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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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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就是那回事,她們要攆我,不如我自己識相。我又不是賣給曹家的;她們想似我這樣子要走就走,還辦不到呢!”

那番話既像灑脫,又像不甘;但有一點是真實不虛的,小蓮確是要走了!三多一半是依戀難舍,一半是兔死狐悲,不由得就息率、息率地,在鼻子裏出聲了。

“你別哭!”小蓮急忙輕喝一聲:“我又不回杭州,還是住在我舅舅家;見面也容易得很。”

“喔,”三多止住了眼淚,“小蓮姊姊,你舅舅家住那兒?”

“也不遠!你到後街上問一聲,織造衙門木工房的邵司務,都知道。”

“好!該當我歇著的日子,我一定去看你。”說著,三多動手去幫忙。

“我自己來!”小蓮攔住她說,“那些東西是我的;那些東西不是我的;那些是借來的,要還人家,只有我自己知道。”

“是!”三多停了一下說:“小蓮姊姊,我總得幫你做點什麽事才好;不然,我心裏過不去。”

這是出於至誠的話,小蓮很認真地想了一會;突然心中一動,再想一想,方始開口。

“你幫我做一件事,你到書房裏,想法子悄悄兒跟芹官去說,我要走了。”小蓮又說,“有個法子,你找到阿祥,私底下跟他說一聲,讓他去告訴芹官。”

“好!我馬上就去。”

“別莽撞!”小蓮叮囑:“要裝得沒事人兒似的。”

“我知道!我懂。”

到了迎紫軒,找阿祥不見人影;卻為碧文發現了,叫住她問:“三多,你來幹什麽?”

三多知道,如果鬼鬼祟祟地說不出一個緣故來,必為碧文所呵,而且一定會有所防備;要說理由,也實在無從說起。情急之下,反而觸動靈機,索性實說,或者她倒會傳話給芹官。

於是,她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找春雨姊姊;小蓮姊姊要走了。”

碧文一楞,“怎麽回事?”她問,“走到那裏去?”

“說是要回家了。”

“怎麽會有這種事?”碧文大感困惑。

三多沒有理她的話,只問:“春雨姊姊是不是在這裏?”

“她那會在這裏?你怎麽會想到上這兒來找?”碧文的話剛完,立即想到,她是自己為自己提醒了,三多怎麽會到這裏來找春雨?莫非是托詞;要找的不是春雨,而是芹官。

因此等三多一走,她隨即也走了,要找到春雨細問究竟。經過震二奶奶的院落,恰好遇見秋月。

“說小蓮要回家了。”她拉住秋月,低聲問說。

“誰告訴你的?小蓮自己?”

“不是!三多來找春雨——。”接著,她將所聞所思,說了給秋月聽。

“籲!”秋月舒了口氣,“幸虧咱們在這兒遇見。你趕快回書房,務必拿這個消息瞞住芹官;不然準有一場大鬧。”

“這麽說,是真的啰。”

“不錯,小蓮要走了,馬上就走。這會兒沒工夫說,回頭我細細告訴你。”

碧文將秋月的話,多想一想,陡覺雙肩沈重;如果處置不善,讓芹官知道了這回事,一場大鬧,責任全在自己肩上。好在只要應付到放了學,責任便可解除,事情也還不難。

於是一面走,一面想;回到迎紫軒,首先就找到阿祥問道:“你到裏面去過沒有?”

這“裏面”是指雙芝仙館;阿祥答說:“沒有。”

語氣平靜,可以料定他還不知雙芝仙館,已起風波;便照路上想好的辦法問道:“我托你辦件事行不行?”

“行!怎麽不行?”阿祥很爽朗地答應,“你說吧!”

“我要買絲線;等著要用。勞你駕到錦記去一趟。”

“錦記”是一家有名的絲線店,位處下關惠民橋:一南一北,來回三十裏都不止,阿祥不免有難色,“就在城裏買,不行嗎?”他問。

“只有錦記的絲線不掉色,而且原來用的是錦記的絲線,必得仍舊是錦記,顏色才能一樣。好兄弟,你辛苦一趟,現在就去!”說著,去拿錢給阿祥;當然,另外還給了吃午飯的錢。

這一來,只要守住門口,便不愁會有人跟芹官去通什麽消息。到得飯後,秋月打發一個小丫頭來將她喚了去;悄悄告訴她說:“小蓮已經走了。”

“到底為了什麽呢?”碧文問道:“是跟春雨吵嘴?”

