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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匙打開了箱蓋;馬夫人問道:“一共是幾幅字畫?”

“六幅。”

“把這六幅字畫,都給四老爺送去!”

“那可好?”繡春脫口說道:“這一下,四老爺今晚上就不用睡覺了。”

“本來就是守歲嘛!”

夏雲不知道馬夫人的真意何在?便問一句:“跟四老爺怎麽說?”

“就說給四老爺消遣。”

夏雲略想一想又問:“還有呢?”

“還有什麽?”馬夫人突然有些不悅:“你說,還有什麽話?”

夏雲沒想到會碰一個釘子,惶恐之下,不能不解釋:“我怕四老爺問一句:是不是讓我帶回南京?我得知道太太的意思,才好回話。”

馬夫人點點頭說:“你的顧慮不錯;不過是多餘的,四老爺不會帶回去;如果能帶回去,我也就不必帶出來。”

夏雲一想,果然不錯,這六幅字畫帶回南京,將來抄家時,無非白填在裏面;“四老爺”不能做這麽傻的事。

及至夏雲與繡春抱著畫軸出門時,馬夫人忽又變了主意,“看老何睡了沒有?”她說:“如果老何沒有睡,讓他把畫送去。”

“正是!”繡春接口說道:“我心裏也正在想,讓老何送了去才合適。”

這老何自是何謹而非何誠。夏雲喚小丫頭將何謹找了來,當面交代;何謹細看了畫軸上的題簽,喜動顏色,但很快地又轉變為感慨的神色。

“怎麽回事?”繡春問道:“何大叔,你仿佛有點兒傷心,為什麽?”

“這六件東西,大半是我經手買進來的;二十多年了!那時正是大爺最得意的時候,二老爺才棠官這麽大。如今,唉!”何謹搖首不語;物在人亡,昔榮今枯的無窮感傷,都在那一聲長嘆中了。

繡春與夏雲相顧無言,等何謹走了;夏雲低聲問道:“剛才我說錯了什麽話;惹太太生氣了?”

“別問了!各人心裏一塊病;以後留神,別碰人家這塊病就是。”

“真是,”夏雲咕噥著:“不問還好;越問越糊塗。”

繡春到底是在感情上經過大波瀾的;馬夫人那種幽微的心境,能夠揣摩得出來。但雖有所知,苦於難言;也不便明言,只說:“咱們還到太太屋子裏守歲去。”

※※※

看到紅綾題簽“北齊校書圖卷”的字樣;曹俯失聲說道:“這幅畫找到了!”

何謹不解所謂,只說:“是閻立本的真跡。”他一面將畫軸展開;一面指著“蕉林書屋”的印文說:“是梁家流出來的;可惜不全。”

“怎麽不全?”

“四老爺看題跋就知道了。”

原來題跋中說,北齊文宣帝高洋詔文臣十一人校定群書,以教皇太子,但圖中只剩下了四個人,所以說“不全”。

“就不全,也還是稀世之寶。”曹俯說道:“四年前,皇上傳口諭,說曹某人忠厚謹慎,不會出亂子;把我歸入怡親王照看的名單。當時我跟老太太說,怡親王收了三幅唐畫,一幅王維,一幅吳道子,一幅楊升,咱們把閻立本的這張畫送他,湊成四幅,豈非美事?老太太答應了;那知過幾天再問,說是‘不知道擱那兒去了,慢慢兒再說吧!’就此沒有下文了。我以為真的找不到了,那知還在?”

“這麽名貴的東西,怎麽會找不到?”何謹慢吞吞地說:“大概是老太太怕有忌諱。”

“忌諱?”曹俯擡眼問道:“什麽忌諱?”

“四老爺倒先看看陸放翁的這段跋。”

這幅畫五段題識,都出於宋人,範成大居首,陸游列在第四,題的是:“高齊以夷虜遺種,盜據中原,其所為皆虜政也。雖強飾以稽古禮文之事,如犬著方山冠!而諸君子乃挾書從之游,塵埃膻腥,汙我筆硯,餘但見其可恥耳。淳熙八年九月廿日,陸游識。”

看完,曹俯驚出一身冷汗,“怪不得!”他說:“這讓皇上知道了,咱們曹家不就成了汪、查兩家之續?”

