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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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主子;聽夏雲這麽不客氣地責備,臉上未免有些掛不住。但看到大家都有稱快的表情,她很見機地忍住了。

“好,好,”她強笑著說,“我不開口。”

“你也是!”夏雲又數落棠官,“好好一件事,都讓你毛手毛腳搞壞了!”

“行了,行了!”秋月極力想挽回這個掃興的場面,“大家都趁熱吃吧!”

沒有人答話,顯然的,興致是掃定了;震二奶奶到底忍不住了,將芹官拉了一把,“回頭你到我那裏去。”她輕聲說道,“我有一把刀送你。”

芹官點點頭,沒有作聲;錦兒很機警地,悄悄站了起來,先自溜了回去。

原來震二奶奶早就打算好了的,要單獨為芹官餞行,而實在是話別;菜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卻苦於找不到時間。如今錦兒聽得震二奶奶的話,知道把酒敘別,就在今宵,所以悄然離座,先回去準備。

正在忙著,曹震回來了;錦兒便說:“今兒替太太餞行,特為烤的全羊。你怎麽不回來?”

“太太後天動身,我不是親自安排,怎麽放得下心?”曹震答說:“今兒是在鏢局子裏寫紙,一定留我喝酒;太太這一路去,全靠人家照應,我不能不敷衍敷衍。”

“那你就趕快到太太那裏去應個卯吧!”

“我知道。我進來拿點東西就去。”曹震問道:“我有本羊皮‘護書’在那兒?”

“你的羊皮‘護書’又不止一本!”

“是燙銀的那一本。我記得交給你了。”

錦兒沒有作聲,轉身去開櫃子,找出他要的那本“護書”,隨手一掀,落了滿地的紙片;有一張飄到火盆上,曹震急忙伸手去搶,幸喜無恙,不過指頭上燙起一個泡。

“怎麽,”錦兒急急問說:“燙著了沒有。”

“你別管我!”曹震將燙起泡的指頭銜在嘴裏:“趕緊都把那些紙片撿起來,一張都不能少;少一張也許就是幾百銀子。”

原來這些都是曹震跟內帳房銀錢過付的憑證。錦兒一一撿齊,在護書中夾好;又去找了“玉樹神油”來,一面替曹震療傷;一面問道:“你找這些帳幹什麽?”

“約好了今晚上對帳。只怕要弄到三更天。”

“那你索性就睡在外頭吧!”錦兒不等他問緣故,便即解釋:“今晚上二奶奶給芹官餞行,你知道的,他們不是叔嫂,是姊弟;二奶奶也許有些委屈要訴一訴,你在旁邊就不方便了。”

“好吧!”曹震很幹脆地答應著;然後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到了快二更天,震二奶奶才帶著芹官回來;進門便說:“二爺今天睡在外頭;咱們不妨熱鬧,你派個人去通知秋月跟夏雲,她們事完了,到這兒來吃消夜。”

“冬雪呢?”錦兒問說:“約了秋月,不約冬雪,不好意思!”

“也好!”

震二奶奶說完,匆匆奔向後房;錦兒有事也走了,剩下芹官一個人烤火喝茶,心裏不免又想起春雨,怎麽樣也想不通何以要派她到杭州去辦事?更猜不透何以連見一面都等不得,是如此倉促成行?一時又想,春雨是不是知道他突然進京?回來發現人去樓空,她心裏是怎麽個想法?

重重疑問,無可索解,正悶悶不歡時,只見震二奶奶從棉門簾中探頭出來招手;等芹官一進了她的臥室,眼簾所觸,目炫五色,紫檀大理石面的桌子上,鋪了一方烏絨,上面擺了好些首飾,另外還有一個尺許長、三四寸寬的長方木盒,不知內盛何物。

震二奶奶拿上手的,就是那個木盒;推開盒蓋,金光閃閃是一把金柄金鞘的解手刀。

“這把刀,連二爺都沒有見過,你倒看看,是誰的東西?”

芹官將那把極其壓手的金刀,拿起來細看,柄上鐫著兩個篆字:“延陵”;細想了想說道:“莫非是吳三桂的遺物?”

“對了!有人使了我二百兩銀子,拿這個抵給我的。”震二奶奶說,“你的解手刀不是給了棠官了嗎?留著這個用吧!”

“不,不!我怎麽能用這麽貴重的刀?”

“怕什麽?”

