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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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定四老爺就在京裏替他們請一位好先生了。你把芹官的東西理一理;自己也預備著。”

“知道了。”春雨問說:“還有什麽事?”

“芹官大概還不知道這回事;等他下了學,你先送他到太太那裏去。吃了飯再送他到這裏來;明天做佛事,讓他來寫疏頭。就這件事!”

春雨答應著走了。

秋月立刻又將心思關註在春雨懷孕這件事上;要找錦兒,想起她出門去提存款,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回來?考慮了好一會,總不能暫且拋開;決定直接告訴震二奶奶。

※※※

震二奶奶恢覆了她的尊嚴,對回事的總管和嬤嬤,談到公事,絲毫不假詞色。秋月心裏雖急,也不敢冒昧去打攪,只靜靜地等在一邊。

震二奶奶卻發覺了,“你在火盆旁邊坐一會。”她說,“我這就快完了。”

於是手揮五弦,目送飛鴻地,同時應付好幾個人;片刻之間,人都散了,等她站起身來,小丫頭遞上熱毛巾跟熱茶。震二奶奶搖一搖手,逕自向秋月走來。

“你說吧!”

秋月將自己的椅子讓了給她;另外端張骨牌凳,緊挨著震二奶奶坐了,將發現春雨幹嘔及急忙掩飾的情形,悄悄地說了一遍。

“有這回事!”震二奶奶問道:“你當時怎麽樣?”

“我沒有敢作聲,第一,怕弄錯了;第二,怕是芹官的種,不能冒失。我只問她,願意不願意跟了太太去?她說,下人作不得自己的主。”

“這意思是不想跟了去?”

“是這意思。”

“既然是這意思,那裏會是芹官的種?而且,她也早就要說了。”

秋月恍然大悟,慚愧地說:“看我這腦筋,連這一點都想不到。”

好久,震二奶奶問道:“芹官什麽時候放學?”

“老師快回去過年了,有好些功課交下來;這一陣放得晚,總得到未初。”

震二奶奶取出一個小金表來看,短針已快指在十一上;到未初有八刻的工夫,便即說道:“快刀斬亂麻,還來得及;趁芹官放學回來之前,就辦了它。”

見此光景,秋月感到事態嚴重了;不能不問一句:“是怎麽個辦法?”

“我先去跟太太回;你悄悄兒把春雨找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秋月不便再問;不過料無好事,有些替春雨擔心,也有些替自己擔心,怕震二奶奶詰問此事,會將她牽涉在內,春雨會對她不滿。

但事已如此,什麽都顧不得了;只是急急忙忙趕到雙芝仙館,卻還得裝作從容地說道:“太太找你有話說呢!”

春雨倏地望了她一眼;仿佛在問:馬夫人自己不會派人來傳喚;又何用勞動你充任小丫頭的差使?意會到這一點,秋月覺得應該有所解釋;轉念一想,大可不必。不過,還是將臉扭了過去,避開了春雨的眼光。

※※※

一進院子,便覺得氣氛異樣;及至進了堂屋,只見馬夫人坐著,震二奶奶站著;反倒坐鎮中門的吳嬤嬤坐在靠門的一張小凳子上。

等春雨請了安;吳嬤嬤起身說道:“春雨,你跟我來。”

春雨料知事發,面色慘白;轉眼向秋月望去,眼中有乞援的神色。秋月卻仍是畏縮地避開了視線。

“你來!”震二奶奶看馬夫人已起身入內;便輕輕地向秋月招呼。

“春雨恐怕不能再要了!”馬夫人嘆口氣說,“我很傷心。”

傷心是由失望而生;當初何等看重春雨,如今作出這種自輕自賤的事來,難怪馬夫人傷心。秋月雖知其意,卻苦於無詞相慰,只好不作聲。

死樣的沈寂中,只聽得門簾作響,回頭看時,吳嬤嬤老遠便深深點頭,接著伸了三個指頭:馬夫人便問:“人呢?”

“在外面。”

“讓她進來。”

這一進來的春雨忸怩萬狀,臉上陪笑不像陪笑;傷心不像傷心,神態尷尬極了。

“是有三個月了?”馬夫人問吳嬤嬤。

“是!差不多三個月了。”

“春雨,我顧你的面子,你自己說吧!”

