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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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命的說他生命線奇短,難長壽……

昨晚最後一次的試航果真如賣命,一陣由正後方直接吹來的強風,掀起海上大浪,讓他的賽艇失去控制,沖進風中,還好隨船的海瑟大叔事前做好萬全保險措施,沒造成意外的順風換舷,讓他可以全身而退,回到Segeln倒頭睡掉一整天的疲憊。

醒來時差不多是接近黎明,旅店的自鳴鐘跳出一只鳥,悅耳啼叫數聲。居之樣嗔著不怎麽好聞的魚幹氣味,猛地翻身下床,往浴室換掉昨晚沒換的衣褲,沖了個冷水澡,頭發洗了兩次,走出淋浴間,影像電話突然響了,他按接聽,是杜罄叮嚀他別遲到。

帆船祭開始了,他參加的1066sm賽,是重頭戲,今年有一百二十五艘船參加這個冠軍獎額高達百萬美金的遠航賽,據前幾屆的賽事資料統計,整個賽程結束差不多會花個十一天,過去的紀錄保持者只花一百一十五個小時又四十六分,就走完全程1066sm。

sm—一聽說是專給航海人看的海裏縮寫,他們不用XM,而用sm。尤其在這種長達一千零六十六海裏——超過一千九百七十四公裏的航海賽事,有“帆船島”美譽的加汀島也就直接把賽事命名1066sm,這正是要告訴參賽者——

此乃失心瘋冒險比賽!有種來SM!

“sm賽事雖在午後起跑,還是早點到,把握時間做做社交。”杜罄說:“早上的淑女杯雷射小艇短程賽,好些個女孩是加汀島名門之後,身債可觀,你的俊臉要是派得上用場——”

罄爸又要叫他去做“牛郎做的事”了……

“罄爸,”居之樣打斷杜罄嗓音,一面穿上淋浴亭門外掛衣桿的浴袍。“我不會遲到。”說完這句,他結束通話。

電話再響,他不接了,他要刮胡子,沒興趣從什麽名門之後身上弄善款!他步伐移往鏡臺,目光流睇,瞥見昨天那張留言紙揉成了一團。

攤開紙團,居之樣神色一閃,陰了下來,大掌拿起包在裏頭的東西,一行娟雅字跡寫在他飄勁的筆觸之上,映入他灰藍眼簾把我的耳環還來,你這個色鬼!

居之樣看了不下數十次,嘴角一會兒彎提一會兒抿直,像在笑又像在咒罵,或者笑與咒罵一起來。

“蕊恩——你這個囂張的女人——”聲調幽沈,他捏緊女性內褲的左拳,已經筋脈債張,一條珊瑚紅系帶穿繞他指縫,在他指節纏了幾圈,好像蕊恩幫他做了記號。

囂張又性感的絕美瘋女人!

生命中可以遇上這樣的女人,即便活不久,似乎也無所謂。簡單說——

都是SM!

居之樣嘲弄地扯扯唇,將留言紙對折再對折,暫時收入浴袍邊袋,與那女性內褲放在一起。刮好胡子,換過衣褲,他不忘將此兩件物品帶上,前往賽事碼頭。

帆船手碼頭的街道上空,飄布各色三角旗,陽光鮮艷得如同從圖畫書裏拉出來,孩童們頭上、身上戴著扶桑花冠花環,手持船艇造型的氣球在游街。比起〈IAmSailing〉,居之樣認為來點雷鬼音樂,更適合這場帆船嘉年華。

熱情、喧鬧、花開茂盛!