“你不是昨天自己瞧見的嗎?跟春雨吵嘴不要緊,不知輕重,胡說八道,會闖大禍;春雨昨天來跟我商量,我說等我來好好勸她一勸,能改過也就罷了。那知她鬧著要走,又說就在今天一定要走。看這樣子,她是預備大鬧一場,如她自己所說的,不管什麽,統統把它抖了出來。”秋月停一停,息口氣又說:“我從來沒有敢大包大攬,仗著老太太撐腰,擅自作一回主;這一回可要破例了。跟震二奶奶一說,她也覺得就此讓小蓮走了,反倒幹凈。當時把她舅舅找了來,賞了五十兩銀子,把小蓮領走了。”說完,長長地舒了口氣,是如釋重負的神情。

“她走的時候怎麽樣?”碧文問道:“哭了沒有?”

“沒有!小蓮的脾氣你知道的,有眼淚也不會當著人掉。”

“她就是這個脾氣吃虧。”碧文又說:“不過人是能幹的。她這一走,春雨可要累著一點兒了。”

“我正就是為這件事,找你來商量。”秋月問道:“你在季姨娘那裏也出不了頭;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到這裏來?”

“到——”碧文遲疑地問道:“到這裏來?”

“對了!伺候老太太,跟我們作個伴。”

一聽這話,碧文又驚又喜,但轉念又覺得是件辦不到的事;姑且先問明白了再說。

“怎麽回事,你先跟我說一說。”

原來秋月為春雨著想,要找個人替補小蓮;但震二奶奶已立下規矩,各房下人,準減不準加,只有曹老太太是例外。她就是想利用這個特例,使一條移花接木之計。

“各房雖不許添人,可是老太太要把自己的人撥一個到雙芝仙館,誰也不能說話。我在想,這件事要分兩截來辦,現在把冬雪撥到雙芝仙館,補小蓮的缺;過一陣子說老太太這兒還是不能缺一個人,把你調了過來,兼值書房,另外替季姨娘找一個人,這一來不就面面俱到了嗎?”

秋月的設計很巧妙,但關鍵還在季姨娘,是不是肯放碧文。其中的關鍵,又分兩種,一種是事實上的,譬如她少不得碧文;再有一種是心理上的,認為不挑別人的丫頭,偏挑她的,是不是覺得她好欺侮?倘或存著這個念頭,一定又會起風波。

“這不算欺侮她。”秋月聽了碧文的這番道理,回答她說:“說起來還是照應她。因為你現在兼值書房,在她那裏只算半個;現在給她一個整的,不是照應她嗎?”

“這話倒也勉強說得過。”

“盡說得過去了,只看你的意思。”

碧文卻是著實講情分的人,對季姨娘只是可憐,覺得應該多幫助她些;另外對棠官,卻如自己胞弟一般,心裏很舍不下。只是這些話說出來怕人笑她太傻,所以必須另找一個理由。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說法,可作為辭謝的藉口;她說:“你是為我好,我很感激。不過,季姨娘那裏如果沒有人,我也難以脫身。”

“怎麽會沒有人?”

“怎麽會有人?你倒想,誰肯到她那裏去?”

這一下說得秋月楞住了,細細想去,確是如此。“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下人的身分,要看主子;季姨娘不算曹家的正主兒,再好的人品,跟著她也矮了半截。何況季姨娘脾氣乖張,欺弱怕硬、不識好歹是出了名的;除了碧文,只怕誰也拿她沒辦法。就算是碧文這樣能制得住季姨娘的,一個月也難免有一兩場氣生;隔個三、五個月,總還要氣哭一場。

“事緩則圓,不妨先把冬雪調過去;反正老太太這裏有你在,就一時不添人也不要緊。我的事慢慢再說吧?”

