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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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季姨娘日子過得不怎麽寬舒,鄒姨娘也是一樣。如果有好處,應該均分才是。”

“這話不錯!”夏雲深深點頭,“我倒沒有想到這一層。季姨娘要想挺得起腰,就得多找肯跟她站在一起的人;理當跟鄒姨娘和好才是。”

“和好不錯,但不必是為了季姨娘挺得起腰。只要行事光明正大,自然也就不會有人小看她了。”秋月看著夏雲問:“你覺得我這話如何?”

秋月是看出她有一番“雄圖”,打算把鄒姨娘拉在一起,合力來對付震二奶奶。這與當初為了調和季姨娘與震二奶奶之間的感情,才願屈就的原意不符。所以特為語重心長地提出警告。夏雲懂這層意思,卻躊躇著不知如何作答。

冬雪聽不出她們彼此含蓄的弦外之音,頗感乏味;同時她對震二奶奶的估計極高,始終認為季姨娘想跟她爭一日之短長,是自不量力;而夏雲幫著“主子”對付震二奶奶,會自討苦吃,所以此時打個呵欠說:“我的瞌睡蟲可又來了。你們聊吧!不過,夏雲,我勸你也省點兒精神;爭權奪利的事,麻煩多多,別惹一肚子閑氣。”說完,不等答話,便就走了。

“咱們也睡吧!”秋月也打個呵欠,“不是什麽急如星火的事,慢慢兒商量,事緩則圓。”

於是兩人解衣上床,作一頭睡下;秋月很快地閉上了眼,夏雲卻在微茫的燈火中,眼睜睜地望著帳頂,毫無睡意。

“秋月!”

“幹嘛?”秋月懶懶地答一句。

“你先別睡,我再跟你說幾句話。原來我是想替季姨娘跟震二奶奶化解開來,豈非一件好事?震二奶奶也說得很好,仿佛很讚成我到季姨娘那裏去,這些你是知道的。我在想震二奶奶的手段實在太厲害,譬如叫隆官跟季姨娘談買田的事,出個‘戴帽子’的主意,簡直是坑人。明天我想去試一試,如果震二奶奶心口如一,也是願意化解,那自然最好;不然,我可得想想法子了。”

“你想什麽法子?”秋月問說,“什麽事要你想法子?”

“自然是想法子幫季姨娘——。”

“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說。”秋月打斷了她的話,“我也說不止一回了;不管怎麽樣,你總先要讓季姨娘能把腳步站穩。現在我再說一句:你幫季姨娘是應該的,不過要量力而行,更不必多事。”

“量力而行這話不錯。不過,也許省不了事。”

神思困倦的秋月,沒有心思去細想;只告誡著說了一句俗語:“無事是福!”隨即翻個身背對著夏雲,表示不想跟她說下去了。

※※※

十一

“錦兒姑娘,要讓你白跑一趟了。我可不敢出價。”徐賣婆說:“現在不比從前,京裏查得嚴;做官府的都裝窮,誰敢大把銀子拿出來置珍寶首飾?出了價沒有人要,豈不誤了府裏的正經用途?而且,價碼兒也出不高。多的是珠花;二、三十年前雪白閃亮的好珠子,如今它跟我一樣,讓人瞧不上眼了。”

看她那滿臉不屑的神氣,錦兒心裏有氣,便拿她開玩笑,伸手捏著她的腮幫子說:“那裏!雪白粉嫩的皮肉;我若是爺兒們,非找你睡一覺不可。”說完,笑著揚長而去。

回到家,照實直陳;震二奶奶很沈著地說:“這本來要碰機會;想不到的是,原以為不怎麽值錢的東西,倒讓施家看中了,出的價錢不錯。”

這是錦兒到徐賣婆家去時,曹震帶回來的好消息——原說讓施家來看貨,由震二奶奶當面跟人家打交道;以後想想怕太招搖,仍舊讓曹震經手,送了一本目錄去,施家挑了八樣東西。

“那十來個表,施家全要,一共出五千銀子;還有那頂金絲帳,一共才七兩多金子,施家願意出三千兩。”

“真是貨賣識家!”錦兒答說:“若是我發了財,也會出三千兩銀子買這頂金絲帳。二奶奶倒想想,誰曾睡過金絲帳?皇上都沒有那麽闊氣。”