就在居之樣走入帆船手碼頭的人群中,他感到今天的空氣……很風騷!沒錯,很風騷,像無形的妖冶舞娘挑逗他每一個毛細孔。他以為他是出自沒規沒矩的無國界,奇的、艷的早不足怪,加汀島這種程度的性感奈何不了他,但,偏有什麽一直蠢蠢欲動。

等不了黑夜,夜航俱樂部今天全在白晝營業,一排店家都有至少七十二寸的大屏幕轉播著帆船祭盛事。

淑女杯雷射小艇短程賽,最被看好的田安蜜選手,不慎在一個背風傾斜後,整艘船躺入水面,輸了比賽,奪冠者是加汀島傳奇帆船家平凱峻的女兒,報導說她是第一次參賽,操帆控船技術有乃父之風。

“那女孩可以得到十萬美金……”

走進名為“領主”的俱樂部大廳,選定吧臺位置坐不到二十分鐘,剛吃掉餐盤上最後一口德國香腸酸白菜,陰魂不散的嗓音,繚繚繞繞騷擾耳際。

“不過,那女孩繼承很多前人遺產,應該不需要這筆錢,等會兒,你到選手記者會現場,向她致意——”

“罄爸,”居之樣移轉定在大屏幕上的視線,偏過臉龐對著神不知鬼不覺落坐他左側高腳椅的杜罄。“你遲了一步,剛剛報導說她已經把獎金分兩部分,捐給兒童帆船運動推廣協會和愛貓機構。”他轉動座椅,向吧臺裏的酒保巴納要了蘭姆酒加檸檬。

頭戴一頂繡有船錨、扶桑花水手帽的巴納,收走居之樣的早餐空盤,再把他要的酒送上。

“愛貓機構!”杜罄彈響手指,朝巴納勾了勾。

巴納恭敬中帶一絲狐疑地靠近。

杜罄說:“年輕人,你有沒聽過‘男人是貓’的說法?”

巴納點頭。“魚鋪街的嬸嬸媽媽都這麽說——”

“嗯。”杜罄滿意地頷首。“給我一杯茴香酒。”沒事人般地點酒。

訓練有素的巴納,很快地在吧臺面擺上茴香酒。

杜罄喝口酒,拍拍居之樣。“之樣,你是愛貓機構裏一只漂亮的貓——”

“罄爸,你該不會把老大生吞了吧?你嘴角有青色羽毛。”居之樣放下酒杯,杯底碰響吧臺面,打斷杜罄發言。

貓什麽貓,是貓還養鳥!

杜罄喝完餘酒,咂著嘴,回味唇裏的香醇,暗自微笑。“給我來杯‘海神的覆仇’。”放下空杯,他加點。

巴納頷首領命,忙調這杯加汀島著名的酒飲。

兩分鐘後,杜罄品嘗著“海神的覆仇”,辛辣帶點甜涼的酒液入口,他嘴裏仿佛起了風浪,舌頭如飄蕩的帆船,這一刻,回鄉的感覺才顯得踏實。“我們在無國界行前會議預定的募款金額目標,到今天為止還差一大截,你若沒把握成為sm冠軍,那女孩的五萬美金——不,是十萬美金,一毛不差,你一定要弄到手。”

居之樣神情一頓。他有沒有聽錯?除了貓,罄爸還想跟兒童搶錢?!這算是慈善人嗎?

杜罄瞇眼,輕啜酒飲。“那女孩很美,駕馭風浪的能力不錯,也許讓她上你的船,是個好的主意——”

“罄爸,我不打算填交助手名單。”居之樣仰頭喝幹蘭姆酒加檸檬。sm賽事準許隨船助理五名以下,不過,這島上的參賽者從來單打獨鬥,展現真正的帆船高手實力,居之樣雖是外來參賽者,但他入境隨俗,當定加汀島的海上英雄!

“我會獨自拿到冠軍,確保獎金完全屬於無國界慈善組織。”居之樣掏錢壓在酒杯下,戴上太陽眼鏡,離座前酷勁十足地對杜罄保證。

“先生多付了——”巴納收杯叫道。

居之樣昂首闊步,已在出航歌曲悠悠飄響中,像個領主,走出城堡式的俱樂部大門。

“那位先生可能連您的費用一起付。”巴納點數鈔票,說:“接下來想喝什麽,您可以盡量吩咐——”

“嘿,小子——”杜罄臂膀一伸越,橫過吧臺,抽走巴納手中的鈔票。“你知道我是誰吧?”

