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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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東跨院之前,先要打掃幹凈,將窗子裱糊得裏外雪白,方始重新鋪陳;那跨院南北對向,兩暗一明共有六間屋子,馬夫人占了北屋;南屋是夏雲帶著棠官住東間,芹官住在西面,有張舊帳桌可當書案,何謹又替他買了個竹書架,開箱子將書籍筆硯都擺了出來。夏雲覆又湊趣,找出來一個博山爐;一只汝窯花瓶,插上臘梅跟天竹子;裊裊爐煙,瓶花含笑,居然楚楚有致,一洗殘年逆旅的淒涼。

剛剛停當,還來不及坐定了從容喝一杯茶,慶成鏢局的二掌櫃來了,說要給馬夫人“請安”。

馬夫人只說“不敢當;擋駕”;但以同在教門之故,還是接見了;說過兩句門面話,由芹官延入他的“書齋”款待。夏雲很會調度,湊付著帶上路的茶食幹果,竟擺出八個高腳碟子;用康熙五彩窯蓋碗沏的茶。用官宦人家對上賓的禮數相待,使慶成的二掌櫃,真有受寵若驚之感。

他姓韋名叫世保,芹官便管他叫“韋二哥”;少不得有番仰仗拜托的客套。韋世保便又引見他帶來的兩個人,一個姓史,一個姓鮑,都生得一臉精悍之氣,一看就覺得是可以信任的。

“這兩位都我局子裏的好手;從今晚上起始,就讓他們在這裏伺候,芹二爺不必客氣,有事盡管差遣。”

“不敢,不敢!”芹官連連拱手,“韋二哥言重了。”

“其實,絕不會有什麽事。”韋世保說道:“徐州是五省要沖,多的是五岳三山、各路的英雄好漢,向來是個最麻煩的碼頭;幸虧近年來徐州出來一位大人物,叨他的光,真是不少。”

“喔,請教,”芹官問說,“是那位大人物。”

“浙江的李撫臺。”韋世保面有得色地說。

芹官茫然無以為答;韋世保便又解說,他指的浙江巡撫李衛。當今皇帝最寵信的封疆大吏,只有三個:雲貴總督鄂爾泰;河南巡撫田文鏡;浙江巡撫李衛。三人各有所長;李衛長於治盜,曾奉特旨,準他越境追捕,而李衛正是徐州人,強梁宵小,憚於他的威名,相戒斂跡,所以這兩年來的徐州,比以前安靖得多了。

“這一說,在徐州過年,倒是挑對地方了。”芹官又說:“尤其是有王二哥跟韋二哥的交情在,更可以高枕無憂。我回頭稟告家母,也好讓她放心。”

芹官果然將韋世保的話,告訴了母親;馬夫人自然也很欣慰。“不過,”她說:“話雖如此,到底也要仰仗人家;年下還來替我們巡夜護院,這份人情欠得太重,不知道怎麽報答人家?”

“還有王老二。”芹官接口:“虧他自己受了無妄之災,還打算得這麽周到。”

“是你闖的禍,”馬夫人對夏雲說:“你也該去看一看他;傷勢好些了沒有?”

“是。”夏雲低著頭答應;身子卻沒有動。

“去啊!”

“等等。”夏雲答說:“等老楊媽把碗刷幹凈了,讓她陪我去。”

“我陪你去。”棠官立即自告奮勇。

“你別去!”馬夫人找了個理由攔阻:“明天有專人回去送信;你也該寫封信給你娘。”

“對了!”芹官附和著說:“你先到我屋子裏,用我的書桌;你寫完了我再寫。”

就這樣將棠官遣走了;馬夫人笑道:“棠官跟王二倒有緣;在他那裏泡了一天還不夠。”

“他還要拜王二為師,學打拳呢!”夏雲答說:“真是異想天開。”

“其實也不算異想天開!旗人家的子弟,棄文就武也是一條出路。棠官將來能補上護軍校的名字,倘或武藝出眾,挑到侍衛處,倒是堂堂正正的武官,比在茶膳房這些地方當差,強得太多了。”馬夫人又說:“可惜王二保鏢,行南走北,沒有工夫教他。”

夏雲本不以棠官在旅途中,不喜念書,只愛跟王達臣玩在一起為然;此刻聽馬夫人說得有道理,不由得便為棠官的前程打算,就算王達臣不能教棠官,又何妨讓他替棠官找一條練武的路子。