“你可放明白些!”震二奶奶接口警告,“可別昧著良心說話。”

這是警告,別誣賴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芹官的骨血。這便使得春雨更氣餒了,低垂著頭,好久都不開口。

“我知道!”

秋月執著她的手還不肯放;震二奶奶便又開口了,“吳嬤嬤!”她說,“放丫頭出去的規矩,你都知道,念在她照應芹官一場,箱子只略為看一看就可以了。”

“是!”吳嬤嬤向秋月使個眼色;讓她放了手才向春雨說:“去吧!理你的箱子去。”

“你放明白些!太太跟震二奶奶開恩,放你一條生路。你怎麽倒不開口了呢?”

原來馬夫人、震二奶奶跟吳嬤嬤已經商定了處置的辦法。春雨懂得吳嬤嬤的暗示,不覺由憂而喜,卻不敢擺在臉上;只裝出委委屈屈的神情說:“我錯了!請太太、震二奶奶責罰。”

馬夫人便向震二奶奶呶一呶嘴,示意她作處置;震二奶奶便用婉惜的語氣說:“本來想讓你風風光光的走;誰知道你的肚子不爭氣,把幌子都掛出來了!說不得只好這會兒就作個了斷;趁芹官還沒有放學,你就走了吧!我會替你瞞住;讓他常會想起有情有義的好春雨。”

最後這句話,真比刀子還鋒利;將春雨的一顆心割回來一半,不覺痛哭失聲,但很快地將嘴捂住,淚流滿面,偶爾發出一兩聲抽噎。馬夫人心有不忍,將臉扭了過去;秋月更是陪著春雨淌眼淚。

“別哭了!”震二奶奶冷冷地說,“你如果還有點良心,就別再惹芹官為你傷心。”

聽得這話,春雨頓時收淚;趴了下來給馬夫人磕頭,口中說到:“多謝太太的恩典。這一路進京,又是雪、又是雨;春雨不能伺候太太去,請太太保重。”

馬夫人可真忍不住了,流著眼淚向震二奶奶說:“給春雨一百兩銀子;別出公帳。”

“你聽見了沒有?太太自己賞你一百兩銀子。好好跟你表兄去做人家;小倆口和和氣氣的,別辜負了太太的恩典。”春雨無話可說,只又給馬夫人磕了頭;接著又向震二奶奶磕頭,站起身來,一轉臉卻正好與秋月視線相接。

“秋月,”她走過來臉色平靜地說:“我求你一件事。”

秋月本懷歉意,聽得這話,趕緊握住她的手,一疊連聲地說:“你盡管說,你盡管說!我一定替你辦。”

“請你到中門口等著,芹官一下了學,你就把他帶到你那裏去寫疏頭;再找些別的事絆住他。”

“嗯,嗯!我明白。”秋月連連點頭,“你管你去收拾你的東西好了。”

“飯就在你那兒吃。”春雨又說,“他昨晚上跟我說,想喝蘿蔔絲鲗魚湯;我已經替他煨好了。回頭別忘了派人到我那裏去端了來。”

為了不負春雨所托,秋月親自守在中門上,等芹官一下了學,便一面從他手裏接過書包;一面說道:“上我那裏去;我要抓你的差。”

芹官不明所以,一進了萱榮堂,先到祖母靈前行禮;回身看看幾蔑簍摺好的“銀錠”,知道秋月要他幹什麽了。

“在那裏寫?”他問。

“不忙!”秋月答說,“先吃飯。”

飯已經擺好了,秋月告訴他,鲗魚湯是從雙芝仙館取來的;芹官要秋月、冬雪陪著吃,她們也都同意了。

“我告訴你件事,或者你會高興。”秋月扶起筷子,從容不迫地說:“你要進京了。”

“我?”芹官大感詫異,“是四老爺寫信來,要我去?”

“不是!你跟太太進京——。”秋月將前因後果講完了,又加一句:“觀光京國,總是件好事吧?”

芹官自然感到興奮,但也有濃重的依戀不舍之情,“好事倒是好事!”他說,“一來一去,總有三個月不能跟你們見面,那牽腸掛肚的日子,也不是好過的。”

“你看你!”冬雪接口說道,“越來越娘娘腔了!”

