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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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我倒請問,”秋月問說,“你不做官做什麽?”

這話將芹官問住了;想了半天說:“我做人!”

夏雲、冬雪都笑了;秋月也笑,卻是冷笑,“你當做人容易?”她說,“做人第一就要能自立;不然,讓別人瞧不起,想做人也做不起來。”

芹官不作聲;夏雲怕話太重了,芹官臉上掛不住,便打著岔問:“咱們弄點兒點心來吃。怎麽樣?”

“有什麽好吃的?”芹官正中下懷;他說:“今晚上跟太太一塊兒吃,沒有吃飽;到了震二奶奶那裏,本來可以好好找補一頓,那知道震二奶奶為震二爺嘔氣,害得我食不下咽。這會兒倒是有點兒餓了。”

“你想吃什麽?”夏雲問說:“有江米百果糕,最能搪饑。”

“也不致於餓成那個樣子。”芹官笑道,“實在是吃著好玩,最好喝一碗粥。”

“我想起來了。”冬雪突然說道:“我跟朱媽要了個鴨架子,本來想明天熬湯喝的;不如拿來煮鴨粥。”

“深獲我心。”芹官大為讚成,“老太太在日,最愛鴨粥;回頭煮好了,先盛一碗上供。”

三個人說話,一句接一句,密不通風,不容秋月插嘴阻攔;臨了請出曹老太太來,孝思不匱,更無法反對。但有句話,她卻不能不說。

“等這碗鴨粥到嘴,只怕三更天都過了。”

這句話提醒了芹官,向夏雲匆匆說道:“你馬上叫人到我那裏去說一聲兒,我在這裏。不然她們會滿處找我。”夏雲答應著去了:冬雪也去幫著煮鴨粥;秋月便說:“你可以寬坐了!”

“不!我還挨著你坐。”

“你可別胡來!”秋月眼觀鼻、鼻觀心地說:“當著老太太在這裏。”

“老太太也不會攔著我跟你親近。”

話越說越露骨,秋月心想:只有躲開他之一法。但剛站起身來,就讓芹官拉住了。

“你別走!”他說,“我就因為一個人無聊,才特意來看你們的;你們都走了,撇下我一個人冷冷清清地,於心何忍?”

這一說,秋月的心也軟了,“你規規矩矩坐著,別說那些瘋瘋癲癲的話,我就不走。”她又建議:“要不你去看我的稿子。”

“不!我拿回家細看。”

“那就好好兒說說話。”秋月問道:“春雨什麽時候回來?”

“總得明天下午。”

“她不過才回去了一天,你就覺得無聊了;可見你少不得春雨。”

“這話我不能不承認。”芹官接下來說:“她大概也知道我少不得她,有時候不免、不免想挾制我。我很擔心——。”他咽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挾制”的字樣,已很嚴重;又說什麽“擔心”,使得秋月更不能釋懷,當下問道:“你耽什麽心?”

“我是個不受挾制的人;她如果連這點都弄不明白,我擔心遲早會跟她鬧翻。”

“如果是那樣,你就對不起老太太了。”

“那也不能怪我。”

“當然,春雨也要改一改。”秋月問道:“她是怎麽挾制你?”

於是芹官便談起春雨跟錦兒借拜盒的事,只為他無意中一句話,春雨便認為他對她毫不關心;明知他最受不得冷落,偏偏就不理他。這便是“可惡的挾制”。

“後來呢?”秋月問說。

“後來,”芹官略顯得意地說,“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不理她。”

“那不是扯直?你不能為這些小事,生春雨的氣;除非——,”秋月突然頓住;但終於還是說出來:“除非你討厭她了!”

“我討厭她什麽?”

“那要問你自己。”

“我想不出來,只覺得,”芹官皺著眉細細去想他對春雨的感覺;好一會才吃力地說:“好像不如以前那樣體貼了。”

秋月一時好奇心起,立即問道:“以前是怎樣體貼;現在是怎麽樣不如以前?”

“譬如說晚上,”芹官突然警覺,與春雨共枕繾綣之情,何足為第三者道;而況這第三者是守禮謹嚴的處子?便笑笑又說:“你不懂!”

