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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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覺不安;再聽她要求私下密談,錦兒便更有禍事臨頭之感了。

到得僻處,賽觀音壓低了聲音說:“錦兒姑娘,只怕震二奶奶做夢都不會想到,隆官親口告訴震二爺,他跟震二奶奶睡過覺!”她故意這樣放肆地說;先報覆了震二奶奶對她的羞辱。

錦兒一聽這話,幾乎昏厥;趕緊一手扶住墻壁,一手指著賽觀音手中的兩張紙問:“那是什麽?”

“一張是隆官說的話,他跟震二奶奶的奸情,原原本本都寫在上頭;一張是震二爺打算進到上元縣,告隆官的狀子。你看了就知道了。”

錦兒識字也不多,但曹震所寫的名字,她是認得的;此時不暇細看,先要弄清楚是怎麽回事?

“震二爺找了幾個朋友,把隆官騙到一處地方;拿刀架在隆官脖子上,要他說實話。話從利和當談起,震二爺已經打聽清楚了,當的兩口樟木箱,是震二奶奶的東西;贖當不是隆官,是震二奶奶的叔太爺。隆官想賴賴不掉,把在庵裏怎麽樣勾引震二奶奶都招了;據說那天還有你替他們望風——。”

錦兒臉上一陣燒,急急打斷她的話說:“別提這些了,你只說以後。”

“以後,”賽觀音指著那張筆錄說:“震二爺要隆官畫花押,承認他自己說的話,隆官不肯;震二爺就決定告狀,說是‘你不要命,我也只好不要面子了。’狀子寫好,派興兒去‘抱告’,隆官這才畫了押。”

“那麽,震二爺呢?沒有看他回來,到那裏去了?”

“讓他的朋友約到秦淮河‘舊院’去了,”賽觀音緊接著說,“震二爺另有個朋友姓孫,看這件事鬧開來,要出人命,願意幫震二奶奶一個忙;他認識我家五福,所以特為托我來通個信,最好你跟隆官見個面,一切都明白了。”

“隆官在那裏?”

“不知道;姓孫的在我家,他會帶你去。”

“去了怎麽樣?”錦兒想到最要緊的一句話:“姓孫的打算怎樣幫忙?”

“打算把隆官放掉,讓他遠遠躲開;找不到奸夫對質,淫婦不就可以賴得幹幹凈凈?”

錦兒聽她如此肆無忌憚的措詞,真想使勁給她一巴掌;但此時又何能不忍?強字壓抑僨張的血脈,想一想問道:“姓孫的肯幫忙,自然是有所圖的;他想要多少錢?”

“我不知道。不過,”賽觀音慢吞吞的說:“我想,胃口不小吧?”

“好!請你跟我來。”

她將賽觀音帶了回去,交代小ㄚ頭好生伺候;進去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出來時已換上皮襖帶著袖籠,是預備出門的樣子。

“你是怎麽來的?”

“坐車來的;車還等著。”

“好!”錦兒毫不遲疑地,“我坐你的車,一起走。”

一車雙載,到得停車撤簾;錦兒看是陌生地方,便即問道:“不是你家?”

“對了!不必到我家,免得張揚出去;隆官就在這裏,你進去談吧!”

錦兒自不免有些發慌,不知道會出什麽事;但到此地步,即便是虎穴也得去闖;示弱反而不好。這樣想著,便挺起了胸,直往裏走。

“等等!”賽觀音是小腳,怕跟不上。

其時孫胡子已迎出來了,賽觀音替雙方引見;錦兒很客氣地說:“張五嫂告訴我,多承孫爺關照,謝謝,謝謝!”

“不必客氣。”孫胡子很坦率地,“水幫船,船幫水;這件事要快,等震二爺回家一發作,補救就很難了。”

說完。孫胡子引路,曲曲折折地帶入一個院落,遙遙望見曹世隆兩肘支案,雙手抱頭,雖是背影,卻似乎已看到他欲哭無淚的表情。

“請進去吧!”孫胡子說,“我們不打攪。”

聲音驚動了曹世隆,回頭一看,急急奔了出來,看到賽觀音不由得一楞,脫口說了一句:“原來你也有分!”

“什麽我有分!”賽觀音沈著臉說,“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罷,一摔手走了。

“該說什麽說什麽!”孫胡子提出警告∶“別白耽誤了工夫。”

這也提醒了錦兒,顧不得埋怨曹世隆;看孫胡子走遠了,立即低聲問道∶“他們是怎麽個意思?”

