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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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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充做見面禮,應付了場面。

再下來便輪到芹官見禮,他走到西面,向錦兒作揖說道:“我可不管什麽名分不名分;仍舊管你叫錦兒姊姊。”

“不敢當。芹二爺。”

“對了!”震二奶奶提高了聲音,看著吳嬤嬤說:“以後都改口叫芹二爺吧!”

“是!”吳嬤嬤答應著;卻看了芹官一眼。

“轉眼過年,芹二爺十四歲;棠官到了十四歲,再改稱呼。”震二奶奶對夏雲說:“你可記住了。”

“是!”夏雲答應著,轉臉向芹官一伸手:“拿來!”

“什麽?”芹官愕然。

“我替我們錦姨娘討見面禮。”

“你趕快把手伸回去吧!”震二奶奶接口說道:“他不願意改口,仍舊叫錦兒姊姊,就是安心要賴這份見面禮!這你還不明白。”

話猶未完,錦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本來她在這一刻,儼然是新娘子的模樣,要面無表情,一切隨人擺布,才合規矩。不道“新娘子”居然笑出聲來,這可是件有趣的新聞,因而,越發惹得哄堂大笑。

到得見禮已畢,正在排席時,門上忽然來報有客;遞上名片來看,只得核桃大的“李果”二字。

“李客山來了!”曹震向馬夫人說。

“他怎麽來了呢?”馬夫人心中一動,“一定有事!”

“那——。”

曹震頗為躊躇。他原來的打算是,等萱榮堂開了席,敬過一遍酒,到外面去陪幕賓西席;如今一會李果,接下來留著喝酒,就無法分身回來,禮節上似乎說不過去;又怕冷落了錦兒,亦覺於心有愧。

“幹脆把官客也請到裏面來,倒熱鬧。”震二奶奶看出丈夫的心意,出了個主意:“丫頭們無所謂,不必回避;只用屏風在中間隔一隔,兩處喝酒,一起聽曲,不挺好的嗎?”

曹震尚未答話,棠官卻又搶先開口了,“二嫂子這個主意真高。”他高興地說:“先聽郭貓兒;聽完了再聽清唱。”

“你就忘不了郭貓兒!”曹震笑著在他頭上拍了一巴掌。

事情就這麽定局了,重新排席;中間用幾道東洋紙屏風隔開,東面官客,西面堂客。

“外面的老爺們進來喝酒,各人放尊重些!”吳嬤嬤告誡丫頭們,“別惹人笑話。”

聽得這一說,鴉飛雀噪的一班丫頭們,都安靜下來了。只聽靴聲漸近,芹官便迎了出去;領頭的是曹震,跟在他身後的李果,他還依稀識得,不過滿頭華發跟記憶中不同。

“這就是芹世兄?”李果看著曹震說:“長得這麽高了!”

芹官讀過李果的“詠歸亭詩鈔”,仰慕他是名士,兼且俠氣過人,所以恭恭敬敬地作個揖,叫一聲:“李先生!”

“英氣逼人。”李果向曹震誇獎道:“將來必非池中物。”

“天分還不錯。有機會得請客山先生教導、教導他。”

“好說,好說!”

就這樣寒暄著,踏進堂屋;仰面看著“萱榮堂”那方匾額,面現淒然之色。

“那年登堂拜見太夫人,情事歷歷,如在眼前;物移星換,又是一番滄桑。”李果轉臉向芹官說:“請代為向令堂致意,說李果問安。”

“不敢!”

芹官答應著,退後兩步,轉到西面;轉達了李果的話,也帶回了馬夫人道謝問好的意思,然後肅客入座,自然是李果首席。

剛過了一巡酒,有個中年漢子戴一頂大帽子,到筵前請了個安,手捧戲摺子說到:“請點戲!”