巴納呆楞一下,乖乖點頭。當然知道。這位杜罄先生前幾天與他們老板坐在這吧臺把酒言歡,末了,酒錢一毛未付,還從老板身上帶走一張巨額支票。

“知道就好。”杜罄把居之樣掏出的錢,收入自己口袋,對巴納曉以大義。“你們老板當初開這俱樂部時,資金不足的窘況是我解決的,懂嗎——沒有我,你沒辦法在這兒當酒保。”

“是,領主。”年輕人一下反應過來。

“有前途!”杜罄點頭稱讚。“跟身體力行做慈善的人收費,是不道德的,你要謹記。”

“是,領主。”巴納受教地又說。“還要一杯茴香酒?還是‘海神的覆仇’?”

“來一些薄牛肉片和白啤酒。”杜罄彈指說道,旋過椅凳面對大屏幕,專心看轉播。

最熱烈、盛大的畫面始於陽光在鏡頭前斜偏六度角的午後,飛雲流卷一絲絲隆河谷地粉紅酒彩澤,鍍綴藍天。

碧海上,一百二十五艘賽艇徘徊在橘黃浮標線後方,等待裁判打旗語、鳴槍,在這之前,靠碼頭壁搭築的扇貝形舞臺中央,此次活動的美麗代言人正為所有參賽者演唱出航歌曲。

不是〈IAmSailing〉,也不是什麽雷鬼節奏,她彈著琴,一架有扶桑花樣的緬梔色平臺鋼琴,恍若一艘最受矚目的船,她游刃有餘地操縱著它,滑翔般地輕快唱著——

快!快!海浪散處,遠方已近,陸地在望!

即興的自創曲調與嗓音同等甜亮,詞則應該是歌德。

快!快!海浪散處,遠方已近,陸地在望!

多好聽啊!婉轉如海潮、跳躍如浪花,切分音像頑皮海豚破水而出,倏又隱入水下,恬靜地深潛,隨船悠游,直到終點、直到花開茂盛的陸地。

Regen的歌聲結束得似登陸,登上夢境燦美新大陸。參賽者陶醉的心迸出火花,1066sm終點,就在Regen歌聲傳達的盡頭。

不遠。不遠,只要出發,揚帆出發。

那麽,起航前,敬海神、敬航海藝術、敬風中人人平等、敬加汀島輝煌偉大的帆船歷史。

帆船協會理事長何樂簡短說了幾句氣勢磅磚的話,執起身旁工作人員端上臺的香檳酒,邀請坐在鋼琴前的Regen。Regen離座,也取了杯酒,站在何樂身旁,與五位退役的職業帆船手名人,向所有1066sm參賽者致意。

“最後,”臺上的人把杯子丟進海中,何樂拿著麥克風,宣布:“Regen小姐將選擇一艘賽艇登船當助手,與勇者共同乘風破浪——”

驚呼聲中,何樂的嗓音頓了兩、三秒,笑著往下說:“我知道你們都想Regen小姐上你們的船,誰會是賽程最幸運的家夥?”

又一陣鼓噪隨海風飄傳。這時,舞臺兩側的巨大屏幕出現主帆銀白鑲黑、前帆滾紅的賽艇,鏡頭接著帶出站在船艏的高大男人。那是羅煌,Regen小姐永遠的緋聞男主角。

不服氣的噓聲四起。何樂手指向負責轉播工作的攝影組人員。“嘿,我們無權幫Regen小姐做選擇,小心她爸爸找你算帳——”

笑聲爆開,巨大屏幕這會兒公平地讓每艘賽艇出現,攝影組主鏡頭巡過一趟,聚焦回舞臺畫面,只見亮眼潔白的Regen小姐戴著遮去半張美顏的大太陽眼鏡,背後跟著一名提行李的工作人員,走下往海面延伸的梯級。

Regen踏上接駁快艇,工作人員把行李交給她。她對接駁快艇駕駛耳語幾句,駕駛微笑掉轉船頭,載著帶大明星逐海行進,閱兵一般穿梭在賽艇行列裏,攝影人員跟拍著,終於找到那艘幸運的船——

初花凜凜!