“那也好。”秋月無可奈何地。

“多謝你關顧。”碧文起身說道:“我可得趕緊回去,快放學了。”

快放學了,本來與碧文無關;只以估量阿祥還未回來,要送芹官回去,得有人照料。所以到了迎紫軒,在書房門口等著芹官;等他一出來,先就作了說明。

“芹官,我送你回去。”她說,“阿祥還沒有回來,我托他買絲線去了。”

“喔,你盡管使喚他。你也不必送,我自己會走回去。”

話雖如此,碧文還是不放心,找到爵祿,托他送芹官到中門;心裏在想:“芹官這一回去,發現小蓮走了,不知道會怎麽樣?”

※※※

這不僅是碧文關懷,更是春雨所耽心的一件事;她一直有個念頭在胸中盤旋:他問起小蓮,該怎麽說?

這個念頭一直到午後才轉定;而且決定不等芹官來問,先就告訴他。

那知一見了面,不容她有開口的機會,“老師要看我寫的字。”他對春雨說,“你把我這半個月臨的帖,檢齊了交爵祿帶去。”

等春雨檢齊了拿出來,已不見芹官的蹤跡,心知不妙,將東西交代了爵祿,急急趕到小蓮屋子裏,只見芹官對著小蓮的床在發楞。

床當然是空的,帳子已卸,褥子卷了起來,放在棕棚中央,看上去別有一股淒涼意味。

“小蓮呢?”芹官問說;聲音中充滿了驚恐。

“她走了。”

聽得這三個字,芹官顏色大變;接著便哭了出來,“到底把她攆走了!”他重重頓足,“你為什麽容她不下?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啊!為什麽容她不下?”

春雨又委屈,又著急;想答她一句:沒有人容她不下;她自己要走的——事實上也是如此;秋月原意是勸一勸她,不想把話說僵了,逼得秋月非即時處置不可。這話是有見證的;芹官的誤會,即不能完全消失,卻不致誤解只有她一個人跟小蓮作對。但這樣一說,即時牽涉到秋月,萬萬不可。因此,她緊咬嘴唇,硬將眼眶中的兩滴淚水忍住了。

流淚眼看流淚眼,芹官的心軟了一下,憤恨立即逸去了大半,揩一揩眼淚問:“她到底怎麽走的呢?”

“我那裏知道?等你上了學,我到太太那裏,那時候小蓮還沒有起來;太太一直留著我說話,到將近中午,小丫頭來說:小蓮要走了!等我趕回來一看,”春雨指著床說:“就是你現在看見的這樣子。”

“那麽到底到那裏去了呢?”

“交給她舅舅邵二順領走了。”春雨緊接著說,“她也不知道怎麽想來的,跟秋月說,非走不可,而且馬上就得走。秋月再三勸她,她就像吃了秤鉈似地,鐵了心了。秋月沒法子,跟震二奶奶去商量,說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讓她走了吧。叫了她舅舅來,賞了五十兩銀子,把她領走了。”

“這,小蓮是為什麽呢?說走就走,非馬上就走,她就狠得下這個心來?”

春雨不願也不必答他這句話,自己抽出腋下的手絹,擦一擦眼淚;回頭看到窗外的小丫頭,便即吩咐:“去絞把熱手巾來給芹官。”

芹官卻拿衣袖拭一拭眼,默默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書房,在書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等春雨跟了進來;三多已絞了個熱手巾卷來,拿一個遞給春雨;將另一個抖開來,遞給芹官。等他轉頭時,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地將頭低了下去。

芹官驀地裏會意,小蓮待三多不壞;昨天的那場風波也是從三多身上引起來的,到底是小蓮自己求去,還是讓秋月、春雨攆走的,問三多一定能知真相?如果是小蓮自己堅決求去,又為的是什麽?想來三多總也知道。

這樣想著,不由得轉臉去看春雨——這一看看壞了;“拿著手巾不擦臉,看我幹什麽?”她這樣在心裏一生疑問;隨即就想到了三多。

當下聲色不動,等三多走了,她在靠門的一張方凳上坐了下來,幽幽地嘆口氣:“家和萬事興;成天無緣無故尋事,我就知道遲早要出漏子!”

“凡事總有個緣故吧?又不是瘋子,為什麽非走不可。”

“誰知道呢?她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寧折不彎,必是跟秋月不知怎麽在言語上碰僵了;下不得臺,才落得這麽一個結果。”

“這可奇怪了!秋月是從不肯拿言語傷人的。”

“我也奇怪。不過,有一點是很明白,她不說要走,秋月絕不會攆她走;秋月也沒有這個權柄。她不說今天非走不可,秋月也不會去找震二奶奶。”

“是啊!”芹官愈感困惑,站起身來走了兩步,突然回身說道:“你昨晚上跟秋月是怎麽商量的?”

