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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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鼻子裏哼了一下。

曹震無可無不可地“嗯”了一聲;錦兒卻殷勤得很,不知是適逢其會,還是預先便有安排,擺了一桌子的菜和點心,而且無不精潔。曹震暗生警惕,不斷地自我提示一句俗話:“無毒不丈夫!無毒不丈夫!”

由擺桌子、請入座、斟酒布菜;他對錦兒的服侍,一概以冷漠處之;於是錦兒也越來越氣餒,最後終於忍不住說了句:“看見你這張臉,我一直涼到心裏。”

這可不能不開口了!曹震反詰:“莫非你們做的事,就不教人寒心?”

“說我就說我,說二奶奶就說二奶奶;別扯在一起。”

這就仿佛在說:二奶奶偷人,我可沒有;你得分個清楚。曹震懂她的意思;但不以她的想法為然;當下責問:“不是你心裏只有她;一點都沒有想到我,我怎麽會拿你們相提並論?”

“你是怪我衛護二奶奶?”

“已經不是什麽衛護了,簡直是心甘情願蹚渾水。”

錦兒勃然色變,“你這話什麽意思?”她瞪著眼問:“我淌什麽渾水?”

曹震欲言又止,只是“嘿,嘿”連聲,那種不屑與言的神情,自然使得錦兒更加惱怒。

“說啊!我淌什麽渾水?你拿證據出來!”

“哼!”曹震冷笑道:“我要說出來,你會恨不得有個地洞可以鉆。”

這一下就讓錦兒更不肯幹休了,“怎麽?”她想狠狠地責問:“我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你血口噴人,摸摸良心看。”

曹震也忍不住了,“你還嘴兇!我問你,隆官是怎麽逃走的?”他說:“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做的事,對得起我對不起我?”

錦兒大吃一驚,簡直目瞪口呆了;但等至神色恢覆正常,卻又繼以囅然一笑,“我知道你到那兒去了。”她說,“是在賽觀音那個騷貨那裏。”

這是無法賴也不必賴的事,曹震便答一聲:“不錯。”

“既然她都告訴你了,我也不必瞞你。”錦兒臉上忽現憤怒,“我就不明白了,人家做好圈套來敲二奶奶的竹杠,你居然會夾在裏面和稀泥——。”

“瞎說八道——。”

“你聽我說完,”錦兒把話又搶了回來,“這件事不論真假,反正只要一鬧開來,這大家子就算完了,虧你還是一家之主,怎麽不顧大局!”

話好像駁不倒,但也不能使他心服,“照你說,為了家醜不可外揚,我就得當活王八?”曹震又說:“你知道我是怎麽個打算?”

“我怎麽不知道?你是打算把二奶奶休回娘家!”錦兒緊接著又說:“可是,你想過沒有?這一大家子,沒有二奶奶也就完了。”

“那有這話!就說像老太太這麽一位要緊人,一過去也就過去了,不見得一個家就敗了下來。”

“那是因為有二奶奶在;沒有二奶奶,你倒看是怎麽一個樣子?”錦兒又說:“總而言之一句話,這一家不能沒有二奶奶!你去問十個人,十個人這麽說。就為了這個道理,我才跟隆官去見面的。你讓我摸摸良心;我自己覺得對得起你。”

曹震駁不倒她,只能連連冷笑;有些牢騷想發,卻又怕洩漏了偷走存摺的秘密,唯有強自忍耐。

“到底夫妻一場,”錦兒試探著問:“你也不問二奶奶的傷勢?”

“我知道死不了!”曹震終於找到機會一逞口舌之快,“她肯死,也就不會做那種不要臉的事了。”

錦兒默然;好久,才說了句:“你的心腸真硬!”

※※※

十九

由於吳鐸的奔走,三個存摺的圖章掛失,另換新章,在縣衙門立案一事,不消半天就辦妥了。

“震二爺,我再替你出個主意:你拿尊閫的新圖章去轉個帳,舊摺塗銷,用你自己的名義另換新摺。這麽辦既省事,又妥當,你看如何?”