曹世隆卻愧悔交並,不知從何說起?想一想,低著頭問道∶“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全知道了。”錦兒的語氣很急,“你只說,他們要多少錢?”

“要,要——,”曹世隆很吃力地,“要五萬銀子。”

錦兒的心一沈,“那可真是獅子大開口了!”她說,“這件事難辦!”

曹世隆再次低下頭去,想了又想,終於問說∶“二奶奶也知道了。”

“當然。”

“我,我實在對不起她——。”

“這時候別說這些話了!”錦兒問道∶“你直說,他們真正的意思到底怎麽樣?”

“錦姑娘,”曹世隆囁嚅著說,“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說,他們到底想要多少錢?不給又怎麽樣?”

“不給怕不行!”曹世隆用手勢做了個大胡子的模樣,“那老小子是他們的狗頭軍師,手段很厲害,花招很多,防不勝防。不過,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當然能講價的。”

“我再問你一句,二爺怎麽樣?”錦兒自覺這句話,問得不夠明白;便又說∶“你看二爺是不是勾引了外人,做這個圈套,來敲二奶奶的竹杠?”

曹世隆覺得這一問匪夷所思;但也不敢斷定,因為賽觀音的出現,便是意料所不及,仔細想了一下說:“看樣子不像!”

錦兒倒寧願曹震勾引外人,作此圈套,事情反比較好辦;如今聽曹世隆這樣說法,覺得事態嚴重,凝神考慮了一會兒說:“你把姓孫的找來,我跟他談。”

孫胡子就站在垂花門前,一招即來,神情閑豫,錦兒當然也知道,絕不能現出驚惶的神色,否則爭取不到多少讓步。

“孫先生,”她徐徐說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是帶了東西來的;談妥當了,一面交錢,一面放人,大家都很痛快。不過,孫先生,凡事要量力而為,人家辦不到的事,再狠亦無用。你說是不是?”

孫胡子聽這幾句話,暗暗佩服;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震二奶奶調教出來的人,說話有分寸。辦這種事,原要圖個幹凈俐落,她能帶了“東西”來,便是得竅的。這樣想著,決定大大地讓一步。

“錦姑娘,”他很客氣地說:“我想請問,你帶了什麽東西來?”

“自然是存摺。”錦兒從袖籠中取出一個摺,連同一枚圖章,交了過去,“孫先生,一點小意思。”

“喔,喔!”

孫胡子竟不知如何回答才妥當?只打開存摺看,上面存著存銀一萬;另外有一筆利息三百二十兩銀子,亦記在存摺上。

“這,”他說,“錦姑娘,未免差得太遠了。”

“上萬銀子,也不少了。”錦兒說道:“一時之間,那裏去湊這麽多現銀。如果孫先生信得過,先把隆官放走;隨後再慢慢來湊,總讓孫先生滿意就是。”

不還價!只說欠著;此是何事,那裏有賒欠的交易?孫胡子估量情勢,作了個很慷慨的決定。

“錦姑娘,老實說,我算是遇到對手了!這樣吧,你再給一個萬兒八千的摺子,咱們就算成交了。”

“摺子倒有一個,可沒有萬兒八千;是我自己的一筆私房,借了給我們二奶奶,也有三千多兩銀子。”說著,又拿出來一個摺子;而且將袖筒提起來抖了兩下,表示再沒有了。

孫胡子無奈,“好吧!”他說,“我放一回交情。”

錦兒噗哧一笑,掉了句文:“‘一之為甚,其可再乎?’”

就這麽一句成語,將孫胡子一張臉燒得通紅;這樣的事還有第二回,不就自供以敲詐勒索為常業嗎?因而急忙說道:“失言,失言!”

“說說笑話也是有的。”錦兒正色問道:“孫先生,下一步該怎麽辦?”

這是在問如何辦理交割?孫胡子索性漂亮一次,將存摺圖章交回說道:“請世隆兄拿著,準備往那面走,我派人送了去;到了城外,再交東西。”

錦兒點點頭;看著曹世隆問道:“怎麽樣?”

“你別問我;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往那面走,可得你自己拿主意。”

看曹世隆有欲言又止的模樣,孫胡子很知趣,起身說道:“你們先談談。”

目送他的背影遠去,錦兒急急說道:“你快拿主意。如今是片刻都耽誤不得;你先說,預備往那面走?”

