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37)

關燈
在他亦別有親切之感;康熙四十年以後,有幾題尤其令他悠然神往,不盡思慕;看到一首五律,題目是“連弟從餘讀唐詩,試為解說四聲,居然舉一反三,喜而賦此”,芹官悲喜交集,不覺熱淚盈眶——他知道,“連弟”即指在他出生五個月前,病歿京師,小名“連生”的生父。他曾聽祖母說過,父親在四歲時,就由“大姑”為他啟蒙認字號,看來是信而有征了。

又有一題叫做“不勝”,用了好幾個典故;玩味詩意是突有非常的機遇,身分遽變;而且將負艱鉅的責任,深恐難以負荷,貽父母之羞,所以題作“不勝”。

這是怎麽回事?細細參詳,看到作詩年月是康熙四十五年正月廿九,方始恍然大悟;他從小就聽人說,他家最盛是在康熙四十至五十那十年之中;有樁光寵之極的大喜事,發生在康熙四十五年的元宵,那天皇帝在暢春園召見曹寅,以他的長女指婚平郡王訥爾蘇。靜如的這首詩,便是接到喜信以後,自覺做了王妃,主持王府中饋,恐懼不勝,因而有此詩之作。

由此線索,看以下的詩,本末了然,興味愈濃。下一首“花朝”,獨寫牡丹,用“國色天香”之類的詞藻,已隱然見王妃的身分了。

再下一首為“不勝”作了鐵板註腳,詩題是:“二月十八日,嚴親歸自京華;恭述內官梁九功傳旨,慈親感激涕零,敬賦紀恩。”詩是一首五言古體,內中有一條註:正月十九日,太監梁九功傳旨:“著曹寅告知其妻於八月上船,奉女北上;曹寅由陸路於九月間接敕印,再行啟奏。欽此。”這時的靜如,已是待嫁的平郡王妃,所以述旨用“奉女”的字樣。

此後好久沒有詩,想來是備辦嫁妝,日夜忙碌,無暇吟哦之故。這樣一直到七月間,才有一首“嚴親以全唐詩刻竣,命以詩紀之;敬述始末,兼以志喜。”詩是八首七絕,並有評註,其事起於康熙四十四年春天,皇帝第五次南巡時;全唐詩的抄本,來自泰興季振宜。他的父親叫季寓庸,明朝天啟二年的進士,以依附魏忠賢得補吏部主事;經手賣官鬻爵,所以宦囊極豐。

及至魏忠賢一敗,季寓庸名列“逆案”,革職回籍;泰興地近海濱,是有名的產鹽區,季寓庸便做了鹽商,長袖善舞,因而成為鉅富。六、七十年前,海內談到富家,首推北亢南季;北亢是山西亢家,獲得了李自成兵敗西遁時所遺落的一筆輜重,用以經營米業,亦成敵國之富。但北亢的名聲不及南季,因為季寓庸的兒子,季開中、季振宜、季開生,在順治年間,先後兩榜及第,做了言官,而且頗有直聲之故。季振宜又好藏書;鎮庫之版是宋版的昭明文選,但沒有幾年即已敗落,宋版文選歸入大內;曹寅亦買了他許多藏書,全唐詩的鈔本,即在其內。

那時曹寅正蒙欽點巡鹽禦史,是個有名的闊差使,照例一年一輪;這一年中,公開的“好處”,即有三十萬兩之多,而曹寅受惠,還不止三十萬兩;皇帝面許自康熙四十三年開始,十年之間,由曹寅、李煦二人,輪流巡鹽。

李煦能沾此厚惠,出於曹寅的舉薦;兩人商量,應該有所報效,知道皇帝正銳意振興文教,因而在第二年五巡江南時,面請刊刻全唐詩,一切費用,不煩請款。皇帝自然照準。

詩註中記載,全唐詩是在康熙四十四年五月初一,於揚州天寧寺設局校刊;欽派翰林官彭定求等十員校勘;當年一月就刻成了唐太宗及初唐高、岑、王、孟四家的詩集,印成樣本,進呈禦覽,皇帝非常滿意;年底進京,即有指婚的恩諭,未始不是與刊刻全唐詩獲得皇帝的嘉許有關。

接下來便是一連串的“別”詩,別至親、別閨友、別女伴、別保母、別蒼頭;別人以外別物、別貍奴、別庭梅、平日摩抄相伴的一幾一瓶,忒煞多情,一一別到。最後一首是“叩別宗祠”。