“謝謝,謝謝!這個主意很高明。”

“那麽,我索性自告奮勇陪你走一趟。說不定要費一番口舌;有些話,震二爺你不便說,我來替你說。”

曹震心想,這話也不錯;好在摺子圖章都在自己手裏,也不怕他搞鬼,因而欣然領受了好意。

於是先到一家糟坊;後到一家醬園,有吳鐸代言,更有上元縣準予立案掛失的文書;而且款子又不即提走,都一無異議地換了“震記”名義的新存摺。

到得第三家,震二奶奶存入了八萬多銀子在那裏的一家木行;掌櫃是個大胖子,姓趙,生得慈眉善目,一望而知是好相與的人。那知不然!

“震二爺,我跟你老,雖是初見,仰慕已久。這件事,說起來有點兒難處。”趙胖子掉轉頭問道:“震二爺,不知道震二奶奶跟你提過沒有,取款子格外有個約定?”

“什麽格外的約定?”

“除了圖章以外,還得震二奶奶自打手印。”趙胖子緊接著說:“當時我就勸她;我說:震二奶奶,你的身分尊貴;這種打手印的辦法,窮家小戶,既不識字,又不用圖章的才通行。震二奶奶你用這種辦法,傳出去會叫人笑話。震二奶奶不聽!她說:你別管!這筆款子數目大了點兒,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就這麽著,定規了第一、憑摺子;第二、憑她本人;第三、憑她的手印。三樣缺一樣都不行。”

曹震倒抽一口氣冷氣,只得望著吳鐸;希望他能有一番說詞,勸得趙胖子變通辦理。吳鐸當然體會得這層意思;當下極力勸說,說震二奶奶臥病在床,不能親來;年近歲晚,需款甚亟,請他通融。趙胖子兀自搖頭,毫不賣帳。

最後,曹震不能不出以威脅了:“趙掌櫃,你可放明白點兒!這款子是要彌補織造衙門虧空的;誤了事,你吃不了,兜著走吧!”

趙胖子想了一下說:“既然震二爺這麽說,我不能不通融。”他取一張白紙遞了過去,“請震二爺回去,讓震二奶奶蓋個手印;寫上提款的數目。萬把銀子現成;如果提得多,得要有個三、五天的日子,讓我預備。”

這一下,曹震作難了;心中一動,覺得有跟吳鐸商量的必要。當下拉他到一邊,悄悄說道:“不知道內人有沒有手印的樣子在這裏?如果沒有,那好辦;隨便找個女人的手印蓋上就是。就怕有樣子在他這裏,那就糟了。”

“照我看,根本就是唬人的!就按你的辦法辦了再說。”

“不,不!萬一露了馬腳,面子上就難看。”曹震低聲說道:“吳三哥,你倒套套他的口氣看。”

吳鐸接受了委任,去跟趙胖子私下密談;談了約莫有兩刻鐘的工夫才來向曹震回覆。

“果不其然,是唬人的。這個死胖子心也夠狠的!震二爺,這個摺子的來路,讓他料透了:居然捏著脖子幹,我勸你不必答應。”

沒頭沒腦的一番話,使得曹震茫然不解所謂;楞了一回問說:“到底怎麽回事?”

“他說:如果震二爺缺銀子花;可以把這個摺子抵給他,先拿四萬,其餘隨後再說。”

“行,行!”曹震一疊連聲地同意,“就這麽辦。”

吳鐸卻反遲疑:“震二爺,”他出以一種歉然的神態,“你老恐怕還沒有懂他的意思。”

“他是怎麽意思?”

吳鐸略想一想,很快地說:“所謂抵給他,就是拿四萬銀子換摺子。”

曹震恍然大悟,“這就是說,我八萬多的一個存摺,取回四萬,就算拉倒?”他說,“這也未免太狠了一點兒吧?”

“所以我勸你不理他。”吳鐸很快地接口;接著又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就算是撿來的錢,也不能這樣慷慨。”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這“就算是撿來的錢”一句話,落入曹震耳中,格外清楚。他原來的盤算是,用那兩個存摺一共六萬銀子有餘,彌補公款虧空;這一筆數目大,很可以好好運用。但如不能兌現,一切都無從談起。

“震二爺!”吳鐸卻又開口;只是欲言又止,仿如非常為難地,倒使得曹震困惑了。

“吳三哥,有什麽苦衷?”

“不,不!不是我有苦衷,根本談不到。我是在想,我有幾句純為你震二爺設想的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既然是為我,又有什麽不能說的呢?”