野玫瑰滿綻的賽艇,占據兩面大屏幕,成了主角。

居之樣坐在甲板看實時轉播。當畫面大刺刺出現無國界賽艇的這一秒鐘,他沒時間驚詫,急忙起身,移往船艏。

接駁快艇從右舷切進水道,停住。一個聲音喊著:“年輕人,就是你了——幸運的家夥,女神欽選,你可要奪下冠軍!”

就這樣,Regen小姐選擇登上無國界的初花凜凜。

一片嫉妒哀嚎聲中,槍鳴傳開,舞臺兩側大屏幕上,裁判打著旗語,沒多久,一百二十五艘賽艇起航,企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一千零六十六海裏的長征。

這是得各憑本事的門爭。出了帆船手碼頭港域,航向固定,居之樣研究起天氣圖,刻意忽略狹小駕駛艙裏的悠然馨香。

半晌,鼻端的味道淡化,那女人走出駕駛艙,到甲板上。居之樣設定好駕駛系統,也離開駕駛艙。非得這樣。沒辦法。有個女人在船上是很危險的事,他不覺得自己幸運。

一上甲板,他看見她坐在帆影之中,脫掉雙腳的白底便鞋,足踩露在稍稍拉高的白色長褲裙外,遮陽衫也脫了,緊身白背心顯出她完美的曲線,編成一條的發辮斜在左肩和左胸,頭上戴帽似地纏裹與衣褲同色的漂亮頭巾,現在瞧仔細,才覺得那纏法很雅致,頭巾中央還別了野玫瑰鉆飾,花蕊晶爍,就在她的額上——人說美人尖的地方。

他不確定她有沒有美人尖,但是——她夠美了!即使罩在帆影裏,依然明媚動人,紅唇哼著一段旋律,是她坐扇貝形舞臺中央,彈琴演唱的出航歌,那時,她像八音盒裏的一個小東西,精致巧妙的美麗小東西,只要打開盒蓋,她就為所有人演出。

這一分這一秒,不一樣了,不為所有人,她在初花凜凜——他的賽艇——脫了鞋,自然而真實地重唱一次“快!快!海浪散處,遠方已近,陸地在望!”。

僅僅他一個人聽見。沒有揚聲器,沒有大屏幕。他一個人獨覽。

須臾,似乎感覺到他的目光,她微轉臉龐。他們戴著太陽眼鏡的臉龐互對著,清楚感到彼此視線的熱度。再不摘下太陽眼鏡,鏡片恐怕會熔解。近乎一致而同時地,他們摘下眼鏡,望住對方。

她先說:“初花淒湊——很適合你們無國界嘛——”嗓音柔膩膩。

“是花開茂盛的意思。”他也忍不住發出低沈沈的磁性嗓音。在這長達一千零六十六海裏的遠航裏,他們不可能像在陸地上那樣緘默。她已經為他唱歌了。他邁出長腿,走近她身邊,蹲坐下來。她瞅著他,好像他坐在這裏不對,他依著她的目光,挪位,不挪遠反挪近,近得挨緊她。

“是不是因為覺得這艘船很美,才沒上羅煌那艘大鳥號海上宅急便?”他問。

大鳥號海上宅急便?!何蕊恩楞眨美眸,歪頭盯住居之樣。“你在說什麽呀?”嬌聲嗔怪。

居之樣嘲弄地咧嘴笑了笑。“羅煌的賽艇兩舷不是畫了兩只奇怪好笑的大鳥——”

“那是鶴!”何蕊恩看著他可惡的笑臉,強調地打斷他。“而且羅煌的賽艇不叫大鳥號,是鶴棲號!”