“不!連皇上都未必用金刀;我用了不教人說話?第一個,四叔就不答應。”

“那,”震二奶奶想想也不錯,“你就留著玩兒好了。”

“不!讓人瞧見了,一定會問來路。我又不會撒謊;如果說了實話,又給你添罪過。已經都在說你私蓄甚豐了;再亮這把刀,不是坐實人家的話不假?”芹官很堅決地說:“總而言之,我不能要你這把刀;你留著自己用吧!”

“我們那裏用得著解手刀。”

芹官發覺失言,靦然笑道:“你拿來削水果皮,不也用得著嗎?”

震二奶奶不作聲;若有所思地好一會,點點頭,“好!我留著自己用。”接著便指點那些首飾:“這個是我送弟妹的;你替我收著。”

一聽這話,芹官真有匪夷所思之感;楞了好一會靦靦腆腆地說:“我的媳婦兒都還不知道在那兒呢!這不太早了一點兒嗎?”

“也不早了,兩三年的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

“那,”芹官問道:“到時候你不會自己給她?”

這話問得極有理,是震二奶奶所不曾想到的——她亦根本沒有想到芹官會拒而不受;總以為一提到“娶媳婦”,他會不好意思,自然也就說不出接受或拒絕的話,糊裏糊塗便就收下了。那知他居然能侃侃而談,並且詞鋒咄咄逼人,自不免意外。

不過,她不是等閑能讓人難倒的人,“你的話不錯,所以我只是讓你替我收著。”她緊接著又說:“聽我這話,你一定會問,你自己不會收起來?跟你老實說,自從出了家賊,我真有點不放心。倒不如讓你替我收藏的好。”

所謂“家賊”自是指曹震盜了她的存摺而言。芹官一時無言可答;順手拿起一支通體碧綠的簪子,不知怎麽會從手中滑落。這一驚非同小可,嚇出一身冷汗。

趕緊定睛看時,心頭一松,“還好、還好!”他說,“倒不是可惜一支翡翠簪子;是——。”

芹官雖咽住了;震二奶奶卻懂他的意思,不是惜物,只因玉碎不祥,當即笑道:“恭喜你!你將來的媳婦,必是命大福大。兆頭已經在這裏了。”

“請你收起來吧!”芹官使勁搖頭,“你看,將來都讓我弄壞了,辜負你的一片盛情。”

剛說到這裏,門外一聲咳嗽;是錦兒的聲音,芹官便走過去揪起門簾,只見錦兒以外還有秋月。

秋月望見一桌子的珠寶,不由得就縮住了腳:錦兒也不免躊躇,不過到底還是跨了進去。

“你們來看看,這是我將來送芹官媳婦的見面禮。”震二奶奶靈機一動,“來,秋月,你替我收著!”

秋月跟錦兒的想法一樣:震二奶奶已經顧慮到將來一抄了家,這些東西會沒官:所以趁早作個交代。於是秋月先不作可否;只笑道:“我看看,給了些什麽好東西?”

“坐下來,慢慢兒看。”

“可小心了!”芹官接著震二奶奶的話提出警告:“剛才我差點把這支簪子弄成兩截。”

聽得這一說,秋月自然格外小心,共是八件首飾,一樣樣看過來,才知道震二奶奶真是拿芹官當同胞骨肉看待了。“我見過的好東西也不少!”秋月感嘆地說,“實在說,今天才算開了眼。”

“你總算是識貨的。”震二奶奶不經意地說,“我的首飾其實並不多,不過不置便罷;要置一定是好的。”

“那——”秋月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震二奶奶你倒舍得?”

這一問,恰正是坐在一旁,不知如何辭謝的芹官,心裏想說的話;因而也偏耳靜聽;只聽震二奶奶問說:“怎麽叫舍得;怎麽叫舍不得?”

這話問得太玄;一時楞在那裏,無以為答,錦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秋月的意思是,將來咱們芹官的新娘子,把這些首飾戴了出來;二奶奶瞧在眼裏,會不會心疼?”

“怎麽會?不但不會,反比我自己插戴,更覺得光采。”震二奶奶眼望著空中,仿佛已看到錦兒所說的那種情形;既向往又欣慰地說:“大家都說只有芹官的新娘子才配戴這麽好的東西;再又打聽,說是我給的,你想,那一傳開去,不是我十足的面子?”