床笫之事,在她確是似懂非懂;但芹官所指的是什麽,她豈能不懂?於是本來“思無邪”的秋月,突然之間,心猿意馬,想到了她不敢想,並自認為不該想的種種形像。一面自己羞了自己,一面又害怕芹官會看透她的心境,益發血脈賁張,燒得滿臉發紅、胸頭一股無名的煩躁,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好熱!”她這樣自語似地說;迫不及待地一仰脖子,解開領鈕,使勁將衣領往兩旁扯開。

這一扯,讓芹官眼前一亮;秋月頸項上掛著一條黃澄澄的金鏈子——當然是用來系兜肚的。

“你倒闊氣!”芹官信口說道:“據我所知,系胸衣使金鏈子的,你是第二個。”

聽得這一說,秋月才知道自己失態了,急忙將領口掩攏,“這是老太太的恩典。老太太說,你不愛戴首飾,給你你也不要,不太委屈了自己?這樣吧,給你一條只有你自己瞧得見的金鏈子。本來穿孝不應該使金的,我想一則是老太太賞的,二則也沒有人瞧見。不想,”她用好笑的笑容來掩飾羞窘,“居然讓你瞧見了。”

“那是眼福不淺。”芹官笑道,“讓我細瞧一瞧行不行?”

“不行!”秋月的心境比較平靜,一面扣鈕子;一面問道:“說我是第二個;還有一個是誰?”

“你倒猜一猜!”

“是——,”秋月偏著頭思索;很快地起想一個人,“必是震二奶奶。”

“對了!”

“這我都不知道;你倒知道!是聽誰說的?”

芹官是看到的,有一回也是夏天,無意中窺見震二奶奶在換衣服;金鏈子系著一個猩紅繡花綢子的兜肚。不過,秋月老實,只當他是聽人所說,自然就不必說破實情;隨口答說:“聽春雨說的。”

“那就是了。除非震二奶奶,再沒有別人配使。”話一出口,秋月發覺大有語病;急忙又加了一句∶“我也不配;只是老太太格外寵我而已。你可別跟人去說。”

“什麽事別跟人去說。”門外突然應聲,隨即出現了夏雲;她也只是信口接了一句,並不想細問,只說∶“粥差不多了。還湊付了四個碟子,勉強像個吃消夜的樣子。請吧!”

秋月心怨夏雲不懂事;這一來,芹官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了?正想開口,只見芹官欣然起身,“好極了!”他說,“悶了一下午,到底找著樂子了。”

到得起坐間一看,不知道夏雲那裏去弄來的熏魚、茶腿、椒鹽杏仁、蝦米拌芹菜四個碟子,綠白黃紅,四色俱備,逗人食欲。

“這可得來點兒酒了!”芹官拈了兩粒杏仁,拋入口中;咀嚼得好香似地。

“酒?”夏雲答說∶“那可難了!”

“你忘了嗎?”冬雪立即提醒她說,“那天不找出來一壇荔枝酒?”

“對了,對了!”夏雲很高興地,“我倒忘了。”

於是冬雪去捧來一個青花瓷壇,封口系著紅布;壇子上另有一條紅紙,寫著“百粵荔枝酒”五字,紙墨黝舊,看去藏之多年了。

“我都從來不知道有這麽一壇酒。”秋月說道∶“也不知道壞了沒有?”

“打開來看看就知道了。”芹官親自動手,解開繩子,掀去紅布,壇口另外用數層油紙封住,依舊完好,便有把握可以確定酒不會壞。

果然,用錫制的酒提子,汲起來一看,其色微黃,毫無渣滓。嘗一口,又甜又香,卻不大有酒味。

“淡得很!”芹官說道∶“大家都能喝。來、來,坐下。”

看他興高采烈,秋月實在不忍多說什麽;聽憑夏雲去取了一套素瓷套杯,按各人酒量,將最大的一個給了芹官;其次給冬雪;又次給秋月;自己用了最小的一個。

“坐吧!”芹官對秋月說,“這回你不會嫌擠著你了;各霸一方。”

秋月笑一笑,在芹官對面坐了下來;夏雲跟冬雪相對,一個在芹官下首,一個在芹官上首。

“就這麽喝寡酒多乏味!”芹官說道∶“咱們得想個賭酒的法子。”

“別鬧吧!”秋月提出警告,“明兒太太知道了,大家都落不是,何苦?”