“是嗎?”居之樣懶懶地說:“我以為他業餘時間兼營海上宅急便——”

“你無聊!”何蕊恩瞪他一眼。

居之樣又一笑。“你知道最好——我們要這樣待在海上共享一千零六十六海裏的寂寞,絕對會很無聊。”說完,仰頭躺下。

天空早已不見加汀島那些宛似青蘋果、紅蘋果、金蘋果、星王蘋果、舵手橘蘋果的紛艷纜車,海面亦是平靜,少有鷗鳥飛影,也無游魚隨船,賽艇群——管他什麽大鳥號、鶴棲號、海景絕色號、流浪者號、甜蜜時光號……全化作一個無線電頻道,目前了無聲息。

“居之樣——”

寧謐的蔚藍海域、澄碧青空,空氣濕濕地帶點鹽味,海天之間唯有一艘船——

一艘搭載他們兩人花開茂盛的船。亞當夏娃所處之境,大概就是如此這般。

她姝麗嬌艷的臉龐懸過來,嘴唇在他上頭動著,灑下輕暖如絲的聲調。“居之樣,為什麽不是共享一千零六十六海裏的歡愉?”

居之樣閉眸,再緩緩張開,看著她勾惑人心的眼睛,說:“那樣我會拿不到冠軍。”臂膀一伸,攬下她,吻住她。

何蕊恩放低身軀,柔軟地壓著他的胸膛,回應他的吻,粉舌輕觸他探進來的舌尖,一會兒,他們糾繞得密不可分,急吮,吞吃彼此迷人的氣息。

淡淡蔗香和檸檬味,從他嘴裏漫哺至她唇內,他也嘗到前所未有的柔雅芳醇,那像是葡萄混著莓果淡酸的鮮甜。

“你喝了酒嗎?”她逸出嬌喘的詢問。

居之樣再封緊她的唇,深攪、貼纏好一會兒,才說:“這場瘋狂sm賽,沒有酒禁。你也喝了香檳,才上我的船,不是嗎?”

“嗯。”她應聲,伸出舌頭舔他的唇角。

他立即又銜住了她,吻得深刻、忘卻呼吸,直到彼此覺得吻夠了,他們默契地分離,抵額對望著。

他說:“你吃了洛根莓和覆盆子嗎?”

她搖頭又點頭。“是草莓。我帶的,放在艙內冰箱,還有香檳。”

草莓和香檳嗎……

他說:“你真的是上船來做助手的嗎?”

她點頭,鼻尖輕摩著他。

他啄吻她一記。“不是羅煌派你來讓我輸的嗎?”

她搖頭,柔唇挑逗著他。

他淺咬她一口。“你懂駕駛帆船嗎?像那個淑女杯冠軍那樣——”

“女子雷射小艇賽的紀錄保持者是我。”要是沒踏上星途,她一定是最美的帆船手。她驕傲地回咬他。

他發出一個笑聲,抱緊她的腰身。“你會幫助我拿冠軍,不會故意讓我輸?”

“我不知道……”她溫順地讓他抱著,芙頰貼著他的臉側,小小聲地說:“看你的表現……”

“什麽表現?”他大掌往下摸她的臀。

三級風力兜扯帆上的野玫瑰,她的名字就簽在那些花裏,不是Regen,是蕊恩。

“蕊恩——”居之樣喜歡她的名字,跟初花凜凜很搭配,如她所言的,適合他們無國界。“蕊恩——”

“嗯?”何蕊恩擡起上身,凝瞅他灰藍幽閃的眼睛。“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居之樣眼光直鎖她灼燦美眸,嗓音定定傳出。“蕊恩,你確定你有穿內褲嗎?”

何蕊恩美顏閃忽迷茫,回過神,柔荑朝後拍開他撫她臀的大掌。“色鬼!”她嬌罵。

居之樣再次吻她的嘴。“你把這個留下,是要我幫你穿上嗎?”吻畢,他掏出塞在牛仔褲口袋裏的女性內褲,揚給她看。

她臉龐浮染細致的紅,重覆道:“色鬼!”