“我還是往北走。”曹世隆說,“先回家一趟,帶點盤纏,交代幾句話。”

“可別耽誤!人家也不能久等。”

“我知道。”曹世隆說,“我只擔心二奶奶!唉!”他嘆口氣,萬語千言都塞在喉頭,反而只字不出。

“你別替她擔心了,只自己留心,別讓二爺逮住。”錦兒又說,“你跟家裏不必多說什麽;話多了反而不好。”

“我知道。”曹世隆又問:“我要捎信回來,該怎麽辦?”

“不必捎信了。”錦兒正色說道:“你跟二奶奶就到此為止吧!”

※※※

馬夫人面凝嚴霜,久久不語;慢慢地眼角滾出兩粒淚珠。

“既然有真贓實據,我也不能說什麽了。而況是我娘家人;你自己瞧著辦吧!”

“反正不是她走,就是我走。”曹震答說:“我也不願意決裂,可是事由兒擠得我如此,也真教沒法子。”

馬夫人剛要答話,只見門簾一掀,錦兒出現;進門大聲說道:“興一個家不容易;毀一個家很容易。請太太寬容我沒規矩,有句話我不能不說,打官司還得讓被告說話;二爺不能只憑自己的片面之詞,就說要讓二奶奶回旗。”

“你的意思是,還要讓她來分辯、分辯?”

“當然。”錦兒擡聲答說,“誰知道你那兒弄來的那兩張東西!”

一聽這話,曹震勃然大怒;霍地起立,揎一揎袖子,便待出手,這時便又閃出一個人,是秋月。

“震二爺,君子動口。”

曹震被提醒了,“好,好!”他忍著氣說,“你讓她來對質?”

“跟誰對質?”錦兒立即接口,“要對質得找隆官。”

見此光景,馬夫人不免疑惑;同時也生了希冀之心。她原來看了曹世隆的招供,覺得千真萬確,無話可說。現在看錦兒的語氣神態,似乎對震二奶奶信任得過;既然如此,倒不可造次。

於是她說:“把隆官找來問一問也好。”

“原來我也要找他來對質;後來想想,何必再讓她出醜。既然太太也不信,我只好照原議了。”說著曹震沖了出去,大聲喊來興兒,關照他說:“你到原先去的那地方,找孫胡子,說我拜托他把隆官送了來。”

等興兒答應著一走;馬夫人隨即派人去請震二奶奶。不多片刻,震二奶奶神態自若地到了。

馬夫人心中卻如倒翻了一個五味瓶,既恨她不爭氣,又替她委屈;而更多的是憂慮著急,加以見了親人,另有一份一瀉哀痛的感覺,因而只說得一聲:“你看你女婿!”熱淚便即滾滾而下。

這一下,使得震二奶奶頓感窘迫;不過她的思路快、有決斷,心想,照此光景已無法從容分辯,那就只有使出激烈的手段。轉念到此,決定不顧一切行一條苦肉計。

“太太不必生氣;更犯不著傷心。二爺橫了心要我的命,我給他不就完了。”

說完,搶過桌上一把剪刀,便往喉頭紮了去;踉踉蹌蹌,腳步不正,身子一歪,一剪刀紮在左肩上,頓時仆倒在地。

屋子裏的人,連曹震都大吃一驚;錦兒與秋月都趕了上去扶持,一摸一手血,錦兒便即哭了。

“別哭!”秋月比較沈著,先奪去震二奶奶手中的剪刀;接著用手掩住創口,大聲喊道:“趕快找何大叔!”

這一喊,將擠在門口的嚇傻了的丫頭老媽都驚醒了,有人往外奔,去找何謹;有人往裏走,幫著救護,只聽馬夫人不斷在說:“看看傷勢重不重?傷著骨頭沒有?”一面說,一面跟到裏屋;孤零零地剩下曹震一個人在外面,尷尬又窩囊,心裏不知是何滋味。

在裏屋,解鈕露肩,看震二奶奶的傷勢,幸好不重;但血汙淋漓,看著卻很可怕。加以震二奶奶有意做作,閉著眼氣息懨懨的模樣;惹得馬夫人的眼淚又流個不住。

“真要紮在喉嚨上,怎麽得了?”錦兒用責備的語氣說:“不想想,真要出了事,怎麽對得起太太?”