“這話對!我就說吧。”吳鐸停了一下問說:“震二爺,那兩個摺子上的錢,你夠不夠花?夠了,不必再談;不夠,咱們再想辦法。”

顯然的,曹震如果答一句“夠了”;即令他有很高明的主意,亦聽不到了。因此,曹震不暇思索地答說:“不夠。”

“既然不夠,震二爺,你就不能不拿撿來的錢看了。”吳鐸緊接著說:“三個摺子,你用了兩個,多下一個還了給震二奶奶,只怕她也未必見情。”

這句話說中了要害,曹震決定慷他人之慨。但討價還價,卻有餘地;略作考慮以後說道:“吳三哥,托你跟他去說:六萬銀子抵換給他;兩萬現銀,其餘四萬,轉到我的名下,另立新摺。”

往返磋商,議定五萬五千銀子抵換,一萬五現銀用金葉子折算;四萬改立震記的存摺。

“就這樣吧。”曹震問趙胖子:“該怎麽個手續,你說。”

“請震二爺在摺子上批個‘全數提訖’;蓋上立了案的新圖章就行了。”

這辦法幹凈俐落,毫不費事;曹震欣然同意。於是趙胖子立了新摺:兌足金葉,用個建漆朱紅盤捧了出來。曹震便在原摺上親筆加批,蓋上新章;當場交割清楚。

“我作個小東,”吳鐸說道:“請震二爺、趙掌櫃河房一敘。”

“那裏,那裏!”趙胖子抱拳說道:“本當我作小東,無奈總督衙門張師爺三天前就約好了的;要陪他去看一處房子,只有改日奉邀了。”

曹震自然要慰勞慰勞吳鐸;但卻不願與趙胖子同游;聽得這話,正中下懷,還怕吳鐸堅邀,壞了興致。

他搶在前面說道:“不敢,不敢!改日我來奉邀。”

辭了出來,轉往秦淮綺春院。年歲逼近,河房中不免冷落;因此曹、吳一到,倍受歡迎。曹震好久沒有能大大揮霍了;這天無端發了筆橫財,當然要做豪客,“叫條子”將舊院各葩都招邀了來。每個姑娘帶丫頭,老媽各一;外帶弄笛吹笙的樂工,至少一名;加以幫閑的、賣零食的、賣花的等聞風而集,擠得滿滿的;即令不是年下,秦淮河上也很少這種盛況。

笙歌嗷嘈,脂香粉膩;屋雖不小於舟,春則猶深於海。珠圍翠繞中的曹震,意氣飛揚,樂不可支;正在興頭上時,只見興兒匆匆奔了來,直闖筵前;曹震雖已醉眼迷離,也能看出他臉色有異。

盜摺一事,完全是曹震一個人所幹,連興兒都未曾與聞,所以這天亦沒有帶他到趙胖子那裏去。如今看他的神情,心中不免嘀咕;剛要動問,興兒已先開口了。

“二爺,請回去吧!”

“什麽事?”

興兒欲言又止,只是看著左右;曹震隨即起身,招招手將興兒帶到僻處,好容他明說。

“二奶奶吞了個金戒指。”

“什麽?”半醉的曹震,一下子醒了,“怎麽回事?”

“二奶奶存錢的地方來了一個人;跟錦兒見了面,裏頭就亂了!”興兒吞吞吐吐地說。

“怎麽叫裏頭就亂了?話說得不清不楚。到底怎麽回事?”

“二爺自己總知道吧!”

曹震知道東窗事發;定一定神說:“不要緊,你長話短說。是怎麽亂了。”

看曹震的神色,興兒略為心定些;當下說道:“我在外頭,也不大清楚。聽中門上說,二奶奶由太太那裏趕了回去,叫了小丫頭去問。接下來,就是叫我進去問:二爺今天到那裏去了?我說我不知道;二爺今天出門,沒有叫我跟去。二奶奶就跟錦兒說:趕緊都去問一問;等錦兒出門回來,就聽說二奶奶吞了個金戒指。太太大哭了一場;上上下下都驚動了,現在派出四撥人去,到處找二爺,快回去吧!”

曹震心裏七上八下,想像上上下下亂成一團的情形,不由得心悸。但躲是躲不過,延也延不得,只能硬起頭皮,向吳鐸說道:“舍間有要緊事,我不能不趕回去;敗了老兄的興,實在抱歉之至。這裏——。”

“震二爺,”已看出端倪的吳鐸,搶著說道:“這裏請你不必管了;我來料理。”

“是,是!開銷了多少,給我一個數目,我馬上叫人送過來。”

“小事,小事!請吧。”

出門上車,興兒跨轅;走到半路上,曹震才想起一句要緊話,隨即掀開車簾,大聲問道:“二奶奶怎樣了?要緊不要緊?”