“那,”震二奶奶笑道:“我就讓你做一回‘皇上’,把金絲帳支起來,讓你睡一晚。”

“那不折了我的福?”錦兒搖手說道:“算了,算了!弄到不好,破一個洞,我可賠不起三千兩銀子。”

“閑話少說。”震二奶奶正色說道:“我倒跟你商量;這些表要修好了,人家才要;打聽得只有一個人會修——。”

這個人姓魏,揚州人;是天主堂收養的孤兒,跟一個義大利的神父,學得一手修鐘表的絕藝,任何“疑難雜癥”,都難不倒他。

“這個魏司務快八十了,手不聽使換,一雙眼睛可是雪亮;鐘表上的毛病由他看了,讓他孫子動手。”

震二奶奶又說,“本來打算把他請了來,只是八十歲的人,不能出門;揚州的鹽商也少他不得,只能把表送了去修,鑲鉆的表,經不起磕碰,得要找個細心妥當的人;我想叫隆官去。你看使得使不得?”

“二爺怎麽說?”

“他說他要自己去。你想,還不是想去玩兒揚州的臭‘黃魚’?我就說,丟下這裏一箱子東西怎麽辦?聽我這一說,他說他不管了,隨我怎麽辦,反正表要能走,人家才要。既然這樣,自然隨我作主。”

“那也好!就讓隆官去一趟好了。到底他仔細一點兒。”

看錦兒也同意了,震二奶奶隨即派人將曹世隆找了來;這是大大方方的事,震二奶奶照例在她每天辦事的內帳房接見。

“你到揚州去一趟。有十來個表,找揚州的魏司務修好了帶回來。”

“是!”曹世隆鞠躬如也地問說,“明天我有個死約會;後天動身行不行?”

“行。”

“那麽,表是我今天帶了去,還是明兒來取。”

“明兒來取好了。”震二奶奶說,“我還要托你在揚州買點東西,單子還沒有開。”

“是!”

“這些表都是鑲鉆鑲寶的,你可跟人家交代清楚;修好了也得仔細看一看。施家出的價錢不錯,咱們也要對得起人家。”

“喔!”曹世隆眼睛一亮,“原來是施家買了。”

聽得這話,震二奶奶便問:“你也知道施家在覓這些東西?”

“是的。施家有個帳房也托過我。看了幾樣東西,都不出色,沒有要。”曹世隆又說:“不知道嬸娘這裏還有什麽用不著的首飾之類想脫手。”

“沒有了。施家都看過了。”

“唉!”曹世隆微皺著眉,是自怨運氣不佳的神情,“要是我早知道嬸娘這裏——。”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震二奶奶愛莫能助,只有多給他川資;當下說道:“明兒個你到帳房支三百兩銀子;一百兩是你的盤纏;二百兩預備修表,用多少算多少。”

等曹世隆辭去,曹震回家,震二奶奶少不得要將這件事跟他提一提。說起來這是個需要細心監督,而又沒有什麽油水的差使;他自然不必反對,只是催著妻子,趕緊將施家挑中的東西取出來,以便成交。

“忙什麽!”震二奶奶說,“等表修好了一起送去,豈不省事?”

“是中間人在催;早早成交,人家有筆酬勞好得。”

這一下倒提醒了震二奶奶,“中間人是誰?”她問。

“一個姓梁的,是施家的親戚。”

“他的酬歸誰付?”

“自然是施家。”曹震答說,“我開給你的價碼兒,是凈得。”

“怎麽叫你開給我的價碼?莫非人家另有個價碼兒開給你?”

“你看,又犯疑心病了!”曹震苦笑,“我怕跟你說話,就是因為這個。”

“那也不能怪我。你自己話裏有漏洞。”

“我可不會咬文嚼字。夫婦談家常,還要一個字、一個字都想過,那可太苦了。”

看他的神態還從容;震二奶奶便不疑有它,點點頭說:“好吧!後天送東西去好了。銀子怎麽收?”

“自然收現銀。”曹震接著又問:“你說替我還賭帳;這一回能給我多少?”