“年底下封箱了。”曹震說道:“今天只是清唱;不過角色還不錯。”說著,接過戲摺子,遞向李果。

點戲是首席的特權,但亦照例有一番遜謝;所以當李果請大家公議時,主人及陪客,依舊很客氣地請他作主。

“不是我不識擡舉,實在是鬧過一回笑話,深知這件事假充內行不得。還是請諸公斟酌。”

聽得這一說,便推熟谙戲曲的一個幕友主持,點了阮大鋮的“春燈謎”。然後請教首席,是如何鬧了笑話。

“是自以為是之故。”李果答說:“一回是赴壽筵,忝居首座;送上戲摺子來,心裏在想,要點出新戲,為大家一醒耳目。有出戲叫‘壽星明’,口采極好,就點了它。那知情節雖是行善得報,而一開場就是妻離子散,接下來諸般苦難,極人世未有之慘,以致一路啼哭到底;直到收場南極老人下凡搭救,一家團圓,我才算松了口氣,然而汗流浹背,把一件夾袍子都滲透了。這一回經驗,至今心有餘悸。”李果又說:“不知在座諸公,曾經遭遇過這樣的窘境沒有?”

“沒有。”座客異口同聲地回答。

“古人倒有過。”芹官接口:“杜茶村,陳迦陵都經驗過這種尷尬局面。”

“喔,”李果說道:“這倒是創聞。”

聽這一說,曹震便有些擔心,怕芹官道聽塗說,是不經之談,不免讓人笑話,所以搶先問道:“你是那裏聽來的齊東野語?”

“也不算齊東野語,是陳迦陵自己說的。”接著,芹官念了一首陳其年專詠其事的“滿江紅”,作為佐證。

“果然信而有征。”李果深深點頭:“杜、陳兩公,去古不遠;他們的集子,也是常在手邊的,竟不知有這麽一首詞。足見世兄讀書細心。可喜之至。來,來,我敬世兄一杯!”

“不敢,不敢!”芹官急忙起身回答。

“大家都幹一杯。”有人提議:“作為公賀。”

※※※

“太太聽!”正在為馬夫人斟酒的秋月說:“都在誇芹官,喔,芹二爺。”

於是一座都偏耳靜聽,卻是芹官在談陳其年另一首詞中所寫的一個笑話。

“我查了查書,前明最後的‘大司馬’是河南新城人張縉彥。”芹官說道:“他先投降李闖;再投降本朝。出任浙江左布政是順治十一年——”

順治十一年,張縉彥到任;同僚借西湖上一座有名的園林為他接風,開筵演劇,請他點戲;有一出新排的“費宮人刺虎”,張縉彥欣然下筆,點了這出戲。

不道頭一場就是“闖王進京”;小鑼打上一個鼻子上抹白粉的醜兒,紅袍烏紗;玉帶圍腰,看來官位不小。念罷“定場詩”,自己報名;一開口就是:“下官張縉彥;官拜兵部尚書——。”

這一下,恰如晴空暴雷;震得滿堂賓客,面如死灰。張縉彥居然還沈得住氣,直到向李闖遞降表稱臣,他才說了句:“何致於如此!”

當然,這出戲是被“邀鑼”——腰斬了,張縉彥只怨自取其辱,不敢有什麽生氣的表示。但卻編了一套說詞,說當時他並未迎降;而是在朝房中上吊,為人救了下來,自道是“不死英雄”。

芹官談到此處,清唱上場,打斷了他的話頭。震二奶奶沒有能聽到賓客對芹官的誇讚,微感怏怏;不她仍舊是得意的,“那麽多喝飽了墨水兒的在那裏,就聽他一個人高談闊論,”她說:“光這一點,就了不起了。”

“昏大膽子!”馬夫人是其詞若憾地說:“將來到了京裏,也是這麽輕狂,惹人笑咱們曹家沒家教。”

“又不是回回如此!”震二奶奶又說:“若說咱們曹家沒有家教,那在內務府就沒有一家人家能說有家教了。”

話還沒有說完,一眼瞥見冬雪向秋月招一招手,接著便聚在一起,並頭交談,指指點點地,似乎出了什麽事。震二奶奶放心不下,就不再談芹官,只是不時看著秋月。

秋月恰好也將雙眼轉了過來與震二奶奶視線相接,領受了她的召喚之意,隨即走了過來,卻不說話;扶住椅背,看大家都將精神貫註在“春燈謎”上,方始悄悄低下頭去耳語。

“震二爺跟蘇州來的李老爺,不在席上。”

那自然是談事去了,“你去看看,”震二奶奶用極低的聲音說:“看他們談些什麽?”

※※※

李果也是趁大家都凝神在聽戲,托辭有些頭痛,要找個清靜的地方稍為息一下;同時用一個眼色示意,曹震便裝作待客尊敬,要親自引導安排,就這樣雙雙從筵前遁了出來。

密談的地方是曹老太太在日所設的一個小佛堂;向為家人足跡所不到。曹震還要招呼丫頭點燈,李果搖搖手表示不必,指一指熒熒青焰的長明燈說:“立談數語就可以了。”

“是!”