“現在還不知道;何大叔在想法子救呢!”

曹震搜索記憶,想不出有什麽吞金獲救,得以不死的見聞,不免憂思忡忡,但思緒窮處,常有豁然開朗之妙;曹震心想,震二奶奶果然不救,事情反倒好辦,只要站穩腳步,不怕親友任何質難。

這樣一想,不忙回家,先到織造衙門找“物林達”——司庫,此人出生時,正逢他祖父八十五生日;所以起名就叫八十五;能言善道,所以大家雙關地叫他“八哥”,曹震亦不例外。

“八哥,我這裏有兩個摺子,連本帶利六萬兩千多銀子;整數補虧空,餘數你瞧著辦,快過年了,藩庫那幾位朋友,本來也就該敷衍、敷衍了。”

一聽這話,八十五精神大振。原來他的消息很靈通,早知道曹俯在京裏遭了麻煩,有不穩之勢。他本職是內務府的筆帖式,與曹家並無淵源;但他管庫亦鬧了些虧空,倘或一辦移交,曹俯不得了,他亦了不得。

如今既有六萬銀子解交江寧藩庫,轉解戶部,看來曹俯的紗帽可以穩住了;即或不然,辦移交也輕松。當下靈機一動,決定先將自己的三千銀子虧空補上;餘數先解藩庫,有帳將來再算。

於是他說:“震二爺,這六萬銀子珍貴不下於六十萬。這一陣子我為四老爺愁得睡不著。這下子,不要緊了。”

“喔,”曹震自然要打聽,“莫非你有什麽消息?”

“是啊!早就想告訴震二爺,怕你聽了心煩;這會不妨奉告。”說著,從抽鬥裏掏出一張紙來,遞了過去。

“這是‘國書’;勞你駕講給我聽吧。”

清朝人管滿州文叫“國書”;滿州話是“國語”。其實有語無文;滿文完全是譯音。曹家除了故世的曹寅以外,連曹俯都不懂滿文,更莫說曹震;但八十五是真滿州人,為了想考“翻譯進士”,在滿文上頗下了工夫;平時朋友通信,盡量用滿文,尤其是機密消息,為防洩露,滿文更宜。

“信上說,皇上的幾件‘大事’都料理清楚了;從明年開始,預備大大地整飭一番。內務府派出去的人,亦要看考成。皇上的意思,年記太大、精力不夠;杭州孫織造,大概首當其沖,其次是——。”

織造一共三處,蘇州高斌,新任不久;他的妻子又是皇四子弘歷的乳母,當然可保無虞。這就不言可知是曹俯了。

“不要緊,你不必忌諱;往下說吧!”

“四老爺是受人中傷,裏外都有;聖眷難免受影響。好得有怡親王、平郡王,多少有個照應;倘或四老爺做件值得誇獎的事,王爺們在皇上面前就容易講話了。如今盡力彌補虧空,不是件大好之事。”八十五緊接著又說:“我明天一早就到藩庫去接頭;同時盡快通知四老爺。庫裏不能不留點現銀,又是過年;準定先繳五萬五;請震二爺今晚上辛苦,詳詳細細寫一封信,我明天托總督衙門‘跑奏摺’的專差帶進京;四老爺一出奏,事情就算穩住了。”

曹震聽完,大為寬慰,因為這番話在馬夫人面前說,真是振振有詞。不過今晚絕不可能有閑豫的辰光與心情來寫家信。念頭一轉,拱手說道:“八哥,一客不煩二主;給四老爺的信,請你代筆。偏勞、偏勞,改天我請你河房喝酒。”

說完匆匆而去,但一到家門,卻反顯得從容了。其時天色已暮,門燈熒然,門上聽差見了他,一齊起立;曹震發覺大家都以一種奇異眼光看著他,卻以自覺心無愧怍,貿然直入,一直來到馬夫人院子裏。

這時早有丫頭去報,說是“二爺回來了。”馬夫人便囑咐在陪伴安慰的秋月,先迎出去;好從她跟曹震的周旋中,了解他的居心何在。

“震二爺回來了!”