看他的神氣,春雨已提高了警覺;聽“商量”二字,便知他起了疑心,當即正色答說:“不是什麽‘商量’!莫非我還跟秋月商量好了攆她?我只是跟秋月訴訴苦,說小蓮這樣子下去,萬一說了什麽不能說的話,鬧出風波來,我受委屈是其次;芹官說不定又會挨打,也在其次;最怕四老爺跟老太太又生意見。老太太這兩年筋骨也不如往年,萬一氣惱成病,怎麽得了?秋月就說:等我來勸她。就是這麽一回事,那裏有什麽商量不商量?”

提到祖母,芹官的想法就大不相同了。在曹家,只要說是老太太的意思,怎麽樣也要做到;只要為了老太太,什麽委屈也得忍受。尤其是芹官,若是祖母稍有不愉之色,他就會憂心如焚;所以避免讓曹老太太生氣,實際上也就是為他自己解憂。

這一來就再也不必談誰攆誰了。芹官拋開過去,只想未來,“她走的時候,說了什麽沒有?”他問。

“我不知道。我又不在這裏?”

“你倒也不問一問三多她們?”

“問她們幹什麽?”春雨答說,“小蓮脾氣雖僵,事情輕重是識得的;即便有什麽牢騷,也不會跟她們去發。”

“我問你,”芹官突然想到,先問一問清楚,“你是說小蓮不在這裏了這件事,根本就不讓老太太知道?”

“是。”

“這就是說,老太太只以為小蓮仍在雙芝仙館?”

“可以這麽說。”

“那麽,小蓮若是悔過了,願意回來,仍舊可以回來?”

不想芹官到此刻還不死心!春雨心頭一凜;想了一下答說:“這我可不敢說了。事情也由不得我們作主;起碼要震二奶奶點頭。不過,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若說做下人的,要走就走,要來就來,也沒有那麽方便。”

“這——。”

“還有一層,”春雨不容他將話說出口,搶著說道:“譬如有人去求一求震二奶奶,卻不過情面,說是好吧,讓她回來吧!可是小蓮呢,以她的脾氣肯回來嗎?如果不肯回來,震二奶奶的臉面往那裏擱?人背後說一句:震二奶奶神氣什麽?她求人家回來,人家還懶得理她呢!你倒想,以後她這個家怎麽當?求她讓小蓮回來的人,不就害苦了她了嗎?”

這番話將芹官說得倒抽一口冷氣;心裏在想,這件事只怕難以挽回了。就算小蓮肯回來,震二奶奶也願意“高擡貴手”,但勢必又歸結到秋月當初所勸小蓮的話,要她從此改過。小蓮又豈能回過頭來低頭?

她將他的心理摸透了,但也只限於此一刻;事後思量,芹官覺得要讓小蓮回來,亦非全無指望之事,不過對於小蓮,自己應該有兩項把握,一項是確知她出去以後,不會將應該保守的秘密洩漏出去;再一項是她自己願意回來,而且願意接受秋月的勸告。

他也想過,想有這兩項把握,所望過奢。但不試一試,總覺餘憾莫釋,尤其是她臨走之際,竟不能見一面,不知她心裏究竟是何想法,是件怎麽樣也不能甘心的事。

於是他想到了三多;也知道春雨對三多一定多所防範,所以必得考慮周詳,覓個為春雨所意料不到的機會,找三多來問,才是為自己避免麻煩,也保護了三多的做法。

這要等待;不知等到什麽時候?所以還要耐心。不過有一個人是隨時可以找來問的:阿祥。

“我不知道小蓮是怎麽走的?那天我替碧文到下關買絲線去了。只聽說那天上午,三多到書房裏來過——。”

“她來過?”芹官迫不及待地抓住這條線索,“你聽誰說的?”

“爵祿。”

“他怎麽說?”

“他說,看見三多在迎紫軒外探頭探腦,仿佛想找什麽人似地。”

“以後呢?”