※※※

“太太不放心你的傷勢,讓我來問一問,可覺得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王達臣一疊連聲地說:“多謝太太惦著;請你替我道謝。”

夏雲點點頭,看他右腳腳背又紅又腫;腳趾大了不止一號,不免歉然,低聲說道:“對不起,我昨天失手不是有意的。”

“好說,好說!原是我自己不好。”王達臣說:“姑娘請坐。”

夏雲坐了下來;王達臣卻不知道說什麽好,氣氛顯得有點僵。夏雲心想既然坐下了,總得找些話說;想了一下,便即問道:“王鏢頭,一年走幾趟鏢?”

“姑娘叫我名字,或者就叫我王老二好了。”王達臣答說:“一年走幾趟,可不一定,閑起來一兩個月沒事;說忙,忙得頭一天剛回來,第二天又得上路,也是常有的事。”

“這不太辛苦了嗎?”

“走鏢的,只巴望平平安安到了地頭;辛苦一點算不了什麽。”

“莫非只苦不樂?”

“沒有只苦不樂的行當!倘或如此,我早就不吃這碗飯了。”

“呃,有什麽值得高興的呢?”夏雲問道:“大概就是保鏢回來,跟王二嫂團聚的時候?”說著,看了他一眼,又把頭低了下去。

“那算不了什麽!頂值得高興的是,遇見一位寬厚體恤的東家;就像太太這樣的。”王達臣話鋒一轉,問到夏雲身上:“姑娘忙不忙?”

“就跟你一樣,閑的時候一點事沒有;要忙起來,恨不得多生一雙手。”

“大概總是忙的時候多?”

“嗯。”夏雲停了一會問道:“你到了北京,住在那裏?”

“在前門外大柵欄,四海通鏢局,那是我們的聯號。”

夏雲點點頭,又問:“你的武藝是跟誰學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王達臣說:“我也沒有什麽正經的師父;跟幾位老前輩走鏢,偷著學個一招半式,慢慢兒摸著一點門道。練武,還得靠自己;性之所近,隨時留意,只要有恒心,總會有點兒出息。”

這是一個個很好的話題,王達臣講他自投身鏢局,當小夥計開始,如何廢寢忘食刻苦習藝;如何暗中窺伺、偷學秘訣,吃苦受辱,遭人誤解,甚至為人暗算,幾乎殘廢。但也有誠意感動了名家,自願傳授的美事。談得起勁,聽得有趣;直到一陣爆竹聲響,才中斷了他們的閑談。

“幹嘛放鞭炮?”王達臣問他的小跟班。

“今兒送竈。”

“都臘月二十三了!”夏雲失聲驚嘆,“一點都不覺得快過年了!”

“自然啰!”坐在門口抽旱煙袋的老媽媽說:“在府裏,一過臘八就忙得不可開交了。光是‘揮塵’、做年菜這兩件事,就能把人累得頭昏眼花;累歸累,熱鬧可真是熱鬧。如今一點年味兒都沒有,怎麽能覺得快過年了?唉,真沒有想到。”

夏雲黯然;王達臣卻想到了馬夫人,設身處地替她想一想,其情著實難堪。如果能趕到濟南,有好些至親在,過年還不寂寞,在這徐州客店中,終日枯坐,只聽家家爆竹、笑語喧闐,那是何等淒涼!

夏雲看他不作聲;自己覺得也坐太久了,便即起身告辭:“你請安置吧!多保重。”

“是,是。”王達臣說:“對不起,我可不能送你。”

“別客氣。”

“喔,姑娘,請你跟太太回,派回去送信的人,明天一走,年內一定能趕回來,太太要在南京帶什麽吃的、用的,都可以讓他捎了來。”

“好!”夏雲答說:“既然在這裏過年,倒不妨帶點年貨來;我讓芹官在信裏寫明白。”

“姑娘自己呢?想要一點兒什麽?”

“我?”夏雲想了一會說:“我想板鴨。”

“那容易。”

“你看,在南京這麽多年,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吃一回板鴨;一離了家沒有幾天,會想起這個平常看都懶得看的東西!這不奇怪嗎?”