“他逼得我這樣,”震二奶奶也哭著說:“教我有什麽法子?”

這一來,錦兒哭、秋月也哭;丫頭老媽都受了感染,無不以手背拭眼。在外屋的曹震再也待不住了,一跺腳往外就走;心裏一股氣渴盼發洩,決定等曹世隆來了,先狠狠揍他一頓再說。

回到自己院子剛剛坐定,小丫頭來報,興兒已回;曹震便沖了出去,大聲問道:“隆官呢?”

“逃走了!”

聽得這一聲,曹震就如當頭打下來一個焦雷;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

“孫胡子說,看守疏忽了一下,讓隆官溜走了,他還到隆官家去找過,說是臨時有急事到杭州去了。興兒有些氣憤地說:“我看是孫胡子在搗鬼。我說:‘沒有人不好交代,請你去一趟,當面跟我們家二爺說一聲。’二爺,你知道他怎麽說?”

“怎麽說?”

“他說:‘我勸你們家二爺別找麻煩了。鬧開來大家面子不好看。’”

曹震倒抽一口冷氣,明明是買放了;只奇怪曹世隆如此神通廣大,居然片刻之間,能將孫胡子說服。但轉念細想吳鐸在河房殷勤款待,一再挽留的情形,方始恍然大悟,自己是被人出賣了。

正坐著發楞,錦兒回來了,見了也沒有理他,匆匆到後房去理衣服;震二奶奶的傷處,經何謹敷藥止血,已無大礙,但叮囑以不移動為宜;震二奶奶亦樂得避開丈夫,便決定在馬夫人那裏暫住。身上衣衫,由裏到外,都染了血汙;所以錦兒替她來檢替換衣服。

等檢齊打包,攜出外房,曹震已換了個地方,坐在當門的一張椅子上,顯然是有心截堵;錦兒便將衣包放下,開抽鬥裝著找東西,等他發話。

“我真不明白,你怎麽會成了她的死黨?尤其是在這件事上頭。”

“什麽這件事?”錦兒問說。

“還要我說嗎?你們做得出來,我可說不出口。呸!”曹震重重地吐了口唾沫,“醜死了!”

錦兒聽得“你們做得出來”這句話,不免氣惱;但想到曹震也許是有意尋釁,跟他一吵,正好讓他將消退的波瀾又掀了起來,不能不忍一忍。但與震二奶奶涇渭不分,卻無論如何不能甘心。

因此,她冷冷地說:“你可把話說清楚,什麽‘你們、你們’的;你要說我就說我,別扯上二奶奶。”

最後這句話是反話,她真正要說的是:“你要說二奶奶就說二奶奶,別扯上我。”曹震自然明白;但心恨錦兒有意抹殺是非,便故意拿話擠她。

“哼!若非你死護著她;我怎麽會扯上你?莫非你也知道做的事見不得人,所以死撳著,不教掀出來?”

錦兒勃然大怒,恨他明知道她清白無辜,卻以制不住悍妻,遷怒到她頭上;一股怒火有壓不住之勢,但畢竟還是強自抑制了。

“隨便你怎麽說,我自己對得起自己就是了。丈八燈臺照得見人家,照不見自己;我勸你自己也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是你剪了隆官的靴腰子,叔侄倆一盤混帳,那裏會有今天的風波。”說完,提起衣包,越過曹震身邊,出了房門。

由於她語氣平靜,說得又在理上;曹震想尋釁亦無懈處可擊,竟眼睜睜看著她揚長而去。

一股郁悶的怒火,無可發洩,曹震在沖動之下,抄起一只花瓶,對準穿衣鏡;正要出手之時,突然心頭一動——早就打算著要盜用震二奶奶的私房,只為平時總有人在左右,不得其便。同時事後也怕震二奶奶跟他打饑荒;所以那一點“盜心”往往一起即滅;此刻卻是很快地在上升了。

他在想:震二奶奶住在馬夫人那裏;錦兒要在那裏照料,一時不會回來;那班小丫頭看他的臉色可怕,都躲得遠遠地,這不是絕好的一個機會?

至於事後,“哼!”他在心裏冷笑,“你不跟我打饑荒,我還找你的碴兒呢!怕什麽!”

