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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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沒有,”小蓮低聲問說,“碧文對朱五爺好像很有意思呢!”

“這也不是什麽新聞。”春雨順口回答;話一說出來,深為懊悔,自覺太輕率了。

小蓮當然不會輕易放過;立即眼中發亮,深感興趣地問:“原來早就這樣子了!你看,我多懵懂,到現在才知道。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麽回事?”

春雨心想,小蓮最好奇,一定會去打聽這件事,說不定就會惹是非,壞了碧文的好事;倒不如索性明說,取得她的合作,反比較妥當。

“有件事,到現在還只有錦兒、秋月知道;連碧文自己都還在鼓裏。如今我跟你說了,當然也要你幫著出出主意。”

“那還用說?我有好主意,一定會告訴你。”

於是春雨將如何發現碧文對朱實未免有情;如何跟錦兒都替碧文委屈,打算為她作媒;以及如何替碧文打算;如何要看朱實教得好不好,再作道理等等,都告訴了小蓮。

“剛才我們跟秋月談的,也是這件事。芹官倒是服朱五爺,看來這位老師是請對了;不過教得好不好,還要看將來四老爺怎麽說?”春雨緊接著又表示了她的憂慮,“四老爺為人古板;只怕對朱五爺跟芹官仿佛叔侄兄弟似地,又親熱,又隨和,心裏不以為然。那一來,好事就多磨了!”

小蓮靜靜地聽完,先不作聲;只連著看了春雨兩眼,神情異樣,令人不解。

“怎麽?”春雨問說,“你好像另外有什麽看法似地。”

“不是我另外有什麽看法;我是不明白,你們只替碧文打算,有沒有想過,朱五爺本人願意不願意?”

“怎麽會不願意?”春雨振振有詞地,“碧文那一點配不上他?”

“不在乎配不配;要問願不願。俗語說得好:‘麻油拌青菜,如人心裏愛。’如果不喜歡,再配也沒用。”

“你怎麽知道朱五爺不喜歡碧文?”

“我知道朱五爺喜歡另外一個人。”

“那倒奇了!你怎麽知道的?”春雨大為困惑,“你說那個人是誰?”

“你!”

就這一個字,頓教春雨心頭似小鹿亂撞;滿臉通紅,結結巴巴地說:“你不會看錯了吧?”

小蓮此時很冷靜,看她的神情,聽她的這一聲問,便知春雨並不以為她的話是無根之談。因而反問她說:“莫非你自己一點都不覺得?”

這話讓春雨很難回答;同時也不願立即回答,此刻她要回憶的,也是重新去體認的,是有兩三次看到朱實的眼色,究竟是自己無端疑惑,還是真有深意?

但不用細想,也可以明白;連小蓮都看出來了,可知決非自己瞎疑心。不過,話雖如此,還須印瞪;當即答說:“我並不怎麽覺得。你倒說給我聽聽,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

“太多了!只要你在他面前,他的眼珠總是跟著你的身子轉的。”

“那是你自己心裏在這麽想——。”

“是的。”小蓮搶著說道:“我先也不相信,總以為我自己看錯了。可是到行酒令的時候,我看清楚了,我知道我並沒有看錯。”

這句話說得春雨啞口無言,不能不相信。小蓮言之有據;“你是指什麽紅花、白花的那一句?”她不知不覺的問。

“是不是,你自己都知道的。”

“我也不能相信!”春雨使勁地搖搖頭,“他不該打這個主意。”

“該不該是另外一回事。”小蓮說道:“總之,他現在的一片心思是在你身上。”

春雨驀地裏想到,現在不是爭辯小蓮的看法錯與不錯的時候;最要緊的是這件事不能揭開。

“小蓮,”她神色懍然地,“這話你千萬擱在肚子裏!千萬不能讓芹官知道。”

小蓮點點頭,“當然,”她說,“我識得輕重。”

這一夜,春雨與小蓮都輾轉反側,不安於枕,縈繞在心頭的是同一件事,思慮的方向卻大相逕庭;心境自亦判然有別。小蓮仿佛從一片雲山霧沼中,發現有一炫目的光亮,指引著出路,方寸之中,充滿著興奮與憧憬。

她一直有個想法,春雨與芹官在年齡上的差別,將隨著歲月之逝而越來越明顯;春雨終將會痛苦地發現,她要成為“芹二爺”的偏房,是個妄想。小蓮始終認為自己的條件要比春雨好得多;但“芹二爺”偏房的那道門,春雨雖進不去,卻一直把守在那裏,很難使她讓開,而且最近發現,她也沒有讓開的意思。如果能假手另一個人,強擁之而去,那道門不就為自己敞開了?