“這也不是我一個。‘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江淹的文章很多,何以獨獨這個句子最流傳,可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你別跟我咬文嚼字!男子漢,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才好。”

冬雪話中有味外味;秋月怕洩漏機關,便輕咳一聲示意,緊接著說道:“太太為了要進京,所以先給老太太除靈;明兒起做三天佛事,白天梁皇懺;晚上瑜伽焰口,等你來寫疏頭。”

“原來是抓我這個差!我只當寫‘銀錠包’的簽條。”

“那也要寫。而且昭穆宗親都要寫到,夠你忙半天的。”

“把棠官找了來幫著寫。”

“喔,”秋月被提醒了,“還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太太打算把棠官也帶了去,看四老爺。”

“四老爺一定很高興。還有,我們那位小師娘,不也挺想棠官的嗎?”

這是指碧文;她是冬雪的表姊,芹官便又問冬雪可有信或東西捎給碧文,話題就此扯遠了。

“喝喝茶,就動手吧!”秋月是有意要磨芹官的辰光,所以又說:“我看也不必找棠官來幫忙了;他們娘兒倆要分手了,讓他陪季姨娘多說會子話。”

“也好!”

於是擦臉漱口;芹官又洗了手,才去寫疏頭。那不費事,疏頭是從法藏寺取來的;印得有現成的格式,只要填上姓氏、籍貫之類就行了。費事的是簽條——銀錠裝在桑皮紙剪成的“籃子”裏;上面要加一張行紙簽條,寫明什麽人“冥中收用”。曹家的昭穆宗親很多,列出長長一張單子,一一照寫,很花工夫。

到得申正時分,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冬雪走了來,趁芹官埋頭伏案時,使了個手勢,暗示春雨已經離去。秋月松了口氣,去倒了杯熱茶來,等芹官寫好一張簽條擱筆時,便即說道:“累了吧!明天再寫。喝杯熱茶,我送你到太太那裏去。”

芹官原就惦念著母親,聽得這一聲,如釋重負;匆匆喝了茶,說一聲:“走吧!”

到了馬夫人那裏,但見箱籠淩亂;只喊得一聲,卻以馬夫人忙著指揮丫頭收拾行李,芹官一直找不到說話的機會,只覺得母親容顏慘淡,心想必是為外祖母的病勢愁煩,更不忍離去。而轉來轉去,深感無聊的神態,卻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幫著在收拾箱籠雜物的秋月便說:“太太歇一會吧!好在總還有三、五天工夫,來得及拾掇。”

馬夫人點點頭坐了下來;開口第一句話是:“我有件要緊事,非春雨去辦不可。只怕她年裏都趕不回來。”

秋月不明白馬夫人何以編這麽一個理由?可是話已說出口來,便得幫腔;當下說道:“這一來,春雨可不能跟太太進京了。”

“多半不能。”

“本來雙芝仙館也少不了春雨看家。”秋月緊接著說:“好在太太來去也不過三個月。”

這是說給芹官聽的;果然,芹官自寬自慰地在想:也不過三個月的工夫;一晃眼就過去了。

“冬雪怎麽樣?”馬夫人問,“願意不願意跟了我去?”

秋月既不便說,冬雪不願頂春雨的缺;也不肯說她已跟震二奶奶商量好了,因為如果說早有安排,自然是已知道春雨絕不能隨行。既然如此,何以早不跟芹官說?在他看來,竟是有意隱瞞;疑心一生,麻煩甚多,因而很謹慎地作為臨時提了個建議。

“冬雪不大得力。我倒有個主意,太太看使得使不得?”

“你說吧!”

“不如帶了夏雲去,她比冬雪能幹得多,棠官也聽她的話,不必多花工夫去管,帶著照應芹官,不是一舉兩得?”

“這也好!”馬夫人問芹官:“你看怎麽樣?”

“娘說了,自然就定規了。”芹官答說:“何必問兒子。”

“我問你的意思,是要讓你知道,夏雲不比春雨,她是有正主兒,不過帶著照應你;一切是棠官當先。”

“我明白。”

這時秋月想起一件事,頗不放心;恰好錦兒來了,便搶先迎了上去,悄悄向她說道:“芹官如果要走,你務必把他絆住。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不等錦兒開口,就匆勿奔向雙芝仙館;一進堂屋,先到春雨住的那間屋子,但見一切陳設如常,才算放心。

其時只有一個小丫頭跟了進來;秋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碧桃。”

“春雨走的時候,怎麽交代你們的?”

“她說,芹官問起,只說太太派她到杭州辦事去了。”

“怎麽一下子會派她;她能替太太辦得了什麽事?”