主意打定,氣惱便能暫時丟開了;坐下來想喝茶,叫小丫頭倒了茶,上手連熱氣都沒有,自然生氣,但立即想到,正好借故嚇阻,以防讓她們撞破。

想到做到,當下將眼一瞪,將茶杯使勁往地下一摔;聲音極大,連走廊的小丫頭都嚇得一哆嗦。

“混帳東西!多冷的天,拿涼了的茶來我喝,你有腦子沒有?”

那小丫頭臉都嚇白了;囁嚅著說:“我,我再去倒!”

曹震氣鼓鼓地不理;小丫頭重新倒了茶來,找同伴將碎瓷片及水漬都收拾幹凈。有一個不小心,滑了一跤,這回是讓曹震嚇了一跳。

“都替我滾!”他大吼著,“別惹我生氣。”

等小丫頭走光,他喝著茶把氣平了下來,然後起身去找鑰匙——震二奶奶床後有口箱子專貯緊要東西,但卻不知從那裏去找開箱子的鑰匙?

信手開了幾個抽鬥,最後打開鏡箱;視線觸處,不由得心頭狂喜,一把系著紅頭繩的鑰匙,赫然在目,正是他要找的那一把。

這時天色將暮,小丫頭怕他,不敢來掌燈;他想了想,不要燈也好,摸索著到床後去開了箱子,伸手探索,摸到首飾箱便捧了出來;花梨木匣子上有一把防君子不能防小人的小鎖;曹震使勁一扭,就把它扭開了。

打開一看,珠翠滿目,還有三個存摺,一個八萬多,其餘兩個三萬,這就快十五萬了,可是,圖章呢?

失望之餘,逼得他橫起心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來個“席卷”。當下找了塊包袱,放在床上,將首飾連存摺往上一倒,卷成一長條,擱在旁邊,先處理那個首飾盒。

這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把空盒子擺回去;一個是幹脆將空盒子藏在不易發覺的地方。若取後者,一旦發覺,震二奶奶會疑心遭了外賊;倘用前法,那就等於明告,是他幹的好事,因為除了他以外,還有誰能這麽從從容容地取走了東西,還將空盒擺回箱中?

兩相比較,自然是棄盒一法,對他有利;但那一來,所有執役的下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有一兩個手腳不甚幹凈,讓震二奶奶狠狠揍過一頓的小丫頭,必然大遭其殃。這件事做得本欠光明,再貽禍他人,惹得大家痛罵,將來怎麽做人?

轉念到此,他毫不考慮地將扭壞了的那把小鎖,往首飾盒中一丟;蓋上盒蓋,放回原處;鎖好了箱子,鑰匙亦仍舊放在鏡箱之中。

接著便是撈起皮袍下擺,將那卷成長條的包裹,系在袴腰上;將皮袍放了下來,誰也看不出來他不止於“腰纏十萬貫”。

※※※

由於興兒先來通知,張五福揣了他妻子給他的十兩銀子,上賭場去過夜;賽觀音央興兒去辦來酒肴,生得旺旺的一個火盆,靜候曹震來幽會。

“你先回去。”曹震一到便囑咐興兒,“明兒上午來接我;留神多打聽打聽,明兒告訴我。”

興兒答應著走了;賽觀音便先替他卸馬褂。屋子小,火盆大,連皮袍都不用穿。

但曹震卻不肯脫。

“不忙!我先問你一句話;我想給五福幾百兩銀子,讓他寫張休書給你。你的意思怎麽樣?”

“那要先問你的意思怎麽樣?”

“我替你買座房,買兩個丫頭,另外給你幾千銀子,動息不動本,每個月的開銷也夠了。”曹震又說,“只要你肚子爭氣,能替我生一個,那怕是女孩,我也就可以接你回去了。”

賽觀音想了一下問道:“你這話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

“好吧,你真我也不假。你給五福一千銀子;等過了元宵,我就跟他提。”

這時曹震才開始解皮袍衣紐,一面解,一面說:“我做了一回賊。”

賽觀音不解所謂,信口問道:“你偷了誰的東西?”