這是指汪景祺、查嗣庭而言,一為“西征隨筆”,一為鄉試出題犯忌諱,被禍極慘,記憶猶新。曹俯想起來不寒而栗,自己嚇自己,臉色蒼白,不住喘氣,好半天作聲不得。

何謹沒想到一句話的影響如此嚴重!心裏既不安又抱歉,趕緊將畫挪開,換了一杯熱茶,捧給曹俯;他接過來喝了兩口,才能啟齒。

“咱們家,還真是少不得老太太這麽一位當家人。如果老太太在世,不致於會有今天。”曹俯喝了口茶說:“我在京裏聽說你震二爺夫婦鬧得不可開交,而且是醜事,我見了二太太都不好意思問。倘若有老太太在,何致於有此外揚的家醜?”說著,不由得喟嘆,臉色變得極其陰沈了。

見此光景,何謹亦為之黯然。想勸而無可措詞,只好用別的話岔開這一段;“四老爺,”他說:“實在說,這幅畫送怡親王,物得其主,確是好事。倘或四老爺決定這麽辦,我倒有個主意。”

“喔,”曹俯先沒有聽清楚,擡起眼來來看著何謹,思索了一會,才記起他的話,便即問說:“你有什麽主意?”

“把陸放翁的那段跋拿掉,重新裱過,不就沒有忌諱了嗎?”

曹俯沈吟了一會,點點頭說:“這倒使得!就不知二太太的意思怎麽樣?”

“不會舍不得。”何謹停了一下又說:“而況這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所謂“求之不得”是正遭禍事,全靠怡親王緩頰;有這麽一條可以致意的路子,在馬夫人自亦是求之不得。這番含蓄的意思,曹俯自然聽得出來,便又深深點頭。

“光是一幅不像樣,至少得再配一幅。”

“那就在餘下的五幅中挑選。”何謹答說:“有了畫,再挑一張字,就成對了。”

“言之有理。”曹俯問道:“你看挑那一幅?”

何謹隨手取了一軸,展開來看,入眼便知是蘇字:牙色宣紙上,蘇東坡寫了他的一首寒食詩,字前小後大;餘幅有黃山谷大字行書的題識。紙幅猶自有餘,董其昌用小字行書寫了一篇跋:“餘生平見東坡先生真跡,不下三十餘卷,必以此為甲觀。已摹刻戲鴻堂帖中。”

“蘇字還有比這好的。不過有董香光這篇跋,不算最好也算最好了。就是它吧!”

“要送就得快。”何謹意在言外地說:“送得越早越好。”

“只有讓二太太帶去。”

“二太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動身?王老二的傷勢還沒有好透,騎不得馬。”何謹建議:“不妨讓王老二派一個夥計,專程走一趟,請朱師爺代送。”

剛談到這裏,只聽門外何誠的聲音:“回四老爺的話,銅山縣王大老爺派人送了一桌菜,還有信。”

曹俯大為詫異,半夜裏送筵席大是奇事,也不知這銅山縣的“王大老爺”是誰?等將何誠喚了進來,接信一看才知來歷。

原來銅山縣的知縣,名喚王朝祿;當年曾受曹寅的提拔,與曹俯亦曾見過數面。說起來原是泛泛之交,不道信中寫得極其懇切,敘舊以外,說剛得信息,本來要親自拜訪,只為時逢除夕,官場有許多儀節,他身為首縣,不能不加應酬;只好元旦來拜年。又附了一份帖子,年初二中午,請曹俯吃飯。

“這可糟了!”曹俯皺著眉頭說:“我這一露面,一道、一府,還有河務同知衙門,都得應酬,年初五都脫不掉身。”

“王大老爺派來的聽差還在等回帖。”何誠問道:“四老爺要不要親自交代他幾句話?”

曹俯沈吟了一會說:“不必!我寫封回信。”又向何謹說道:“你到二太太那裏去要個賞封來。”

等何謹取來四兩銀子的一個賞封,曹俯信也寫完了,一起交給何誠去打發了來人,方將信中內容告訴何謹,向他問計。

“我歸心如箭,那有工夫應酬?不走就一定被拖住了,我告訴王大老爺,說路過徐州,明天一早就走。萬一王大老爺不信,明天真的來拜年,這可怎麽辦?”

“只有找個地方躲一躲。”

“什麽地方?”

何謹想了想說:“有座道觀叫紫清宮,地方很清靜。老道法名玄勝,人很不俗,會下棋。四老爺到那裏去下一天圍棋吧。”

“也好!”曹俯問道:“遠不遠?”