特稿夾頁中還藏著兩張紙,抽出來一看,芹官又有驚喜之感;紙是宣紙,一摺為二,長約六吋,寬約三吋許,看來毫不起眼,卻是最貴重的文件——奏摺。芹官只見過不曾寫了字的“白摺子”;上達禦前,覆又批回的“密摺”,由於曹俯看得極其慎重;仿佛讓孩子們也能見到,便是一種褻瀆似地,因此,連照例奏報米價、晴雨,瑞雪初降這些毫無機密的奏摺,亦未見過。此時“得來全不費功夫”,覺得是一種意外的眼福。

打開第一個奏摺看,一筆遒勁的小楷,是他祖父的親筆;凡是這種奏摺,必須親自繕寫,這個極嚴的規定,是芹官早就知道的,但他沒有想到,奏摺上既無衙門關防,亦無私人印信,只憑筆跡。後面皇帝的批示,是淡淡的紅字;若非朱書,也不會知道是禦筆。芹官要等這一不可思議之感,心裏能夠體認了;方能仔細去看奏摺。

這道奏摺上於康熙四十五年七月初一日,寫的是:

江寧織造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謹奏:六月二十五日,臣在揚州於新任杭織造郎中臣孫文成前,恭請聖安。蒙聖旨令臣孫文成口傳諭臣曹寅:“三處織造、視同一體、須要和氣。若有一人行事不端,兩個人說他改過便罷,若不悛改,就會參他。不可學敖福合妄為。”欽此,欽遵!

臣寅免冠叩首,感激涕零,謹記訓者,刻不敢忘。從前三處,委實參差不齊,難逃天鑒,今蒙聖訓,臣等雖即草木昆蟲,亦知仰感聖化;況孫文成系臣在庫上時,曾經保舉,實知其人,自然精白乃心,共襄公事。臣寅遙望行在,焚香九叩鴻恩。

禦批是:“知道了。”三個蠶豆大的朱書。芹官心想,怪不得何誠那些老家人常說:“蘇杭兩州的織造,都靠咱們曹家。”孫文成是他曾祖母;也就是先帝保姆的娘家人,原是芹官知道的;現在才知道,孫文成是由他祖父所提攜。

再看第二個摺子,奏報於同年臘月初三;開頭照例具名銜,請聖安,緊接著寫道:

前月二十六日,王子已經迎娶福金過門。上賴皇恩,諸事平順,並無缺誤。隨於本日重蒙賜宴,九族普沾;臣寅身荷天庥,感淪心髓,報稱無地,思維惝恍,不知所以。

看到這裏,芹官停了下來,心裏只是在想,包衣人家的女兒,能夠成為“鐵帽子王”的嫡福晉,誠然是無比的榮寵;但祖父受寵而驚,又何至於“思維惝恍,不知所以”?

怔怔地想了一會兒,不得其解,便又再看下文:

伏念皇上為天下蒼生,當此嚴寒,遠巡邊塞,臣不能追隨扈蹕,仰奉清塵、泥首瞻望,實深慚汗。臣謹設香案九叩,遵旨於明日初六起程,赴揚辦事。

所有王子禮數隆重,庭闈恭和之事,理應奏聞,伏乞睿鑒。

朱批仍舊是“知道了。”芹官覆又想到祖父當日的心境;正當漸漸有所領悟時,只見秋月走來,匆匆將那兩本詩稿合攏,推到一邊。接著,從窗中看到冬雪走來,手裏持著一大包藥。

“喏,這包藥是敷的;這包是吃的。”冬雪打開藥包,一一交代,“這包現在就服,要用熱黃酒。手不能沾生水。”

“這我知道。”秋月問說,“用果子酒行不行?”

“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幹嘛要用果子酒?”

“黃酒不知道是葷酒,還是素酒?今兒不是吃齋嗎?”