這個人現在出現了!小蓮心裏在想,其實,這個人的出現,並不是件壞事;倘或春雨能夠及早發現,“那道門”是註定了為她所進不去的,她就會覺得,由她來取代碧文,實在是最聰明的做法。只是,怎麽樣才能讓春雨解得此中消息?是不是應該有個人去提醒她;若說應該,這個人是誰?

疑問一個接一個,越想越多,越覺得事有可為;但也越記得當初春雨跟她說過的那幾句話;於是,疑問只剩下一個了。

至少,在眼前就只有這樣一個疑問;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春雨跟她說過的話:“他很喜歡你,你的年齡也還配,你總有個打算吧?”又說:“我是真心想促成你們的好事。”如今要考究的是,到底春雨是不是真心呢?如果確是真心;自己也不妨報以真心,勸她不必為碧文費心,倒是應該為自己打算。

在春雨,卻全然不曾料到小蓮為她失眠通宵;事實上是她根本沒有想到小蓮,只想到小蓮的發現,朱實借行酒令的機會,想跟她一起喝酒,以及當時四目相接時,所予她的感受,確確實實證明了小蓮的發現,確有其事。然則,應該如何料理這一縷無端飄來的情絲?

但是,她竟一時無法靜下心來細作思量。回想幾次跟朱實見面的經過,他的視線似乎總跟著她的身子在轉;當時不覺有異,此刻搜索記憶,不能不承認小蓮的話,非無根據。她實在沒有想到,朱實會這樣對她一見傾心;這使得她很煩惱,但煩惱之中,似乎也有一些堪供回味的東西。這就使得她無法拋開煩惱了。

※※※

十一

“春雨姊姊,春雨姊姊!”朦朧中她聽得有人在喊;同時發覺有人在推她的身子,睜開眼來,只覺光亮刺目,不由得大驚失色。

“這是什麽時候?”她驀地裏坐起身子;滿心煩躁地問。

“自鳴鐘剛打過九點。”

“這麽晚了?你們怎麽不叫醒我?”

“叫你叫不醒。”新來不久的小丫頭三多說:“剛不久,老太太打發人來,要你去一趟;那時我就來叫過。”

聽這一說;春雨越發驚出一身冷汗;“什麽時候來叫的?既然老太太來叫,你們怎麽樣也要把我弄醒!”她越說越著急,匆匆忙忙掀被下床,一疊連聲地說:“快替我打盆洗臉水來。”

“不用急!小蓮姊姊去了;那時她也剛起來。”

壞了!春雨兩手扶著梳妝臺,軟弱地坐了下來,心亂如麻,不知自己心裏是何滋味?多少天以來,自己步步小心,好不容易在曹老太太面前,留下了一個謹慎小心,一步不錯的印象;如今完了!尤其是將昨晚上那件事連在一起想,曹老太太不但會覺得她靠不住,還會在心裏痛恨她荒唐。

春雨傷心得幾乎要掉眼淚;尤其使她痛心的是,偏偏小蓮占了頭籌,據三多說,她也不過剛起來,誰知道恰好就趕上了。這一點,怎麽樣也不能令人甘心。

可是,事已如此,徒悔何益?她強自克制著去想眼前該幹什麽?首先想到芹官,是什麽時候上的書房?

“還是照平常的時刻。”三多答道:“那時你們都睡著,我要去叫,芹官不許,說讓她們多睡一會。”

“那麽!是誰伺候他洗臉、穿衣服、吃早飯的呢?”

“是我。”

“是你!”春雨既驚且怒,順手一掌,摑在三多臉上,“你叫什麽三多?你就是一多,要多不要臉,有多不要臉!我問你,你剛來的時候,有沒有人教過你規矩?”

這話將捂著臉含著眼淚的三多,問得心驚肉跳。原來曹家下人的等級,分得極嚴;小丫頭不奉呼喚,到不了主人面前;就到了主人面前,不該她做的事,也不準胡亂插手;像這種貼身伺候主人的差使,更所不許。三多也不是不懂這些規矩,只是不知道規矩如此厲害;一時輕心,不道有如此嚴重的後果。

但是,她也有委屈;結結巴巴地申辯:“我是因為芹官那麽說,也是想讓兩位姊姊多睡一會——。”

“住嘴!”春雨喝道,“你還強辯,你別脂油蒙了心,以為瞎巴結可以巴結出什麽好處來!你也不去照照鏡子,問問你自己是什麽東西?我們倆就睡死了,也輪不到你去伺候主子。”她看到三多染得鮮紅的嘴唇,便又說道:“你過來!”