這是將一片愛心都付與芹官和他的未來尚不知妍媸的妻子了!芹官不覺一陣心酸,眼眶發熱,急忙扭轉頭去,不願讓人發現他在掉淚。

秋月亦頗感動;她自以為對芹官也是夠好的了,但比起震二奶奶來,還是差著一截。心想,除了故世的曹老太太以外,這個世界上真是想把一顆心掏給芹官的,只怕只有她一個;連馬夫人都算不上。

“你們看,”錦兒笑道:“咱們二奶奶就是好面子。”

“本來嘛!人活著就是為了面子;也只有面子,才值得拚命去掙。你說享福吧,那還有過於皇上的?可是,一頓飯一百二十樣菜,常時沒有下筷子的地方;就算胃口好,也不能拿一百二十樣菜都嘗到。至於穿衣服,最尊貴的玄狐褂子,總也只能穿一件;還能穿兩件嗎?唯有自己的面子,是沒有止境的,要多大,有多大!全在你自己,別人占不了你的;能讓人占的面子,縱好有限。我總要把面子掙回來——。”

一聽震二奶奶又要發牢騷,說曹震將她弄得灰頭土臉;秋月便趕緊打斷她的話說:“震二奶奶這番‘面子論’,實在是聞所未聞。好了,”她問錦兒說:“你說請我吃消夜,就擺出來吧!”

“不等等夏雲跟冬雪?”

“喔!”錦兒答說:“我倒忘了說了,冬雪鬧牙疼;夏雲要替棠官理東西,還有好些話跟季姨娘說。都不能來了。”

“那就擺桌吧!”

“桌子早擺好了!”一個小丫頭在門簾外接嘴。

“請吧!”錦兒向芹官招手,“可沒有好東西請你;只有一樣火方煨的魚翅,火候是一定夠了;那塊火方,是開了五條腿才挑出來的。反正,不吃也是白不吃;莫非便宜——。”

錦兒說得口滑,差點將反正要抄家了,一切籍沒,食料亦不會例外,與其便宜了那些胥吏,不如自己享用的意思漏了出來。幸虧芹官不曾註意,但仍遭了震二奶奶狠狠的一個白眼。

“你們請吧!”秋月向錦兒說道:“我得幫震二奶奶把東西收了起來。”

錦兒會意,她是有話跟震二奶奶說;便陪著芹官先走,順手將房門也帶上了

“震二奶奶,”私月低聲說道:“你這樣子待芹官,讓他心裏不安;依我說,你留幾樣自己戴。”

震二奶奶搖搖頭說:“將來還不知怎麽樣呢?如果仍舊是我當家,一定克著大家過日子,好重新把這個家興了起來。你想,到那時候,我能把這些東西戴出來嗎?”

聽她說得有理,秋月便不再勸;只是將她原來就要交代的話說了出來:“老太太給芹官的東西,從上次看過一遍以後,一直在我那裏。這一回我得請太太點明了,帶到京裏;這八樣首飾,我亦是交給太太。回頭我去寫兩份清單,一份跟東西在一起;一份送過來。”

“開什麽清單?知道有這回事就是了。”

這是無須爭辯的事;秋月不再作聲,將首飾一樣一樣包好,先交震二奶奶收藏妥當,方始相偕到了堂屋裏,只見芹官與錦兒都站在那裏等著。

“咱們怎麽坐?”錦兒問說。

“自然是各霸一方。”

“不!”秋月緊接著震二奶奶的話說:“我在一邊坐好了。”

“這個時候,還拘束什麽?”震二奶奶拉著她的手說:“坐吧!我還有好些話跟你說。”

等坐定了,正在斟酒;小丫頭盛上魚翅來,一人一飯碗,碗中稠稠地,只得紅黃兩色,另外有一盤現燙的碧綠油菜,芹官挾了一筷在碗裏,對錦兒說道:“你說中吃不中看;如今不是既中吃,又中看。”

“那你就多吃一點兒。我煨得不少;你盡管放開量來。”

芹官點點頭,剛低頭挾起筷子,忽又說道:“既然煨得多,何不給夏雲、冬雪送一碗去。”

“冬雪還罷了。”震二奶奶接口道:“給了夏雲,不送季姨娘,不又惹口舌?”

“就送季姨娘一碗也不要緊。”錦兒答說:“多得是。”

“那就索性連鄒姨娘也送。”震二奶奶說:“咱們不能欺負老實人。”

聽得這一說,錦兒便起身去料理;芹官卻擱箸了,秋月不免奇怪地問:“你怎麽不吃?”