“喔,你在這裏。”曹震問說:“太太呢?”

“先有點兒胃氣痛;躺了半天,剛睡著。”秋月問道:“震二奶奶的事,震二爺知道了?”

曹震去看八十五時,不聞有什麽噩耗;知道妻子已經獲救,此時便說:“全家上下要緊,我可沒法子再顧她。”

“震二爺這話怎麽講?怎麽是‘全家上下要緊’?”

“四老爺如果出了事,全家上下都不得了。你看是那一頭要緊呢?”

“震二爺是不是得了什麽消息?”

“是啊!”曹震不說消息來源,“表老太爺已經靠不住了;如果不趕緊彌補虧空,四老爺也會出事。”

“表老太爺”指孫文成,他是曹璽的內侄,那時稱為“表少爺”;到了曹寅當織造,升格為“表老爺”;如今自然是“表老太爺”。

這時馬夫人認為她可以跟曹震見面了;故意隔著門簾問道:“外面是誰?”

“震二爺回來了!”秋月特為高聲回答;接著上前掀起門簾,示意曹震入內。

曹震進門先請安;接著便問:“聽說太太胃氣痛,不知道好一點兒了沒有?”

“我不要緊!你知道你媳婦的事嗎?”

曹震很謹慎地問:“聽說她尋了短見,如今救回來了。是怎麽回事呢?”

“你總應該明白吧?”

“我不大明白。”曹震答說,“我自覺沒做錯了什麽。”

馬夫人欲語不語,頗顯躊躇;秋月穿金引線地提一句:“震二爺是忙四老爺的事去了。”

馬夫人就要等她提這話;當下點點頭問:“四老爺怎麽回事?”

於是曹震便將從八十五那裏得來的消息,加枝添葉地講了一遍;他說他三天之前,即已得知情況不妙,怕馬夫人著急,沒有告訴她。如今不要緊了;因為他替“四叔”補了一大筆虧空。

“我已經交了兩個摺給八哥,讓他明天一大早到藩庫上兌;今兒晚上我得詳詳細細寫一封信,托總督衙門進京的摺差帶去。快的話,年底就可以到;四叔在京裏補一個摺子,再有兩位王爺的照應,差使是可以保得住了。”

一聽這話,馬夫人對他的感想,大為不同,不過也不能說他全無過失;“你雖做得不算錯,也該跟你媳婦先商量商量才是。”她緊接著,“你趕緊回你屋子裏去瞧瞧吧!跟她說幾句好話。”

看曹震有遲疑的模樣,秋月便從旁開導似地說:“震二爺會的。不管怎麽樣,震二奶奶是從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回來的;就憑這個,震二爺也不能不安慰安慰震二奶奶。”

曹震心想,鬼門關上放回來是假;看這三個摺子是真,如果妻子看得開,不妨息事寧人,說兩句好話,了卻眼前的麻煩,再作道理。

打定了主意,當即答說:“只要她顧全大局;我也不為已甚。”

這意思是很明顯的了;馬夫人心中一動,隨即問曹震說道:“你坐一會,我還有話跟你說。”當即起身入內,轉背時向秋月使了個眼色。

等秋月跟隨入內,馬夫人低聲囑咐,趕緊到震二奶奶那裏去一趟,將這些情形先說一說。

“我明白。”秋月答說,“請太太跟震二爺磨個一刻鐘,再放他回去。”

※※※

由於預先獲得通知,說曹震拿震二奶奶的私房,都還了曹俯的虧空;震二奶奶恰似“啞巴夢見娘,有苦難言”。不過這話是真是假,固待求證;而數目多少,更要問個明白。為了可進可退,有所緩沖起見;震二奶奶仍決定自己暫不跟他見面,由錦兒去問他個水落石出。

因此,曹震一回來,錦兒已守在堂屋門口;見了他先說一句:“家裏差點出人命;你沒有想到吧?”

“我怎麽會想到?”

“你也應該想到的;拿人家的根都刨完了,也未免太不留餘地。”

曹震不答她的話,只向裏屋指一指問:“現在怎麽樣了?”

