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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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得了!明兒還有好些活兒幹呢!睡吧!”

“再坐一會也不要緊。”芹官說道:“客邊一切從簡;明天也不會有多少事,睡晚些不要緊。”

“明天要拜供。也不能睡得多晚,不過說幾句話也不要緊。”夏雲忽然說道:“喔,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了,聽說四老爺已經經過了濟南;總在這一兩天,就可以到紅花埠。”

“那裏來的消息?”

“倒不知道。我是聽何大叔說的。”

一聽曹俯將回,芹官不免上了心事;因為免不了要查問功課,當時便說:“但望四老爺遲幾天到。”

“為什麽?”夏雲、繡春不約而同地問。

“好讓我把功課趕起來。”

“那,”繡春說道:“我可不能請你寫心經了。”

“何致於連給你寫篇經的工夫都騰不出來?那真正叫別過年了!”夏雲發現芹官雙眉微蹙,便又說道:“你不用犯愁!可是過年,又是在路上;再說四老爺跟太太見了面有好些正事談,那裏有閑工夫來查問你的功課?”

“如果要查呢?”

夏雲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怎麽往你身上推?”

“你不會說,你按期做的文章,寫的字都交給我了。四老爺問我,我就說不知道擱在那口箱子裏了,得現找,四老爺真的要我找,我出去打個轉,回來說找不到;還不就算了?”

“這是指以前的窗稿;動身以後,在路上也得有功課啊!”

“路上還做功課?”夏雲頗有匪夷所思之感;接下來又說:“你不是到處題詩嗎?那不也是功課?”

“說得不錯!”繡春接口說道:“這又不是打運河走;在船上擺開筆硯,能慢慢兒做文章。車上、馬上,除了做詩還能做什麽?”

聽她們倆一說,芹官愁懷一展,原來他學做文章已經“完篇”了;所謂“文章”指八股文,是芹官最痛恨的文字。規定逢三、逢八作文,一個月六稿,大半年的辰光積下來,起碼也得有個三、四十篇才能交帳,而他的八股窗稿,一共不到十篇,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如今讓夏雲為他設計了規避之道,就不愁他四叔查問了。

“虧得你們倆替我出主意。不過,我的詩還要推敲。”芹官精神抖擻地,“你們睡去吧!我來挑燈夜戰。”

“也不忙在一時——。”

夏雲不待繡春話畢,便搶著說道:“你讓他去!弄妥當了安心過年也很好。反正明兒白天沒他的事,盡他睡大覺好了。”

於是,為他在火盆中續了炭;重新沏了一壺茶,夏雲又把她自己燉在“五更雞”上的一罐蓮子紅棗薏仁江米粥去挪了來,一切妥當,方始辭去。

芹官洗了一把臉,剔亮了燈,開始改詩;倒不是推敲工拙,而是把那些略涉綺情,或者意近蕭索的句子改一改,不過改而不去;原稿還是留在那裏,將雖改而不願留的新稿,重新抄了一遍,約莫二十多首,什九是近體,覺得古風少了些,但也只好由它了。

伸個懶腰,看一看鐘,已是醜末寅初;天色雖暗,前面已隱隱有車馬聲,趕路的旅客在動身了。

芹官覺得頭上沈重,怕是中了炭氣,便先開了窗子;又開了房門,想到走廊去吸幾口破曉的清新之氣。

不道一開了房門,便發現火光一點;揉揉眼再看,看出是燃著一枝香,接著發現了人影;恍然大悟是繡春在做早課,便不敢驚動她。

“你的‘仗’打完了。”繡春起身;輕聲問說。

“打完了。”芹官縮身回屋;繡春跟了進來,只站在門口;他指著桌上的詩稿說:“勉強可以交差。”

“那就快睡吧!”說著繡春便要退出去。

“不,不!聊一會兒。你什麽時候起來的,我竟不知道。”

“你心無二用,怎麽會知道?我本想在裏頭做功課,怕點香薰醒了夏雲跟棠官,所以到堂屋裏來念經。”

“你還念經?”芹官越發詫異:“我怎麽沒有聽見?”

“菩薩聽得見就行了。”

“原來你是默念。”芹官忽生好奇,很謹慎地問:“繡春,我想問你句話,不知道是不是罪過?”

