股高溫,悶紅她絕倫的臉蛋。

“我以為是居之樣那小子偷懶,睡到過午還未起床……”杜罄笑了笑,放下床帳,說:“你要不要和舅舅吃個午茶餐?”

何蕊恩頷首,看著映在野玫瑰紋飾床帳上的剪影漸漸褪離,而後傳來開關門聲。她匆匆檢視自己——很糟糕!哪有這麽糟糕的大明星?一絲不掛被長輩抓個正著,丟臉至極!

她掀掉被子。這國王尺寸的大床,只有她一個人。她移近床緣,撥開過床帳,下床,裸足一頓,踏著什麽東西,低頭瞧,是那雙珍珠編結高跟涼鞋,整整齊齊擺在床側踩腳凳旁邊。

是居之樣放的!何蕊恩胸口熱熱地,趿好鞋,走往浴室,未開門,先喚道:“居之樣……”

輕拉雙軌門,像在揭開一幅教人期待的名畫,她以為會見到他坐在鏡臺椅,皇帝一般傲慢地等看她穿這雙典雅的鞋,來為他獻舞。結果,她只看到鏡臺上擺著全新洋裝,內衣褲均具備,還有一張留言寫著:

我來此地,所帶衣物不多,如果毫無剩餘,我會要你和我一樣赤裸。

完全的色情狂口吻!不像在警告她不準穿走他的襯衫,他根本希望她穿走,他再將它扯壞剝除!

何蕊恩持留言紙,美眸眄睞一遍又一遍,心頭評評評地,好像回到他說她人美歌聲好的那個年少早晨,情竇初開的滋味,她難忘懷,身陷其中——他要她成為明星,她就做明星,他要她裸身穿這雙鞋,她就穿,她已經準備要為他跳支性感的舞了……

穿上男人選定的舞衣,胸罩兩朵藤刺野玫瑰,系帶內褲也是,像男人的手罩住她,等她換好晨衣式裙裝,她便感到自己渾身被男人給圍抱著。擰了一條濕毛巾擦拭臉龐,她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耳朵紅得像兩朵小花,耳環不知道掉哪去了,她記得她有戴一對素雅的蝴蝶耳環……

也許隨著那個野玫瑰男人飛了吧。

何蕊恩理順長發,抿抿原本就紅潤的唇,旋身走向門,又踅回,做了她想做的事,才去赴杜罄的午茶餐會。

客廳大露臺的米色簾幕遮檐下,擺了一桌香檳、紅茶、花茶、新鮮水果和派餅蛋糕點心。

杜罄坐在桌邊的躺椅,像個阿拉伯貴族,抽著藍彩玻璃水煙鬥,逗玩站在手上的青鳥。

“它叫老大,你沒聽小瀇表哥提過嗎?”何蕊恩一出現,杜罄便問。

何蕊恩搖頭,踏出門外,踩著綠草上的鋪石,往露臺中央走。“小瀇表哥很聰明,媽媽說他是天才,學校老師沒有一個有辦法教他,他是自學拿到一般人得花很多年才有的學位,他十三歲離開學校後,我沒再見過他。”

以前,小瀇表哥受母親監護,放學後常常得到她家報到,後來,聽說他拿到學位離開加汀島,偶爾回來,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成年以來,她聽過幾次傳聞,說小瀇表哥變成海盜什麽的,但也只是傳聞,她沒再見過那個跳級的天才表哥。

“笙笙說他不受教,空有好腦袋卻不學好……”杜罄笑著。這次回鄉,他聽足了堂妹對兒子的抱怨,積怨多年一次爆發,挺可怕的。

“舅舅很擔心表哥嗎?”何蕊恩輕拉裙擺,優雅坐入與杜罄隔桌斜對的木架藤椅。

杜罄手一揚伸,讓青鳥飛向遮檐外,自由穿梭花叢間。“沒什麽好擔心。”喝了口紅茶,他說:“小瀇那家夥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活得下去。”

何蕊恩認同地點頭。“爸爸說小瀇表哥遺傳舅舅生命力旺盛的精神,再惡劣的環境都威脅不了你們——”

杜罄挑了一下眉,哈哈大笑起來。“把我們父子說得像蟑螂一樣!”

何蕊恩美顏頓了頓,勾唇,竊竊低笑。“我沒說舅舅是蟑螂。”眼眸晶亮,神情放松,她倒了一杯花茶淺啜幾口。

“之樣呢?”杜罄突兀地提了這個不相幹人名。“之樣是不是一只蟑螂?”

他是色狼!何蕊恩把幾乎到口的字句隨著玫瑰香味吞下,輕輕放好骨瓷杯,說:“舅舅,女孩子一般都討厭蟑螂——”

“所以,”杜罄打斷她。“你不會跟一只蟑螂在一起對吧?”

“怎麽可能,那我會尖叫,直到把它的頭踩爛為止。”何蕊恩輕顰眉宇、淺蹙鼻梁。

“喔?”杜罄笑笑,斂眸抽水煙鬥。

桌邊靜靜,白煙散著淡雅的煙草與水果清香,裊裊飄到遮檐之外。她揀著高腳水晶盤裏的覆盆子,細細品味,柔聲又說:“舅舅,我沒把居之樣的頭踩爛。”講這話時,她嬌羞得不像個見過場面的大明星,芙頰浮現她吃下的莓果色澤。

“嗯。”杜罄始終保持愉悅得令人費解的微笑。“那小子應該是找到幸運女神了,往後不需要擔心死在戰地什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