原來錦兒自從存銀的醬園來通知,說摺子已換了曹震的名義,急忙告知震二奶奶;趕回來開箱子一看,三個存摺不翼而飛,不由得大驚失色。

但此時猶有希冀,曹震有三萬銀子,這個年一定可以過得去;餘下的兩個摺子或許不會即時處理,還來得及攔住。及至錦兒坐轎子去問了餘下的兩處,才知道都已得手。震二奶奶急痛攻心,找了一服還是曹寅在日封存著的“鶴頂紅”,待吞服自盡時,為錦兒及時搶了下來;因而上下都知道震二奶奶要尋短見。

錦兒派人去找曹震,特為關照,說是吞金;用意嚇一嚇曹震,其實不險只驚。不過此時當然亦不必說實話。

“不要緊了!剛睡著。你請過來;咱們好好說一說。”

錦兒將曹震引到她自己屋子裏,親手關上房門;臉色便不同了,是埋怨的神色,同時將手一伸。

“拿來!”

“什麽?”曹震故意問一聲。

“三個摺子啊!”

“三個摺子!”曹震輕松自如地,“不在我身上了;現在是在八哥那裏,明天一早就送到藩司衙門了。”

“怎麽?”錦兒問說:“你拿二奶奶的私房補了公家的虧空?”

“對了!移私作公,四老爺的差使才能保住,全家才有飯吃。”

“別說得那麽好聽!”錦兒對他的唱高調,頗生反感,“只要你不是狂嫖爛賭,少花幾文,又何至於會有今天的虧空。”

“我虧空,她攢私房;一出一入,正好扯個直。”

看他的這憊懶的神情,錦兒倒有些計窮了;想了想問:“你知道三個摺子,一共多少錢?”

“十五萬銀子。”

“全補了虧空?”錦兒全神貫註著;看曹震稍現遲疑,立即以極具自信的語氣說:“絕不會!不過裝個幌子。你自己說,這是件瞞不住的事。”

“怎麽是裝幌子?”曹震抗聲說道:“你叫人去問八哥,我交給他幾個摺子?”

“幾個?”

“兩個。”

“那兩個?”

曹震又遲疑了。而錦兒是從他一進門,便註意到他隨手攜著一個包裹;進屋時,那包裹也放在身邊。此時知道那包裹貴重;便冷不防地一把搶了過來。

曹震大吃一驚,急忙伸手來奪;錦兒自然不給,但看他神情近乎獰厲,心知不能動蠻,當下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我不要你的。我看一看,仍舊還你。”

“說話算話?”

“對!”

“好吧,你看。”

錦兒不用看,捏一捏就知道了,“是金葉子?”她問。

“不錯。”

錦兒就不再看了,但也沒有將包裹還給他;隨手往身旁一放,口中問道:“你給了那兩個摺子?”

“何必多問?”曹震有些窘迫了。

“怎麽能不問?就算二奶奶的私房是家用上省下來的;可也是十兩八兩,一點兒,一點兒積下來的,多少辛苦心血在內,能不問一聲嗎?”

“好吧,我告訴你。給了兩個三萬的。”

錦兒松了口氣;幸好還剩下八萬的摺子。估量那包金葉子,大概值萬把銀子;必是提了一部份現款,用金葉子折算;那存摺上至少還有六、七萬銀子。要他吐出來是件不可能的事,權衡利害,只有以小易大。

“這樣說,還有個八萬的摺子在你手裏?”

“沒有那麽多了。”

“我知道,你提了點兒現款。”錦兒將那包裹交了過去,“我擅作主,這個給你過年;你把摺子跟圖章給我。”

曹震一楞,隨即警悟,先將金葉子拿到手,放在身後;然後說道:“我跟你說過,沒有那麽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把東西給我。”

曹震便從皮袍口袋中,掏出新摺跟他的圖章,交給了錦兒。打開一看,不由得色變。

“怎麽只剩了一半呢?”錦兒問道:“那包葉子不過一萬兩銀子;最多一萬五,數目不對啊!”

“原說沒有那麽多。”

“少的到那裏去了呢?”

“你別問了行不行?”曹震悔之莫及,也很痛苦。

“怎麽能不問?你倒摸摸良心看,對得起人對不起人?”