“以後?”阿祥搔搔頭答說:“我沒有問他。”

“蠢才!”芹官叱斥著,“三多到書房裏來,定有緣故;你怎不問問清楚。”

“那,我這會去問他。”

這又不妥!一問就可能打草驚蛇了。芹官想了一會問道:“你平時在那裏遇得到三多?”

“有時候一清早在大廚房遇得到。”

芹官又沈吟了好一會,老實道破心事,“我想私下找三多來問她幾句話;可是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春雨。”他問:“你看該怎麽辦?”

“這個差使可不容易辦。得好好兒琢磨、琢磨。”

“可以。”芹官問道:“什麽時候給我回話?”

阿祥此時已有了一個主意;但先得查一查清楚,當即答說:“最快也得明天。”

到得第二天中午,師徒飯罷,各人徜徉自適之時,阿祥將芹官引到僻處;卻又欲言不語,顯得非常為難似地。

“怎麽回事?”芹官不耐地催促,“要說快說,作出這個樣兒來幹什麽?”

“我要是說了,包不住挨頓大板子,攆了出去。若是不說,除了我的這個招數,再也沒有什麽好法子。為此,拿不定主意。”

“怎麽樣會挨頓大板子,攆了出去?”芹官又說,“除非你帶我做不該做的事。若是那樣,我也不肯依你的。”

“那就是了。”阿祥擺出如釋重負的神態,“我的法子不好;慢慢兒再想吧!”

芹官不想他竟趁機卸責,自然不容他如此;而且,由於他這種盤馬彎弓的姿態,越惹得他心裏癢癢地,要先聞為快。

“法子好不好,能行不能行,得由我來拿主意。”他故意板著臉說:“你只說你的好了。”

見此光景,阿祥漸生挾制之心,先作聲明:“說歸說;行不行另作商量。若是我說了,就非這麽辦不可,我可不敢說。”

芹官無奈,點點頭說:“好吧!”

原來阿祥是想到這幾天芹官有個應酬。駐防京口的佟副都統,老母病歿;旗人不比漢人有丁憂解任之制,只是穿孝百日,便即服滿。這副都統防地在鎮江,眷屬卻住江寧,所以服滿之日,在江寧請親友“吃肉”;這樣的場面,最宜於帶子弟去歷練世態,因而早在一個月前就說好了,由曹震帶著芹官去作客。阿祥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讓芹官跟三多在外面見面。

“我得事先跟三多說好,到了那天,我找三多的表哥到宅門上來說,三多的媽得了痰癥,接她回去。她家不遠處有座法藏庵;想法子在那裏跟她見面好了。”

“那好啊!”芹官很高興地說,“震二爺說了,等那天吃了肉;他得在喪家幫著照料,讓我先回來,這不就更方便了嗎?”

“方便是方便,把戲拆穿了,我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再說,這件事也不是我一個辦得成的。”

“要怎麽才辦得成?”

“第一、三多的表哥,不肯白跑腿;第二、跟著去的人,不止我一個,都得想法子塞塞他們的嘴。”

“你的意思是要花幾兩銀子?這容易,我跟春雨要好了。”

“嘚!”阿祥很堅決地,“剛才的話,就算我沒說。”

“怎麽了?”芹官大感困惑,不知他何以有此翻然變計的態度。

“我的小爺,你不想想,跟春雨要銀子,春雨問一句:幹什麽?可怎麽把用途告訴她。”

“啊,我一時沒有想到。”芹官赧然而笑;停一下又問:“你說,該怎麽辦呢?”

阿祥想了半天,搖搖頭說:“不行!明兒事情犯了,說壞主意全是我阿祥出的;那時震二爺不叫人把我兩條腿打爛才怪。幫主子也有個分寸,這太犯不著了。”

“事情怎麽會犯?三多不會說出去;其餘的人嘴都塞住了;只要我不說,誰也不知道。”

“我不信。像剛才說跟春雨要銀子那樣——。”

“你別說了,行不行?”芹官喝道,“一時不留神,漏了一句話,倒像讓你拿住了把柄似地,說個沒完。”

看芹官已有怒意,阿祥覺得裝腔作勢得夠了,當下指著芹官身上的荷包說:“這裏面的玩意,隨便給一樣就夠了。”

“你這麽說,你就自己挑。”芹官從荷包裏掏了一粒豆蔻放入口中,“莫非這也值錢。”

“這個表是老太太給的,不行。”芹官答說,“我還有幾個表,回去找一找。”

“是!”阿祥又問,“如果春雨問起來呢?怎麽少了一個表?”