“不要緊!你們就算替我補慶生日好了。”

“這個題目好!”夏雲很起勁地向秋月陳述她的看法,“每年芹官生日,老太太都要替他熱鬧三天;今年因為老太太不在了,連碗面都吃不上。其實,老太太如果會從棺材裏開口,一定這麽說∶‘你們就讓芹官樂一樂嘛!我瞧著也高興。’咱們今天這麽一點不費事地替芹官補慶生日,也為的是孝順老太太,絕不能算過分。”

秋月不語,意思是許可了;芹官卻大為驚奇,“咦!”他說,“夏雲是多早晚學得這麽會說話了?”

“她本來就是一張利口。”秋月答說,“不過有老太太在,她不敢多說而已。”

夏雲似遺憾、似得意地笑了一下,然後又說∶“不過這樣子到底太簡陋了!想想看,還有什麽可以待客的東西?”

“就只有震二奶奶那裏送來的,兩小壇揚州醬菜。”冬雪答說∶“再說是甜點心。”

“就是醬菜好!”芹官連連點頭,“下粥最宜,不必再找別的了。”

於是冬雪去取醬菜;夏雲卻已想到了個賭酒的花樣,“那回請朱師爺,說行了一個酒令;聽碧文講給我聽,怪有趣的。”她興致盎然地,“咱們今天也雅它一雅,好不好?”

“好啊!”芹官問道:“你們說,行個什麽酒令?”

“不能太難,也不能太容易。容易的,沒意思;太難了,搜索枯腸,不是自己找罪受?”秋月答說∶“你就照這個意思去想吧!”

這當然是顧及冬、夏二人的緣故;芹官深以為然。曹家的丫頭,大多識字,卻不是從認字號開始;課本是“千家詩”及王魚洋輯錄的三卷“唐賢三昧集”,循聲問字,輾轉相授,所以識字的丫頭,都有幾十首詩念熟在肚裏。芹官要想個酒令,少不得從這上頭去著眼。

及至冬雪將一盤醉蟹、一盤什錦醬菜取了來,芹官已經想停當了,“你坐下來!”他說,“咱們現在要行個酒令,先說一句四個字的成語,俗語也行;接下來念一句詩,五七言不拘,或者詞也可以。不過意思得連貫;還有,上下兩句之中,一定得有個文字合著席面上能吃的東西。按著字面數過去,合著字面的喝門杯;下一個接令。”

秋月當然一聽就懂;夏雲須細想一會才能明白;冬雪卻猶茫然,便即說道∶“芹官,請你舉個例看。”

“好!”芹官隨口念道∶“暮春三月,桃花流水鱖魚肥。”

“啊!一說就明白了。這個酒令容易。”冬雪又問∶“行酒令是不是要個令官?”

“對!你說容易,你做令官好了。”

“我做令官可還不夠格。”冬雪吐一吐舌頭笑一笑;稚態可掬,引得秋月也笑了。

“做令官的好處多著呢!”她說,“我勸你做。”

“不!我不會做。”

“我來做!”夏雲自薦;心裏打著借令官的權威,捉弄芹官的主意。

“好,就你做。令官起令。”

夏雲想了一下問道∶“是不是酒令大似軍令;令官的話不準駁回?”

“有道理當然不能駁。”芹官已經從她狡猾的笑容中,看出她的心意,“蠻不講理可不行。”

“我做令官當然要講道理。只要你不是無理取鬧就行了。”夏雲凝神思索了一會,咳嗽一聲說道∶“聽令!”

“神氣得很!”芹官“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準胡鬧!再胡鬧罰酒!”夏雲便念:“蝦兵蟹將,曼衍魚龍百戲陳。”

“有這麽一句詩嗎?”芹官懷疑。

“一定有的,你不能問出處。”秋月說公道話,“這不會是夏雲杜撰的。”

芹官心想不錯,要夏雲杜撰,也不見得能做這麽一句詩,便點點頭承認,“意思倒很渾成。不過,”他笑道,“作法自斃,該你自己喝一杯;殃及池魚,冬雪得喝兩杯。”

這一下,夏雲如夢方醒,忘了算字面的位置了——十一個字中,有蝦、有蟹、有魚,從自己數起,不正是她跟冬雪二人對喝。

不過她的機變很快,先向秋月歉意地笑一笑,打過招呼;接著說道:“各人各法,我做令官有我的法度,從下一個數起,秋月喝一杯;你喝兩杯。”

“那裏有這個規矩?沒有見過!”芹官大聲抗議。

夏雲只記著“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這句俗語;從容不迫地說:“你沒有見過,今天讓你開開眼。”夏雲道:“快喝酒完令;不準再嚕蘇!”接著又打官腔:“咆哮轅門,該當何罪,你知道吧?”