她越是這麽說,三多越往後縮,用發抖的聲音告饒:“春雨姊姊,我錯了!下次再不敢!”

“你過來!”春雨將聲音放緩和了,“我不打你。”

春雨平時不比小蓮那樣,動輒叱斥;三多信了她的話,居然到了她面前,春雨湊過臉去,使勁嗅了兩下,勃然變色了。

“我問你,你嘴唇上塗的胭脂,是那裏來的?”

“是小蓮姊姊給我的。”

是小蓮的東西不假;那是她自己特為調制,不但色澤鮮艷,加的香料也不同。春雨就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要進一步探究。不過,這也不能證明三多不是在撒謊。

“她什麽時候給你的?”

“好多天了。”三多的聲音比較正常了,“不信,問小蓮姊姊。”

看來她不是私下偷用的;可是,春雨還有疑問:“既然已經好多天了,怎麽平常從沒有見你用過?”

聽得這一問,三多面色如死,知道無意中闖了大禍;但不能不硬著頭皮回答:“是芹官問我,你嘴上怎麽一點血色都沒有?是不是有病?我就想起小蓮姊姊給我的胭脂——。”她無法再說得下去。

“噢!你就趕緊去抹上胭脂,好等著給人看。是不是?”

三多不敢再作聲;春雨也沒有工夫再多問,反正事情是很明白了,如何處置,回頭再作道理;此刻心已懸在萱榮堂那一面,覺得不能再耽誤了。

“你先下去!自己好好去想一想;待會我再問你。”

說完,匆匆漱洗,趕往萱榮堂,一路走,一路思量,為何睡到這麽晚才起身?這一層必得有個理由交代。

這個理由很難找。不過有一點她是認識得很清楚的,如果沒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倒不如老實認錯;切忌花言巧語的矯飾。

因為已存著預備認錯的打算,心裏就比較平靜了,不過一進入萱榮堂,臉上的表情總不免不大自然;倒像做了甚什麽虧心事,見了人先就心虛了。

“你怎麽這時候才來?”秋月正好在廊上,迎上來低聲問道:“大家都在詫異;老太太還當你病了呢,要打發人去看你。”

“病倒沒有病,不過到天亮才睡著。”

“怎麽啦?就為的昨晚上鬧酒那件事放不下心?”

“正是!”春雨被提醒了,心頭一喜;順勢承認,“就為的這個。”接著又問:“老太太怎麽說?不會責備吧?”

“這也不是責備的事。”

春雨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也沒有機會再問;進了曹老太太起坐的那間屋子一看,馬夫人也在,小蓮站在一邊,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見此光景,春雨格外加了幾分小心,一一請過了安,靜等發問。

“我以為你病了呢!”曹老太太說,“今天早晨,秋月才告訴我,你們那裏昨晚上好熱鬧。是怎麽起的頭呢?”

春雨心想,話倒不難回答,不過要跟小蓮的說法相符;因而先這樣答說:“莫非小蓮還沒有跟老太太回?”

“說是朱先生喜歡那麽辦;你們就依了他了。人家是性情隨和,有那麽一句話,也盡夠擡舉你們了;你們可不能不懂規矩!”

聽得話風如此,春雨正好將想停當的話說了出來,“老太太責備得是!我就是為這件事做錯了,一夜都睡不著。”她停了一下說:“當時我想攔住;話還沒有出口,芹官就說恭敬不如從命,照先生的意思辦。看他們老師、學生一團高興,想攔也攔不住;後來是何大叔出的主意,我們下人在下面另擺一桌陪先生。”

“這也罷了!不過傳出去不好聽。”

“下回,”馬夫人接著曹老太太的話說:“可再不能這樣子沒規矩了。”

“是!”春雨很恭敬地答應著;看她們的臉色皆已緩和,心裏一塊石頭落地,知道風波過去了。

“老何不該在裏面起哄。”曹老太太又說,“這件事若說該派誰的不是,第一個就得數老何,真得說他幾句。”

“是!”馬夫人很委婉地說:“老太太要數落他幾句,他自然口服心服;不過,這件事傳到書房裏,先生的面子上不大好看。”

“這話倒也是!便宜了老何。不然,我要說他幾句,看他的老臉往那裏擱?”正說到這裏,外面在喊:“震二奶奶來了!”