“姑娘是難得離家,才會這麽想。像我們終年奔波在外的,可沒有這種念頭。”

於是臨去覆留,又閑聊了一會方始作別。那知已出了屋子,王達臣卻又將她招了回來。

“姑娘,請你跟芹二爺說,信一寫好就交出來;我這裏的人,五更天就動身。”

“喔,”夏雲隨口說了句:“這麽早!”

“非早不可!不然年裏趕不回來。”

說到這裏,王達臣突然顯露詭秘的笑容,夏雲以為他還有話;等了一下,不見他再往下說,也就走了,心裏卻大為奇怪,始終猜不透他何以有那樣的笑容?

※※※

數著日子望回信,馬夫人與夏雲每天談得最多的,就是猜測秋月的回信中,會說些什麽——是芹官的主意,由他代筆,用夏雲出面給秋月寫了一封信;這樣,一路的瑣瑣屑屑就都可以談了。信裏特別關照秋月,希望她也不厭其詳地敘一敘別況,“以慰客中岑寂”。

王達臣的足傷,日有進步;到得臘月二十九那天,已能下床,拄著一根拐杖進來見馬夫人。一番慰問之後,馬夫人便說:“明天就過年了!我不拿你當外人看,明天晚上你到這裏來‘散福。’”

不說吃年夜飯說“散福”,是因為雖在客邊,禮不可廢;馬夫人預備除夕祭祖、祭餘受胙,俗稱“散福”。

“這——,”王達臣有些躊躇道:“恐怕不便。”

“有什麽不便?難得在客邊一起過年,也是緣份,沒有什麽尊卑上下、男女之別。”

“太太這麽說,我不能不識擡舉!”說著,要起身請安致謝;讓芹官一把按住了。

“王二哥,”芹官問:“派去的人,明天能回來嗎?”

“我再三叮囑,一定要在年三十以前趕回來;這幾天老天爺幫忙,每天都是大太陽,照道理一定趕得回來。不過,”王達臣略停一下又說:“我關照去的人辦一件事,倘或很順利,說不定今天下午就能回來;如果有嚕蘇,也許晚個天把。”

聽這一說,夏雲想起送竈那天他的詭秘笑容,立即便問:“王鏢頭,你是要辦一件什麽事啊?”

王達臣微笑答說:“不知道辦得成,辦不成?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聽他還在賣關子,夏雲不由得有些生氣;就懶得再理他了。

見此光景,王達臣便即解釋:“不是我不肯說。這件事辦不成,沒有什麽關系;辦成功了,大家都會高興。如果我事先說破,辦不成功,都會覺得掃興。夏雲姑娘,你別生氣。”

“那裏?”夏雲由憤然變為歉然;她笑笑說道:“我不知道你這件事辦成了,為什麽大家都會覺得高興?反正一半天的事,等著瞧吧!”

於是,這一天便又有了新的話題,都在猜測,王達臣派他夥計去辦的,是件什麽事?

“我猜是去找一個人來!”棠官很有把握地說。

真是出語驚人;馬夫人便問:“找一個人!找誰啊?”

“郭貓兒。”棠官答道:“找郭貓兒來讓太太過年笑一笑。”

“你真是異想天開。”芹官大笑:“你迷郭貓兒,都快瘋了。”

“你倒別說他異想天開。”馬夫人說:“棠官的話真有點道理;不過不一定是郭貓兒,也許是從戲班子找幾個孩子來,讓咱們熱鬧熱鬧。”

由於馬夫人的話,棠官越有信心;但他仍舊相信找的是郭貓兒,為了急於揭開謎底,他私下去向王達臣求證。

“王二哥,你要辦的那件事,是去找一個人是不是?”

王達臣嚇一跳:“你怎麽知道?”他問。

這一下,棠官臉上飛了金似地,大聲說道:“我猜到你心裏了,是不是?你是派人到揚州找郭貓兒;郭貓兒不一定肯來,所以預先不能說破,免得大家掃興。是嗎?”