“你不能緩一緩?最好等到都出手了,我看情形辦。”震二奶奶又說,“而且銀子已經收進來了,再搬出去,也怕有人會說閑話。”

“也好!”曹震居然一口答應;倒使得震二奶奶不無意外之感。她總以為他定多少會有糾纏,而且也打算著先給他一、兩千銀子;既然他同意緩一緩再說,那也就不必多事了。

第二天直等到下午,曹世隆才來;震二奶奶仍在原處接見。表是早已拿匣子裝好了的;一一點交,共計十七個,外表盡皆完好無缺。有幾個表還能走,不過不準,亦須上油校正。曹世隆顯得很仔細,要了筆硯,將每個表的毛病都記了下來;費了有半個時辰,方始停當。

“這是另外托你的。”震二奶奶將一張購物單子交了過去,“大概要花個上百銀子;你到帳房一起去領。”

曹世隆細看一看單子,擡眼說道:“不必!我估量不過五六十兩銀子;也還孝敬得起。”

“誰要你孝敬?”

“那就算我先墊上;等回來交了帳,嬸娘再賞還給我好了。”

“這倒使得。你吃了點心就請回吧!”震二奶奶關照小丫頭,“到小廚房去催一催;看是什麽點心,趕緊開出來。”

“點心倒不必了。”曹世隆說,“嬸娘,能不能讓我開一開眼界?”

“怎麽?你想看什麽東西?”

“我想看看那頂金絲帳。”曹世隆左右看了一下,丫頭都在廊下,便略略放低了聲音說:“倒是怎麽個好法,能值一萬銀子!”

震二奶奶一楞,“你說值多少?”她問。

“一萬銀子。”

“誰說的?”

“施家的帳房。”

“胡說!”震二奶奶故意裝出不信的神情,“那有那麽貴重?”

“所以我要開開眼界。”曹世隆慢吞吞地說,“起初我也不信;施家的帳房說:‘我騙你幹什麽?是你們曹家的東西,要騙也騙不過。’如今聽嬸娘的話,倒仿佛施家的帳房,真是跟我胡吹。”

“你說呢!”震二奶奶問道:“他是胡吹,還是真話?”

“我不知道。”曹世隆答說:“不過,這個人從來沒有跟我說過瞎話。”

震二奶奶暧昧地笑了一下,“東西在太太那裏,這會兒可沒法子讓你開眼界。不過,”震二奶奶斜睨著他說:“只要你的話靠得住;少不得有你的好處。”

“嬸娘給我的好處太多了!靠不住的話,我怎麽敢胡說。說真的,除非是嬸娘,在別人面前,我再也不敢吐露半個字。”

這是提出要求,如果要跟曹震辦交涉;千萬別說破這個消息的來源。震二奶奶自然明白,索性挑明了說:“你放心好了!我怎麽會出賣原告。”

“多謝嬸娘!”曹世隆起身說道:“我不餓,點心就心領了。”

震二奶奶有事在心,也希望曹世隆早走;因而答說:“既然這樣,我也就不留你了。揚州事完,馬上回來。”

“是,是!不敢耽誤。”

※※※

“落一成是他該得,落兩成也還說得過去;就算落三成吧,我也認了;誰知道,一萬落了七千!”震二奶奶氣鼓鼓地說,“你看,他的心有多黑?”

“必是讓賭帳逼急了。”錦兒倒是為曹震講話,“反正總是這麽回事,讓他把賭帳還清了;總不好意思再開口。”

“哼!”震二奶奶冷笑,“那有那麽好的事!”

“不如挑明了它。光是這頂金絲帳就落了七千;另外幾樣東西,少不得還有後手,總數算起來也差不多了;不必再打什麽主意。”

“不行!”震二奶奶問道∶“他如果說,沒有這回事;或者問是誰說的?怎麽辦?”

“那,二奶奶你怎麽辦呢?”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反正我要一個價,少了不成。看他有什麽轍?”

錦兒不作聲,心裏怨曹世隆多事;平心而論,那頂金絲帳,能賣到三千銀子,價錢很不錯了;居然值到一萬,完全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事不幹己,曹世隆何必來獻這個殷勤,害人家夫婦不和?

因此,她雖不便反對;卻也沒有什麽讚成的表示。只在考慮,等曹震回來,該怎麽遞過個暗號給他;教他自己識趣。

但她始終沒有這樣一個機會;因為曹震一回來,震二奶奶就跟他開談判了,“那頂金絲帳的價錢,你得重新跟人家去談。”她說,“太太告訴我,老太爺生日,這玩藝有人出過八千銀子。既然是出過價的,咱們辦事就得有個分寸,就沒有八千;七千總不能再少。不然,太太面前不好交代。”

一聽這話,曹震楞住了;好一會才說∶“已經跟人談好了,怎麽能改口?”