“我得到一個極機密的信息,令叔出事了。”

曹震大吃一驚,急急問說:“怎麽回事?”

“杭州的上諭,總知道了?”

這是指孫文成罷織造之事;曹震點點頭說:“是的。”

“令叔的差使也撤了。”李果又說:“還有查抄的上諭。”

原來是這麽回事!曹震心頭略為輕松了些,“多謝客山先生的關懷。”他說:“敝處亦略有所聞,苦於不知其詳。”

“聽說查抄的上諭,已經到了督署;只在元宵前後,就要見諸事實了。”

“喔,”曹震苦笑:“總算皇恩浩蕩,還讓我們過一個年。”

“既然,”李果問說:“已有所聞,總有點預備吧?”

“是的。打算先將家嬸送進京。”曹震又問:“關於四家叔方面,不知道客山先生另外還有什麽消息?”

“聽說要等查抄以後。”

曹震一楞;不由得就問了出來:“這是怎麽說?”

“通聲兄把今上即位以來,大小臣工破家的幾十件案子,細細琢磨一下就明白了,好些案子都是籍沒以後才嚴辦的。查抄、查抄,重在一個查字。”李果又說:“令人特感關切者在此!”

曹震完全懂了,抱著拳感激地說:“多蒙指點,承情不盡。”

等他們回到席面上,秋月也就悄悄走了——佛堂後窗外是條夾弄,一頭通到她臥室之後;由於這條秘徑,她才能在這裏“聽壁腳”。

“怎麽回事?”她憂心忡忡地在想:“抄了家還不能算完?莫非還要人的命?”

二更天,酒闌曲終人散,四盞絳紗宮燈將錦兒送了回去,芹官、秋月和冬雪隨即都辭去了。

“今兒是你們的日子。”震二奶奶說道:“還不睡去?”

“不忙。”曹震坐著不動。

錦兒當然也不便先走,沒事找事地挪一挪花瓶;抹一抹桌子,震二奶奶便又催了。

“你們走吧!後天太太就動身了;明天還有一陣子忙呢。”

“我有話跟你說。”

聽曹震這句話,錦兒反倒可以回避了,“我先去換衣服。”她說。

“你換了衣服就別過來了。”震二奶奶說,“等二爺說完話就過去。”

等錦兒走遠了,曹震方始開口,“李客山是特為送信來的。”他說:“抄家是免不了啦!而且,抄得不好還有麻煩。”

“我已經知道了。”

“咦!”曹震詫異,“你怎麽會知道了?”

“你們倆在佛堂說話,我讓秋月打聽去了。”震二奶奶微撇著嘴,夷然不屑地說:“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你也別那麽說!果然頂起真來,幾十年的老帳,一筆一筆翻出來,還有個完嗎?”曹震又說,“那年我一夢見李家,就出一身冷汗——。”

“咱們跟李家的情形不同。”震二奶奶打斷他的話說:“李家是皇上跟他過不去,誰也不敢馬虎;咱們——”她沈吟了一下又說:“人家多少看著王爺的面子;只要認了罪,對上頭有了交代,事後就算過去了。”

“知道是什麽罪?這個罪又怎麽認法?”

“這會兒跟你說不明白。”震二奶奶起身推著他說:“你請吧!別讓錦兒心裏不痛快。”

※※※

二十二

最初五天,芹官的興致極好;在車上帶幾部方志,打尖宿店時,總要抽空尋訪古跡,或者打聽打聽風土人情。作伴的是王達臣;芹官跟棠官都管他叫“王二哥”。

王達臣年紀雖輕,南來北往卻走過十幾回,不但熟悉一路上的山川形勝;而且也裝了一肚子江湖上的奇聞異事,有著談不完的話題。每天晚上,夏雲總要來催個三、四遍,小兄弟倆才肯歸寢。

到了第六天,住在徐州;芹官想多留一天,看一看項羽與關盼盼的遺跡,馬夫人答應了。那知尋幽探勝之不足,還想多留一天,馬夫人嘆口氣發話了:

“你也該懂點事了!眼看就有一場大禍——。”