“罪過是你自己的,怎麽來問我。”

“言之有理。我不怕罪過。”芹官問道:“你是一心念佛?還是念著念著就想到別的事上頭去了。”

“這也是難免的。要念經的時候能夠不生雜念,我沒有那分道行。”

“你的道行已很高了,說的話透澈得很。”芹官問說:“今天呢?有些什麽雜念?”

“我一直在想震二奶奶;覺得她真可憐!”

芹官大感意外:“我可不敢這麽想!”他搖搖頭。

“你不是不敢,你是不忍。我跟震二奶奶這麽多年,她的性情我摸透了;說她可怕、可恨、可惡,都還不算什麽;唯獨說她可憐,簡直把她蹧蹋了,她絕不受!可是,不管她受不受,我可忍不住這麽在想。這也不是忍心這麽去想,是自然而然打心底出來的意思。”

芹官點點頭,黯然說道:“你不但摸透了震二奶奶的性情,也說到了我心裏。人,可真是錯不得一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除非——”芹官淒然欲淚,真是不忍說下去了。

“也不必‘百年身’,”繡春用安慰他的語氣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在一轉念間,自然有安身立命之處。”

“這話倒也是!”芹官深深點頭:“如今這一場家難,明擺著是她決心打算頂了起來;這一轉念間,不但她自己有了寄托,別人也會覺得她到底有擔當,不是那可憐巴巴的人。不過,要大家都有這個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慢慢來!修行到了,自成正果。”繡春站起說道:“你該睡了。我看上了床我再走。”

被是早疊好了的,繡春上前一摸;將“湯婆子”取了出來,然後來替芹官寬衣。他急忙退後一步,合十說道:“不敢,不敢!”

繡春也不勉強,先關了窗戶;又檢點了炭盆,看芹官已經解衣上床,便替他去掖被子。她的手很軟,在他頸項之間拂來拂去,不由得心中一蕩;但不待綺念浮生,便強自閉目克制。

“明兒上午沒你的事,盡管睡!太太那裏我會跟她回。”

人是走了,影子卻還留在芹官腦際;由繡春想到錦兒,又想到秋月,不由將他家幾個女子逐一作個比較,錦兒華麗、秋月幽秀、春雨嫵媚、夏雲雋爽、冬雪嬌憨、碧文端莊,各具一格,並皆佳妙,但比起繡春之具多樣面目,真所謂儀態萬方,卻都相形見絀了。這樣的絕色,在五更獨坐中磨盡青春,在芹官想來,不止於可惜,直是令人不甘。

心事如潮,加以爆竹此起彼落;芹官直到天色已明,方能入夢。等一覺醒來,只見繡春在他屋子裏摺錫箔。

“什麽時候了?”

“未初之刻。”

“唷!”芹官一翻身坐了起來:“睡得失曉了。”

“四老爺今晚上到,”繡春一面取件絲棉襖披在他身上;一面告訴他說:“何大叔跟我二哥的夥計一早去接了;棠官也要跟了去,何大叔說騎馬不是坐車,又是灰沙又是風,不必去受這個罪;反正到晚就見著四老爺了。夏雲也不許他去;到現在還在那裏鬧別扭,回頭你讓他一點兒。”

“不要緊!”芹官答說:“我只許他一件事,包管他馬上就會高興。”

“什麽事?”

“回頭你就知道了;暫且賣個關子。”芹官問道:“你們吃了飯沒有?”

“多早晚了,自然吃過了。”繡春問道:“有餅、有餃子、也有米飯。你想吃什麽,我去告訴夏雲,替你準備。”

“我吃素餃子好了。”芹官答說:“吃一頓素齋,把你的心經寫起來,了卻一樁心願。”

“這也好。橫豎下半天沒有什麽事。”

於是叫小丫頭打來臉水;繡春又替他重新打了辮子,穿上長衣服,先去見了馬夫人,回來吃過飯,略息一息,重新洗手,準備寫經。

這時繡春已替他磨好了一硯的墨;取出帶來的一卷白綾,已打好了朱紅格,下面用宣紙襯著,左端卷起,右端鋪開,用兩方銅尺壓住。芹官一見,倒有些躊躇了。

“倘或寫壞了,白綾倒不值什麽;這朱紅格可惜!”