“我等錦兒姊姊。”

“別等了!”震二奶奶說:“這魚翅都煨得出膠了,冷了不好吃,反倒辜負了她的辛苦。”

“說得是!”芹官吃了一大口,略一咀嚼,便即下喉;想讚一聲“好!”雙唇卻黏黏地,有些張不得口的模樣。

“喝口酒!”一直在註意他的秋月說。

她不說,芹官也知道;雙唇一沾了酒,便不致於黏合。當下喝了口酒說:“一到了京裏,這麽醇的花雕;這麽香的火腿,只怕不容易到口!”

“那有這話!你也太小看京城了。”震二奶奶說:“‘天子腳下’什麽沒有?”

“總也有不如江南的,”秋月幫著芹官說話:“譬如春天的鰣魚:秋天的螃蟹。”

“螃蟹也不見得;餓瘦了的蟹,運到京裏,自有調理的法子。”震二奶奶突然對芹官說道:“其實這都算不了什麽;到了京裏,有一樣遠不如這裏,你可得自己心裏有數。”

看她神色鄭重,芹官便放下酒杯問道:“是那一樣?”

“身分。”

聽這一說,連秋月也擡眼凝視了,震二奶奶卻仿佛無視於他們在期待她作進一步解釋的神情;只管自己在思索。顯然的,她是情不自禁地在追憶往日,但卻看不出她是悲是喜,只見她的臉色,是越來越嚴肅了。

“‘包衣’當到像咱們曹家這樣子,大概也再沒有能越得過去的了。不過,那也是老太爺手裏的事!老太太在的時候,咱們哄著她,仿佛萬年不敗的根基,跟老太爺在世,差不了多少。其實呢,哄了老太太,也哄了自己。到得今天,如果夢還不醒,只怕後頭吃苦的日子長著呢!”

芹官從沒有聽她說過這種洩氣的話,自然影響了食欲;秋月亦覆如此。震二奶奶看在眼裏,不免歉疚;但相聚已只剩下兩天,此刻不說,這兩天之中恐怕很難再找到從容傾訴肺腑的機會。所以震二奶奶也就只好裝作視而不見了。

“不錯,咱們曹家出過王妃;世襲郡王的嫡福晉,身分格外尊貴,可是那是恩典,不是常例。包衣終歸是包衣,踩你在腳下,算不了一回事。”震二奶奶略停一下又說:“常言道:‘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包衣出京做官,跟在京裏當差,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這一點,你可得千萬要認清了。”

“我知道。”芹官答說:“反正盡我的本分;此外我愛幹什麽,幹什麽,只要不犯法,誰也管不著我。”

“你這話就錯了,能管包衣的人多著呢!雖說內務府的人,跟別處的官兒打不上交道;可光就是伺候那班王公,就夠你瞧的了。凡事‘謙受益,滿招損’。你願意不願意聽姊姊這句話?”

“願意聽。”芹官毫不遲疑地應承。

“你別這時候回答得爽快!”秋月提醒他說:“這不是一句話的事;是真得往心裏去琢磨才行。”

芹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一定聽!”接著舉酒一飲而盡,還照了照杯。

“這才是!”震二奶奶欣慰地說,“這下我才能放心。”

接著,震二奶奶便殷殷勤勤地,一面照料芹官的飲食;一面絮絮不斷地講了許多待人接物的道理。秋月和錦兒都只有靜聽的分,一句話都插不進去。

震二奶奶是早就察覺到了,自己不但話多,而且盡說的是些枯燥乏味的大道理;只為了恨不得將心裏的話傾囊倒篋,都說了給芹官,而且看芹官也是虛心受教的模樣,所以盡管說了下去。說得舌敝唇焦,自己也失笑了。

“你們看,我竟成了嘮叨不完的窮老婆子了!好了,我再不說了;聊點兒有趣的吧!”