居之樣笑了笑。“你得跟我這個色鬼航行1066sm,怕嗎?”利落地拉她站起,快步走進駕駛艙。

有個女人在船上,據說能使航海加分。第一個成功繞行世界的帆船家,總是在訪談中,提及當年陪伴他完成壯舉的女友。數度環繞地球航行的德國帆船家也經常說,沒有他太太,他絕對辦不到這些。

航海,有個她在側,大抵是好處多多。

第一天,居之樣確定自己擁有領先地位,晚餐時間,就不吃沙丁魚罐頭和幹面包了。他發現何蕊恩帶了不少新鮮食材上船,很可能她的行李裏全是食物,沒有任何換洗衣物——老實說,他不在意她不穿衣服用餐。

“可以吃飯了。”居之樣裸著上身,端著托盤走出船艙。他用她帶來的蔬菜、火腿做了混合色拉、簡單的西紅柿肉醬面,當然還有草莓和香檳。

何蕊恩放下望遠鏡,離開船艏,走到他鋪好野餐墊、點亮桅燈的甲板。

初花凜凜是標準的賽艇,平甲板寬敞無阻,沒有突起的艙頂,用完餐,他們或許可以在這兒睡覺。今晚天氣良好,滿空星鬥,四級蒲福風讓初花凜凜舒順地滑過浪頭,也教人覺得爽適,尤其對他這個怕熱的寒地人而言,這才是完美的氣溫。

“你要不要加件衣服?”

何蕊恩仍然只穿緊身背心,風揚動她稍微松脫的辮子發絲。

“要我加件衣服?”她看著他赤裸的上身,好笑地勾弧紅唇。“你才該穿件衣服!”她坐下來,把望遠鏡擺一旁,說:“只有野蠻人才光著身子吃飯。”

“要我把你的衣服脫掉嗎?”居之樣撇嘴回道,與她隔著托盤落坐。

何蕊恩哼地一聲,執起香檳,淺嘗細品。

“剛剛看到什麽了?”居之樣拿過望遠鏡問道。

何蕊恩喝著酒,輕輕搖頭,而後說:“這附近沒有其它船只,不知道羅煌在哪兒——”

“去送宅配了。”居之樣冷淡回了句,吃完色拉。

“嘿——”何蕊恩叫了起來。“我還沒吃!”他沒將色拉分盤,一大缽全被他吃了。

喝幹自己的香檳,他取過她手上那杯,一口喝掉。

“居之樣!”她伸手打他。“你這麽餓嗎?”

“是啊。”說著,他執叉,進攻西紅柿肉醬面。

何蕊恩趕忙端過另一盤,吃了起來。

味道很不錯,西紅柿帶出肉的香氣,面條潤了橘紅,看起來似火,熱呼呼,條條滑溜分明,團卷在叉子上,像糖絲丸子,吃進嘴裏,才知道是微酸的濃郁滋味,她從來不曉得平凡的西紅柿肉醬面可以這麽好吃。

“居之樣,你很會做菜。”她吃得津津有味,唇邊沾了點汁液,油紅發亮,真是野蠻。

這樣的Regen,應該沒人看過。他笑了,說:“沒什麽,安秦的廚藝比較厲害——”

“安琴?”她揚眸看他。

他探手,用拇指抹拭她唇角的醬汁。“Regen小姐,你這樣很沒形象——”

她一個偏首,咬住他的指,咬得他扭眉皺額只差沒呼痛。“你真討厭。”放開他,她說:“是你一直破壞我的形象。這裏沒有Regen。”

他很會做愛、很會做菜,讓她在床上沒形象、吃飯沒形象,早忘了公眾眼裏完美的Regen。

她還真是惡人先告狀,分明是她整得他老是失控抓狂、不像個人。

居之樣一徑盯著她。“蕊恩,”輕喚道。她吃著他做的面,瞟睨他。他說:“你今晚要守夜嗎?”

何蕊恩頓了一下,望著他。他的眼神柔和,不,是柔和掩飾了某種起伏,他眼底也掀著蒲福風,風力高達七、八級。

如此爽冷,教人偶泛顫栗,他赤裸的胸膛、肌膚竟沁覆一層汗水薄澤。“這樣會感冒……”她呢喃,說:“我想睡覺。”轉開臉龐,繼續食用他做的美味晚餐。

居之樣視線在她美麗的側臉游移,掃掠過她漂亮的頸肩線條,伸手抓握斜在圓聳胸部上的發辮,說:“蕊恩,你不是我的助手嗎?”