“不會的。別心急,慢慢寫;寫不完也不要緊。”

“得關起門來寫。”芹官說道:“別讓棠官來打攪,你把他弄到你二哥那裏去。”

“原就在我二哥那裏。我看住他,你安心寫好了。”繡春又說:“茶在那面桌子上。”

於是芹官閉門焚香,靜心寫經;寫到一半,有人敲門,是夏雲,手中持著一長條梅紅箋。

“太太交代,祭祖得立個祖先神位。芹二爺你看該怎麽寫?”

這一下將芹官難住了;拿筆桿搔著頭皮說:“這得問老何才知;偏偏又不在這裏。你怎麽早不說要立神位呢?”

這話有些不講理;夏雲又好笑,又好氣,隨口答道:“好了,好了!下一回我早說就是。”

聽她如此回答;芹官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但祖先神位應該如何寫法,仍是茫然。

“有了!”芹官突然想起:“你把繡春找來,她一定知道。”

“她怎麽知道?”

“她庵裏總常有人家超度亡魂做佛事;祖先神位如何寫法,一定見過。”

不待語畢,夏雲即已省悟;隨即去找繡春,一說究竟,果然有了著落。

“只須寫‘曹氏列祖列宗昭穆宗親之神位’就可以了。”

“要不要寫地名?”

“寫亦可;不寫亦可。”

“還是寫吧!”芹官答說:“咱們曹家出自宋初名將曹武惠王之後;他有七個兒子,散居各處,寫明白了,祖先容易找到地方來享血食。”

於是將白綾挪開,換筆書寫;“曹氏”上加“遼陽”二字。繡春便問:“不是京東豐潤嗎?”

“不是。當初太爺爺隨睿親王多爾袞入關,在京東‘圈地’;咱們的地分在豐潤。”

及至寫完,墨漬未幹;芹官心急,雙手平端紅箋兩頭,走到炭盆上面去烤,不道無意失手,一頭落入炭盆,燒焦了一大塊。

看芹官氣得頓足,夏雲急忙安慰他說:“不要緊,不要緊;紅紙還有,重新寫一張也算不了什麽。”

說完,隨即又去取了一條紅箋來;而就這頃刻之間,芹官又闖了一場“禍”,墨汁染汙了用來寫經的白綾。只見他唉聲嘆氣,懊喪萬分;而繡春正在勸他。

“弄壞就弄壞了。我都不在乎,你又何必如此?過年了,別讓太太見了不痛快。”

“唉!”芹管緊皺著眉:“真正掃興到了極點。”

“原來你是因為掃興!”夏雲很快地說:“這幅綾子只臟了一塊;餘下的仍舊可以用。把用不著的地方剪掉,你另外寫上一點什麽送繡春好了。”

“這主意真好!”芹官的興致立刻就被鼓了起來:“你們找剪子來剪綾子;我把神位寫好了來商量,寫點什麽給繡春。”

等他寫完,夏雲跟繡春亦已將白綾整理妥當,“寫點什麽,你一個人自己琢磨吧!”夏雲說:“我們可不能陪你了!”

於是芹官獨坐尋思,回想剛才的情形忽然發覺一切遭遇,變化莫測,在一個月之前,絕不會想到是在徐州過年;陪著過年的不是春雨,而是夏雲;也不會想到跟繡春還有這一番會晤;更想不到客中與叔父相見。人生遇合,如此之奇;如此自作主張不得,又何苦擾擾營營,落得個“不如意事常八九”的自尋煩惱,倒不如委心任運,超然物外,那就神與道合了。

轉念到此,立刻有了一個主意;先取張紙寫道:“無營固無尤,多與亦多悔,物隨擾擾集,道與翛然會。墨翟真自苦,莊周吾所愛;萬物皆自得,此言真可佩。”

這是王安石的詩;芹官想題上一個款送繡春,是此日心境極好的紀念。略想一想,提筆又寫:“丁未嘉平月奉母北上,次彭城度歲,除日獨坐,偶憶荊公‘無營’詩,以繡春舊侶寫經餘幅書之,聊供補壁。”下面署款是“雙芝”。

稿子是有了,卻還不敢放手去寫,因為萬一寫壞了,不免又自掃一場興。好在錄這首詩,不比寫經,需要齋戒,新年中隨時可寫;因而暫且擱了下來,踱向北屋,去看夏雲與繡春,陳設供桌。