“好家夥!”芹官搖搖頭,幹了兩杯荔枝酒。

夏雲向秋月舉一舉杯,抿了一口;溫柔地說:“該你了。”

“我知道。”秋月徐徐念道:“淡泊自甘,飯稻茹芹英。”又笑道:“我也是作法自斃。”說完,引杯入口。

夏雲和冬雪都沒有聽懂她念的那句詩;只聽出來有個“芹”,一數正好到她自己。但芹官卻知道她念的是白香山的詩;連那句“淡泊自甘”,上口默誦了兩遍,恍然大悟,這是她借喻明志,寧願丫角終老,便是“淡泊”;不負老太太的付托,盡心照料,便是“茹芹英”。

領悟到此弦外之音,芹官感動而且感激;隨即舉杯說道:“略表敬意!”說著一仰脖子,將杯酒喝得點滴無餘。

“該冬雪了。”夏雲說:“不忙!慢慢想。”

“嗯!”冬雪已經想好了,一面替芹官斟酒;一面好整以暇地念道:“滿園春色,一枝紅杏出墻來。”

“小鬼頭春心動也!”芹官大笑;笑停了說:“這是取巧,不過不能說‘滿園春色’不是一句成語,無奈又是個作法自斃的;你為什麽不說‘紅杏枝頭春意鬧’?那就該令官喝酒。如今沒有說的了,令出如山;你請吧!”他手向冬雪的酒杯一伸。

冬雪目瞪口呆,自以為將“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割去“關不住”三字,再倒一下,便是現成的一個好酒令;不道經芹官一批,無一是處,還鬧了個“作法自斃”,喝了門杯,不由得又羞又氣。

最氣人的是什麽“小鬼頭春心動也”;當時便提控訴:“令官你聽見沒有?他罵我‘小鬼’。”

夏雲唯恐天下不亂,一聽這話,正中下懷;想一想問道:“你只告他罵你‘小鬼’?”

“還有什麽——”冬雪嘟著嘴考慮了一會說∶“算了!”

“好,一款罪名罰一杯。”夏雲向芹官說道∶“還有一款罪名,她不告,我不罰。公平不公平?”

芹官猶自不服,秋月便說∶“你就罰一杯吧。”

芹官聽她的話,喝完了酒,念了四個字∶“與子同夢,”偷眼看秋月的臉色一變,便故作不覺,從從容容地念完∶“粥香餳白杏花天。”然後又說∶“該令官喝兩杯。”

夏雲一楞,擡眼問道∶“為什麽?”

“你數,‘粥’字該你;‘杏’字又該你,不是兩杯?”說著,抓了一撮鹽杏仁放在她面前,“拿這下酒,慢慢喝。”

夏雲怎樣也不甘心,反為芹官捉弄;攢眉閉口,將“粥香餳白杏花天”默念了兩遍,突然間喜上眉梢。

“請問,粥在那裏?”

“不煮得有鴨粥嗎?”

“不錯,不過不在席面上”夏雲又說∶“‘席面上’三個字,可是你自己說的。”

芹官啞口無言;秋月便說∶“好,咱們這就是立下個例子了,不在席面上的不算。”

“還有,”夏雲再問,“杏花在那裏?就有,能吃嗎?”

“那能這麽說。扣住一個杏仁的杏字就行了。”

“這就是蠻不講理了。杏花跟杏仁差著好幾千裏地呢。”

芹官被堵得氣結,想一想反駁:“那麽剛才冬雪說紅杏,怎麽又算呢?”

“紅杏不一定是指杏花;杏兒熟透了,也有帶紅顏色的。有杏兒就有杏仁;不帶出花字來,就不算犯令。你這兩個字全無著落,罰酒一杯!”

“真好一張利口。”芹官苦著臉喝酒;三個人都在匿笑。

“這一圈令行下來,就數你的話多;最後還是你罰酒。如今第二圈開頭,我說一個,你一定又不服。”夏雲看著芹官說,“你信不信。”

“你甭想用個金鐘罩把我罩住。”芹官笑道,“若是不合道理,我當然要說話;你得教我心服口服,就像秋月剛才說的那個令一樣。”

“我可沒有那麽好的才情。”夏雲行令:“飯袋酒囊,借問酒家何處有?”