王達臣哈哈一笑;他也知道棠官迷郭貓兒;笑完了說:“不錯、不錯。我是怕郭貓兒不肯來;第一個掃興的就是你,所以不願多說。既然你猜了,我也不瞞你;萬一不來,你可別覺得掃興,我在徐州另外替你找。不過沒有郭貓兒那麽好就是了。”

這番話說得棠官心曠神怡,得意非凡;急急奔了回去,告訴馬夫人。既然是王達臣親口承認了;大家自然也都深信不疑。

可想而知的,棠官那裏還沈得住氣;整天逗留在外,在王達臣屋子裏玩一會;到大門外張望一會。望到天色將暮,來了一騎馬、一輛騾車;馬上那人,正是王達臣派到南京去的夥計小劉。

“來了,來了!”棠官飛奔著喊。

等王達臣拄著拐杖出來;那輛車已進了店,車把式和他的夥計下了車,一個卸騾、一個拿車凳,便知車中有人。王達臣便問小劉:“接來了。”

“接來了。”

這時棠官已到車前,揭開車帷,只見下來一個人,身穿灰布僧袍;頭戴一頂烏絨“頂包”,入鬢長眉,覆著一雙清澈如水的鳳眼。棠官覺得好面善;卻想不起來是在那裏見過。

“棠官,你認不出是我?”

一聽聲音,棠官記起來了,“呀!”他失聲驚呼:“你不是繡春嗎?”

“對了!”王達臣笑道:“是繡春,不是郭貓兒。”

這一來,棠官才知道讓王達臣耍了。然而仍有意外的驚喜;奔到馬夫人面前,氣喘籲籲地笑道:“我猜到一半,是一個人:是繡春。”

“是繡春!”夏雲從裏間奔出來問:“你不會看錯吧?”

“怎麽會看錯?一身姑子打扮。”

這就不錯了!夏雲笑道:“怪不得!”

說著便迎了出去,首先看到的是小劉跟他的兩個同伴;搬來極重的兩個簍子,一個網籃;然後是王達臣與繡春兄妹倆。

“繡春姊!”夏雲緊握著她的手說:“真沒有想到你來。”

這時上上下下都從屋子裏迎了出來招呼;繡春應接不暇,只有先向噙著眼淚站在廊上的馬夫人合十施禮。

“你怎麽來了?”

“我二哥派人來接我的;說太太在徐州過年等四老爺,問我願意不願意來陪陪太太?”繡春緊接著說:“太太動身我不知道;居然還趕得上來給太太送行。”

馬夫人知道,繡春身在空門,肯遠道跋涉到徐州來陪她過年,暗含著願共患難之意;心裏著實感動,眼眶越發潤濕了。

“外面風大,”夏雲說道:“請進去談吧。”

到得堂屋,繡春才發現芹官;但只是匆匆叫應,他立即又退了出去,因為王達臣不肯進來,得陪著到他屋子去坐。

“王二哥,其實你先說破了也不要緊;害我們牽腸掛肚,每天都在猜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怕我妹妹不肯來,讓大家掃興。”

“不會的,”芹官答說:“繡春是重情義的人;何況她一向敬重你。”

“是啊!”王達臣看一看窗外無人,低聲說道:“芹二爺,不瞞你說,我把她找來,一半是陪大太過年,一半也是為了繡春;請芹二爺跟太太回一回,勸繡春還俗吧!”

“是的,是的。”芹官一疊連聲地答應:“大家都有這個意思;我來想法子,切切實實勸她一勸。”

“重重拜托。”王達臣起身說道:“我不打攪了。”

等他一走,芹官隨即趕往北屋;只見桌上大包小包,堆滿了吃的、用的,繡春正在一一交代。

“這桂花鴨,是特為叫小劉兒到水西門馬長興去買的,太太也能吃。”她一眼看到芹官;立即又說:“我替你帶來一樣好東西。”

說著親自網籃裏去捧出一個長方木匣子,豎著擺在桌上,抽開屜板,裏面是一球水仙,用只裏白外紅的大碗供養;根莖周圍堆滿了五色雨花臺石子。

“太妙了!”芹官推一推棠官:“快去找清水來。”

“這裏有。”堂屋裏原有一小缸清水;夏雲兜了一瓢,芹官接到手中,小心澆在碗中,五色石子得了水色,越發可愛。

“謝謝,謝謝!”芹官也是合十當胸:“真不知何以為報?”

“我帶了一塊綾子來,請你替我寫一通心經;不知道趕得出來,趕不出來?”

“行!‘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沒有多少字;我陪你吃一天素,就趕出來了。”芹官又問:“你這是幹什麽用?”