“我二哥的夥計,剛才趕回來通知,四老爺接到了;車子出了毛病,走不快,大概二更天才能到。”

“我看,”馬夫人在裏屋接著繡春的話:“回頭讓芹官先上香磕頭,供桌不撤;等四老爺來行了禮再吃飯。大家要餓了,先弄點心吃;不過約了王二哥散福,似乎不便讓他久等。”

“算了吧!”繡春答說:“太太是賞臉;他可是上了臺盤,渾身不自在。這一來讓他自己去鬧酒,我二哥求之不得。我這就去告訴他別等了。”

“慢慢!”馬夫人走出來說:“天也不早了,等芹官上過香,稍為等一等,供桌上撤兩樣菜給他送去;不就散了福了?”

“太太的話通極!”夏雲說道:“就這麽辦;芹二爺請回去穿馬褂,我這就上菜拜供。”

於是芹官上了香磕了頭;接著是馬夫人出來行了禮,退回臥室。丫頭,老媽們在上祭時照例回避,剩下芹官一個人,獨守空堂;燁燁紅燭,裊裊清香;炭盆中的松柏枝散發出濃烈的香味;不時還有麻稭爆烈的爽脆之聲,在在勾起芹官往年熱鬧歡樂的記憶,而越覺此時此地的淒涼。

“磕第二遍頭吧!”夏雲在走廊上隔著門提醒他說。

於是芹官再次行禮;磕過三遍頭,夏雲從供桌上撤了一碗魚、一碗肉,叫人送給王達臣;然後問芹官,是不是先弄點心來搪一搪饑?

“我不餓!”芹官揭開西屋的門簾,只見馬夫人閉目靠在炕上,便不驚動,悄悄回到自己臥室。

正獨坐無聊時,繡春來了;芹官很高興地說:“我正想找你來談談。你看,我替你寫一首王安石的詩,好不好。”

繡春從他手裏接過稿子,仔細看完;把稿子遞了回去,一言不發。

“怎麽?”

“我不十分懂。”

“我來講給你聽。”

芹官講王安石的事功;講莊子,也講墨子。在繡春,莊子是知道的;王安石晚年請解畿務,以鎮南軍節度使判江寧府,住在金陵鐘山;“警世通言”中的“拗相公”的故事,從小就耳熟能詳;不懂的只是墨子,聽芹官講完他如何摩頂放踵以求兼利天下,對於王安石的這首題為“無營”的詩,立即全盤領悟了。

“你勸我還俗;怎麽自己倒想逃世?”

“我是忽然看開了——。”

“咄!”繡春打斷他的話說:“你世事都還沒有見過;那裏就談得上看開了?”

聽她詞鋒如此峻利,芹官不由得紅了臉,半晌作聲不得。繡春知道話說得太重了;但她卻是一片熱心,覺得芹官這個年紀,有這種似是而非的想法,是個足以耽誤終身的錯誤,非得當頭棒喝不可。

因此,她還是不顧一切地說:“拗相公是因為吃力不討好,在發牢騷。你別弄錯了,真的以為他看開了!心熱的人是看不開的,倘或那時候少幾個人反對他;神宗皇後說:你來幹,幹得不好也不要緊。你看他幹不幹?他還是會賣命。”

芹官大為驚異,“我倒沒有想到,”他說:“你居然是王荊公的知己。”

“我家——。”

繡春突然咽住,那神情很奇怪;芹官不免奇怪,怔怔地看了一會,突然想到,“莫非、莫非你家是王荊公的後裔?”他說:“我這一猜,不算匪夷所思吧?”

繡春點點頭,“你沒有猜錯。”她說:“拗相公是我家老祖宗;你看我的脾氣是不是也有點拗?”

“有那麽一點。”芹官又說:“不但有點拗;而且你的心也像他一樣。你也是看不開;說看開了,是假的。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話,心熱的人是看不開的。”

“我的心不熱,早就心灰意冷了。”

“不對!如果你的心不熱,你就不會年底下趕到這裏來。”

“這另當別論。”

“遁詞!”芹官得意地說:“終於把你的真心挖出來了。”

繡春苦笑著,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但僅此已讓芹官大感興奮了;心裏不斷在盤算,該如何把王達臣找來,當著馬夫人的面,結結實實勸她一勸,就在明日,與年更始,尚有餘春可惜。

“你別胡打主意!”繡春已看出他的心意,先作警告:“不管你怎麽想,都是白費心機。”

芹官應聲答道:“只看大家費盡心機的分上,你也該回心轉意了。”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繡春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秋月這會兒不知道在幹什麽?”