“這一用‘酒’字就寬了。”芹官無異議,秋月卻開了口,“規矩應該從嚴才好!不然,要誰喝誰就得喝,太方便了。”

“四個字的成語,可以顛倒著說的很多;你如果覺得不能顛倒,非說‘酒囊飯袋’不可,那就你喝一杯,芹官喝一杯。”

“橫豎要我喝,我喝兩杯就是。”芹官說道:“朝幹夕惕尚且可以寫做夕惕朝幹;酒囊飯袋,為什麽不能念成飯袋酒囊?我喝。”說完,又連幹兩杯。

“這回倒大方!”冬雪嫣然一笑,“反正不是你喝,就是秋月喝;樂得大方。”

弦外餘音幽渺,秋月裝作不解,管自己念道:“天上人間,杏花春雨江南。”

“蘊藉之至!”芹官在桌上拍了一下,是擊節稱賞的意味,“不過上面一句倒是顛倒來用的好:人間天上,杏花春雨江南!意思更圓滿,音節亦好得多。”

“慢點,好雖好,不能用。杏花不能算杏仁。”令官從寬處置:“秋月,你改一句。”

秋月卻不願改,因為天上人間,表面看來是形容江南;而她卻著重在‘春雨’上,是答覆芹官所挑逗的‘與子同夢’,提出忠告;有春雨相伴,更是福氣,切莫得福不知。

因此,她舉杯說道:“算了,我罰一杯吧。”

這就該冬雪了;夏雲用了“酒”字,使她很興奮,因為就如秋月所說,酒字甚寬,要芹官喝酒很容易。此時不假思索地便念:“酒色財氣——。”

“糟糕!”夏雲便笑,“又該芹官喝酒了。”

“你別高興!”芹官答說:“下面那一句不好接,酒色財氣四件事,承不住就是不通,該冬雪自己罰酒。”

夏雪無法駁他;秋月不作聲,表示同意他的說法。這一下,冬雪又有些嘀咕了;想了一會,還是把原來的句子念了出來:“酒債尋常行處有。”

“是不是?”芹官得意地說,“色財氣三字全無著落。不通,罰酒!”

令官無話可說;秋月看冬雪由神采飛揚變成黯然無語,心有不忍,當即說道:“冬雪你改一句;慢慢想。”

“對了!”這下提醒了夏雲,“剛才我就勸秋月改;這是有例可援的。”

冬雪受了鼓勵,精神一振;凝神想了一會,忽現笑容,很從容地說:“我改上句:酒囊飯袋;酒債尋常行處有。通不通?”

“通極!既然到處問那裏有酒家;自然到處欠下酒債。不過,”芹官環視著問:“酒囊飯袋算不算犯重呢?”

“不犯重!”冬雪指著夏雲振振有詞地說:“她是飯袋酒囊;我是酒囊飯袋。”

“啊,”芹官忍笑說道:“原來如此!對你們兩位倒是失敬了!”

一聽這話,秋月掩口葫蘆,夏雲便罵冬雪:“你看你,連說句整話都不會,真是酒囊飯袋。”

“你呢——。”

一看冬雪似乎要反唇相譏,吵起嘴來,多沒意思;秋月趕緊阻攔:“好了!冬雪的話有理,不算犯重。”

“對,對!不算犯重!”芹官拍拍冬雪的手背,作為安撫,“我喝!”這一下,又是兩杯。

“吃點菜!”冬雪投挑報李,挾半塊醺魚,用手拔去了刺,餵入芹官口中。

芹官咬住了醺魚,卻又吐在碟子裏;眉目一掀,看著秋月說:“我得了極好的兩句。”接著朗聲念道:“瓜瓞綿綿,萊菔有兒芥有孫。”

“果然好!”秋月深深點頭,取杯在手。

“慢一點!”夏雲問道:“第二句是什麽?”

“蘇東坡的詩。”芹官答說,“你問秋月。”

“什麽叫萊菔?”夏雲轉臉去問。

“就是蘿蔔。”

“這麽說,藥裏面有一味萊菔子,”冬雪插嘴問道:“就是蘿蔔子?”

“一點不錯。”

“我倒還不知道。”夏雪拿筷子在醬菜中撥弄著,“黃瓜、蘿蔔、芥菜。唷,我得喝三杯?”

“我這個令好就好在這裏!”芹官得意洋洋地。

“秋月也得喝一杯?”

“已經喝了。”秋月拿空杯子照一照。

夏雲無奈;一面喝酒,一面嘀咕:“什麽怪詩!芥菜有孫子,辣椒還有爺爺吶!”