秋月是模擬著芹官的感想,這樣發問;碧桃那裏會知道她的心事,楞著無法回答。

“又是誰送了春雨去的呢?”

“我、我不知道。”

說“不知道”必不能使芹官滿意,還會去問別人;秋月心想這得有個一致的說法,才不至於露馬腳。

“秋月姊姊,”碧桃問道:“春雨到底為什麽去了呢?”

“不就是太太派到杭州辦事去了嗎?”

“不是。”

“你怎麽知道?”

“春雨一面理東西,一面直淌眼淚。吳嬤嬤還勸她:‘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緣分盡了,你看開一點兒吧!’這不是不要她了嗎?”

“我可告訴你,”秋月沈下臉來,“這話你們敢在芹官面前說一句;小心震二奶奶把你的嘴撕爛。”

“不會,絕不會!”碧桃答說:“春雨也告訴我們了,絕不能在芹官面前提到她的事,私底下也別談她;就當沒有這回事一樣!”

秋月心想,春雨畢竟細心;而臨別的那種淒涼悔恨,從小丫頭的話中,亦大可想見。念頭轉到這裏,不覺一陣心酸,雙眼立刻就發熱了。

“秋月姊姊,”碧桃又問了,“春雨說芹官要跟太太進京,他的東西讓我們替他收拾;可怎麽收拾啊?”

這提醒了秋月,確是一件要緊事,都還不曾想到;略一沈吟,立即作了決定,“不要緊!”她說,“明天我替他來收拾,你們只把芹官常用的東西,歸在一起就是了。”

※※※

二十一

擾攘終日,秋月真是累了;卻以次日做佛事還有許多瑣務,必得事先預備,撐到三更天,勉強料理清楚,便向冬雪說道:“我可得趕緊去睡一覺;明兒還要起早。”

一語未畢,有人敲門;冬雪說道:“不知是誰?這麽晚了,必是有事;你等一等吧?”

於是冬雪親自去應門;問道是誰時,門外的聲音,竟是芹官,由碧桃打著燈籠陪了來的。

“這麽晚了,”冬雪一面讓他進門;一面問道:“有事嗎?”

“沒事。”芹官歉意地答說,“只是睡不著;來看看你們。”

冬雪本想答一句:“我們可是要睡了。”但話到口邊,還是縮了回去。

隨後迎了出來的秋月,也聽見了他的話;心情與冬雪相同,頗不歡迎這位不速之客,卻不忍拂他的意,也就只好強打精神來周旋了。

“明兒做佛事;還有要我幫忙的地方沒有?”

“沒有。”秋月答說,“都預備好了。”

“你喝什麽茶?”冬雪問道:“火盆裏剛續了炭,要等火上來,才有開水;可得等一會兒。”

“不忙,不忙!”芹官肚子裏一陣響,便即問說:“可有什麽吃的?”

“你想吃什麽?”

“隨便。”芹官很遷就地,“現成的就行。”

“有齋僧的素包子,大廚房送了兩盤來;你吃不吃?”

芹官幾乎從未吃過出自大廚房的食物;因而秋月趕緊補了一句:“還不壞!鹹的又比甜的好。”

“那好!我來兩個。”

“可也得等。”冬雪說道:“等我想法子把它弄熱了。”

“不,不!回蒸的包子不好吃。冷的就行。”芹官又說:“冷包子就熱茶,別有風味。”

秋月本要勸阻,轉念又想:不日長行,一路荒村野店,打尖有飯,投宿有店,就很不錯了,何來如許講究?因而住口不語。

但此念一動,卻只往他的旅程中去想。白天還好,就只一早一晚,起床歸寢,沒有一個像春雨那樣,毫無避忌的人照料,實在叫人不能放心。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就問:“你早上起來,是自己穿衣服,還是春雨替你穿?”

“多半是春雨。有時候是別人。”

“你自己會不會穿呢?”

這句話大大地傷了芹官的自尊心;抗聲說道:“一個人連穿衣服都不會,那不成了廢物了嗎?”