“咱們談她;想來她亦在談你我。”

“談你不會談我。”

“何以見得?”

“秋月根本不知道我到徐州來了。”

“原來她們不知道!”芹官頗感意外:“其實你應該告訴她們的。”

“來不及。”繡春答說:“當時我也沒有想到,應該告訴她們。”

聽這話,仿佛她對震二奶奶餘憾未釋;也許這就是她不願還俗的主要緣故。芹官心想,這道障礙,如何消除,是個難題。

沈吟了一會,覺得應該跟繡春破釜沈舟地談一談;即令她仍不能諒解震二奶奶,至少讓她將心裏的委屈吐一吐,亦於事有益。

於是,他先問說:“咱們談談你們二奶奶好不好?”

“你這話問得奇怪,你願意談誰就談誰,何必先問我。”

“你責備得對——。”

“芹二爺,”繡春搶著說:“這‘責備’兩字,從何說起?以後請你千萬別這麽說;讓人聽見了,以為我多狂妄似地。”

“好!我收回。你說的對;倒是我多心了。”芹官略停一下,率直問道:“當初若是你換了你們二奶奶,你怎麽辦?”

“你指那件事”?

“就是你跟你們二奶奶從蘇州回來以後的那一段?”芹官又說:“請你說真話。”

繡春不答,沈吟了好一會,才擡起眼來看著芹官說:“我知道你跟二奶奶不是叔嫂,情同姊弟,你要我說真心話,聽了可別難過;妒嫉是女人的天性,換了我是二奶奶,也不願意讓繡春得二爺的寵,會想法子把她弄走。可是,二奶奶忘了一句話;芹二爺,二奶奶是少讀書之過。”

“喔,”芹官心生警覺,繡春對震二奶奶的批評,一定很嚴苛;有了這樣一個預備接受的念頭,才平靜地問:“你說她忘了那一句話?”

“一句老掉了牙的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為了二爺,她應該讓我把孩子生下來。留子去母,手段雖厲害,到底也還對得起祖宗;二爺也總有口氣可咽。如果那樣,又何至於夫婦倆鬧得水火不容?”

芹官嘿然無言,心裏卻真為震二奶奶難過;一個做主母的,居然被丫頭批評為“少讀書”,實在是無可比擬的屈辱。

繡春這時反倒抱歉了,“我的話好像太苛刻了一點兒。”她申辯著,“是你逼出來的。”

“那麽,”芹官問道,“我把你的真心話逼出來以後,你心裏是不是好過些?”

繡春一辨自己的感覺,點點頭承認;接著囑咐:“我這些話,將來請你不必跟二奶奶提起。”

“你不說我也知道。”芹官又說,“我只希望你心裏對你們二奶奶,再不存什麽芥蒂。”

“這麽多日子,早已淡了。剛才不是你一逼,我也不會說。”說到這裏,她突然凝神,仿佛聽見了什麽。

於是芹官也屏息細聽:隱隱有聲,聽不真切。

“大概四老爺到了。”繡春站起身來,“我看看去。”

芹官也跟了出去,遇見夏雲,證實了繡春的話,便出院子去等;只見兩盞燈籠,冉冉而來,到得近前,看清楚何謹當頭,後面便是滿身風塵的曹俯。

“四叔!”芹官迎面請著安說:“一路平安。”

“喔,還好。”曹俯問道:“你娘呢?”

“在等四叔。”芹官起身扶著曹俯的左臂,“四叔走好。”

進了院子,但見馬夫人站在北屋門口,曹俯便疾行數步,喊一聲:“二嫂!”接著便撈起皮袍下擺,預備行禮。

“芹官,扶住你四叔!”馬夫人說完,自己先往裏走。

曹俯一看堂屋設著祖先神位及祭桌,立即站住,抹一抹衣袖說道:“我先給祖宗磕頭。”

他上前在供桌上拈了三枝清香,就燭火點燃:親自上了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八個頭,起來又給馬夫人請安:然後是芹官及下人來向曹俯見禮。

“你、你不是繡春?”曹俯大感意外,“怎麽也在這裏?”