接著,門簾掀處,震二奶奶一進來,便就笑著問道:“老太太的氣消了吧?”

“早就消了!”秋月笑道,“老太太的氣不消;震二奶奶也不會來。”

“你錯了!”震二奶奶半真半假地說,“我要早來了,老太太的氣也消不了。”

“這又是什麽道理?”曹老太太接口問道:“你倒說給我聽聽,讓太太評一評,說得沒有道理,可要罰。”

“老太太又要罰我了!既然如此,我可得先問一問,是怎麽個罰法?”震二奶奶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如果罰得不重,幹脆我就認了吧,省得老太太還為怎麽安上我一個罪名淘神。”

這時裏裏外外,聲息全無,耳目所註,都在震二奶奶身上;因為只要震二奶奶跟曹老太太擡杠;或者曹老太太要跟震二奶奶打賭,必有些新鮮花樣出現,所以都興味盎然地等著看。

“老太太這兩天念叨著棲霞山的紅葉呢!”秋月代為出主意,“震二奶奶若是輸了東道,就請逛棲霞山,看紅葉好了。”

“使得!”震二奶奶問道:“若是我贏了呢?”

“自然照樣。”

“好!那我就說個道理,請太太評一評,通不通?一早起來,說老太太為了昨兒芹官請老師,不分上下,坐在一桌上喝酒行令,要按家法處置。我可怎麽處置?不說老何是爺爺手裏的人,就老太太還得念他幾十年辛苦,格外賞個面子,我怎麽能跟他認真?即便是碧文,伺候書房有功;春雨、小蓮為請客也忙了好一陣子,偶爾越了規矩,也不能不寬恕她們一個頭一遭。而況,其中還礙著朱先生的面子。這件事直教不能辦!”

“不能辦,”馬夫人說,“你可也得來跟老太太說啊!”

“太太有所不知,就是不能來說;一說是駁老太太回,豈不是氣上加氣,越發非辦不可。真辦了呢,老太太回頭又懊悔,說是芹官面上的事,而況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沒規矩,告訴他們下回不可,也就是了。這一懊悔不打緊,我可又落了不是了。”

“何以見得?”

“太太倒想,老太太自覺做錯了一件事,除了怪自己,還該怪誰?怪我。老太太會把我叫了來說:我是想逛棲霞山又舍不得花錢,心裏不痛快,所以一早起來發‘被頭風’——。”

一語未畢,哄堂大笑;震二奶奶卻繃著臉,毫無表情,直待笑聲略停,方又說了下去。

“老太太會說:大家都說你孝順,你的孝心那兒去了?若是有孝心,就該仰體親心,去仔細想想,這回必有緣故,想通了就該不理我這一段兒,趕緊拿錢給棲霞寺的和尚,備辦上等素席,邀客傳轎,陪我去逛棲霞山才是。如果你也舍不得花錢請客,盡可以躲在一邊兒不理,我的氣自然也就消了。怎麽反倒來惹我生氣?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請客,才治得了我的被頭風嗎?”

大家是早都想笑了;別著一口氣,等她說完,無不縱聲大笑。

震二奶奶卻有不為自己所搖的定力,依舊聲色不動地加了一句:“請太太評評,可不是我要早來了,老太太必是至今氣還不消?”

“東道算是你贏了;不過你贏了還是輸了。”

“這又是什麽道理?”

“這個道理還不明白?”曹老太太學著震二奶奶的話說:“莫非你就不知道,只有你請客,才治得了我的被頭風?”

這一說大家又笑;震二奶奶卻跺一跺腳說:“糟了!又讓老太太捉住了我的漏洞。”

“真是!”馬夫人說,“你再精明,莫想強得過老太太去。”

“好了!沒話說了。”秋月推一推曹老太太說:“老太太挑日子,約陪客吧!”

“這日子很難挑。”曹老太太說,“若非降了霜,楓葉不紅;要楓葉紅透了,天氣可又太涼了。”

“老太太,”震二奶奶立即接口,“我有個法子,讓你老人家看了棲霞山紅透了的楓葉;可又不會受涼。你老人家看如何?”

“我先得聽聽你是什麽法子?”曹老太太笑道:“你過幾天,叫人到棲霞山去摘幾片紅葉來,莫非也算我看過了?”

“對了!”大家都附和著說,“這個法子不算。”

震二奶奶微笑不語,仿佛莫測高深似地;秋月便催著她說:“震二奶奶,你倒是開口啊!”