“不遠。”

“好!明天一早,連行李一起搬過去,跟櫃上說我已經走了。”

“怎麽?”窗外有人接口:“四老爺明天一早就走?”

“是夏雲。”何謹一面說,一面掀開門簾,放她進來。

“不是真的走,是躲應酬。”曹俯又問:“二太太睡了沒有?”

“二太太讓我來問四老爺,那一桌菜怎麽辦?吃不了蹧蹋了可惜。”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請二太太作主好了!”

“是!”夏雲要的就是這句話,因為馬夫人已有了主意,要拿這桌菜送鏢局,但照道理不能不先問一問“四老爺”。

“你回去跟二太太說,我還有點要緊事跟她談,看今晚上方便不方便。不然,就是明天一早談。”

“我想沒有什麽不方便。”夏雲答說:“我先回去跟二太太說;四老爺就請過來吧!”

要談的就是送畫的事,馬夫人自然一口應承;至於如何派人,責成何謹跟王達臣去商議。馬夫人所關心的是,何以曹俯要到道觀中去過年初一。

“淮徐海兵備道駐徐州,如果不走,禮數上應該去拜一拜;那一來,一時就走不掉了。所以到道觀裏去躲一天。”

“那——,”馬夫人說,“讓他們兄弟倆去陪你。”

“也好。”

“大年初一,”馬夫人笑道:“別考他們功課,逼得他們坐立不安。”

曹俯笑一笑不作聲;然後問道:“二嫂的意思怎麽樣?聽說一時還不能走。”

“是的。王老二的傷還沒有好;路上又非他不可。”馬夫人緊接著說:“我想,繡春既能來跟咱們共患難;我也應該在徐州聽聽信息,看過了元宵怎麽樣?”

“這樣也好!”曹俯答說:“等過了難關,我親自護送二嫂回旗。”

※※※

二十四

一過了年初五,馬夫人便心神不定了;從起身到上床,一直盤旋在胸中的一個念頭是:不知道動手了沒有?

先是起牙牌神數,占馬前課;有兇有吉。占蔔得多了,連馬夫人自己都覺得無聊;於是夏雲出了個主意。

“不如拿四老爺的八字去排一排,看一看流年。”

“這倒使得。”馬夫人說:“四老爺的生日是知道的,就是時辰記不得了。”

“不要緊!”繡春對此道略有所知:“按某人的身分,眷口子息來看,一定可以斷出是那個時辰,再不得錯。”

“那好,”馬夫人說:“找個女瞎子來吧。”

“不好!”繡春率直地唱反調:“女瞎子彈彈唱唱,滿口胡謅;還是得到外頭去請教名家才是。”

原來繡春的用意是,怕女瞎子不明忌諱,不知那一句話會引起驚疑,所以不願當面推算。

夏雲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便有了邱壑;找何謹陪著去了一上午,到午後才回來。

“是徐州有名的雲龍子,請教他的人,擠不開,等了兩個時辰才輪到。說不知道時辰,得慢慢兒推算,央求了好半天,才肯動筆;說四老爺的時辰,是卯時。——。”

“對了!我想起來了;聽老太太說過,四老爺是天快亮生的,是卯時。”

“既然時辰對了,說得一定也準了。”

“怎麽說?”

“說四老爺的災星過了。今年是戊申,四老爺命中缺金;申是金;中央戊己土;土又生金,流年不錯;到秋天更好。”

“噢!還有呢?”

“還有,”夏雲想了一下說:“說四老爺今年犯驛馬。”

“犯驛馬?”馬夫人大吃一驚,心裏在想:莫非會充軍?

夏雲不知道驛馬星的含意,繡春卻懂,看馬夫人的臉色,便猜到了她的心事,當即說道:“今年回旗,自然是驛馬星動;說流年不錯,到秋天更好,必是到了那時候,四老爺又放差使了。”

這番解釋很合理,馬夫人方始釋然;又問:“你看那個什麽雲龍子,算得準不準?”

“準!”

馬夫人原是信口一問,不道夏雲答得如此斬釘截鐵,當然就惹人註意,要想求證了。

“你是從那裏看出來,他算得準?”

“他說,四老爺方正,有點迂;面冷心熱。又說四老爺的命很硬,克妻;命中兩子,一子送終。還說——。”夏雲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怎麽不說下去?”