什麽有趣,想想沒有;錦兒搜索了好一會,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脫口說道:“你們知道這回護送太太進京的是誰?是————。”

說到一半才發覺應該忌諱;趕緊縮住口,眼卻偷覷著震二奶奶。

“怎麽回事?”震二奶奶已經猜到了;索性大大方方地:“怕什麽?盡管說。”

這一下,反倒是錦兒覺得自己失態了;定定神說道:“這趟送太太進京的,是繡春的二哥。”

“就是在鏢局子裏當趟子手的王老二嗎?”秋月問說。

“如今升了鏢客了,是振遠鏢局當家的二鏢頭。”錦兒又說:“還起了個極響亮的名字,叫做王達臣。”

“那倒好!”芹官笑道:“‘王公大臣’護送,太太成了太後了。”

“熟人靠得住些。”震二奶奶平靜地說,“王老二總算不錯,看他妹妹分上,年下肯吃這一趟辛苦。”

聽震二奶奶的語氣,並不忌諱談繡春,芹官便忍不住要問了。

“繡春不知道怎麽樣了?”他說,“老太太去世的時候,她還特為趕了來念經;這一回除靈也該通知她一聲。”

“你想看看她。”震二奶奶看著芹官問,“如果你想看她,我明天一早派人去接她。”

“不!”芹官搖搖頭,“我只是這麽說而已。”

“其實,她倒好了。”震二奶奶忽發感嘆,“六根清凈,什麽煩惱都沒有。”

“那恐怕不見得!青燈黃卷了一生,那種日子也不是容易打發的。”

震二奶奶默然不語,自己端杯抿了兩口酒;忽然說道:“只要她願意還俗,事情也好辦。”

大家都猜不透她這話是什麽意思,也就不便接口。芹官看局面有些僵,便即說道:“咱們不提繡春了。談點兒別的吧!”

“我看,”秋月接口,“時候差不多了;該散了。”

“不忙!只有兩夜一天的工夫了,多聊聊。”震二奶奶忽又對錦兒說道:“等太太走了,你抽個空去看看繡春。”

“嗯!”錦兒漫然應聲。

“芹官的話不錯,年紀輕輕的,過那種日子,怎麽能沒有煩惱?你倒探探她的口氣看。”

誰都沒有想到,震二奶奶真的會動了勸繡春還俗的念頭。可是還了俗又如何呢?

他人可以存疑;錦兒卻不能不問,“我怎麽探她口氣?”她說,“探她什麽口氣?”

“自然問她,願意不願意回來?反正她是帶發修行;事情並不麻煩。”

這意思就很明白了,震二奶奶是打算彌補前愆,讓繡春跟曹震重圓舊夢。大家的感覺是,她的想法對不對,做不做得到,都頗成疑問。不過錦兒與秋月只是在心裏琢磨;芹官卻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我勸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說:“繡春絕不肯的,說了徒亂人意,害她好幾天煩惱;而且,這對她不公平!”

“你別扯上我。”錦兒看他眼風掃處,不等他的手指過來,就搶著開口。

“錦兒的事,我當然也要辦。”震二奶奶答說:“明天我就跟太太回,讓大家改口。”

聽得這一說,芹官與秋月不約而同地笑著喊一聲:“錦姨娘!”

錦兒有些發窘,身分上猝臨的一個變化,不但不知如何應付;甚至心理上還不能接受。想到自己對震二奶奶的忠心,為她擔當了多少艱險,照常情說,她早就應該說這句話了;直到此刻,旁人提起,她才有這個表示,實在忒嫌委屈!這樣想著,不由得滾出兩滴眼淚;芹官詫異,急忙將自己的一方白綢手絹遞了給她,關切地問:“這是喜事,怎麽倒哭了呢?”

秋月了解她的心境,掩飾地替她解釋,“喜極而泣,也是有的。”她又提議:“明天晚上還得來擾震二奶奶一頓。”

“對了!”芹官附和著:“喜酒非喝不可。”

“一定請你們喝。”震二奶奶也覺得對錦兒應有所補報,所以很慷慨,也很誠懇地說:“秋月,這件事請你辦。咱們不請外客,自己關起門來,上上下下,熱鬧一天。”

聽這一說,芹官的興致先就好了;很起勁地說:“怎麽熱鬧法?莫非還得唱戲?”

“當然。”

“何必呢!”錦兒開口了:“後天太太就動身了;那裏有工夫。”

“我留太太一天。”震二奶奶接口便說:“好在連日都是宜於動身上路的好日子,晚一天也不要緊。”

“最好能留兩天。”秋月說道:“盡明天一天預備;後天辦喜事;大後天歇一天,送太太動身。”

聽她們這樣在商量,錦兒自覺不便在座;悄悄地起身避開。

震二奶奶目送她的背影遠去,輕聲說道:“錦兒幫我這麽多年,我也得在她身上盡點心。秋月,你替我作主去辦這件事;別省錢,只要她心裏痛快。”

“要不要問問震二爺的意思?”秋月問說。

“問他什麽?”