“你好不曉事!”她卻又板著臉,裝得惱羞成怒地,“除了這個法子,那裏還有別的法子?”

於是曹老太太又被逗笑了,“你呀!”她半真半假地,“再別在我面前逞能;你的算計我全知道。”

“我那敢算計老太太?不過到了那天,我得在棲霞寺好好燒一炷香。”

“幹什麽?”秋月問說。

“求菩薩保佑老太太——。”震二奶奶搖搖頭:“不說了,說了就不靈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求菩薩保佑我少發兩回被頭風,是不是?”

這回是震二奶奶領著頭笑。笑停了商量逛棲霞山的事;選到日子,大家都說越近越好,因為秋深寒重,山風甚烈,究於老年人不宜。

“這日子也由不得我們挑。”曹老太太問說:“春雨呢?”

“在這裏!”春雨從馬夫人身後閃了出來。

“你知道不知道,朱先生一個月當中,那幾天回家?”

“倒沒有聽說。”春雨請示,“是不是讓碧文去問一問。”

“不用問了!”震二奶奶搖搖手說:“老太太是看那一天朱先生回家,就那一天逛棲霞山,好帶著芹官一起去。其實用不著這麽麻煩;老太太定了那一天,跟朱先生說,放芹官一天假就是。”

“這不好!還是湊朱先生的便比較妥當。”

春雨看馬夫人與震二奶奶都沒有話,才答一聲:“是!”接著又說,“我馬上就讓碧文去問。”

曹老太太點點頭說:“也好。”

於是,春雨興沖沖地來到了迎紫軒;老遠碧文就迎了上來,神色略有些張皇,“沒事吧?”她問。

春雨一時不明所以,“什麽沒有事?”她愕然反問。

“說為了昨晚上的事,老太太很生氣,找震二奶奶要家法處置,震二奶奶是有意躲著不肯上去。她跟人說: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叫我怎麽處置?是能打還是罵?最多罰個半個的月例銀子,無傷大雅。不如讓老太太等得不耐煩了,把春雨她們叫了去罵一頓,不就沒事了?”

春雨這才知道,原來震二奶奶不懷好意;想想她當面哄得曹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的情形,不由得脫口說了句:“真是笑面老虎!”

“說來話長,回頭細細告訴你,此刻總算沒事。”

“喔,”碧文又問,“那麽你來有什麽事呢?”

“老太太讓你問一問先生,那天回去看師母?老太太好帶芹官去逛棲霞山。”

聽這一說,碧文才真的相信沒事了;不然不會有此游山之興。便點頭說:“我們一起去。”

春雨要遠避朱實,答一句:“不必了,我在這裏等。”

等不多久,就有了回音,朱實的意思是,曹老太太決定那天去逛棲霞山,他先一日回家;第二天放芹棠兄弟的假。

“震二奶奶也是這麽說,不過老太太說還是要湊先生的便,來得妥當。勞駕你再走一趟吧!”

結果朱實仍持原意,他說,游山要看天氣,如果他在家的那天,恰逢下雨,可又怎麽辦?

“話倒是挺有道理的。你就這麽跟老太太去說吧。”

“只好這樣了。”春雨問道:“你什麽時候到我那裏去?”

“等開過飯我就去。”

“好吧!我等你。”說完,春雨回萱榮堂去覆命。

於是將日子定了下來,又定陪著一起去逛山的人,馬夫人、震二奶奶、芹官同行,自不待言;棠官是曹老太太自己交代的,也在名單之內。不過季姨娘卻向隅了。

“把鄒姨娘也找上,留季姨娘看家。”震二奶奶又說,“不過碧文不能不帶。伺候書房,辛苦有分;到那兒玩,就沒有她的分,似乎說不過去。”

“人也不必多帶,只要夠使喚就行。”曹老太太又說:“如今不比當年了;人太多顯得招搖。”

因為這句話,春雨跟小蓮兩人之中,只能去一個;春雨知道小蓮愛熱鬧,決定讓她跟了去。不道曹老太太還有話。

“不但人不必多,而且要挑穩重得力的;好亂走亂說話,行動輕狂的,別跟了去。鳳英,好好分派一下子。”

“我知道。”震二奶奶說,“老太太例外,帶幾個都行。秋月自然要去的,另外呢?”