“我要繡一卷心經。”

“那,”棠官又放厥詞了:“以後不叫你繡春,叫你繡經好了。”

“說得好!”繡春很高興地摩著棠官的腦袋說,“越來越聰明了。”

於是又提到棠官迷郭貓兒的話。笑聲喧闐,客邊淒清,一掃而空;馬夫人的興致也好了,“今晚我大概能多吃半碗飯。”她問:“夏雲呢?該開飯了吧?”

“還得一會兒。”夏雲恰好回來,在窗外接口答了一句,進門又說:“臨時支的一個小廚房,倒有兩副鍋杓;如今又得現置一副,剛剛辦來,把繡春姊的素菜做得了就開飯。”

“其實也無所謂。”繡春說道:“敬佛敬在心裏,不在表面上。”

“這話不錯。”芹官想起王達臣的囑托,趁機說道:“繡春,你開了葷吧!”

這是勸她還俗;繡春沒有想到會這樣開門見山地說,一時竟無從置答。馬夫人亦覺有機可乘,隨即加了一句:“繡春本來就沒有出家。”

這話更讓繡春無法置答;只好這樣說道:“咱們不談這個。”

“對!”馬夫人向芹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必操之過急:“咱們先不談這些。”

於是只敘家常,隨意閑談;到得飯後,馬夫人回臥室,繡春跟了進去,這才到了深談的時候。

“我聽說四老爺出了事。”繡春不勝黯然地:“怎麽會弄成這個樣子呢?”

“唉!”馬夫人嘆口氣,“三尺之凍,非一日之寒,如今也不必怪誰,只望抄了家就算了。”

“也不必怪誰”這句話,自是指曹震夫婦而言,繡春在這方面自不便多說;默然半晌才問了一句:“二奶奶總留了退步?”

“也不見得。”馬夫人又嘆口氣,“這一陣子鬧得天翻地覆;你大概不十分清楚,我也懶得說。總而言之一句話:只有望將來了。”

“是!”繡春深深點頭,“到底有王爺在;芹官又不是沒有出息的人。”她忽然又問:“我聽說春雨走了;是——?”

“是她自己不好。”馬夫人答說:“如果她像你這樣子念舊講情義,我又怎麽忍心攆她?”

繡春對春雨的事,原有所聞;但一直不肯相信,如今自馬夫人口中證實,忍不住感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話又說回來,到底還是有良心居多。像你這一次來,我實在很安慰。”馬夫人忽然有個主意:“繡春,你跟我一塊進京好不好?”

繡春大感意外;不由得仔細看了看馬夫人的臉色,要辨別她這話是信口而言,還是真有此心?如果真有此心,目的又是什麽?

看她殷切的神情,不像是隨口一句話,繡春便即問道:“我跟太太進京,不是一個累贅?”

“怎麽會是累贅呢?”

“譬如說,這一路去,飲食上——。”

“你不是說無所謂嗎?”

一句話將繡春堵得開不了口。她這時已省悟了,她二哥把她接了來,名為陪伴舊主;其實是請舊主用情面壓迫她還俗。既然如此,又豈是言語上耍些花巧,能夠搪塞得了的?

意會到此,隨即說道:“太太的好意我完全明白。這件事我在菩薩面前起過誓,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楚的;反正我在這裏陪太太過年,等幾時閑了,我將下情,細細稟告。”

“好!”馬夫人是嘉許的神態:“只要你知道我是好意就行了。隔了這麽多日子;咱們家如今又落到這步田地,你也應該饒了你們二奶奶!”

“太太,太太!”繡春惶恐萬分,不覺雙膝跪倒:“這話我繡春怎麽當得起!當初我也並不怨二奶奶——。”

“我知道,我知道。你快起來;讓人瞧見了不像樣。”

說著,馬夫人親手來扶。繡春站起身來,見她眼圈都紅了,不免既驚且疑,不大明白她因何傷心?

“你二奶奶也是自作自受。”馬夫人很吃力地說:“我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有那事沒有?反正你二爺那個橫勁兒,差點就動刀了!依她那麽要強的人,忍氣吞聲,像個童養媳似地;我想想都替她難過。”一面說,一面真的掉淚了。

“太太別說了!這一場災難,把一切都遮過去了;擡起頭來往前看,就巴望芹官吧!”