“管它葷酒、素酒;反正治病就不算罪過。”

“冬雪這話有理。”芹官接口說道,“黃酒活血,外傷的藥,用熱黃酒吞服的很多。”

既然芹官也這麽說,秋月也就同意了;她先讓冬雪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擦拭血汙的手,然後囑她去弄熱黃酒來服藥。

“今兒齋戒,廚房裏不殺生;不想還是見了血了。”秋月笑著說。

“宰的什麽?”芹官信口問說。

秋月被問住了;過了一會才說:“自然是只鴨子。”

這是用丫頭之丫與鴨子來諧音;芹官安慰她說:“自道是只鴨子,別人看來是小雞。”

“哼!”秋月嘴角掛著自嘲的微笑,“那得看來世了。”

“其實也不難。”芹官答道,“只要老太太作主,讓太太認你作個幹女兒,不就是小姐了?再找個合適的人把你嫁出去,一夫一妻,白頭到老。”他又加了一句:“這是正經打算。”

“好了,好了!”秋月笑道,“聽你說得多美!”

“真的。”芹官很認真地說,“只要你願意,我來跟老太太說。”

“你可別多事!”秋月神色凜然,“辦不到的事,免得教人背後笑話!再說,我也沒有這個打算。”

芹官還待爭論,秋月連連拋過眼色來;一看是冬雪回來了,芹官亦就止口不語。

“芹官,”冬雪說道,“阿祥在外頭,請你出去有話說。”

芹官先答應著起身而去;秋月趕緊喊道,“外面冷!加件衣服再出去。”

“不用!”芹官一面走,一面回答:“說一句話就回來。”

他已預知阿祥要說的只是一句話:“已經約了小蓮,後天在法藏庵見面。”那知不然!

“震二爺交代,後天應酬,既然不上書房,把棠官也帶了去。那有多不便!所以我改了明天。”阿祥又說:“明天只有我跟老何跟了去,到時候我把老何支使開就行了。”

“不行!”芹官大為搖頭,“絕不行。”

“為什麽?”阿祥愕然相問。

“明天是替老太太去完願,怎麽能偷偷兒去看小蓮?顯得心太不誠了!”

“還是後天好。”

“後天有棠官跟著。震二爺總不見得會把他帶在身邊。棠官最愛多嘴;那次——。”阿祥驀地裏省悟,有句傳聞之詞,絕不能出口;硬生生嚇住了。

幸好芹官並未註意,所以亦未追問,只說:“你再想個法兒出來。”

阿祥攢眉苦思,突然眉掀且揚,很得意地說:“有了!有個極冠冕、極省事的辦法,而且還穩當得很,比原來的法子又好得多。”

“別嚕蘇!”芹官撈起長袍下擺,在他屁股上橫掃一腿,“快說!”

原來先議的是芹官與三多私下見面;阿祥心想,見了面無非細問小蓮的情形,接下來便一定是要他安排如何跟小蓮相會。既然如此,何不直截了當去約小蓮?

定了主意,便煩他的一個嫁與機戶陳二的表姊作“紅娘”。陳二嫂也知此事關系重大,倘或發覺,連她丈夫的“飯碗”都會敲破;所以一口拒絕,無奈阿祥糾纏不已,再又看在他所許的一支金簪子分上,勉強答應了;但聲明在先:只此一遭,下不為例。

如今芹官要改期,第一層難處是,小蓮已經約在明日;去了撲個空,下回再約她,絕不會相信。所以這時候想到仍舊要利用三多;到地藏庵去等小蓮,告訴她約會展延一天的緣故。

等阿祥說到這裏,芹官已經忍不住了,“你該先揀要緊的說。”他急急問道:“後天可怎麽跟小蓮見面呢?”

“自然有法子。跟老太太說一聲,佟副都統家完了,去看老師,拜師母——。”

“啊!”芹官失聲說道:“這一著倒是真高。”

“還有高著呢!”阿祥得意地說:“要跟老太太說,一去了,老師少不得要當客人看待;人去多了,豈不是害老師費事?所以跟的人,只帶阿祥一個好了。”

“老太太要不放心呢?”

“怎麽叫不放心?如說臨時雇轎雇車,怕靠不住,自己家裏的轎班,有什麽不放心的?”

“這句話倒也是。”

“還有一層,裝可是要裝得像;既然看老師,不能空手上門,得要備禮。”

“那容易。老太太會讓震二奶奶預備,不用我費心。”

“有件事可得爺自己預備;自己費心了。”阿祥緊接著說,“原來不預備找三多的表哥了;只送我表姊一支金簪子,就能了事。此刻還是得麻煩三多的表哥,不是多出一份開銷來?”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你說怎麽辦吧?”