“你別跟我嚷嚷,總要我自己見了才相信——。”

“那容易!”芹官搶著說:“今晚上我睡在你們這裏;明兒一早你瞧著就知道了。”

秋月深知芹官的性情,最怕的是寂寞;料想就逼他回去,也未見得能入夢,因而點點頭,表示允許。

接著便在他膀子捏了一把,入手輕軟,便知他穿的是一件絲棉袍。掀開他芝麻布的罩袍,只見是件藍灰寧綢的薄絲棉袍;下著玄色軟緞紮腿夾袴;白綾襪子;一雙烏絨粉底單梁薄棉鞋,數九寒天,卻只是初冬的打扮。

“這樣子上路,怕不凍僵了你!尤其不能穿絲棉袍,一遇了雨,又濕又重,非受病不可。”秋月又說:“你站起來我看看?”

“幹嘛?”芹官問說;但還是站了起來。

“身材也差不多了。”秋月管自己說,“明兒我找件摹本緞的紫羔皮袍替你改一改。腳上要著羊皮快靴,拿袴腿掖在靴筒子裏,皮袍再拿腰帶一紮,幹凈俐落,風雪都不怕。那才是冬天出遠門行裝。”

“你沒有出過遠門。”芹官笑著說,“倒挺內行的嘛!”

“誰說我沒出過遠門?我跟老太太進京的時候,你還在太太肚子裏呢!”

這一說芹官明白了。原來曹寅、曹颙父子,相繼病歿;先帝作主,以曹俯嗣繼曹寅為子,承襲江寧織迼,以養兩代寡婦,曹老太太感激涕零,親自進京,叩謝天恩,行至中途,為李煦攔了回去;那時馬夫人已有七個月身孕,所懷的就是芹官。

提到這段往事,秋月撫今追昔,不勝滄桑之感;芹官卻不明了她曾經主人家兩度破家的命運,心境沈重,看她黯然不歡,便逗著她說:“那時你也不過像碧桃那麽大吧?”

“那年乙未;今年丁未,整整十二年了。”秋月茫然地望著空中,“好快!”

“快吃吧!”冬雪端來一個托盤,上面是一碟包子;一壺熱茶,放下來又說:“吃飽了送你回去睡。”

“我今兒不回去。”芹官答說,“你別攆我。”

“你跟我來睡。”秋月接口,“把你的床,讓給他。”

“不!你跟我來睡,把你的床讓給他。”冬雪接下來解釋,不歡迎芹官的理由,“那一回睡在我屋裏,把我的抽鬥翻得亂七八糟。兩支眉筆,一支折成兩截;一支不知弄那兒去了?”

“我找不到毛筆,只好使你的眉筆!”芹官還振振有詞地說。

“對了!秋月屋子裏有毛筆,你睡在她那裏最好。”

秋月也怕芹官亂翻她的抽鬥;因為閑弄筆墨,有些不願為人所見的幽思怨語。當下便說:“這樣吧!你睡老太太的大床吧!”

“這好!”冬雪忽發奇想,“老太太明兒除靈;又看你要進京,一定舍不得你,說不定會回來看看。看你睡在她床上,正好托夢給你——你可千萬記住了!明兒說給我們聽。”

那知不但一夜無夢,而且幾乎通宵不曾入睡。一則是芹官略有擇席的毛病;再則處處觸及對祖母的回憶,從他有知識時記得第一次睡在祖母裏床的情形,到彌留時一雙失神的眼睛,還是看在他臉上的印象,無不歷歷在目。

一陣陣心酸,一陣陣流淚;到得第二天冬雪來喚他起床時,將她嚇一大跳。

“怎麽啦?你!”

芹官倒是老實回答:“想到老太太,有個不難過的嗎?”

“原來你是哭了一夜,這倒是我的不是了!”冬雪異常歉疚,“早知道這樣,我把我的床讓給你睡了。”

“那一來,我記起我睡過你的床,就會更想你。”

冬雪心中一動。春夏秋冬四人中,只有她把芹官看得不怎麽重;此刻的想法不同了;心裏一軟幾乎改變初衷,願意頂春雨的缺了。

“你如果想我,你會不會哭?”