“如果你不願意改口,幹脆就告訴人家,那頂帳子破了幾個洞,不值三千銀子。這樣豈不是更漂亮?”

“你的意思是,這樣東西不打算賣了?”

“不是不打算賣;價錢不對。”震二奶奶斬釘截鐵地說∶“七千銀子。少一個蹦子也不行。”

曹震無奈,只好這樣答說∶“好吧!我再去跟人家商量。但也不能憑你說多少就是多少。”

“你去商量了再說。”

“我倒問你,太太跟你說了沒有,從前是誰出過八千銀子?”

“一位蒙古王爺。”震二奶奶隨口答說;說得極快,竟像真有其事似地。

曹震不再出聲,悶悶不樂地躺在床上看一部新刻的風月傳奇。第二天一早出門,到午回來,跟震二奶奶說,施家答應加一千五百銀子;又說他是如何老著臉皮跟人家軟磨,好不容易才爭到這個價錢。

“你辛苦,我知道。不過,七千銀子絕不能少!你再去磨,多早晚磨成了來告訴我;東西現成。”

曹震勃然變色,“我可沒臉再去開口了!”他憤憤地說。

“那也隨你。”震二奶奶從容不迫地,“這是無價之寶;連皇上都不能這麽闊氣。七千銀子我還要少了呢!”

曹震氣得臉色都白了;正待發作,看錦兒拋過一個眼色,便忍氣說道∶“好吧,我再去說一回;這一回不管人家加多少,也得成交了。不然不但買賣不成,交情也斷送在裏頭了。”

“沒有的話。買賣不成仁義在;再說,我也不是漫天要價。”

曹震知道多說無益;心裏在想:我就跟你來個軟磨,慢慢兒往上加;大概有五千銀子就差不多了。

於是由三千四而四千;由四千而四千五。一轉眼三天過去,中間人姓梁的,氣急敗壞地來找曹震,將他拉到一邊,開口便是埋怨。

“曹二爺,你為什麽不肯成交?這麽好的價錢;我真不明白,你還等什麽?”

一聽話風不妙,曹震也有些著慌,“怎麽?”他問:“出了什麽事?”

“什麽事?那頂金絲帳,人家不要了!”

一聽這話,曹震宛如焦雷轟頂;勉強一定神說:“說得好好的,怎麽翻悔了呢?”

“你別怨人家,只怨你自己;早早銀貨兩訖,不就沒事了嗎?”姓梁的連連頓足:“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你別急!看看有挽救的法子沒有?”

“沒有救了!如今別說一萬;只怕一千銀子,人家也不要——。”

姓梁的說了變卦的原因。原來施家有個清客,前一天方從北京回來;談起那頂金帳,此人知道它的來歷。據說,當初原是趙文華在江南特意覓精工打造,用來孝敬他的“幹爹”嚴嵩。進獻相府時,門包送得太少;門官使壞,登禮簿時不說“金絲帳一頂”,只寫“赤金七兩”。嚴世蕃一看,趙文華自江南滿載而歸,卻送這麽菲薄的禮,大罵趙文華沒有良心。這頂金絲帳變成“赤金七兩”,自然也就到不了嚴嵩父子面前;趙文華的一片“孝心”,付之東流。

這個清客認為來自嚴寓籍沒入官的這頂金絲帳,是不祥之物;舉以贈人,受者不但不喜,或者反以為嫌。而況禦用的寢具,亦不曾有過金絲帳;倘有人責以僭妄,極可能召來滅門之禍。

“你看,這話有多嚇人!”姓梁的又嘆口氣,“如果早成交了,施家只有吃啞巴虧。如今是合該他運氣好,沒破財。”

※※※

兩天沒有動靜,震二奶奶有些沈不住氣了,“怎麽?”她問:“施家沒有消息?”

“你一個子兒不肯少;他一個子兒不肯加,我夾在中間活受罪幹什麽?我告訴施家,不賣了,留著自己用。”

“你,”震二奶奶大為困擾,“你是說風話,還是怎麽著?”