“你二奶奶也是這麽個心思;也不知道芹官自己想過沒有,多少人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他一定想過的。”繡春很認真地說:“從老太太去世以後,我看芹官一回比一回長進;如今很像個大人樣子了。”

由此開始,話題便開始轉到芹官身上。由芹官又談到春雨;馬夫人將她的行為都告訴了繡春,同時一再叮囑,這件事要瞞著芹官的,務必當心,別在口風中露出真相。

這樣一直談到三更已過,方見夏雲出現;馬夫人這才想起,“你在那裏?怎麽一直不見你的影子?”她問:“繡春的床安在什麽地方?”

“跟我一房睡。”夏雲答了又問:“包了餃子,還蒸了年糕;特為替太太蒸了一籠甜的,要不要嘗一塊?”

“也好。”

“你也能吃。”夏雲對繡春說:“我還替你包了素餃子。”

“這一來就是三種餡。太太的肉是什麽?”

“羊肉西葫蘆。”夏雲笑道:“今天頭一天,不找你幫忙;明兒個就不當你是客人了。”

“本來就不是客人。”繡春一面說;一面走了出去,幫著擺桌子預備吃消夜;少不得要問起芹、棠兄弟。

“棠官睡了。”夏雲答說:“芹官不知道怎麽樣,剛才我看他在寫字;說是要替你寫心經,得把字練一練。”

“臨陣磨槍,也好不到那裏去。”馬夫人說:“叫人去問問他,餓不餓?”

“等我去。”繡春出了堂屋,繞回廊到了芹官窗下,悄悄張望,只見一大堆寫壞了的廢紙,心裏不免感動,就在窗外說道:“息息吧!”

“原來是你。來、來,進來坐。”

“太太說你臨陣磨槍,也好不到那裏去。”繡春進了屋子笑道:“請你吃消夜去呢!”

“太太還沒有睡?”

“一直在跟我聊天。”

“聊些什麽?”

“話很多。”繡春急忙又加了一句:“不過都是閑白兒。”

這便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芹官微笑說道:“回頭也跟我聊聊。”

※※※

二十三

“我一直想問你一句話,你是好熱鬧的人;那種冷清清的日子怎麽過得慣?”

“拿冷清看作熱鬧,就過得慣了。”繡春隨口答說。

“這話太有禪機。”芹官笑道:“我跟你參禪好不好?”

“什麽參禪?我不會。”

“會是不會,不會是會。”芹官拈了一枝藏香在燭火上燃著;插在博山爐中,然後問道:“既入空門,何以未斷塵緣?”

“什麽叫塵緣?”

“就是俗家的緣分。”芹官又作解釋:“譬如你來看太太,是念著往日的情分;這就是人間塵緣,”

“既在人間,如何斷得了塵緣;如果斷了緣,你我今天又如何能在一起?”

芹官一時無以為對,只是發楞;繡春不由得笑了。

“看你笨嘴拙舌,”繡春笑道:“還參禪呢!”

一聽這話,芹官大出意外;既驚且喜地說:“原來你會參禪。”

“會是不會。”

“不會是會。我再問你:你從何處來?”

繡春已看出芹官的本意跟馬夫人一樣,是要用鬥機鋒的法子,將她駁倒了好勸她還俗。具此戒心,便先說破了它:“我從空門來,還從空門去。”

“錯了!你從人間來,還向人間去。”

“錯是不錯。”繡春很快地接口:“空門在人間;人間非空門。”

“既然人間非空門;你怎麽來在這裏?”

“因為空門在人間。”

“然則人間就是空門?”

銹春心想纏來纏去,要陷入他的圈套了;於是略想一想答道:“空門亦是人間;我在人間仍舊是在空門。”

“那麽你是從空門來,向人間去。”

“我是來處來,去處去;從那裏來,回那裏去。”

“著!”芹官喝道:“從曹家來,回曹家去!莫執迷不悟。”

繡春沒想到他竟是開門見山當頭棒喝;也像芹官先前一樣,只是發楞了。

“好了,你輸了!”芹官笑道:“‘禪心已作沾泥絮’,從今莫提了吧!”

繡春是爭強好勝的人,身雖逃禪,本性未改;想了一下說道:“如今該輪到我問你了,你讓我休提禪心,我偏提禪心;請問何謂心中禪,何謂禪中心?”