想縮口已自不及;芹官追根究問,終於知道了北上的緣故。這夜枕上思量,通宵不寐;第二天起來,就再也看不見他的笑容了。

夏雲是早就在上路的第一天,便由馬夫人口中得知了真相;便勸芹官說道:“芹二爺,你也別難過!太太心裏本就不好受,見你這樣子,越發犯愁。到底你是爺兒們,得打起精神來頂下去。”

“不錯?”芹官答說:“我心裏在想,我得回南京,跟大家在一起。”

“你瘋了!”夏雲駭然:“怎麽起這麽一個念頭。”

“我一點都不瘋。我也得磨煉、磨煉;這就是一個磨煉的機會。”

看看勸不醒,夏雲不再理他,但卻悄悄告訴了馬夫人;商量下來,也只有暫且置之不理,反正路越走越遠,他慢慢也就死心了。

然而她們想得到,芹官當然也想得到,路越走越遠,回南京便越來越不容易。因此,一個人盤算了好一會,先去找王達臣談這件事。

“王二哥,如果我現在要回南京,你能不能想法子,抽出人來送一送?”

“咦!”王達臣大為困惑,“芹二爺這是怎麽回事?”

“這,請你先不必問。”

王達臣便不再問;想了想答說:“要抽只有抽小夥計,我不放心。這裏慶成鏢局的二掌櫃,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請他派妥當人選。不過,這得太太交代下來。”

“當然、當然!我也不能私下開溜。”

於是,晚飯以後,避開夏雲,他向母親微微吐露了心意;馬夫人裝作不解,只是把話題扯了開去。

這一下使得芹官大為困擾;迫不得已只好直說了,“娘,我想我還是回南京的好。不管怎麽樣,有事多一個人總是好的。”他緊接著說:“我已經跟王老二商量好了,他可以請徐州慶城鏢局派妥當人選。”

“夏雲跟我談過了。我以為你只是隨口一句話;原來真有這個意思。”馬夫人從容不迫地說:“共患難不必一定在一處;你去了沒有人照料你,只給你二嫂子添麻煩。”

“不會的。”

“你是不願意給她添麻煩;而且想替替她的手,無奈你二嫂子不這麽想。”馬夫人又說:“我聽秋月說,二嫂子曾經苦口婆心勸你要讀書上進;說咱們曹家將來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能聽她這句話,比什麽都強。”

芹官說不下去了;可也沒有明白放棄了原意,只是等著,等馬夫人能松一句口。

對馬夫人有所要求,先不許可,到頭來畢竟是做娘的讓步,像這種情形,數不清多少回了;然而這一回,馬夫人是絲毫不會動搖的。

“再說,年近歲逼,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冰霜雨雪,幾千裏的長途,你就忍心讓我一個人走?”說著,便伸手到腋下,抽出手絹去揉眼睛了。

聽得這句話,芹官頓如芒刺在背;趕緊答一句:“娘別生氣,更不必傷心;我也是一時的念頭。我聽娘的話好了。”

“好了,到底是太太。”在門外已站了一會的夏雲,一掀門簾出來;故意用不滿的語氣說:“我們是丫頭;再是好話亦只當耳邊風。”

芹官唯有報以苦笑;站起身來說:“我找王老二。”

王達臣還跟夥計們在一起喝酒;一見芹官,大家都站了起來,騰出上面的位子,留他喝酒。

芹官雖是“養在深閨”的紈袴,但到底讀的詩多;經此五六天的旅途歷閱,經驗印證想像,對世故人情,大有意會。知道此時謙讓,了無意義。

突然間夏雲出現,卻不肯入屋,只向芹官招一招手,等他到了門口,她才低聲說道:“震二爺派人連夜趕路,送來一封信。太太等著你去寫回信呢。”

聽得這話,芹官便向王達臣說道:“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們喝酒了。”

“好說,好說!芹二爺盡管請便。不過,”王達臣問說:“有件事想問芹二爺;回南京——。”

“喔,”芹宮不待他話畢,使即回答:“這件事作罷了。”

“那麽,”王達臣有些一躊躇,“明天走不走呢?”