“她是來跟我共患難的。”馬夫人接口說道:“就在這裏坐吧!”

坐定了略談些路上的情形;夏雲便說:“請四老爺先洗了臉;馬上開飯了。”

“不忙!我也吃不下。”曹俯看一看祭桌,轉臉問芹官:“你們還沒有吃飯。”

“在等四叔。”

“其實不必等。”曹俯向夏雲說:“撤了供菜,你開飯給他們兄弟吃;我跟太太有話說。”

這樣交代,便是要大家回避。夏雲去絞了一把熱手巾,又送了茶來,然後撤了供菜,都退了出去。

“四爺,這面坐。”馬夫人指著下首的椅子說。

本來對坐的,此時改為一順邊;曹俯隔著茶幾,淒聲說道:“我真是愧對祖宗!”說著淒然欲淚。

“落到今天,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四爺,你別難過。”馬夫人這樣相勸;自己的聲音卻哽咽了。

叔嫂倆都取手絹擦眼睛,擤鼻子;一片息率、息率的聲音,使得獨自伺候在廊下的繡春,一陣陣心酸,熱淚奪眶而出。

“上諭到底下來了沒有?”

“下來了!是給兩江範制軍的;郡王托人抄了個底子給我。”曹俯從懷中掏出一個西洋皮夾,將珍重收藏的那道上諭抄件取了出來;一面看,一面講給馬夫人聽。

上諭,一開頭就責備曹俯,說他“行止不端”;虧空公款甚多,屢次施恩,放寬賠補的期限,倘或他有感激之心,理當盡心盡力,早日補完虧空。誰知他不感恩圖報,而且據報有暗中移轉財物的情事,殊屬可惡!

下一段是命內務府傳諭“署理江南江西總督印務範時繹”,將曹俯家中財物,固封看管;並將管事掌權的家人立即嚴拿,財產一樣固封看管,候新任織造隋赫德到任處理。

馬夫人靜靜地聽完,開口問道:“是查封,不是查抄?”

“聽起來查封似乎比查抄要緩和一點兒,其實是一樣的。”

“那麽怎麽又要等新任來處理呢?”

“等新任來查了帳,看虧空多少,再定辦法。”

“照道理說,只要把虧空補上,不就沒事了嗎?”

“是啊!”曹俯答說:“本來就是如此。”

這“本來就是如此”六字,勾起了馬夫人澈骨的痛悔;同時也覺得震二奶奶的責無旁貸。早知虧空不補,有這樣的下場,怎麽樣也得設法補完。事實上如今花的錢也不少;而且震二奶奶已有打算,以破家作贖罪之計。既然這樣,當初痛下決定,破釜沈舟作個清理,豈非上上之策。這一層別人也許想不到;震二奶奶當著冢,而且也知道力所能及,但以安著私心,以致因循自誤。馬家的女兒,成了曹家的罪人;馬夫人自覺在曹俯面前,頭都擡不起來了。

“如今麻煩的,還不在京裏;京裏到底有兩王照應。而且江寧的這點虧空,在京裏看,也不是大數目。”

“麻煩既不在京裏,在那裏?”馬夫人問,“莫非在兩江?”

曹俯深深點頭,“正是!這回根本就是範制軍在密奏中,不知說了什麽,才有這道上諭。”他說,“如果京裏直接派人來查還好些;交範制軍辦,那就正好讓他借題發揮。”

“範家也是三代交情;何況內務府跟他兩江衙門,河水不犯井水,他又何苦如此?”

“這是因為浙江李巡撫的緣故,這話說來很長,一時也說不盡。總之,範制軍那裏必得想法子疏通;我這趟特為趕回來,就是為此。”

“是的!趁早疏通總不錯。”馬夫人又說,“最好托人跟他打個招呼。”

“是的。我帶了兩封信來。不過,要趁早,京裏說,不到元宵,不會動手,我看這話也不一定靠得住。”曹俯接著又說,“明天大年初一,總得讓車夫休息一天;我初二就走。”

馬夫人想了一會答說:“四爺,我也不留你了。家裏總比較舒服;兩位姨娘也都惦著你。不過有件事,得看四爺你的意思,我把棠官帶了去,是以為你在京裏有一陣子耽擱,好讓你們父子團圓;如今見了面,是你仍舊帶他回去呢?還是我帶了他到京裏?”