“有件事可說得不大準了!”夏雲略一遲疑,方始出口:“說四老爺十一歲起運;起運那年就會克父母。這不是不準?”

“也不能說不準。”馬夫人點點頭:“我聽老太太說,當初原有這個說法,所以九歲上就由老太爺帶到南邊來;跟生身父母一隔開了,才能避克。就這樣,四老爺生身的老太爺,還是生了一場傷寒,幾幾乎送命。”

一直不曾開口的繡春,插進來說道:“照這樣看,這雲龍子倒真有點兒道理?”說著,向夏雲看了一眼;眼色中是疑問,究竟是雲龍子真的這麽說;還是夏雲故意編出來的?

夏雲懂她的意思,隨即答說:“是啊!真是有點道理:難怪請教他的人擠不開。”夏雲建議:“倒不妨開了芹二爺跟棠官的八字,請他去看看。”

“使得。”

於是找了紅紙來,開列芹、棠兄弟的生年月日時辰;夏雲很起勁地拿了就走,口中在說:“我讓何大叔馬上就送去。”

“慢慢!”繡春攔住她說:“我倒想去看看這雲龍子。”

“怎麽,”夏雲問道:“你也要算命。”

繡春不肯講實話;只說:“想跟他談談。”

夏雲靈機一動,“好,我陪你去。”她說:“不過你不能這麽打扮,太惹眼;來了個俏尼姑算命,不成了新聞?”

“夏雲說得不錯。”馬夫人接口說道:“你要麽別去;要去得換衣服。這樣子太招搖了。”

繡春躊躇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好吧,喬妝改扮下山崗。”

“小尼姑思凡了!”

夏雲的調侃,不但馬夫人,連繡春自己都笑了;“走吧!”她說:“上你屋子裏換衣服去。”

夏雲便領著她到南屋;不久又興匆匆地奔了回來,恰與芹官相遇,他站住腳說:“怎麽回事?倒像是來報喜的。”

“對了!也許有樁喜事。請吧,上屋裏說去。”

原來夏雲已知道馬夫人、芹官都曾勸過繡春還俗;她以為繡春亦有此意,不然不會去算命,因而覺得這是個絕好的機會,但必須預先有所布置,所以乘繡春易服的這片刻,悄悄來跟馬夫人商量。

“如果雲龍子真的算出她是當姑子的命,那是天意,沒話可說;倘或不是姑子的命,何不就從今天起,勸她還俗?”

“啊!”馬夫人被提醒了:“我們忽略了,正該這麽辦!就怕她不肯。”

“太太說她;她哥哥求她;大夥兒再一勸她,沒有個不肯的。”

“依我說,根本就不用這麽費事!”芹官說道:“幹脆‘拿鴨子上架’;把她那一身僧服藏了起來,看她怎麽辦?”

“這是最後一著。”馬夫人遙望窗外,急忙又說:“她來了,別讓她聽見。”

大家都住了口;只見繡春換了夏雲的一件藍綢棉襖,下系一條縐紗裙;頭上松松地挽了個道髻。兩手扯著棉襖下擺,有些手足無措似地。

“多年沒有穿這種衣服,好不習慣。”繡春微微窘笑:“一雙手都不知道往那兒擱了。”

“多穿幾回就習慣了。”

夏雲聽芹官的話有弦外之音,深怕一露馬腳,讓繡春起了戒心;急忙亂以他語:“來,來!”

她拉著繡春說:“我替你重新把頭梳一梳。”

“對了!”馬夫人接口:“梳這麽個道髻,可不大像樣;就使我的梳頭匣子好了。裏頭有支鑲金的珊瑚簪子,正用得上。”

於是夏雲便去搬了馬夫人的鏡箱來,替繡春梳頭;芹官卻悄悄溜了出去,找到王達臣,私下說了經過。王達臣喜不可言;拿錢讓他的夥計去買一壇洋河高梁,打算著為繡春還俗而謀一醉。

※※※

兩人到上燈時分才回來,進了院子分手,一個到北屋;一個到南屋。

到北屋的是夏雲,臉色落寞,微帶沮喪;芹官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莫非真的算她是姑子命?”

“不是,繡春沒有算她自己。”

“那麽是算誰呢?”

“她替震二奶奶算了命。”

“喔,”馬夫人關心了:“說震二奶奶的命怎麽樣?”