何蕊恩回眸。“那個廚藝很厲害的安琴是誰?”心中突生莫名疑問。“她常常做飯給你吃嗎?”

居之樣眉角一挑,若有所思看著她那近乎質問的表情,大掌反覆順著她的發辮。“是啊,他是很常做飯給我吃,我最期盼跟他一同出隊,在荒野戰地,依然有美味可嘗——”

“色鬼。”她抓回自己的長發辮,美眸冷瞪他,將剩餘一點的面食放回托盤中,捧起自己帶來、未經他料理的草善吃。

居之樣沈凝著她咬下草莓、細嚼果肉。

草莓原產美國,旺季是晚春和初夏——大多數動物發情的時期。現在,她正把那色情的漿果吃得性感。

他說:“蕊恩,你吃草莓的樣子更是色。”

何蕊恩停頓動作,朝他別過臉龐。居之樣移開托盤,靠近她,一個吻落在她沾浸酸甜汁液的紅唇。

他也像在吃一顆草莓,吮咬她。

何蕊恩推拍他光滑的胸膛肌理,手中的草莓灑出碗外,在甲板滾動。“居之樣,我才跟你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不都是肉欲派。”居之樣用力啃一下她的唇瓣,大掌拿開她手中的厚玻璃碗。這狠心女人剛用這碗當兇器,敲得他胸腹有點痛。

“你咬痛我了!”她嬌怒呼道,還以顏色咬回來,迅速遠離他的唇。“沒吃飽,就去找安琴幫你做飯,我不是——”

“真可惜。”居之樣抹一下被咬痛的唇,低笑打斷她的嚷嚷。“我是很懷念安秦的手藝,只不過他現在遠在戰地,服務更餓更需要幫助的人。”掏出褲袋裏的皮夾,他取出一張照片,遞至她面前。

何蕊恩盯著他慢慢彎提唇角的微笑臉龐,垂眸瞅一眼他手中的照片。

照片拍得不錯,保存得不錯,六個戴白色貝雷帽的男孩臉龐清清晰晰,映入她眼簾。

“站在我右邊的是安秦,左邊是亞傑,他旁邊是阿莫,前面兩個疊在一起的家夥是希德和卡諾——”他說著。

她拿起照片,翻看背面。六種字跡寫了六個名字。“安秦……”她念著,翻回正面。“他是你的同學?”

“夥伴、兄弟。”居之樣語氣堅定。“少年時期一起受訓出任務,現在各有新職責,我滿懷念六個人同在一處戰地長住的那幾年,每天吃的粗食、罐頭,安秦總是有辦法料理成美味餐點——”

“居之樣,”何蕊恩打斷他的回憶,說:“你們是不是經年累月在那種戰爭頻繁的地方?”

居之樣註視著她一會兒,點頭。

她又說:“死掉怎麽辦?”

居之樣沈了一下,淺笑。“死掉還能怎麽辦,當然是埋了。”說得輕松無事般。

何蕊恩微皺眉頭,將照片還給他。“在戰地死掉,也許屍骨無存——”

“那更省事,埋都不用埋。”居之樣收起照片。年少時,他們第一次到戰地,安然歸返,拍了這照片紀念活著,六人互相約定把照片帶在身上,誰先死掉就紅筆把他劃掉,免了葬禮追思儀式。

他們把生死看得很開,卻仍對某些事物執著不已。松亞傑到現在還等著那名戰地孤女,安秦這些年不近女色、抱定獨身念頭,莫威廉死活也要爬回荊棘海無國界韋安平身邊……

他的眼睛一對上她,便難以挪移半寸。居之樣覺得自己與那些夥伴兄弟越來越像了——他的視線膠在何蕊恩身上,叫喚她的聲音像夢一樣沈柔纏綿。

“蕊恩,”他閉垂欲望過多的灰藍眸子,說:“假使我們在賽程中遇上暴風雨,一樣可能會死掉,你要是擔心害怕,一開始就不該上船。”