她說話一向很快;加以炯炯清眸逼視,別有一股懾人的氣勢,以致芹官一下子讓她問住了。

“原來你也詞窮理屈了!”繡春得意地說。

“詞窮不見得理屈。莫非何謂心中禪,何謂禪中心;你就說得上來?”

這倒打一耙很厲害,繡春心想,倘或說不上來,便又落了下風;因而臉上微笑,腹中卻在搜索枯腸。正當窘迫無計,快要認輸時,忽然記起兩句詩,便將長眉一揚,從從容容地念了出來。

“何謂心中禪:‘死生哀樂兩相棄’;何謂禪中心,‘是非得失付閑人’。”

“我服了你了!”芹官欣悅地說:“是韓愈的詩,真虧你想得到。”

“我也不知道什麽‘鹹魚’淡肉。庵裏有本不知道那裏來的唐詩,沒事看看,就當念一卷經。”

“‘這卷經’其實念不得。你是一片錦繡的大好春光;不比韓愈晚年失意遠謫!就像這兩句詩,也是無可奈何的曠達,我就不相信你能看得開。”

“有什麽看不開?這個世界上能讓我看不開的事,可以說沒有。”

“事沒有人有。午夜夢回,總有人影在你心裏搖晃吧?”

“你說是誰?”繡春問說:“你是說我們那位二爺?”

“也是二爺,不過不是震二爺。”芹官遙遙一指,“遠在關外的紳二爺。”

一聽這話,繡春將頭低了下去;芹官知道說中了她的心事。

但她卻不願承認,低聲念道:“‘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你也別灰心!你回來——”

“對了!我正要問你,”繡春搶著問道:“我回府裏來幹什麽?”

芹官想了一下答說:“來共甘苦。”

“不對!苦可以共;甘沒法兒共。”

“這話怎麽說?”

“你們的甘,不是我的甘。”

“那麽什麽是你的甘呢?”

“沒有。”

“何必這麽說?”

“實情是如此。甚至於你們的苦,也不是我的苦。”

“這一點我倒相信。不過應該這麽說,你的苦不是我們的苦。”

“噢!”繡春很註意地問:“你說,我的苦是什麽?”

“是——,”芹官搔一搔頭皮:“也是韓愈的詩,怎麽想不起來?”他攢眉苦思了一會,終於輕快地說:“想起來了!‘與眾異趣誰相親?’”

“你錯了!愛跟我親近的人很多。你知道,我的人緣總是好的。”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與眾異趣誰相親’是說沒有真正相親的人。世界上見了面不討厭,不見面亦不會去想他的人最多;愛跟你親近的大概都是這樣的人。你倒想一想看,是不是如此。”

想一想果然,這是連繡春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因此,對芹官不免有刮目相看之感,體認到絕不能再拿他當孩子看了。

“我在想,紳二爺一定是你常常想到的。”

“從何見得?”

“你說‘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這就是‘道是無情卻有情’。六祖說得最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你果然心目中——。”

“好了!”繡春頗感窘迫,因為完全說中了她的心事;為了閃避,她故意說道:“我亦要改口稱你芹二爺了。芹二爺,你倒說,從動身以來,路上總也常常想到幾個人;想得最多的是誰?你說實話。”

“震二奶奶。”

繡春總以為他肯說實情,必是春雨為先;不道竟是震二奶奶,不免詫異。

看到她的臉色,芹官便問:“你以為是誰?”

“我以為總是春雨。”

“春雨其次。”

“再下來呢?”繡春好奇的問。

“秋月。”

“再下來呢?”

“錦兒。”

繡春點點頭笑道:“再下來就輪到你那位小師娘了。是嗎?”

那是指碧文;“不是。”他說:“再下來是你;然後才是我的小師娘。”

“慢慢!我算算看。”繡春又笑了:“還好,還好!我總算在前五名以內。”

“什麽前五名?”門外有聲;接著出現了夏雲。

“如果夏雲仍舊在南京,我就絕不會在前五名以內。”

夏雲更不解所謂;芹官亦笑笑不作聲,只問:“太太睡了沒有?”

“早就睡了。”夏雲指著鐘說:“這會兒已經是大年三十了。”

一看已過子時;繡春先就失聲驚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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