曹震突然警覺,掩住皮袍衣襟,輕聲說道:“你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賽觀音這才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急忙開了房門,只聽西北風“嘩啦、嘩啦”地刮窗戶作響,院子裏空宕宕地那裏有人?但她還不放心,去看大門閂得好好地;回來又在走廊上細細看過,方才進屋。

“別說人,鬼都沒有。”

於是曹震卸去皮袍,將腰上那個包袱卷解了下來,放在床前的一張桌子上,背對著窗戶,解了開來。賽觀音頓時神迷目眩,幾乎失聲驚呼。

“你把這些東西收好。”曹震撿起三個存摺,“我有話跟你細說。”

這一下,賽觀音便大感為難了,不知如何收藏,才能萬無一失?最後仍是曹震作了決定暫且包好,置於枕旁再說。

“不用說,這是你家那頭母老虎的東西。”賽觀音問道:“你是怎麽弄了來的?”

“這話說來就長了。”

“我知道,你先喝著酒,慢慢兒告訴我。你說完了,我也有話告訴你。”

“喔!”曹震聽出弦外有音,便即問道:“什麽話,你先說。”

賽觀音心想,曹震能拿如此貴重之物托付,其意可知;以後患難富貴相共,就在此刻便該輸誠,才能進一步收服他的心。因此,決定透露曹世隆脫走的真相;不過其中關礙著錦兒,似乎需要考慮。

“怎麽回事?”曹震疑雲大起,“什麽話礙口?”

不能讓他再催了!賽觀音心生警惕,決定揀能說的話先說。

“你們今天把隆官弄在一處地方,逼著他承認奸情,是不是?”

“是啊!”曹震大為驚異,“你怎麽知道?”

“我認識孫胡子;他來找我,到隆官家送了個信,不知道送了多少錢,孫胡子把他放走了。”

“果然是這麽一回事!不過我倒沒有想到,是你送的信。你當時沒有想過,你送這個信,壞了我的事?”曹震的臉色不好看了。

賽觀音一驚,也很懊悔;是弄巧成拙了!心頭千回百折地想過來,認為除了和盤托出以外,再無法能消除他對她的懷疑與不滿。

“我跟你實說了吧,我通知的不是隆官家,是通知錦兒去跟隆官見面。錦兒帶了一個存摺去,連圖章給了人家,才得脫身;往北方逃了去了。”賽觀音緊接著說,“我這麽做是為你,不願把事情鬧得收不了場。你手裏的證據,盡夠了;盡可以讓你們的二奶奶服貼了。既然如此,何必又抓破臉。照我的心願,巴不得你那頭雌老虎出乖露醜;可是你場面上的一個爺們,傷了面子,以後還見人不見。為了你,我才這麽做的。”

聽她說得坦率懇切。曹震完全諒解了。但事情過於離奇,他一時還不能分辨自己的感覺。前前後後地想了幾遍,才發現賽觀音所透露的秘密,極有關系;他覺得到得此刻,他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曹震突然想到,既已有恃無恐,何不公開跟妻子談判:“我還拿了她三個摺子,沒有圖章沒有用;我本想跟你商量,想個什麽法子,能讓這三個摺子有用。如今不必了,我明天叫錦兒跟她去要圖章。”

“她肯給嗎?”

“不給我就拉你出來做證;你不會怕吧?”

“我怕什麽?說起來我還是為她好呢!不過,我看你這個法子沒有用;你跟她要圖章,是自己送信給她,找兩句話把你穩定,趕緊去掛了失,換新摺子、新圖章,那時,你手裏的摺子,就真的成了廢物了。”

“啊,啊!”曹震被提醒了,“我倒沒有想到。還是得另外想法子。”

“我們窮家小戶,連個柴米油鹽憑摺取貨的摺子都沒有,別說生息的存摺了。不過,我在想,圖章如果掉了呢?莫非就取不到錢了?”

“那不會,可以掛失。”

“掛失是怎麽個規矩。”賽觀音說,“非得本人不可?”

“自然。”

“本人死了呢?”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從“掛失”二字上去琢磨了一會,即時喜上眉梢。

“你提醒我了!我可以掛失。不過,”他又現躊躇,“這件事得找個人去辦。”

“辦什麽事?”賽觀音問:“五福辦得了辦不了。”

“他怕辦不了。這得跟縣衙門的書辦打交道。”

“那,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賽觀音笑道:“只怕你不願意。”

“誰?你怎麽知道我不願意?”

“吳三爺。”

一聽是吳鐸,心裏先就反感;正待發話,賽觀音卻又搶在前面開了口。

“吳三爺欠著你的情。他托我打你招呼,說這件事是孫胡子的主意,他亦叫無奈;只有將來補報。這件事不正好托他去辦嗎?”