為了安排芹官回南京,自然得留一天;此時取消原議,如果照舊趕路,使須連夜預備車馬。

芹官明白他的意思,毅然決然地作了主張:再留一天。

於是見了馬夫人,先聲明這件事;然後看曹震寫來的信,說接到京信,丟官已奉明旨;抄家亦必不可免。不過曹俯的另一件案子已結,只是罰俸了事。他決定年內動身南下,亦由旱路;請馬夫人一路留意,以免失之交臂。

“我盤算過了,年內趕進京是一定辦不到的;不如找個地方過年。”

“是。”芹官問道:“娘預備在那裏過年呢?”

“這要問王二:能不能趕到濟南?”

“那,我去問他。”

“幹脆把他找了來。我還有別的話問他。”

等把王達臣找了來說知經過,他很仔細地計算了途程,表示有把握可以趕到濟南過年,接著又問:“太太在濟南過年,是打算住店;還是有親戚家可以借住?”

“親戚倒有,年下都忙,不便打攪;還是住店吧!”

“住店得先派人去通知。年下空房一定有;不過夥食得先預備。”

“說得是。不然家家關門過年,有錢也買不到吃的。”馬夫人回頭說道:“夏雲你先拿個大錠給王二哥!”

王達臣那裏有曹震交給他的一筆銀子,本可不必再由馬夫人那裏支款;但因一路而來,愛慕夏雲,而夏雲卻總躲著他,現在有個親自從她手裏接銀子的機會,不願放棄,所以默不作聲。

夏雲卻沒有想到他有這樣的心思,而且是在馬夫人面前,諒他也不敢有什麽表示,因而開箱子取了五十兩重的一錠官寶,走來交到王達臣手裏。

這一下王達臣既緊張,又好奇;夏雲跟他從未交過口,如今交銀子,總有句話,不知她會如何稱呼;自己又該怎樣叫她。

正心裏七上八下時,夏雲開口了:“王鏢頭,這個給你。”她說得快,動作更快,將銀子遞了過來,等王達臣剛一接,她就松手了。

王達臣正擡眼在看她,也沒有想到她的手會松得那麽快,一下沒有接住;五十兩重的一錠官寶剛好砸在他的腳尖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差一點出聲。

夏雲也發覺自己的行動,不免魯莽了些;心有歉意,卻猶不願開口,反是芹官趕來慰問:“怎麽,砸在腳上?疼不疼?”

“不要緊,不要緊!”王達臣自然硬充好漢:“這算不了什麽!”

“那你就請坐吧!”

芹官硬按著要他坐下;王達臣還遵守著規矩,應該站著回話,最後是馬夫人說了一句,他才斜欠著身子,在進門之處坐了下來。

“達臣!我還想問你一件事。”馬夫人說:“我家四老爺出京了,也是走的旱道;半路上遇得見嗎?”

“那可說不定。如果四老爺為了趕回來過年,不按著站走,就多半會錯過。”

“有什麽法子。能不教錯過?”

“只有托沿路的店家。”王達臣問:“四老爺是什麽時候出京的?”

“信上沒有提,只說已在路上了。”

“噢!”王達臣想一想說:“看樣子總不會已過了徐州;一路迎上去,保不定就在濟南見面。”

“那倒好。”馬夫人又說,“反正這件事托你了。”

“是。”王達臣停了一下問:“還有什麽吩咐。”

“就是這兩件事,你請回去吧!”

於是王達臣起身請了安,方始轉身;行動之間,已看出有些不大俐落,因此,馬夫人便埋怨夏雲。

“那一下怕砸得不輕,也不知道傷了筋沒有?看他走路都有點兒瘸了。你也是!何不等他接住了再松手?”

一路來夏雲從未受過責備,這時自是脹紅了臉,不敢作聲;芹官頗為不忍,便即說道:“他們走鏢的,有秘制的金創藥,就算傷了筋,一敷上藥就沒事。”

“但願沒事,不然騎馬都不能騎;豈不是耽誤路程?”

聽馬夫人這一說,夏雲大為不安;這一夜夢魂驚擾,睡不安穩。到得天亮起身,叫醒棠官,替他穿好了衣服,央他去看一看王達臣。

“昨兒個把他的腳給砸了,不知道受傷沒有?”夏雲緊接著解釋她關切的緣故:“太太說腳受了傷,不能騎馬。這一耽誤了路程,豈不是我的罪過。你只去看一看,回來告訴我;別多說什麽?”

棠官答應著去了;不一會飛奔而來,進門便嚷:“糟糕了!王二哥腳上的骨頭碎了!”