“震二爺也有一班場面上的朋友,聽說他納寵之喜,也許會討喜酒喝。”

“那是以後的事。我剛才說過,這一回是咱們自己關起門來熱鬧一天;後天只跟衙門裏的幾位老爺送一桌酒菜過去,此外什麽外客都不驚動。”

※※※

萱榮堂前,臨時搭了天篷;堂屋的屏門,盡皆卸去,裏外打成一片;再升起極大的四個火盆,加上少長鹹集,喜氣洋洋,以致穿了白狐出鋒皮襖的錦兒,額上竟有些沁汗了。

那件皮襖是震二奶奶的,大紅緞子織出“玉堂富貴”的暗花;還有條花樣完全相同的大紅縐紗裙,配成一套,她一年只穿一回,只在大年三十晚上,為曹老太太辭歲時才上身。這天特意跟錦兒分著穿——曹家在中門以內還守著漢人的規矩;只有嫡配才能著紅裙,所以將皮襖分給錦兒穿,自己當仁不讓地留下了紅裙。

但她身上的皮襖與錦兒的裙子,卻又是一套;墨綠繡百蝶的緞襖與紗裙,錯開來一穿,顯得十分別致。

因此,不獨錦兒,連震二奶奶都成了大家讚嘆戲謔的對象。人人都說這穿法有趣;芹官更為激賞,下了八個字的考語:“各盡其妙,兩全其美。”

但到底是紅裙綠襖好,還是綠裙紅襖好,卻無定論,有的說暗花的紅襖,配上墨綠百蝶裙,顯得格外俏皮;有的說要墨綠襖才壓得住紅裙。正當爭論得熱鬧時,馬夫人來了。

“倒像姊妹。”

這句話才說中了震二奶奶的本心;她就是要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錦兒當然也知道她的本心;是刻意籠絡,不覺油然而生感激之心,前兩天所感到的委屈,早就消失無餘了。

“太太倒看,”芹官問道:“是上紅下綠的好,還是上綠下紅的好?”

知子莫若母,曉然他問的是顏色搭配;便答一句:“都好。”

其實,馬夫人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芹官是要沖淡錦兒未能著紅裙的委屈,有意加強了語氣說:“自然是墨綠裙子好看。‘裙拖六幅湘江水’,紅裙就沒有這樣的韻致了。”

“小哥這話不通,”棠官擠出來拍著手笑:“那有墨綠色的江水?”

“又來混說了!”季姨娘喝道:“黑水洋的水還黑的呢!”

接著一巴掌拍在棠官頭上,下手極重;打得他暈頭轉向,拉長了臉,快掉眼淚了。

“姨娘你也真是!”震二奶奶趕緊一把拉過棠官,摟在懷裏,一面替他揉腦袋,一面埋怨,“說說笑笑怕什麽?又何犯著使勁打他。”

不說還好,一說讓棠官忍不住了。原來他常聽季姨娘說震二奶奶偏心;對棠官從無半點關懷之心。如今才知道不是這麽一回事!本就委屈得要哭,再加上一種出自心底的感激,不覺涕零,豆大的眼淚一半掉了在震二奶奶的衣襟上。

“你作——!”季姨娘一個“死”字沒有出口,讓夏雲及時將她的嘴捂住了。

“好了,好了!你請過來;替太太陪陪客。”夏雲拉著她去陪後街上的幾個本家太太。

“虧得是墨綠的,眼淚掉在上面也不顯。”芹官又用微顯威嚴的聲音的說:“別哭了!錦姨娘的好日子。”

聽得這一說,棠官立即收淚;輕輕掙脫出來,不安地說:“二嫂子,把你的衣服弄臟了沒有?”