阿祥是早已看了又看想了又想,看準了的:“爺把書架上的那部李太白的詩集子,給了我吧!”他說。

那部詩集是明初四川的版本;蜀刻向稱精槧,所以這部明版,雖比不上宋版,卻比普通的元版還值錢。芹官自然不懂這些;他只顧慮著秋月會查問。

“如果她問,爺就說老師借去好了。莫非秋月還敢去問老師?”

“可是,”芹官這方面的心很細,“秋月一定會跟碧文說,老師借了一部詩集子;如果不用了,托你代為收回來。那一下,不是拆穿西洋鏡?”

阿祥想了一下說:“不會。老師是借回家看的;後天就帶去!碧文只會用眼睛看,不會去問。”

“好!”芹官同意了,“就這麽說吧。”

於是阿祥離去;芹官仍回秋月那裏,一見就問:“藥服了沒有?”

“早就服過了。”秋月問他:“怎麽一去老半天?”同時伸右手抓住他的手一摸,“你看,手冰涼。風頭裏吹那麽半天,不凍出病來才怪!”接著又喊:“冬雪,你替芹官沏碗熱茶來。”

“不用,我就你的茶,喝兩口好了。”

“我喝的是杭菊花,一股藥味。”

“該說一股藥香。”芹官笑道:“說藥味,未免欠點兒詩意。”

秋月未及答言,聽得一聲蒼老的咳嗽,都知道曹老太太午夢已回;秋月匆匆趕去伺候,芹官便順手挾著他姑母的詩稿,隨後跟了過去。

“你的手怎麽啦?”曹老太太問。

“做針線不小心絞了手。”

“不要緊吧?”

“不要緊。”

“芹官呢?”

“在這兒。”

芹官恰好走到門外,先答一聲;接著掀簾而入,將詩稿放下;隨即便提到要去看朱實的事。

“到現在還沒有到老師家去過;也沒有見過師母。”他說,“後天佟家吃肉,不過半上午的事;我想,順路去看老師、拜師母。老太太看,行不行?”

“也沒有什麽不行。”曹老太太說,“不過別正趕上吃飯的時候,讓師母費事。”

“正是這話。”芹官趁機答道,“所以我只帶阿祥一個人去;人多了,師母客氣,少不得要費張羅。”

曹老太太點點頭;沈吟了一會說:“說你師母身子很弱,是不是?”

“是。常常鬧病。”

“你帶一枚人參去送你師母。學生孝敬老師,不必講什麽花巧,總以實惠為主;那天我開箱子,找出來兩個紫貂帽檐,油水還挺好的,再擱下去,板子一蛀就可惜了,你帶一個去送你老師。配上兩匹緞子;再讓你二嫂子看看,有什麽家常用得著的藥;關外來的臘貨,配上兩樣就行了。”

“還有師弟、師妹呢?”秋月插進來說,“也得應酬到。回頭我跟震二奶奶說;老太太不必操心吧。”

這件事就算說妥當了;芹官如願以償,快慰非凡。不道好事多磨:曹老太太忽然說道:“拜師母,應該把棠官也帶去;不然就是失禮。”

這一下,芹官大起恐慌;口中答應著,心裏說不出的苦,頓時將臉上的笑容都收斂走了。

“怎麽?”曹老太太便問:“有什麽不對勁?”

“我怕,我怕,”芹官囁嚅著說:“怕老師覺得不對勁?”

“這是怎麽說?老師怎麽會覺得不對勁?”

秋月也認為芹官的話,匪夷所思,不過看得出來,他不願與棠官一起去看老師,便使個眼色,鼓勵他說實話。

芹官心感其意,卻仍照原來所想到的理由回答:“老師跟棠官沒有什麽好談的;棠官也沒有什麽話能跟老師談。那一來,就弄得格格不入了。”

“本來這也就是盡禮而已。你們老師、學生,天天在書房見面,有什麽話不好談?”