曹俯一楞,他根本沒有想到會有這麽一問;當時毫不考慮地,表示仍按原議,他說:“讓他們兄弟在一起,是最要緊的事;手足休戚相關,外侮由何而入?不過要二嫂費心。”

“費心談不上;只要你放心就好。”馬夫人又說:“我本來想住張家灣,後來想到:一則,我打算仍舊請朱先生來教他們兄弟;如果先生在王府抽不出工夫,另外請老師,也得朱先生常時來查查功課,張家灣不方便;再則——,”她遲疑了一會,終於說了出來:“張家灣的房子,恐怕未必保得住。”

“二嫂如果真的想住張家灣,總有法子好想。”曹俯安慰她說:“事情並沒有壞到一籌莫展的地步;尤其是小郡王,通情達理,明辨是非,咱們家得有這門貴親,真正是天恩祖德!”

接下來談平郡王府的一切;也談到朱實與碧文。這時夏雲已與繡春來換了班,聽得是在談家常,料想正事已經談過,闖進去亦自不妨。

於是她咳嗽一聲,輕輕推門進去說道:“四老爺喝酒吧!我留著菜呢。”

“這會兒倒是有點餓了。”曹俯點點頭,他又問:“芹官他們兩個呢?吃了沒有?”

“吃過了。”芹官在門外應聲,接著推門而入;棠官跟在後面,兄弟倆並排站在下方,等候曹俯問話。

棠官的功課,曹俯已在路上問過;所以此時只問芹官:“你還是逢三、八做文章?”

“是。”

曹俯沒有向他要窗課;只說:“雖在路上,也別丟了書本。”

“是!我隨身總帶著書看。”

“你帶了些什麽書?”

“資治通鑒,史記菁華錄,還有幾部詩集。”

“論語、孟子,總得帶在手邊。”曹俯忽然轉臉說道:“二嫂剛才談到他們兄弟的學業,當時來不及告訴二嫂;到了京裏,他們不能像南邊那樣,自己請了西席,在家讀書,得進官學。”

“啊,官學。那裏的官學?”

“自然是景山官學。”

“噢?對了!”馬夫人這才想起;八旗各有官學,但內務府子弟,統在景山官學就讀,“既然如此,得想法子在後門找房才方便。”

“這倒無所謂,反正是要住堂的。”曹俯轉臉向芹、棠兄弟,正色說道:“一回到京裏,事事得按規矩,要吃得起苦,耐得起勞,才有出息。養尊處優的日子,是不會有的了!”

接下來便是講立身處世的大道理了。曹俯就是這件事惹人厭!看芹官局促不安;棠官卻如頑石的神態,繡春便忍不住了。

“四老爺累了。”她說:“請安置吧!”

“都預備好了。”夏雲很快地接口:“四老爺住前院,特為挑的最好的一間屋子。”

曹俯聽出話中真意是下逐客令;他自己也覺得不合時宜,一笑起身,但落寞的神態,只有年齡仿佛的馬夫人,能夠察覺到。

就在這一念之間,她對曹俯忽有無限的關懷。

也許是隱隱然有“馬家女兒”作曹家媳婦,未能克盡婦職的疚歉;也許是曹俯星夜趕路,一身塵土,滿面於思,覺得他可憐;也許是從來只有禮數上的周旋,眼前咫尺,心底千裏,而這份距離在客中相逢,突然消失了的緣故,使得她對曹俯臨去時的神色,深感不安,自覺對曹俯有種必得予以慰藉的責任。

※※※

馬夫人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毫不遲疑地說:“夏雲,你去看一看,四老爺是不是睡了?”

“不用看,我剛去過,四老爺還在看書。”夏雲問說:“是不是有話要說給四老爺?我再去一趟。”

“對了!你得再去一趟。”馬夫人指著屋角說:“你把最下面的那只箱子打開。”

馬夫人隨身所攜,最貴重的東西,裝了三口箱子:凡是下店住宿,這三口箱子,一定卸下來放在她住的那間屋子。夏雲不知道她是何因由要開箱子:也不便追問,只答一句:“我找繡春來幫忙。”

找了繡春來將最下面的那口箱子,擡了出來;等取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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