“那可不知道。”芹官答說,“你做的事能讓人感激涕零;我想來自然會哭。”

這時恰好秋月走了來,把他們話都聽了進去;當下說道:“別一早就說傻話了!和尚快來了;有得大家忙的,別耽誤工夫了。”

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芹官是忙著磕頭;和尚一天在靈前念幾遍經,就得磕幾遍頭。到晚來放瑜珈焰口,照例附帶超度昭穆宗親,磕頭的地方多了兩處。芹官一夜未睡,格外疲倦;秋月便將棠官找來,幫著磕頭。到二更時分,焰口收場,芹官已倦得眼睛都睜不開了。

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忙著料理馬夫人啟程進京;還忙著過年,只少數幾個人,內心淒淒惶惶,但三天的佛事,日夜鐃鈸齊鳴、梵音高唱,倒遮掩了“樹倒猢猻散”的感覺。

到得第四天為曹老太太除靈,木主請入家祠;挽聯之類,一起焚化。接著馬夫人召集全家下人,宣布曹老太太的“遺命”,當時便有人哭出聲來。

“我也很難過。”馬夫人強忍著淚水說:“天下沒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大家都看得出來的,咱們家遠不如從前了;人貴見機,如果仍舊想著從前那些好日子,守著不肯走,不但自己耽誤,也耽誤了人家。”

所謂“人家”是指主人家而言;機警的聽出弦外之音,頓時改變了心意。一有人開了頭,跟著走的人就多了;半天的工夫,到震二奶奶那裏自陳願意被遣的,十停中占了六停。

“真沒有想到!”震二奶奶不勝感慨地,指著名冊上打了紅圈的名字說,“我原以為這些都會留下來的,居然也要走了。也好,走了幹凈。”

“人生本來就是勢利二字!”秋月這樣勸她,“如果看不破,就是自尋煩惱。”

“我當然看得破;我這半輩子,見過的勢利,比誰都多。”震二奶奶又說:“只有一件事我看不破。秋月,你倒猜一猜,那是什麽?”

秋月對她所知極深,不用多想,就有把握猜到,“震二奶奶,你看不破的,只有一個字。”她說,“我不必說出來,你也能知道。”

“你猜是一個‘名’字不是?”震二奶奶既興奮又感慨,“秋月,真不枉我多年拿你當妹妹看待;只有你曉得我的心事。我索性都能認命,只有這一片爭強好勝的心,看不開。這一回讓我們二爺把我弄得這麽灰頭土臉,我一想起來,一顆心就揪緊了。不過,我總有法子把面子掙回來。你看著好了!”

說“總有法子把面子掙回來”,原可看作她自己找場面的一句話;但有了後面一句“你看著好了!”便是相當認真的語氣;秋月就不能不重視了。

“震二奶奶,你剛才說拿我當親人看,這可真正折煞我了。既然如此,我倒不能不問問震二奶奶,你是預備怎麽樣把面子找回來?也許我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這個主意只有我自己能出。”震二奶奶似乎不願多談;顧左右而言他的說:“走吧!上太太那裏去。”

原來這天是替馬夫人餞行;特為找了清真館子的廚師來,在院子裏支起鐵架,烤了一口全羊,香味遠播,將季姨娘和鄒姨娘都早早地吸引到了。等震二奶奶跟秋月到達,已是一堂屋的人,席面也早就鋪設好了。

“平常總是震二奶奶先到;今天可晚了我們一步了。”鄒姨娘含笑起身,拉著她的手讓坐。

季姨娘見此光景,當然也要起身;震二奶奶卻一手一個,推按著她們坐下,“兩位姨娘別客氣!”她說,“今天是我作主人,替太太餞行,兩位姨娘跟芹官、棠官是陪客。請坐,請坐!”

“今天不分上下,都在一起坐吧!”馬夫人說,“也熱鬧些。”

“是啊!”季姨娘接口說道:“熱鬧也只熱鬧這一回了。”

此言未畢,夏雲便已大驚失色;趕緊扯季姨娘的衣服,已自不及。出語不祥,連棠官都感覺到了;嘟起嘴埋怨:“娘是怎麽了?說話都不想一想。”

季姨娘臉上未免掛不住,正待發作;震二奶奶見機,先就沈下臉來責備棠官,“不許你沒樣子!”接著卻又將棠官一摟,“來,跟著我坐。回頭多吃羊肉少開口。”

虧得這一下,輕輕地將一個可能很尷尬的局面遮掩過去。當下分別就座;上面一桌是馬夫人為首;下面一桌是吳嬤嬤為首,其次是秋月、夏雲、冬雪,以及幾個有頭臉的仆婦。

“可惜,春夏秋冬,就缺春雨。”

不用說,又只有季姨娘才會說這不合時宜的話;夏雲又氣又恨,一擡頭恰好與季姨娘視線相接,便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也非得有這麽一個白眼,才能讓季姨娘心生警惕;但要她少說話卻辦不到,“棠官。給二伯娘敬杯酒。”她說,“這一趟跟了二伯娘去,可千萬不準淘氣,處處聽話;二伯娘才會疼你。”

這幾句話說得還得體;棠官起身敬酒,也是中規中矩,很有點大人模樣,於是將剛才那個尷尬的局面,算是遮掩過去了。

接著是鄒姨娘敬酒,“二太太一路順風。”她說:“其實不過白吃一場辛苦,到得京裏,外老太太的病就好了。”

“但願如你的金口。”馬夫人將酒杯抿了一下,遞給芹官說:“你替我喝了吧!”