“那是不同的。”秋月替芹官幫腔,“書房裏只是談談書本上的東西、做人的道理;到了老師家可以聊聊家常。老師或者有些話要問芹官,當著棠官就不便了。”

“怎麽不便呢?”曹老太太問道:“你倒舉個譬方我聽聽。”

“譬方,談起四老爺,就不方便了。”

曹老太太不作聲;芹官看秋月的話已有效驗,機不可失,因而又加了一句:“棠官有個毛病,聽見了什麽,愛跟人說;所以老師有些話,是不在他面前說的。”

“跟別人說還不要緊,跟他娘一說,就是是非。”秋月再一次幫腔。

曹老太太終於被說動了,“去是非哥兒倆一起去不可的!不然不但失禮,倒像咱們家,自己有什麽意見似地。”她略想了一下說:“這樣吧,你帶棠官去了,見了師母行過禮,就教他先回來。”

一聽這話,芹官頓有如釋重負之感,口中答應一聲:“是!”卻向秋月拋過去一個感激的眼色。

這個眼色立刻就發生了作用;秋月說道:“也不能當時就教棠官走,倒像攆他似的,得事先交代棠官。”

“說得不錯。”曹老太太深深點頭,“你看該怎麽編個理由,跟季姨娘先說明白。”

“我知道;我會辦。”秋月又說:“老太太還有什麽交代,一起都說清楚吧!”

“我沒有別的交代,只是在外頭一定要顯得兄弟和睦!”

“是!”芹官很恭敬地回答。

※※※

十四

“你們懂吃肉的規矩不懂?”曹震問說。

“我沒有見過;聽說過。”芹官答道:“不十分懂。”

“我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棠官傻兮兮地問:“吃肉還有規矩啊?”

“當然有規矩!規矩還挺大。”

一聽這話,棠官便有畏縮之意;曹震看在眼裏頗為不悅,臉就沈下來了。

“你不願意學規矩就別去!沒出息的東西!”

“我沒有不願意。”棠官急忙分辯,“不等著你給我們講規矩嗎?”

“帶你去應酬,就是讓你去學規矩。過幾年,你就得進京當差了,不懂規矩,處處教人瞧不起。”

“是。”

接下來,曹震好好教訓了棠官一頓;然後說道:“這吃肉的規矩,跟普通坐席不一樣。坐席要吃得斯文,人家看著才會誇你是有教養人家的子弟;吃肉用不著斯文,而且吃得越多越好,吃得越多,主人家越高興。”

“棠官最能吃肉。”芹官笑道:“帶他去是找對人了。”

“喔,”曹震很註意這話,特為問棠官:“你真的能吃肉。”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能?”棠官答說:“我娘常時弄個冰糖肘子,胃口好的時候,我一頓就吃光了。”

“好家夥!”曹震不覺失笑,“你真行!不過,到佟家去吃的肉,可不是冰糖肘子,是白肉。”

“白肉也行,拌上作料也一樣。”

“麻煩就在這裏,沒有作料,連鹽都沒有。”

“那,那可怎麽吃啊?”

“自然有法子。不過要片得好。”曹震喚小廝問道:“到大廚房看看,那方白肉好了沒有?”

去不多久,廚子來了,打開食盒,裏面大銅盤上置著一方熱氣騰騰的白肉,估量沒有十斤,也有八斤;另外一大銅碗的肉湯。再就是三只七寸碟子,三只飯碗,都是樺木根制的。

“拿坐墊來!”曹震說道:“吃肉的規矩,一進門給主人道喜——。”

“不是開吊嗎?”棠官插嘴問道:“怎麽道喜呢?”

“對了,這一點先得弄清楚。後天是佟家的祭祀;不過這祭祀是由開吊而來,其實是兩個事,祭祀求神降福,自然要道喜。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棠官又問:“道完喜以後呢?”

“那就找熟人坐在一起吃肉;主人不讓客,不安坐的。”等取來墊子,曹震盤腿坐下;芹官與棠官亦照樣席地而坐,聽曹震又說:“也有酒,是燒刀子,倒在大碗裏輪著喝。”

“這就是‘傳觴’。”芹官向棠官說。

這時曹震從一個漆盒中,取出來三把裝飾得極精致的解手刀;另外還有三寸見方一大疊醬紫色的高麗紙。芹官知道他的用處;棠官沒有聽說過,便好奇地發問了。

“二哥,這是什麽玩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著,曹震拿起那把解手刀,順手一抽,一片銀光,隨刀出鞘;刀身刃薄如紙,鋒利非凡。只見他左手按肉,右手用刀連精帶肥,片下極薄的一片肉來,先擺在盤子裏,然後取了張高麗紙片在手裏。

“這是拿好醬油泡過的,泡了蒸,蒸了曬,九蒸九曬,醬油的精華都在裏面了。棠官,你仔細看著,這種紙有兩種用法,我先說正派的一種。”

“正派的用法,是用紙去拭刀;刀剛切過肉,沾在上面的熱油水,立即化成薄薄的醬汁;再用紙去拭碗,碗中也有了鹽味,然後將刀上的醬汁轉抹到肉上,再在碗上過一過,肉的味道就不一樣了。”

“宮裏二月初一賜大臣吃肉,就得照這個正派的吃法。你也不知道將來有沒有這分造化。不過,”曹震看著棠官說,“歇幾年進京當差,也許在護軍營,派上守宮門的差使;半夜都有白肉吃,那吃法就不必像在坤寧宮陪皇上吃肉那麽錯不得一點。”

“怎麽?”棠官興味盎然地問,“半夜裏還吃肉呀?”