何蕊恩在他唇上吻了一記。“我不怕死。”

居之樣睜開眼睛,略顯驚訝地看著她。她笑了起來,說:“我要守夜——”

“那就先把甲板弄幹凈。”他指著帆影下一顆顆散落的草莓。

她說:“你吃掉就好——”嗓音消失,被他吃掉。

事情發生在sm賽進入第五天的早上。

連續四個晴朗天,太陽神感到疲倦了。淩晨四點鐘左右,海上下起雨,原先毛毛細細,落入海面無聲無影。半小時後,不對勁了。

居之樣被何蕊恩叫醒。

那是他結束守夜,睡不到兩小時的狀態下,昨晚守夜前依然有段愉快性感時光,他以為她應該如前幾日那樣累壞了,沒想到,她今天似乎比他有精神。

“居之樣,醒醒。”她冰冷的小手拍著他。

居之樣張開眼睛。何蕊恩頭發淩亂,神情緊張。“怎麽了?”他下床,扶起跪在床邊的她,一面穿衣褲,一面聽她說——

“氣壓計滑降許多,可能會有暴風雨。”

罩上防水衣,他們進到駕駛艙。無線電頻道傳來訊息,流浪者號的海英說他看到一團光暈,那可能是龍卷風。沒多久,鶴棲號的羅煌也報出訊息,閃電擊中他的桅桿,附近海域的莉莉周周號有個成員病痛危急,醫療船無訊息,請有醫療背景的參賽者前往協助,他尚未說清楚位置,聲音便中斷。無線電被風雨擾亂通訊。

海上起了大浪,居之樣準備收帆,何蕊恩在他身上系好安全導索,他說:“你進船艙看看能不能用儀器找出莉莉周周號——”

“你要去?”她知道他是醫師、是慈善人,但這一趟,極有可能教他失去領先局勢,沒了百萬美金鞏固慈善體。“醫療船會找到他們——”

“蕊恩,你是助手,聽我的!”他捧著她的美顏,在她紅唇狠狠印下一吻,旋即將她推進艙房。

風雨漸趨狂暴,大浪打上船艏,居之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收好最後一張帆時,強光雷電猛落船艇前後。

“居之樣!”何蕊恩在艙內喊叫他。

“別出來!”居之樣揚聲回應她。“我沒事。”順著她系在他身上的安全導索,扯繩前行,仿佛是她將他拉離暴風險境。

回到可供避難的船艙,她給他送上幹毛巾、熱茶,做稱職的助手。

“找到那艘船了……”

在惡劣的海象之中,他們往回航行六海裏,找到快遭巨浪吞噬的莉莉周周號,無國界慈善組織的居醫師排除萬難上了那艘船,診斷病患是急性闌尾炎,大明星Regen小姐嘗試恢覆莉莉周周號的通訊,與醫療船搭上線,時間已又過了四個鐘頭。

強烈暴風雨沒有轉緩的趨向,醫療艇到達時,他們沒辦法把病患渡上船,大會派出的直升機也因天候過差無功而返,最後,由居醫師執刀、Regen小姐當助手,在搖搖晃晃的莉莉周周號完成緊急手術。

像是拍了一部災難電影,何蕊恩走出莉莉周周號船艙,對居之樣說:“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電影裏也沒有——”

“你演過南丁格爾,不是嗎?”居之樣說:“你表現得不錯——”

“你看過我演的電影?”她擡眸,一道光芒暈落在她美顏。

居之樣探手撥撩她頰畔的發絲。

天上的深紫雲朵退散了,卷進高空盡頭,陽光舔開一片凈藍,雨已停歇,即便海浪未平息,強度也遞減幾級,待命在莉莉周周號右舷的醫療艇上,有人走出船艙,觀望著要登上莉莉周周號。

“蕊恩,我其實——”

何蕊恩眸光晶亮流轉,一笑,不等居之樣說,輕盈旋身,走往另一側船舷。

該回初花凜凜了。他們離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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