曹震這才完全明白,賽觀音是讓他們勾結住了;當即問道:“你分了多少錢?”

賽觀音略現窘色,笑著伸了一只指頭。

“一萬?”

“那裏!據孫胡子說,一共才弄了五千銀子,不過倒是兩個摺子;其中一個還是錦兒的。”

“那麽是一千銀子?”

“不錯,一千。”賽觀音問道:“吳三爺意思倒是很誠的。”

“我看他有點兒怕了。你如果吃得住他,我就聽你的。”

“我憑什麽吃得住他。”賽觀音是怕曹震疑心她跟吳鐸有交情,所以特為辯這一句;接著又說:“你如果怕他;不妨防著一點兒。反正有件事,我可以寫包票,這回再不會把你賣給你們二奶奶。”

“這話倒也是。”曹震想了一下說:“我明天就找他。”

“說到頭來,你到底要他辦什麽?說來我聽聽,也許能替你拿個主意。”

原來曹震是決定將曹二奶奶的圖章掛失,這得向縣衙門立案;戶婚細故,找到戶房就行了。丈夫出面替妻子辦這些事,名正言順,絕無不準之理;只要縣衙門有了案,存錢之處想不承認,或者要求本人來處理,道理上都說不過去。

“這麽說,你一下子發了十五萬銀子的財,”賽觀音笑道:“倒不嫌燙手。”

“我倒還沒有想過這件事。”他很快地有了主意,“這筆錢要拿來還債;公家的債,我自己的債都可以還了。再有錢多,置上百十畝祭田。花光拉倒。”

“那,”賽觀音又暢快、又好奇、又有些擔心,“你家二奶奶會怎麽樣?怕不鬧翻了天?”

“鬧不起來的,我先就給她一顆‘翻天印’!”

“這是什麽法寶?”

“一句話就把她堵住了;與其你拿存摺送人;還不如我來用。”

賽觀音不作聲,沈吟了好一會:“真是一顆翻天印;她的啞巴虧吃定了。不過——。”

“不過怎麽樣?”

“她能咽得下這口氣嗎?”

“你怎麽不問一問我,咽得下這口氣嗎?”曹震又說:“她的私房也不只這麽些,有兩箱子東西已運回娘家了。再說,她的私房那裏來的,不就咱們曹家的錢嗎?”

聽他用了“咱們”二字,是把賽觀音也當作曹家的人看待了。她心裏自然高興;為震二奶奶憂慮的心思,便拋到一邊了。

“二爺,”賽觀音忽然警覺,“你今兒個還是回去。因為有這件事,格外要避人耳目。咱們的日子長,也不爭在一個晚上。你說是不是呢?”

想想她的話也不錯;但總有些戀戀不舍,“我實在怕回去。”他說,“冰清鬼冷的一個人,真正萬般淒涼。”

“說得那麽可憐!”賽觀音笑道:“賞你一個‘皮杯’吧!”

說完,滿銜了一口酒,由灼熱雙唇中,度入曹震口中;接下來摸摸索索地溫存了一會,聽得遠遠傳來打更的梆子,細數一下,是二更天了。

“快走吧!”賽觀音說,“好在路也不遠,辛苦一點兒,走了回去吧!我送你到巷口。”

“不必,不必!給我一個燈籠就行了。”

一個人打著燈籠,踽踽涼涼地回家;門上一見詫異,怎麽深夜獨歸,連興兒都不帶,這是從沒有的事,但也知道他們夫婦吵得不可開交,所以不敢問什麽,只陪著到了中門,代為叫開了門。再由看中門的老婆子打燈籠送了回去。

錦兒卻還未睡;但也沒有料到曹震會回來,急忙親自迎了出來,一見面便埋怨似地說:“這麽冷的天,這麽晚才回來!”

曹震沒有理她,管自己回臥室;錦兒便叫小丫頭沏熱茶、撥火盆。見此光景,曹震心不覺就軟了;但他知道,這一回的言語行動,錯不得一點,在錦兒面前亦須小心。因此,只是想著她去私會曹世隆送摺子的事;要這樣才不會讓錦兒的柔情把他的心拴住。

“在那裏吃的飯?”錦兒問說,“要不要再燙點酒你喝?”

曹震不能不理;也不願假以詞色,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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