芹官自是奉命惟謹。這時烤羊肉已經熟了;廚子戴一頂紅纓帽,端著大紅托盤上來獻肉,震二奶奶已代為備好一個賞封在那裏,叫丫頭轉手遞了過去,隨即吩咐:“片好了上桌。”

躍躍欲試的棠官,早就捏了把解手刀在手裏;聽得震二奶奶的話,大為失望,急忙向芹官說道:“小哥,咱們弄一塊來,自己片著吃,好不好?”芹官尚未答言。季姨娘已經喝道:“你又胡出花樣,看回頭割了手,又哭。”

“其實,”馬夫人不以為然,“倒是讓他們自己動手的好。他們兄弟倆都快到當差的時候了。如果派在大宮門上;後半夜吃祭神的白肉,還不是得自己動手。”

“是,是!太太說得是。”季姨娘立刻變得滿臉堆歡地,“我倒忘了,應該是歷練的時候了。”

於是,夏雲起身,關照廚子,另外割了一大塊肉,熱氣騰騰地端上桌;棠官精神抖擻地動手。只是那把解手刀不夠鋒利。片得不成樣子。

芹官一時技癢,起身說道:“我來!”接著從腰帶上解下一把刀;把子上是一個核桃雕成的鬼頭;景泰籃的刀鞘,薄刃長鋒。只見他一手拿新手巾揪住火燙的羊肉;一手斜斜片了下去,連瘦帶肥一大片,拿刀挾著擱在馬夫人盤子裏。

“我吃不下這麽多。”

“慢慢兒吃!”震二奶奶搶著說,“這是芹官的孝心。”

聽這一說,馬夫人的食欲便起來了;不過還是等芹官片好肉,一個一個分到,才蘸著黃醬嘗了一口。

這時廚子等已將片好的羊肉,以及在烤肉時、油脂滴落、和著葡萄幹、瓜仁之類的幹果,拌得顆粒分明的米飯,一大盤、一大盤地送了上來。偶嘗異味,個個專心傾註;唯獨棠官是例外。

原來他的興趣還是在不動口而動手上面,看著芹官橫置在面前的那把解手刀,向往之情。溢於詞色,連馬夫人都覺察到了。

“你把你那把刀給了棠官吧!我另外給你找一把。”

聽得這一聲,棠官喜出望外;幾乎是在芹官答應的同時,便已起身請安,笑嘻嘻地說一聲:“謝謝二伯娘!”

“還得謝謝你小哥!”季姨娘指點著說。

“謝謝小哥!”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一伸手;芹官亦正好將刀拿了起來,預備入鞘,不知怎麽一碰,只聽棠官一聲驚呼,趕緊縮手,拇指上已削掉了一塊皮。

“怎麽啦?”季姨娘問。

“碰上刀子了!”棠官答說,用左手捏住右手的拇指;血從他指縫中滲了出來。

“我看看,”震二奶奶急忙起身走了過來,“我看看,傷得重不重?”

於是棠官一松手,只見血汙淋漓,看著可怕;這時連馬夫人亦已擱箸,只一疊連聲地說:“趕快找金創藥!”

這幾天由於馬夫人收拾行李,日常動用之物,都變了位置,一時不知從何去找,以致亂成一團,都顧不得享用烤羊肉了。

還是夏雲有辦法,抓了一把香灰,按在棠官傷處,從手絹上撕下一條布,拿他的拇指包紮了起來。

“你看你,”季姨娘恨恨地說:“總是這麽猴急!等一等也不要緊,偏就性急,自然就碰上了。活該!”

聽得這話,馬夫人、震二奶奶和芹官的臉色都變了;夏雲頓時沈下臉來:“姨娘,你不會說話,就別開口;不會有人當你啞巴!”

不論如何,季姨娘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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