“我就說不知掉那兒去了。上次掉了個翡翠扳指;她也只說了一句:‘可惜了,好綠的一塊玉。’別的話一句沒有。”

聽得這話,阿祥又歡喜,又懊悔。他原以為春雨精明,平時照料芹官的一切,十分仔細,倘或掉了一樣東西,定會尋根問底,追究真相。早知如此,也不必等到此刻才在他身上打主意。

“喔,還有件事。”阿祥又問:“朱五爺問爵祿,老太太逛棲霞山定了日子沒有?爵祿問我,我可沒有法子告訴他。”

“大概不會去了。這一向老太太有點兒咳嗽,不能吹風;往後天氣更冷,越發不宜。”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芹官,由於朱實回家的日子,要看居停做棲霞山之游是在那一天?此游如果作罷,應該早早告知,讓人家好另作打算。因此這天在萱榮堂侍膳時,便提了起來。

“我看改日子吧!”馬夫人用征詢的語氣,看著曹老太太說,“咳嗽剛好一點兒。”

“那就不是改日子,改年分了。”曹老太太眼望著震二奶奶,帶些皮裏陽秋的笑容。

“是不是?我猜的不錯吧?”震二奶奶向秋月說,“這會兒,老太太心裏有句話沒有說出來:你別以為你占了便宜;明年逛棲霞山的東道,跑不了還是你的。憑良心說,我可決沒有賴這個東道的意思;老太太這幾天不宜冒寒吹風,誰都知道。不過,太太能勸,我可不能勸;一勸就犯嫌疑。秋月,你說,我是不是這麽跟你說來的?”

“是的。”秋月又說,“只要老太太不咳了,震二奶奶情願另作東道,那怕多花幾個,也是心甘情願的。不過勸老太太別逛棲霞山了,這話她可不肯說。”

看曹老太太頗有感動之色,震二奶奶便又加上一句:“自然,明年逛棲霞山的東道,也仍舊是我來。”

“這是你們的孝心;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咳嗽不宜於吹風?不過,從那天定了逛山,我就許了願,到棲霞寺去燒香;心動神知,這個願不能不了。”

馬夫人不作聲,震二奶奶亦覺得為難。照俗例,類此心願,可由晚輩代完,但馬夫人是“天主教”,例不拜佛;震二奶奶這一陣雜務紛繁,不知那一日才抽得出工夫,所以亦無以為答。

見此光景,芹官便自告奮勇,“我替老太太去完願好了。”他說,“佟副都統家的應酬,半上午就完事了;棲霞山來回也來得及。”

“胡說!”曹老太太呵道:“那天吃肉,怎麽去燒香?也不怕罪過。”

“喔,”芹官在自己額上拍了一巴掌,“我倒忘了,燒香應該齋戒。”

“齋戒倒也不必。就前一天吃素好了。”

聽曹老太太的口氣,是同意芹官代為完願;震二奶奶便說:“就這樣吧;請老太太定個日子,我好預備。”

曹老太太想了一下問:“佟副都統家吃肉是那一天?”

“十二月初三。”

“那就十二月初二好了。”曹老太太說,“這麽著連初三應酬,兩天不上書房;讓老師在家多陪陪師母。”

“老太太真是能替人打算。”馬夫人由衷地頌讚。

“初一照例該請老師。”震二奶奶問道:“何不初二應酬,初三燒香。”

“初二應酬是吃肉,可怎麽吃齋?”曹老太太又說,“照例該請的,等老師回來了補請;也犒勞犒勞芹官。”

“真是!”震二奶奶是故意那樣一問;此時便又作了個啞然失笑的表情,“心思再沒有比老太太細的;也再沒有比老太太快的,我就沒有想到補請老師,還順帶犒勞芹官。”

恭維的不著痕跡,曹老太太聽了非常舒服;略想一想又說:“也不能芹官一個人吃齋;既是替我,齋我也該吃。”

“好啊!我也陪老太太吃齋。”震二奶奶很高興地說:“朱媽新添了個下手,據說在湖州一座家庵裏待過,學得一手好素菜;正好試試她的手藝。”

“喔,是新手?”曹老太太說:“你叫朱媽把咱們家吃齋的規矩告訴她。”

“老太太放心,我早就告訴朱媽了;回頭再交代一遍好了。”

“還有件事。初一那天,從早飯起,讓芹官到這裏來吃;晚上睡在我外房。”

“是!”震二奶奶垂著眼,很鄭重地答應著。

“我看,”好久未曾開口的馬夫人說,“初一都吃素齋吧!”