聽到最後幾個字,夏雲頓覺眼前金星亂爆,心生闖了一場大禍的畏懼,頓使她六神無主。偏偏另屋的馬夫人已有所聞,大聲問說:“是骨頭碎了嗎?”

“是啊!”棠官答應著;到了馬夫人那裏先請了安,接著說王達臣的傷勢,“腳背腫得好高;王二哥自己摸了摸,說右腳中間的那個腳趾頭,骨頭碎了。”

“請大夫了沒有呢?”

“去請了。”

適時芹官亦已聞聲而來,說一聲:“我看看去!”拉著棠官一起往外走。

馬夫人頗為懊惱,亦已有些冒火;但看到夏雲盈盈欲涕的神情,卻又不忍說她,只嘆得一口無聲的氣。

“太太不帶著刀傷藥嗎?”夏雲怯怯地說。

“那是治無名腫毒的。也罷,你找一找,找著了就給他送去。”馬夫人又說:“你跟王二說,盡管找好大夫,別省錢。”

夏雲答應著,找了藥到前院鏢客們的宿處;只見一屋子的人,她情怯不敢進去,幸好遇到何謹,一把拉住他說:“何大叔,這是太太給的藥;還說,盡管找好大夫,別省錢。”接著她又問了句:“傷勢怎麽樣?”

“傷科我不懂,看樣子不輕。”何謹問道:“這藥幹什麽用的?是內服、是外敷?”

“治無名腫毒的。”

“那不管用。”何謹說道:“好吧!你先進去;傷勢怎麽樣,一會兒我跟太太來回。”

不久,棠官來報,不要緊了;在驛站上找到一個蒙古大夫。說完又奔了出去;一會兒覆又來報,王達臣疼得幾乎昏厥;就這樣奔進奔出,隨時來報療傷的經過。到得第四次來報時,夏雲忍不住了,拉住棠官問道:“蒙古大夫怎麽說?到底接得好,接不好?”

“他沒有說接得好,接不好。不過,我看有點麻煩;那蒙古大夫跟王二哥一樣,也是滿頭大汗,大概他心裏比你還急。”

夏雲臉一紅,“我急是他的傷不好,就會耽誤上路。”她說:“不是為別的急。”

馬夫人聽她作此不必要的解釋,心裏好笑,當然她是了解夏雲的心情的;便安慰她說:“只要是真的蒙古大夫,一定接得好。”

“是真的。”棠官接口說道:“是真的蒙古大夫;說是京裏下來的。”

“那必是在上駟院當過差——。”

為了遣悶,馬夫人便談上駟院的蒙古大夫;她說,蒙古大夫不一定是蒙古人,上三旗士兵中,會接骨的都可入選,每旗十名,旗設“蒙古醫師長”一人;“副長”二人,隸屬上駟院。本職是為馬治病,但宮中執事人等,受了外傷,亦都由上駟院的蒙古大夫診治;當然,最擅長的是接骨。

“骨頭在肉裏面,碎成什麽樣子看不見;怎麽接法呢?”馬夫人說:“他們教徒弟有個法子,拿竹子的筆套剪成幾截;用棉紙包起來,叫徒弟隔著紙摸索。起先毫無頭緒,到摸到了竅門,幾下就能接在一起那時候就可以替人接骨了。”

“既然幾下就能接在一起,”棠官問說,“怎麽接了個把時辰,還沒有接好?”

“接好了!”門下有人接口;是何謹的聲音。

夏雲頓覺雙肩一輕,喜孜孜地去打門簾;放何謹進門。

向馬夫人請過了安,何謹說道:“傷得可真是不輕;看樣子有十天八天,不能行動。”

這一說,夏雲又著急了;失聲問道:“那怎麽辦呢?”

“王老二也很著急;讓我來跟太太請示,打算讓慶成鏢局的二掌櫃,護送到濟南。”何謹緊接著又說:“我不知道太太是打算到濟南過年。”

聽他的語氣,似乎不以為然;馬夫人便即問說:“你看呢?”