“是啊!坤寧宮每天半夜裏都宰兩口豬上祭:祭完了就歸各宮門上的侍衛、護軍享福胙。”說到這裏,曹震把那片肉用刀尖挑了起來說:“你吃了吧!看味道怎麽樣?”

棠官客氣禮讓,看著芹官說:“小哥,你先嘗。”

“不行!我今天燒香回來,還是吃齋;只能看,不能吃?”

等棠官將那片肉咽下肚,曹震問道:“怎麽樣?”

“有點膩。”

“這是肉沒有煮爛;一煮爛了,油都溶在湯裏,包你不膩。”曹震又問:“鹹淡呢?”

“太淡了。”

“那就還有個法子。”

曹震舀了半碗湯在碗裏;撕碎了一張高麗紙投入碗中,立刻成了一碗醬湯。

“啊!這就差不多了。”棠官高興地說。

“那你就自己來片著肉吃。”

“你可格外留神!”芹官這兩天對刀剪的警惕特高,“別割了手!那不是拉個口子,真能割下一塊肉來。”

“我知道。”棠官動手片肉;片下來在醬湯中泡一泡,送入口中;一連吃了好幾大片,神色自若。

“你真行!”曹震說道:“到了那天,你放開量來吃;我跟小哥就可以少吃一點兒了。”

芹官正愁著這樣的白肉,不知如何下咽,而又非多吃不可;聽得這話,愁懷一寬,接口說道:“對了!你多吃就算幫我的忙。”

“今天少吃一點兒,吃得膩了,那天會倒胃口。”

“嗯,嗯。”棠官答說,“能片薄一點兒,弄鹹一點兒,味道一定更好。”

“要鹹容易,多弄幾張紙,多泡一會兒。肉要片得薄,可不大容易。慢慢兒學吧!”曹震又說,“只要你守規矩,以後能帶你去的地方,我一定帶你去。”

“我一定守規矩。”棠官問道:“二哥,吃肉還有什麽規矩?”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還有最重要一個規矩,你可千萬不要忘記,吃完了不能抹嘴。”

“這可是為什麽?”芹官問說,“從佟家辭出來,還得去拜老師;弄得一嘴油,成什麽樣子?”

“當時不準擦嘴,等辭了出來,誰又來管你?”曹震又說,“不但不準擦嘴,還不準道謝;吃完了管自己走路就是。因為——。”

因為所享用的是神的馂餘,既然如此,不該謝主人,應該敬神;而拭口被認為是不敬表示。這些規矩,只要說明了道理,就不會忘記,棠官很有把握地說,他絕不會失禮。

果然,第二天在佟家,棠官從頭到尾,不曾出錯;飽餐了一頓,看曹震使個眼色,小兄弟倆起身出了佟家,合坐一頂轎子,逕自來拜師門。

到得朱家,何誠與阿祥將縛在轎後的一口皮箱取了下來;然後叫門,來應接的正是朱實。

“咦!”他驚喜地,“你們兄弟倆怎麽來了?”

“家祖母交代,特為來拜師母。”芹官躬身說道:“先生請進去;讓阿祥來關門。”

“不,不!都請進來。”

進來的還只是何誠與阿祥;事先說好了的,何誠跟轎班在巷口茶館坐候,等棠官跟老師、師母行了禮,隨即告辭,由何誠陪著回家,再放空轎來接芹官。

“請師母出廳受禮!”阿祥高聲喊著;同時將箱子打開來。

“一支老山人參,是孝敬師母的;這個紫貂帽檐,還是先祖留下來的。”說著芹官將禮物一樣一樣取出來,緞匹以外,還有好些食物以及京裏帶來的“老鼠矢”、“辟瘟丹”、“紫金錠”之類;出自“禦藥房”的成藥。

“太客氣了!”朱實問說,“這是誰的意思?”