“不相幹,快去擦擦臉;一會就見禮了。”

正提到見禮,只聽秋月笑:“新郎倌來了。”

果然,外面一片招呼“震二爺”的聲音。芹官和棠官便一起迎了出去;是預先教好了的禮節,兄弟倆雙雙請安,異口同聲說一句:“給二哥道賀。”

曹震一手一個將他們攙了起來,“回頭你們是裏面喝酒;還是跟我們在外頭玩?”曹震接著又說:“揚州的郭貓兒,正好在南京,我把他找來了。”

郭貓兒善口技;棠官曾聽過一回,以為天下之奇,莫過於此;所以一聽曹震的話,大聲答說:“我跟二哥在外頭玩。”

“輕一點兒!”芹官警告:“回頭又挨罵。”

棠官吐一吐舌頭,躲了開去;於是曹震進入堂屋,先咳嗽一聲,才進了西面屋子,首先向馬夫人招呼;接著跟幾個本家寒暄;也問了季姨娘與鄒姨娘的好。然後轉入裏屋,頓覺脂香鬢影,目眩神迷了。

“震二爺,”吳嬤嬤倚老賣老地笑道:“真正該給你道喜;這麽一對大美人兒,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

“你聽聽,”正在為錦兒修飾眉毛的震二奶奶說道:“沾你的光,我也成了大美人兒了。”

“本來就是嘛!”冬雪還不脫稚氣,看著曹震問道:“震二爺高興不高興?”

曹震嘻嘻地笑著有些發窘;夏雲便笑著說她:“傻話!這有個不高興的嗎?”

一語未畢,只聽一串百子鞭響;接著是吹鼓手瞇哩嗎啦地吹打了起來,吳嬤嬤說道:“見禮的吉時到了!我去請太太。”

“你去嘛!”震二奶奶轉臉向曹震說:“別忘了,給太太磕頭。”

有些迷惘的曹震連連點頭;到了外屋,看見馬夫人正站起身來,立即跪下磕了個頭,這算是向馬夫人致謝;為的是正式納妾,須一家之主允許之故。

“起來,起來!”馬夫人遲疑了一會,將盤算了好幾回,想說又不想說的話,終於說了出來:“人家說嬌妻美妾,你也夠了!從此收收心吧!我看那個‘賽觀音’也賽不過你那兩口子。”

當著這麽多人,馬夫人竟提到“賽觀音”,自不免讓曹震大窘,但不能不恭恭敬敬地答一聲:“是。太太的話,我一定記住。”

這時堂屋紅燭高燒,檀煙氤氳,正中設一張交椅;等馬夫人一出來震二奶奶隨即上前攙扶,在交椅上坐定,鼓吹益急,一屋子的人都凝視著右側的屏門,要看錦兒這天的模樣,跟平時有何不同?

好一會,門簾一掀,是吳嬤嬤抱著紅氈條來鋪設拜墊;第二次簾掀動,卻是芹官,在門旁一站,高高舉簾,簾內裙幅?姹??磻??梁穌楅??饆騀?毼?馭??概驇?????????導?????????姄橃???楋埤??艹????楤?????????椺檢?r />

扶到拜墊前站定,吳嬤嬤讚禮;馬夫人受了錦兒的大禮,從左腕上捋下一只玉鐲,滿面含笑地說:“沒有什麽見面禮給你;不過這支鐲子,還是我家老太太給我的,如今給了你,好讓大家知道,我是怎麽看你?來,我替你戴上。”

這竟是拿錦兒作為義女看待了。人人都明白她的意思,身受者更是感激涕零;錦兒又磕了個頭說:“謝謝太太!”等站起來伸出手去,眼圈已經紅了。

接下來便曹震夫婦受禮;等吳嬤嬤鳴讚時,震二奶奶搖著手說:“不必,不必!給太太磕了頭,定了名分就行了。”

曹震也說,無須鬧此虛文。無奈觀禮的季姨娘,想起當初自己給“老爺”磕頭的情事,覺得不能便宜了錦兒,所以在一旁大聲起哄;虧她竟還掉了一句文,道是“禮不可廢”。這頂大帽子壓下來,連能言善辯的震二奶奶亦無法推辭;不過他們夫婦倆不但不肯坐下來受禮,而且還是站在偏處。等錦兒磕頭時,都還了半禮。

“唷!”震二奶奶突然想起,“我倒忘了備見面禮了!怎麽辦?”

“我也是。”曹震答說。

“不要緊!欠著好了。”芹官接口說道:“反正一屋子住的人,好商量。”

這一說,連馬夫人都笑了。

但也提醒了她,招招手將秋月喚了過來,輕聲說道:“要替本家太太預備見面禮。”

秋月也很機警,隨即提高了聲音答道:“本家太太跟兩位姨娘的見面禮,早都預備好了。”

聽得這一說,本家太太才能坦然受禮;秋月原揣著幾個備賞下人的紅包,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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