“你說是風話,就算風話。反正,我已經照你的意思告訴人家了,除非七千銀子,少一個蹦子也不行。願意,拿七千銀子來;不願意拉倒,留著自己用。”

震二奶奶心裏琢磨,這是他故意拿蹺;不由得微微冷笑:“好吧,咱們就等著!倒看看,歸根結柢,是他拿七千銀子來;還是咱們留著這頂帳子自己用?”

“對!這樣最好。不過,八樣東西去了一樣;餘下的七樣,是不是仍舊照原議?”

“當然。”震二奶奶答說:“等把表修好了,一起成交。”

冷眼旁觀的錦兒,亦頗困惑;她相信曹世隆的話不假,只看曹震一次又一次往上加碼,便是證明。既然如此,曹震何以又忽然變得這麽不在乎?這些疑問,她不敢跟曹震去談;但卻不妨說與震二奶奶。

“他是拿蹺;以為我非求教他不可。他不知道他的底牌早就掀開了!你別急;這件事我找隆官去辦。”震二奶奶得意地笑道:“七千還是七千;餘下三千,咱們三個人:我、你、隆官,三一三十一;活活氣死他!”

到得曹世隆回來覆了命;立即又受命去施家的帳房去接頭。當然不能光提金絲帳的話;只作為通知表已修好,順便探一探口氣,相機說明,金絲帳不妨單獨成交。

錦兒口中笑著答應;心裏卻替曹震可惜,很想找到他勸一勸:何必拿蹺?看把煮熟的鴨子飛了。轉念卻又警惕:他們夫婦同床異夢,震二奶奶最忌的,就是她偏向曹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到晚上曹震回來,發現裝表的盒子,便問:“隆官回來了;表修得怎麽樣?”

“都修好了。”震二奶奶答說:“你跟中間人去接頭,可以成交了。”

曹震點點頭,神色之間,毫無瞻顧顧疑之意;似乎那頂金絲帳真的已讓他自我剔除,置之度外了。這使得錦兒大惑不解,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心裏一直懷著這樣一個疑團,直到第二天下午曹世隆來過,方能打破——她不曾見著曹世隆,是震二奶奶告訴她的。

“煮熟的鴨子飛掉了!沒有氣著他;倒讓他氣了我。”震二奶奶神情落寞地說:“這回,要怪我自己。”這“他”字,自是指曹震。

始末經過,曹世隆沒有能說清楚;震二奶奶也懶得多說。不過有一點是再明白不過的,如果不是自己耽誤,早就料理了那頂金絲帳,銀子已經到手,施家吃了啞巴虧,只好自認倒楣。

“到現在我有一點想不透。”震二奶奶說,“他倒居然沈得住氣,還不肯說真話;故意耍一耍我,是為什麽?”

“是——。”錦兒本以為曹震不過報覆;但突然靈機一動,定神想了一會,嘆口氣說:“二奶奶,這回你落了下風了!一百零一回的事,二爺棋高一著。”

“怎麽呢?”

“他聽二奶奶你的口氣,是有人替你辦事;要等著瞧這個人是誰?找到這個人,他就知道是誰掀了他的底牌了。”

一聽這話,震二奶奶臉上出現了極少見的緊張,甚至憂形於色。眨著眼想了好一會說:“你說得還不對!他根本是打算好了的,特為要引我牽出那個人來。咱們可不能讓他知道。”

聽得“咱們”二字,錦兒心裏很不舒服,暗中在想:你跟曹世隆有一腿,我可是連正眼都懶得看他。什麽叫“咱們”?同時也暗自心驚,不出事便罷;一出事自己無端牽累,跳入黃河也洗不清,這件事太不能令人甘心了。

“反正虧也吃了,只有把這件事丟開。”震二奶奶又說,“他裝沒事人兒;咱們也會裝。始終不提,他就不會知道跟隆官有關。”

錦兒也很厲害,故意說道:“那也不見得。說不定姓梁的會告訴他,你們曹家另外有人來接頭過金絲帳;這一下不都挑明了?”

震二奶奶不作聲,怔怔地想了一會,突然用一種豁出去的語氣說:“不管它!沒有那麽多好顧慮的。”

於是,由這一刻開始,錦兒便全心全意等待跟曹震單獨相處的機會——這種機會只要下決心去找,自然不愁沒有;當天晚上,震二奶奶在馬夫人那裏,曹震恰好又回來得早,是個絕好的交談的時機。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只怕你沈不住氣,替我惹麻煩。”

“好了,好了!”曹震不服氣地說,“每次都要先來這麽幾句開場白!你倒想想,我幾時替你惹過麻煩?”