秋月、冬雪都好笑;芹官尤其樂不可支,拍著雙手大笑:“妙極、妙極!”語聲未終,“咕咚”一聲,人從紅木骨牌凳上,栽倒在地。

夏、秋、冬三人無不大驚失色,夏雲的手腳快,上前扶起芹官,焦急地問說:“怎麽啦?好端端地,怎麽一下子就栽了筋鬥。”

“你扶住我別動!”芹官閉著眼,聲音微弱地說:“一動我就得吐。”

“原來酒喝醉了!”秋月松了一口氣,“這酒又甜又香,容易上口;誰知道後勁大。先看看,摔傷了哪裏沒有?”

於是冬雪將燭臺移了過來,秋月先看芹官的腦袋;夏雲則來他的肋骨上按一按問:“疼不疼?”

“沒有傷!沒有傷!你們別亂,一亂一動,我非吐不可。”

“索性吐出來倒也舒服了。”冬雪有過醉酒的經驗,“我去拿盆子來。”

“這會好些了。”芹官說道:“你們扶我到藤椅上去靠著。”

秋月和夏雲便左右挾扶,將他弄到曹老太太生前所用的那張軟榻上;找了幾個棉墊子墊在他背後,因為一放平了,他的酒就會湧上來。

“得想個解酒的法子。”秋月叮囑:“你看著他,我去沖醬油湯。”

不一會醬油湯、冷毛巾都來了。冬雪一手拎個大瓷盆,一手拿張小板凳,將板凳放在軟榻旁邊,把瓷盆擱了上去。她還是主張芹官吐出來比較舒服。

芹官不答,他極力掙紮;最好不吐,一則是好強;再則嘔吐狼藉,也太殺風景。

“你吐出來!”冬雪極力鼓勵,“吐出來,咱們再喝。”

“還喝!”夏雲自怨自艾地,“早知道這樣子,我不灌他的酒了。”

“杯子大小不一,喝門本來就不大公平。”

“那也是他作法自斃。”夏雲接著秋月的話說,“他自己說的喝門杯。”

“我實在想不通,”冬雪笑道:“行令誰都行不過他,盡是他的理;那知道偏偏就數他的酒喝得最多。”

“樂極生悲!”秋月也笑著說:“都是教那句‘怪詩’害的。”

聽得這話,芹官想起夏雲那種萬般無奈、埋怨蘇東坡做“怪詩”的神情,不由得就想笑。

這個念頭一動就壞了!硬壓著的酒一下沖了上來,暗叫一聲‘不好’,張口就吐,幸虧冬雪那只瓷盆擺得恰到好處,俯著頭,盡情一吐,心頭頓時就輕松了。

不過那惡濁的氣味,連芹官自己都無法忍受;只是皺著眉連聲喊道:“糟糕,糟糕!”

“一點都不糟,吐出來就舒服了。”冬雪知道醉酒嘔吐以後,最難受的是什麽,拉著他的手說:“跟我來,到院子裏來漱口。”

“怎麽樣?”秋月急忙上前扶住,“能不能走路?”

“能。不過腿有些發軟。”

“你們扶了他去吧!”夏雲接口道:“我來料理善後。”

於是秋月相扶,冬雪去提了一大瓷壺冷開水來,讓芹官在院子裏大漱大吐,將口中鼻腔清理得不惡心了;又用冬雪倒來的一臉盆熱水,好好洗了個臉,頓覺神清氣爽,滿身輕快。

“真殺風景!”芹官歉意地笑道:“沒有想到這酒這樣厲害,你們呢?”

“我們什麽?”冬雪問說。

“是不是也有點醉意?”

“酒都讓你一個人喝了,我們要醉也無從醉起。”

“你如果有興致,我再陪你喝。”

“嘚、嘚!別鬧了。”秋月急忙攔阻,“喝碗粥,我們送你回去。”

一聽最後一句,芹官便愀然不樂;秋月、冬雪都沒有發覺。夏雲恰好走了出來,接口說道:“另外擺桌子吧!屋子裏我薰著香。要不就陪老太太一塊吃。”

於是就在靈前靠壁的那張方桌上,重設杯盤。端上粥來,秋月先盛一碗上供;走回來一看,恰如摺錫箔那樣,就只芹官旁邊,空著一個位子,兩人又“擠”在一起了。

“這粥真不壞!似乎那一回也沒有今天來得入味。”