“我也是這麽想。免得小廚房又葷又素,混雜不清。至於書房裏,就老師跟棠官兩個人吃,讓大廚房湊付一頓,也沒有什麽。”震二奶奶擡眼看著秋月問,“讓芹官初一跟在老太太身邊,是你去交代;還是我讓錦兒去說?”

“讓錦兒去說好了。”曹老太太很快地說。

※※※

十三

“他有擇席的毛病,換了床睡不著,要這要那,讓老太太一夜不安。”春雨問道,“我不明白,為什麽要睡在老太太那裏?”

“那還不容易明白,怕芹官‘偷葷’啊!”

春雨臉一紅,“老太太也是,”她略有些氣惱,“是怎麽想來的?莫非齋戒的規矩,芹官不懂;我也不懂?”

“是啊!還有好笑的呢?老太太還特為讓我來交代;是怕秋月也不懂,話說的不明不白。其實,秋月能不懂嗎?”

春雨默然;然後突如其來地問說:“秋月到底怎麽樣呢?真的打算伺候老太太到壽老歸山?”

“伺候到壽老歸山倒容易;就是往後的日子難過。”

“我也就是說的老太太壽老歸山以後的日子。”春雨接著又說,“老太太心思最細,最能體貼人情,想來總也替秋月打算過吧?”

“誰知道呢?”

“太太跟震二奶奶倒不問一聲?”

“不便問。”錦兒答說,“一問倒像容不下秋月,巴望她早早嫁了出去;好把老太太的那一把鑰匙交了出來似地。”

春雨覆又沈默;心裏在想,那一大把鑰匙如果由秋月交了出來,會交給誰?難道是交給震二奶奶?“不!”她在心裏斷然決然地對自己說:“應該交給太太。”

“我走了,還得去找朱媽。”錦兒搖搖頭說,“還得好好費口舌呢?”

“怎麽?”

“還不是那回事!”錦兒頭也不回地走了。

到得小廚房,朱媽正在跟她管采買的下手對帳;一見錦兒,趕緊站了起來,滿面堆笑地招呼,關照現沏好茶;又問有什麽點心,趕緊盛出來,殷勤異常。

“不用,不用!”錦兒連坐都不肯坐,“我把震二奶奶交代的幾句話,說完了就走。”

“坐一坐怕什麽?來,”朱媽將她拉到裏面,“這裏暖和。”

“初一吃齋——。”

“太太吃齋?”

“太太也吃,不過是素齋;初一、初二兩天,只老太太那裏備一桌好素齋,其餘都是普通的好了。”錦兒又說,“書房裏那桌飯,你也可以不管,讓大廚房去預備。”

“喔,”朱媽很仔細地問:“太太那裏,震二奶奶那裏;還有芹官那裏,都是普通的了?”

“對了!太太、震二奶奶、芹官都在老太太屋裏吃。”

“是,是!老太太那桌素飯,一定講究。”朱媽精神十足地說,“我新請的這個於嫂做素菜;我只能替她當下手。”

“她知道不知道咱們家的吃素齋的規矩?”

原來曹家吃素齋,極其認真,有兩個規矩,一個是從鍋杓到餐具,都另有一套,絕不沾半點葷腥;再有一個規矩,不準用葷腥的形制與名目,那是曹老太太的見解:“什麽素雞、素鵝的;還花好大工夫做出那個樣子來,倒像萬般無奈才吃齋似地,可見得嘴裏吃齋,心裏殺生,自己騙自己,真是不怕罪過。”

“我知道,我會告訴她。”

“對了你跟她好好說明白。咱們家的素齋,又省工、又省料;可惜她的手藝,只怕使不出來。”

“那裏,正是這樣,才顯她的手藝。至於說料,可也不省,冬菇,冬筍,貴得嚇人。”朱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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