“這回情形不同,我格外要關照。你還是說一句好了;願意不願意答應我,務必沈住氣,格外要小心。”

“好!我答應你。”

“還有,我問你的話,你要實說。”

“行!”

“那頂金絲帳,人家出了一萬銀子,是不是?”

“你怎麽知道?”曹震很註意地問說:“誰告訴你的?”

“你別取巧!我說了誰告訴我的,不就把你心裏時時刻刻在想的那個人找出來了嗎?沒有那麽便宜的事!”

一聽這話,曹震大為興奮;因而馴順地說:“是,是,我不敢取巧。老老實實,有一句說一句,不錯,人家出了一萬銀子。”

“是不是,因為沒有成交,人家不要了?”

“對!”

“你現在想要知道:是誰在二奶奶面前掀了你的底牌?”

“不錯!這個人,”曹震又說,“我大概也猜到了。”

“好吧!那就不用我多說了。”錦兒掉頭就走。

曹震何能放她?一把抱住,忍不住就要親嘴;錦兒反手一個嘴巴,其聲清脆無比。

“你!”曹震捂著臉,將一雙眼睛瞪得好大;但旋即苦笑:“你脾氣越來越大了。”

“我就恨你這個隨處想撿便宜的脾氣。”

“好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你可得告訴我了吧,誰掀了我的底牌?”

“諾!”錦兒呶一呶嘴,眼看著那盒鐘表,隨又很快地說:“我沒有告訴過你;你是從施家帳房那兒打聽到這個人的!就這麽一句話,你自己去琢磨吧!”說完,很快地就去了;而且一直到了馬夫人那裏。

曹震本就在疑惑曹世隆搗鬼,如今由錦兒一證實,不由得怒不可遏;心裏尋思,非痛痛快快治他一回,不能出胸頭這口惡氣。

要治他容易,把他找來嚴厲質問,何苦做此損人不利己的缺德事?或者通知門上,從此不準他進門。但可想而知的,他必然會向震二奶奶申訴;而她亦必然會衛護他。到那時候,除非能跟妻子硬到底,不然就會大損威信。這一點必得慎重;而且吵起來也許尋根究底,會牽累到錦兒,更加不可。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出氣的法子,將曹世隆揍一頓。當然,這不能自己動手,亦不便指使下人;想起來有個常在一起喝酒賭錢的朋友可托;第二天一早便取張名片交代小廝:“你到吳三老爺那裏去一趟,下午請他在愛卿家喝酒;你說,專請他一位,我有事相托,務必要來。”

這“吳三老爺”單名一個鐸字;是個捐班的縣丞,但神通廣大,一直能由大府派充稅差,品秩雖微,宦囊極豐,得以廣事交游,結得極好的人緣。不過,他的朋友品類極雜,三教九流,無所不可:有一次醉後向曹震表示,知道他最近手風不利,很想幫他一個忙。曹震問他:這個忙如何幫法?

他說,只要曹震能找幾個冤大頭來,他有人會在骰子上玩花樣,贏個萬兒八千,易如反掌。曹震才知道此人另有耍混混的一面。

果然,傍晚在秦淮河愛卿家的河房見了面;憑欄密語,吳鐸拍著胸脯說:“二爺,你那個侄子這麽討厭,我一定找人來教訓他,替你出氣。”

“吳三哥,”曹震說道:“這件事就托你了。不過有句話,我要聲明:皇上不差餓兵——”

“嘚!你別說了!”吳鐸有力地揮一揮手,截斷他的話:“有我料理。”

“過意不去——。”

“什麽話!要朋友幹什麽的?二爺,你再往下說,就是罵人了。”吳鐸又說:“不過有件事,得先跟你請示,教訓完了,要不要讓他知道,是誰給他顏色看?”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不妨這麽說,知道他做好些對不起我的事,看不順眼,打抱不平。”

“好!我明白。”吳鐸又加一句:“明天就辦。”

第二天吳鐸找了幾個混混,照曹震所說,指點了曹世隆的相貌特征,以及常去之處;親自帶著他們去找。找到一家茶館,問了茶博士;終於找到了曹世隆。

“尊駕貴姓?”吳鐸上前問說。

曹世隆看他衣冠楚楚;右手拇指上戴一個翠玉“扳指”,怕不要三、五百銀子?便很客氣地答說:“敝姓曹。”

“那就不錯了!臺甫是世隆兩個字?”