“饑者易為食。”秋月接著芹官的話說:“不是那一醉把肚子掏空了,不會覺得粥好吃。凡事——”她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要不足才好。”

“怪話!”夏雲說道:“如今最嫌不足的是季姨娘,她可是一點都不覺得好。”

“我也覺得是怪話。”冬雪笑道:“跟蘇東坡的怪詩,正好配對兒。”

芹官與夏雲都笑了;秋月自然不會,“季姨娘嫌不足是不知足。”她說,“知足常樂。”

“那是自己騙自己的話。”夏雲大為搖頭,“我可不信。”

秋月笑笑不答;芹官想幫她辯兩句,苦於無詞,只好算了。

“其實,季姨娘這陣子,也該知足了。”冬雪是經常在季姨娘那裏走動的,比較了解她的近況,“每天都有人串門子;還有人送禮的。季姨娘自己都說,來了十幾年,從沒有這樣子受人恭維過。”

“那倒是為什麽呀?”芹官問說。

“你別打聽了!”秋月不願談論是非,“坐一會回去吧。”

聽得這話,芹官頓有如墜冰淵之感;回到雙芝仙館,冷冷清清,淒淒切切,李清照所說的那個“愁”字,怎生了得?

於是,他脫口答一句:“我今天不回去。”

聲音與態度,都聽得出來,有種負氣的意味。秋月一驚;夏雲與冬雪面面相覷,席面上一時顯得異常尷尬。

秋月責無旁貸地得解消這個僵窘的情況;很容易也很難!容易的是一句話:“好了,你就不回去好了!”難的是,想到容許芹官今晚留宿在此,所引起的一切後果,是不是承擔得了?

這是個需要好好考慮的疑問;而眼前的形勢,卻又不容她從容細想;那就只有先安撫了芹官再說。

轉念到此,便先敷衍,“好吧!”她說,“你真的不願意回去——”秋月忽有靈感:“就睡在老太太床上好了。”

自從曹老太太去世,按舊家的規矩,馬夫人自然而然升格為“一家之主”,順理成章地遷居萱榮堂。但秉性醇厚謙退的馬夫人,在曹老太太入殮之時,便作了宣布:“老太太雖走了,咱們還照老太太在世一樣;一切都別動!”這也就是秋月跟夏雲、冬雪依舊在萱榮堂“閑住”的緣故。

因為如此,保持著曹老太太生前的那間臥房,便令人有種神聖不可褻瀆的感覺;所以芹官一聽秋月讓他“睡在老太太床上”,直覺地認為不妥。

“不!”說出這個字,他才想到,秋月的意思是明白相告,別妄想與任何人同睡一屋;當即說道:“我在起坐間將就一晚好了。”

“那怎麽行!”夏雲向秋月提出一個很妥當的辦法:“我跟冬雪睡一床;你睡到我們那裏來,把你的床讓給芹官。”

不留他則已,留他便只有這個辦法了,秋月點點頭說:“就這樣。”

有了這句話,芹官的興致馬上又好了;冬雪卻想到一件事,搶先開口:“芹官不回去,應該通知一聲,不必等門。該怎麽說法?”

“就說喝醉了!”秋月答說,“除此之外,芹官再沒有理由歇在這兒的。”

這也隱隱然有著對芹官警告的意味,別以為創下了一個例子,可以經常來纏個不休。芹官當然明白,心裏亦不免委屈,覺得秋月不該如此防賊似地防他;當然,這不過是一閃即逝的感想。

“從老太太去世,只有今晚上,我才覺得做人有點樂趣——”

“咄!”秋月趕緊喝阻,“才多大歲數,說這種話。”

“你覺得我的話太蕭瑟了,是不是?”

“不必去咬文嚼字。總之你這年紀不能說這種話。”

“是啊!”夏雲接口說道:“我聽著也覺得別扭。你談點高興的事。”

“本就是要談我今晚上怎樣高興。”芹官接著又說:“今天我才知道,你們是真的關心我;不盡是看在老太太的分上。”

“你這話好像不大對;這叫什麽——?”夏雲想了一下,“啊!叫語病。莫非看在老太太分上照應你,就是假的關心?你說這話,我第一個就替秋月不服。”

“我不是這個意思!若是這個意思,不但你替秋月不服;我也替你不服。”

“算了!別揀好聽的說了。我亦不是怎樣真的關心你;也不過名分上應當做的事。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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