“自然是家祖母的意思。”

說到這裏,只見左首房間的門簾一掀,出來一個纖瘦婦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臉的病容;這自然是師母了。芹官看一看阿祥,從他眼色中知道沒有錯;便棠官拉了一把,退到紅氈條後面。

“請先生、師母一起受禮!”阿祥臨時當上了“讚禮郎”的差使。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朱師母拉著棠官的手說:“這想來是棠官。”

“請師母叫我名字好了。”棠官居然也懂禮節了。這時阿祥已端了兩張椅子擺在正中,但朱實夫婦一定不肯讓他們兄弟倆磕頭;辭讓了好半天,終於取得近似折衷的辦法,只由朱師母一個人受禮,只是一叩;不行二跪六叩的大禮。

行完了禮,朱實立刻將禮物指點給妻子看,“曹老太太真是慈祥愷悌,對我們後輩,愛護備至。”

“是啊!我一直說應該去見見老太太。”朱師母轉臉對芹官說,“你老師總說我身體不好,到稍為健旺些再說。這一陣子倒還好;等我稍為閑一閑,一定要去。請你先替我在老太太面前請安。”

“不敢當。”芹官心想,說“這一陣子還好”,猶是這樣的臉色;身體不好時,更不知是如何憔悴?又想,說“稍為閑一閑”,可見得平時家務操作,也很勞累,因而又說:“師母身子欠安,還請節勞才是。”

“孩子多,又小;想不勞動也不容易。”

接著,朱太太便將四個孩子都喚了出來見“師哥”;三男一女,最大的九歲;最小的是女孩,才四歲。

芹官是備好了見面禮的,每人一個用紅封套裝的“康熙通寶”金錢。戶部寶泉局並未鑄過這種赤金的制錢;是曹寅嫁長女時,特為用來分贈喜筵賓客的子女的。曹老太太還留著十來個,知道芹官到朱家作客,有小師弟、小師妹要應酬,特為給了他四個。

四個孩子很有教養,先不肯拿;直待朱實說一句:“還不謝謝芹哥?”才由老大領頭收下,帶著弟妹向芹官稱謝。

等孩子都走了,朱師母便說:“你們兄弟倆在這裏便飯。不過沒有好東西請你們吃。”

“謝謝師母!”棠官照教導好的話說,“我得趕回去有事。”

“不要客氣,有事也不會等著你去辦。”

原來說好,用替他親娘代筆寫信為藉口;棠官說得含糊了些,芹官便替他補充:“這件事倒是非他不可。是寫平安家信給在京裏的四家叔。”

“既然這樣,棠官我就不強留了。不過,芹官可一定得留下來。”

“是!”芹官很恭敬地答應著。

於是棠官告辭;由阿祥陪著上轎,順便關照轎班,空轎準未正來接。

看棠官一走,芹官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不由得想到小蓮,便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話題也就枯窘了。幸好談到這天在佟家的應酬,就不愁無話可說;朱實亦聽得興味盎然。一直到吃完飯,談的都是旗人的規距禮節。

轎子是未正不到就到了;只為朱實再三相留,多坐了半個時辰;芹官急,阿祥更急,一則怕小蓮以為失約,逕自回去了;再則怕時候過晚,回家要受責備。所以不斷在門外,閃閃躲躲地向芹官擠眉弄眼。

最後終於讓朱實發現了,也將他提醒了,“我倒忘記了!”他歉仄地說,“一大早就出來,老太太一定在惦念了,你趕快回去吧!”

聽得這一聲,芹官如逢大赦,答一聲:“是!”請見師母面辭;朱師母又絮絮不斷地說了好些話,方得脫身。

等一上了轎,阿祥跟轎班說:“老太太關照,還得到法藏庵去看凈一老師太;時候不早了,快走吧!回頭芹官有賞。”

聽說有賞,四名轎班越發健步如飛;阿祥氣喘籲籲地跟在轎旁,及至法藏庵將到,他拉一拉領頭轎班的衣服,示意停轎。

“怎麽?不擡進去?”

“不必擡進去,我們走後門。”阿祥指著庵旁的空地說,“你們把轎子停在那裏;領了芹官的賞錢,到前面茶館喝茶。看完了老師太,我會來叫你們。”說著,將紅紙包好的四兩銀子遞了過去。

轎班自然唯命是從;等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