曹震默不作聲,就越顯得情虛。錦兒覺得他忒過分了,便數落他不告而取,即欠光明磊落,說到虧空,盡可以跟震二奶奶商量;看樣子存心不良,只為東窗事發,無法交代,才找了這麽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話說中了曹震的心病,越發開不得口;錦兒也就更振振有詞了,“公的不說,再說私的,我擅自作主,把這包金葉子給你過年,二奶奶那裏,未必就通過。”她說,“現在摺子上本金八萬,利息兩千多,這包金葉子一萬——。”

“是一萬五。”曹震插了句嘴。

“好,就算一萬五,加上四萬,一共五萬五,少了二萬七千多銀子,你讓我怎麽交代?不管怎麽樣,總有個去處,倒說連問都問不得一聲,你也太霸道了。”

“我不是說你問不得;只勸你不必問。”

“為什麽?”

“為什麽?沒有理由;有理由就告訴你了。”

“這可真怪事!”錦兒問說,“是給了賽觀音那個騷貨了不是?”

“那會有這種事?”

“輸掉了?才多大的工夫,能輸得掉兩、三萬銀子?”

“不是的。”曹震痛苦地搖搖頭,“總而言之,怪我自己不好。”

“怎麽怪你自己不好?你說。”

“唉!”曹震重重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逃避她的咄咄逼人的眼光。

錦兒看到那包金葉子,立即有了主意;一把拿了過來,拉開抽鬥,往裏一丟,將插在鎖眼上的鑰匙一轉,只聽得清脆的“喀拉”一聲,抽鬥鎖上了。

這一聲驚動了曹震,回頭一看,才想起金葉子得而覆失,這一急非同小可;而錦兒不等他開口索取,先就提了條件。

“你說,說明白了,我把金葉子還給你。”

曹震無奈,只好編個理由:“讓人給借走了。”

“借給誰?”

“吳三爺。”

一聽是吳鐸;錦兒更不敢放松,“憑什麽你借兩三萬兩銀子給他?”她說,“這個人笑裏藏刀,吃人不吐骨頭;你怎會交上這種朋友?只怕不是借;是騙你,哄你吧?”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能受他的騙?”

錦兒細看他的臉色,他卻將臉避了開去;錦兒就怎麽樣也不信“借”這一個字了。

“既然是借,總有字據吧?你倒拿出來瞧瞧。”

“朋友嘛,還不是一句話;何必要借據?”

“哼!”錦兒冷笑,“你倒真大方!既然能糟蹋二奶奶的錢,兩三萬銀子送人,想來自己的債務已經了掉了。”說著,手捏存摺,往外便走。

曹震自然要攔住她,“你別走!”他陪著笑說,“等我慢慢告訴你。”

錦兒便坐了下來,等了好一會,不見他發話,便說了句:“我等著呢!”

曹震實在說不出口,但除非棄金,不能不說。遲疑了很久,終於作了困難的選擇;“你先把那包金葉子給我。”他說,“我不騙你,一定說實話。”

“不行!”錦兒斷然拒絕,“我上當只能上一回。”

“好吧,我就告訴你;趙胖子心太狠,我折了給他了。”

“怎麽說?我不懂。”

於是曹震囁嚅著說了經過;錦兒黯然無語,漸漸地起身,開了抽抖將一包金葉子擺在桌上,自語似地輕聲說道:“現在我才明白,好大一家人家,怎麽會一下子敗了下來?”

曹震突然記起錦兒受震二奶奶指使,賄買曹世隆脫逃之事,立即有句反唇相譏的話:“與其讓她們去塞狗洞,還不如我來用。”但將要出口時,終於忍住;因為想到自己的行逕,比震二奶奶也好不到那裏;白白讓趙胖子黑吃黑弄走兩萬七千兩銀子,不也是“塞狗洞”嗎?

※※※

震二奶奶聽錦兒說完經過,拉長了臉不作聲;那種臉色實在難看。

“看開點吧!”錦兒勸她,“不管怎麽樣,他總也有短處讓人拿住了。‘財去身安樂’,他不會再打饑荒了。”

“十萬銀子,換來你這幾句話;你看得開,我可看不開。”

言下大有責怪錦兒之意;使得她透骨冰涼,心都在發抖。

震二奶奶只顧心疼私房錢,忽略了錦兒的表情;話一說開頭,當然也忍不住,“你也太好說話了!”她說,“早知如此,倒不如我豁出去,跟他大鬧一場。”

這一下錦兒可忍不住了,她自以為忠心護主,不惜跟他一起淌混水;剛才能把曹震說得啞口無言,挫了他的銳氣,讓他無法兼提這樁家醜。唯一可以休妻的時間,已經錯過,自己認為也很用了些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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