“是!貴姓。”

“吳。口天吳。”吳鐸接下來問:“聽說府上有一批珠寶想脫手。”

聽得這話,曹世隆心頭一喜,“是的。”他看著吳鐸問:“老兄是這一行?”

“不,不!我不做珠寶買賣,是受人之托,想辦一筆貨;東西要好,價錢上好說。”吳鐸問道:“能不能看一看貨?”

“看貨還不行。你可以先看看目錄,有中意的,我再去接頭,定期看貨。”

“也好!請問目錄在那裏?”

“在舍間。我明天帶來。”

“能不能此刻就勞駕回府上去一趟?我有車。”

曹世隆正要回家,因而欣然同意。於是相偕出門,只見門口停著極華麗的一輛雙套騾車;俊仆跨轅,氣派非凡,使得曹世隆更刮目相看了。

將上車之際,吳鐸忽然說道:“曹兄,先到舍間一坐如何?”

“好,好!”曹世隆極想結交此人;忙不疊地答應。

於是相偕上車,車夫揮動長鞭,吆喝著只有養熟了的騾子才聽得懂的口令,沿大街往西而去。

出了水西門便是莫愁湖,車行極速;不久到了一處大宅門停車,曹世隆跟著吳鐸進門一看,不由得大為詫異,蛛網塵封;蒿萊沒徑,竟是一座廢園。

“吳兄,”曹世隆站住腳問:“你住在這裏?”

“不。”吳鐸神色自若地答說,“我新買了前明張皇親家的園子,順路來看一看,該怎麽修?”

曹世隆覺得這是件很不對勁的事,但礙於面情;不便作聲,且陪著他看一看再說。

“請!”吳鐸指著西面的抄手游廊說,“從這面走。”

沿游廊一進了垂花門,驀地裏一驚;有四個人等在那裏,一身短裝,臉上一股精悍之氣。心知不妙,急忙回頭;那知吳鐸已無影無蹤了。

“這是怎麽回事?”曹世隆大聲質問,同時身子後退,打算溜走。

“曹大爺,”四人中年長的一個說道:“你別怕!沒有事;請你來是想請問你一件事。你說了實話,馬上送你回去。請屋裏坐!”

他的話完,便有個人將門推開;曹世隆料知逃不脫,便乖乖地進了門,裏面濕漉漉一片長了青苔的磚地,中間擺著一張白木方桌,居然還有一壺茶。

“既來之則安之”,曹世隆心裏這麽在想,便故作從容地坐了下來,向那人問道:“貴姓?”

“敝姓周。”說著,那人倒了一杯茶放在曹世隆面前。

“謝謝。”曹世隆問:“吳爺呢?”

“他一會兒就來。”姓周的向那三人大聲說道:“曹大爺不是‘洋盤’;你們用不著守在這裏。”

那三人點點頭退了出去;曹世隆與姓周的,都目送他們走出垂花門外,消失了蹤影。

“曹大爺,”姓周的說,“這裏只有你我兩個,說話不必顧忌。”

“是!”曹世隆說,“我跟吳爺素昧平生,跟你老兄也從未見過,不知道有什麽事要問我。”

“是受人所托,跟你打聽。曹大爺你跟嬸兒震二奶奶,是怎麽回事?”曹世隆大驚失色,兼且又羞又惱,抗聲答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不懂?”姓周的打了個哈哈,“算了吧,你裝什麽蒜?”

曹世隆發覺事態嚴重,心知光是抵賴無用;首要之著是弄清楚他們的意圖,於是沈著地說道:“有話不妨明說,何必弄神弄鬼,來這套玄虛?你們到底什麽意思?”

“你別問行不行?”

“我怎麽能不問?”曹世隆似乎理直氣壯,“這是什麽事,能冤枉我?冤枉不說,像這種謠言,汙人閨閣名節;我如果不辯,怎麽對得起我的長輩?”

“你所說的長輩是誰?震二奶奶?”

“是啊。還有我震二叔,他怎麽受得了這種傳說?”

“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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