“我也不大懂。繡春跟雲龍子說的仿佛是‘行話’;我問繡春,她說震二奶奶的流年很不好。”

這下馬夫人更關切了,“繡春呢?”她問。

“去換衣服去了。”

“你看看去!叫她來,我得問問她。”

不一會繡春來了,手裏握著那支鑲金的珊瑚簪子,進門叫了一聲∶“太太!”便往裏屋走,自然是將那支簪子放回原處。

“繡春,不忙!”馬夫人喚住她說∶“震二奶奶的流年怎麽樣?”

“不大好。”

“怎麽樣的不大好?是有病痛呢;還是破財什麽的?”

這一問,繡春的臉色越發陰郁了,“震二奶奶的八字是‘傷官格’,今年走官運。”她說∶“所以不好。”

“這我就不懂了。”芹官發問∶“何以走官運不好;倒是走墓庫運才好?”

“不是這麽說,傷官不能見官;命書上有句話,‘傷者見官,其禍百端。’更壞的是,今年戊申;震二奶奶的‘大運’正好也是戊申。雲龍子說∶這叫‘歲運並臨’好的格外好;兇也就格外兇。”

於是馬夫人與芹官,都憂形於色了,“兇到怎麽樣一個地步;雲龍子說了沒有?”馬夫人問。

“他不肯說。”

“為什麽呢?”

繡春不答,卻有泫然欲涕的模樣;那就不問亦可知了。馬夫人既驚且憂;芹官卻在驚憂中有安慰,看繡春這樣子,故主情深,對震二奶奶的怨恨,渙然冰釋了。

“我倒沒有想到,”芹官有些困惑地,“你居然通子午之術。”

“那裏談得到通?不過因為命苦,想修修來世;也看過一兩部命書,似懂非懂而已。”

“你別客氣。”夏雲接著繡春的話說∶“既然你懂八字,又跟雲龍子聊了那麽多,想來是把震二奶奶的八字琢磨透了;你就好好兒給太太說一說吧!”

這點恰是馬夫人要說的;繡春本來亦有此意,但顧慮著措詞輕重之間,沒有把握,說輕了猶如不說;說重了萬一不準,不僅眼前為馬夫人帶來了憂煩,將來也會招致誤會,一定會有說∶“繡春血淋淋地咒震二奶奶,巴不得她死!”

意會到此,她定了主意,“我那裏懂?”她一口推拒,“反正雲龍子的細批流年,後天就可以去取了。到時候再琢磨好了。”

聽得這話,無不大失所望;馬夫人便開門見山地問∶“莫非震二奶奶會遭想不到的橫禍?”

“也不是什麽想不到的橫禍,是震二奶奶本身有兇險。”

只是個人的休咎?與全家禍福無關;這話雖能使馬夫人稍感安慰?但疑團卻更深了。

“怎麽說是震二奶奶本身有兇險?難道——”馬夫人說不下去了;她想到的不是抄家的家,而是震二奶奶的那段醜聞。

“繡春,”馬夫人神色凜然地,“你得跟我說實話。”

大家都看出馬夫人神色嚴重;預料繡春如再閃避,她就會動怒,因此都緊張盯著繡春看。

繡春遲疑又遲疑,終於昂起頭來說:“太太一定要我說實話,我不忍說也必得要說了。不過這是雲龍子的話,我也巴望他算得不準!到那時候,可別說我繡春在咒二奶奶。”

“你這表白是多餘的!”芹官激動地說,“大家都看得出來,你心裏放不下你們二奶奶。你的心是好的!”

“芹二爺知道我的心,我就敢說了。不過,說了太太可別傷心,算命不準是常事;雲龍子說震二奶奶大限已到,只怕逃不過這個月。”

一語未終,馬夫人已是雙淚交流;夏雲急忙遞了塊幹凈手絹過去,口中自責著:“都是我不好;慫恿繡春去算命,無緣無故惹得太太傷心。”

“我不傷心別的;我替我們馬家的女兒委屈。”馬夫人擤擤鼻子,振作精神說道:“你們把老何去找來。”