“以我看,到濟南過年,不如就在徐州過年,第一、離南京近,有什麽事,容易照顧;其次,太太要是等老爺見面,徐州比濟南好。”

“喔,你倒說個緣故我聽”

“四老爺不知走的那一條路——。”

原來自北南下的大道,從德州開始,分為東西兩路,東面濟南、泰安、臨沂至江蘇宿遷,循運河由鎮江到南京;西面則自魯西經高唐、東河、滋陽入徐州。曹俯如由西路南下,那就一定會在徐州相遇;倘經東道,雖不過徐州,但不妨派人到徐州西面的紅花埠守候,這裏是由臨沂、郯城入江蘇必經之途,與徐州相去不遠,見面也容易。

聽他說得有理;同時慶成鏢局的二掌櫃,雖是王達臣的至好,但畢竟隔著一層,不如對王達臣,可以指揮如意,因此,馬夫人立即作了決定:“好吧!咱們就在徐州先住下來再說。”

“既然預備在這裏過年,咱們得核計。”馬夫人對夏雲說:“自己得弄個小廚房;你看看,該置些什麽東西?開張單子出來,交給老何去辦。”

“我也這麽在想。”夏雲答說,“而況太太吃齋;潔凈最要緊。”

於是夏雲“抓”了棠官的差,讓他取筆硯來,聽她念著開單子。寫到一半,何謹又來求見,說王達臣的意思,想請馬夫人移居慶成鏢局。他的理由是:第一、比較舒服;其次,慶成鏢局的東主,也是回回;最後,行李挪到慶成,可以放心,否則倘有疏失,他擔不起責任。

理由一個比一個充足;但馬夫人另有顧慮,“不!”她說,“人家高高興興過年,咱們何必去打攪?”

“打攪倒無所謂——。”何謹沒有再說下去;顯然的,他已經體會到馬夫人的本意,不必再說下去。

“我讓夏雲在開單子,咱們自己開夥食。”

“是的。太太在廊上支個小廚房;我們仍舊吃店家的夥食好了。”何謹又說:“倒是屋子應該換一換,總要嚴謹才好。”

“說得不錯。你去辦。還有,你報王二說,讓他派個得力的人回南京送信;咱們在徐州過年等四老爺,得讓震二爺知道。”

“是!”何謹說:“信什麽時候寫好?”

“我讓芹官馬上來寫。明天一早好了。”

何謹答應著去了;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去而覆回,後面還跟著王達臣,他不能走路,是由一名小夥計背著來的。

“我可沒法兒給太太請安。”王達臣不等人家扶他坐定,便就說道:“我這趟差辦得窩囊透頂,不能再讓太太、芹二爺、棠官,在這破店受罪。慶成鏢局是二掌櫃當家,他跟我是能過命的朋友,請太太一點兒都不用顧忌。”

“難為你這麽熱心!”馬夫人答說:“我覺得在這兒也很好。”

“不!”王達臣又說:“我責任在身,實在不能放心。我現在跟個廢人一樣,再要派兩個得力的趟子手,一個回南京送信;一個到紅花埠等四老爺,越發沒人能頂得住了,萬一來個小毛賊,丟了東西還讓太太受驚,這件事我怎麽交代?”

這確是不能不顧慮的一件事;馬夫人也知道,這還關乎王達臣的名聲,倘或出了意外,江湖上不說王達臣受了傷,行動都要人扶持;也不會知道得力的人不在身邊,只說王達臣保鏢,連個小毛賊都制不了!這個名聲一傳出去,他就不用想在他這一行中出頭了。

於是,馬夫人只好問何謹:“你看呢?”

“王二鏢頭的顧慮不能沒有;太太心裏的想法,更是為人家打算。”何謹意味深長地問:“是不是跟王二鏢頭說了實話,再作道理?”

馬夫人微微點頭,移目周視;夏雲十分機靈,故意將棠官的手一摸,“看你,手冰涼,別凍出病來。走!添衣服去。”說著,不由分說將棠官拉走了。

應該避開的人避開了;何謹才輕聲向王達臣說道:“我們府裏一過了年,說不定就有麻煩。太太是怕萬一連累了慶成不好;那時候連你都對不起朋友。太太不願意住慶成,一半也是為你。”

王達臣恍然大悟,一時驚憂交並;怔怔地好半天說不出話。

何謹卻已有了計較,“如今只有這麽辦:第一、務必挪個嚴密妥當的地方;第二、請慶成幫忙,派倆好手來護院。”

“啊,啊!行,行!”王達臣一疊連聲說:“這麽辦,很妥當;我馬上去辦。”

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停當。先是移居,挪到第三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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