將何謹喚了來,馬夫人先是談算命的事;他對此道亦有所知,聽雲龍子的說法是,震二奶奶雖走了一步極壞的運;但與一家的禍福,並無關連,因此便著重在這一點上,勸慰馬夫人。

“我就是在這上頭不放心。”馬夫人說:“如果她是為一家擋災;倒也罷了,我就怕她是不明不白惹上一場禍。你是咱們家的老人,見得事多;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別人看不出來,也許你能看得出來。我想你辛苦一趟,回江寧去看看。”

“是!”何謹矍然說道:“我也不大放心。太太既有這意思,我明天就動身。”

“請王二哥派個得力的人,送了你去;怎麽樣的情形,你捎口信回來。”

“我明白。”何謹說道:“太太要交代的事,讓芹官一條一條寫下來。我先跟王老二去商量派人,回頭再來請示。”

於是夏雲到芹官屋子裏移來紙張筆墨,就在馬夫人屋子裏,將要問要辦要交代各事,逐項開列明白。而芹官又另有打算,他要寫封信給震二奶奶,將繡春對她的態度告訴她;他認為這是足以使她高興,而在眼前的逆境中,唯一可引為安慰之事。

※※※

不過才一個月不見,何謹已有劫後重來之感了。

大門已經不開,只走角門;屋子騰空了一部分;舊日的夥伴,也只剩下不多幾個人了。一到家自然先去見曹俯。他訝異地問說:“你怎麽來了?有什麽事嗎?”

“二太太不放心家裏,讓我回來看看。”

“很討厭!”曹俯皺著眉說:“你來了也好;多一個能對付他們的人。”

所謂“他們”自然是指兩江總督衙門所派的人;何謹不覺心往下一沈,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先去歇著,這一陣子的情形,你問你兄弟就知道了。”

“是!”

何謹退了下來,隨又去見已搬到萱榮堂的震二奶奶;遞了芹官的信,她先不看,只問:“太太身子怎麽樣?”

“身子倒挺好;精神稍為差一點。聽說總是躺著。”

“無聊嘛!不躺著養養精神幹什麽?”秋月插了一句嘴;然後問起芹、棠兄弟和夏雲;卻未問繡春。

反倒是震二奶奶沒有忌諱,“繡春呢?”她問:“四老爺回來讚得她不得了;說她有俠氣。也難怪!”她略停一下又說:“墻倒眾人推,世態炎涼,四老爺大概也看夠了,所以借此發牢騷。其實牢騷何用?只要看得透,沒有什麽不得了的事。”

何謹不知她這話意何所指,只發覺震二奶奶略微變了些;她一向愛說話,但言詞爽利,命意透澈,此刻聽來,卻似乎有些嘮叨了。

心裏這樣想著,口中卻談繡春,道是大家都勸她還俗;又說芹官受王達臣之托,最為熱心,一晚上參禪,彼此唇槍舌劍,結果是芹官輸了。

大家都覺得這段故事有趣,欲知其詳;錦兒卻已顧慮到何謹一下了車便來見主人,茶都不曾好好喝一碗;天色將暮,肚子該餓了,便悄悄兒去盛了四碗年菜,煮了一碗年糕,又燙了一大壺酒,叫小ㄚ頭一托盤端了出來。

“何大叔,你坐下來慢慢兒一邊喝著,一面吃;一面給我們講徐州的故事。”錦兒又說:“今天上燈;可是一盞燈都沒有,聽你聊聊,就不覺得悶了。”

就從這幾句話中,何謹可以想像到萱榮堂中的淒清寂寞;回想當年的盛況,恍如隔世,淒然下淚。

好在他是一雙迎風流淚的風火眼;沒有人註意他此時所流的眼淚,不是風逼出來的。

於是他拭一拭眼,一面喝酒;一面談芹官如何沒有能說服繡春的經過。那夜他是閑坐在走廊上,細細聽見的;但因為話中關礙著震二奶奶,所以講得不甚清晰;但已足以引人入勝了。

“那天夏雲還出了個很絕的主意;大家以為那天一定可以成功了——。”何謹突然咽住;他驀地裏意會,算命這件事不能談,但已由不得他作主了。

“怎麽?”冬雪第一個性子急:“夏雲出了個什麽很絕的主意?何大叔,你快說,你快說。”

“慢慢!”何謹拖延著:“等我把這個雞翅膀吃完。”

“雞骨頭有什麽好啃的?”

“冬雪,你別催!”秋月接口說道:“讓何大叔細細想一想,自會原原本本,詳詳細細說給你聽。”

這是以退為進的詞令;何謹無奈,想一想只好揀能說的說:“徐州有個雲龍子,命算得極準;太太不放心家裏,讓夏雲拿了四老爺的八字,替他去看流年,說四老爺的災星過了;今年是申年,四老爺命中缺金,正好彌補——。”

“喔,”震二奶奶打斷他的話問:“真是這麽說的?”

“是!”

“還有呢?”震二奶奶緊接著補充:“我是說四老爺。”

“說四老爺今年秋天犯驛馬。繡春說得好,四老爺既然流年不錯,犯驛馬絕不要緊,必是有差使放出去。”

聽得這話,無不欣然,一個個臉色都開朗了,“但願這雲龍子是鐵口,繡春解也解得好。”震二奶奶又問:“還說了些什麽?”

“說四老爺的命硬,老早把四太太克掉了。真正準得很!為此,繡春也想去算算命;於是乎夏雲將計就計,出了個主意。”

等何謹講了夏雲的那個主意,大家覺得有趣;要何謹細談他陪繡春和夏雲去請教雲龍子的細節。

“繡春換了夏雲的棉襖跟裙子;夏雲還替她梳了頭,別上太太的釀金珊瑚簪子;到了雲龍子那裏,那風頭可出足了!”何謹回憶著當時情景說:“雲龍子是命相合參;又是正月裏,看相算命的擠滿了一間大廳,自然是男多女少,可不管男女,對她們兩都得狠狠盯上兩眼;收錢的小夥子更是把眼都看直了。”

等何謹一口氣說累了,略為透氣的當兒;錦兒便笑著問說:“大概也忘了向她們兩收錢了不是?”

“那倒不至於,不過還是占了便宜。敢情看相命跟請大夫看病那樣,也有‘拔號’;不知道夏雲跟那小夥子說了兩句什麽,只聽那小夥子一疊連聲地說:‘行,行!你們倆先請。’隨後姊兒倆就進了另一間屋子,跟雲龍子討教去了。”

“何大叔,你沒有進去?”秋月問說。

“沒有!”何謹答說:“我倒是打算進去也聽聽;後來一想,姑娘家也許有什麽不願讓我這個糟老頭子知道的心事。還是識相為妙,沒有跟了去。”

“後來呢?”秋月又問:“給繡春算的命怎麽說?”

“我不知道;也不便問。只看繡春的臉色也不大好。到家,繡春仍舊換回了她自己的衣服——。”

“這麽說,真是姑子命?”錦兒插了一句嘴:“我不相信能把繡春的命,算得這麽準!”

“繡春根本就沒有算她自己的命!”

“那麽是替誰算呢?”

“是替她嫂子。”

這句謊言是何謹早就預備好的,答得極快,毫無破綻;但秋月卻覺得大成疑問。到得震二奶奶後來拆了芹官的信看,說繡春如何情報故主,關切之情,溢於詞色;她便判斷,繡春是替震二奶奶去算了命。

私下跟錦兒一談,亦以為然;而憂慮隨之而起,“老何不是說繡春出來,臉色不好看嗎?”她說:“一定是震二奶奶的流年不利。”

“一定的!如果吉利,老何當然會像論四老爺的八字那樣,大談特談。”秋月又說“咱們倆私下找老何來問問看。”

這一問,卻好是何謹的一個現成機會,倒省了事,“我正想跟兩位姑娘談。”何謹說道:“太太就是為此不放心;才讓我回家來看一看。據說震二奶奶今年大兇;叫什麽‘傷官見官,其禍百端。’看太太的意思是,”他放低了聲音說:“怕震二奶奶找什麽麻煩,鬧得不可開交;這一層,錦兒姑娘得多留點兒心。”

秋月與錦兒對看了一眼,都不作聲;但已取得默契,等何謹走了,私下商量。因此,秋月又問:“太太還有什麽交代?”

“有消息盡快通知。”

“那當然。”

“大概也快了!”錦兒接口:“都說元宵前後,就得動手;震二爺打聽動靜去了,包不定明天、後天,就有變化。”

彼此沈默了一會,秋月突然問道:“何大叔,說震二奶奶今年大兇;照你看是怎麽個兇法?若說有性命之憂,這命可又怎麽丟的呢?”

“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誰知道呢?”何謹答說:“太太的意思,不過要我提醒各位姑娘,多留點兒神。”

“這就是了!我們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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