“我也別例外。秋月帶一個小丫頭就是了。”

“那麽你那裏呢?”震二奶奶看著春雨問。

“自然是春雨。”馬夫人接口便說。

“不如讓小蓮——。”

“不!”馬夫人不待春雨辭畢就搶著說:“這一陣子我聽好些人說,小蓮愛使小性子;而且一張利口,出言就傷人。”

“是這樣嗎?”曹老太太很註意地,“倘或如此,那還不光是這一趟不能帶她去逛山。”

不止於此,還有什麽呢?自然是將她從雙芝仙館調走;春雨心想,難得天從人願,但不能落個嫌疑,便即說道:“小蓮很能幹——。”

“越是能幹,越覺得自己了不起。”馬夫人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這件事今天不談吧!過兩天再核計。”

有這句話,春雨不能再多說什麽。回到雙芝仙館仔細想了一會,覺得自己的那句話沒有能說完,光聽半句,不無落井下石之嫌。為了避免小蓮誤會,應該說在前面,別等她來問。

於是,她招招手將小蓮找來了,低聲說道:“你可得留點兒神,有人在太太面前說你!”

“喔,”小蓮睜大了眼問:“說我什麽?”

“說你愛使小性子,利口傷人。”春雨又說,“你倒跟錦兒探探口氣看。”

“探什麽口氣?”小蓮問說:“要攆我?”

“也不是這個意思——。”春雨覺得話很難說;有些自悔孟浪了。

小蓮自然要追問:“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麽意思呢?”

春雨發覺自己的語氣過分了些,為澄清事實,便將馬夫人、震二奶奶的話,照樣說了一遍,幾乎不增不減,一字不差。

小蓮很仔細地聽完,略有些困惑地說:“事情不過才提了個頭,錦兒只怕還不知道,教我怎麽探她的口氣?”

“錦兒遲早會知道;震二奶奶一定要跟她談的。”

“那就等震二奶奶跟她談過了以後再說。這會兒不必心急;不然,倒像是我要求她替我說好話似地。”小蓮接著又說:“反正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聽她的話,知道小蓮動了疑心,以為是她從中在搗鬼。春雨不免懊悔,也很不安。想要辯白,卻又怕話再說錯一句,應了俗語“越描越黑”這句話,誤會更深。

這時小蓮又開口了:“其實,我也知道是誰恨我,在太太面前煽火。”

“是誰?”春雨問說。

“還有誰?季姨娘。”

春雨想了一會,點點頭說:“有點像。她沒事常常到太太那裏去的。太太是看四老爺的面子,跟她比較客氣;這就讓她有了挑撥是非的機會了。”

“哼!”小蓮冷笑,“我倒要看她挑撥得了誰?不過,有一點我倒不明白,她又那有那麽多謠言能造;總還有人在她面前說我什麽吧?”

春雨立即想到,只怕她又在疑心碧文了!口雖不言,暗中卻存了戒心;到得午後碧文來訪時,本想邀她到自己屋子裏去聊天的,也改在小蓮常在那裏盤桓的後軒閑坐了。

談不到幾句,小蓮走了來,一見就問:“碧文,你知道不知道,有人在太太面前嚼我的舌頭?”

碧文一楞,不知道她何以突然問這句話,不由得擡頭看了春雨一眼;這下,小蓮可真的動了疑心了。

“我不知道。”碧文答說:“我一年到不了太太那裏兩次,怎麽會知道?”

“我以為你總知道——。”

“這也奇了!”碧文本覺小蓮進門就問那句話,過於突兀,微感不快;此時反感更深,脫口質問:“為什麽硬派我知道?莫非以為我說了什麽。”

“不是,不是!”春雨急忙排解,“小蓮不是說你。”

“那麽是說誰呢?”

“誰也不說!好了!”春雨揮一揮手,“甭談這段兒了。”

“談談要什麽緊!”小蓮接口說道:“有人想攆我;我可不是那麽讓人欺侮的。好就好,不好我統統把它抖出來,倒看誰還有臉在這裏?”

春雨氣得手足冰冷,只說:“你看,你看!碧文,這麽不講理!”

碧文卻沒有想到,小蓮的“統統抖出來”,也包括她在內;只當是專對春雨而發。她自己的氣倒是消了,卻有抱不平之意,覺得不能不說小蓮幾句。

“小蓮,你太過分了,都是一塊長大的姐妹,何苦破臉?”

小蓮也深悔一時魯莽,脹紅了臉說:“我也沒有說誰,我只是自己跟自己發脾氣。”

“自己發脾氣,不該傷人。你這個脾氣最吃虧。”

小蓮默然無語,淚水盈睫;春雨嘆口氣說:“唉!何苦?”她有許多話,又想追問,又想辯解,又想責備,又想規勸,但因對小蓮傷透了心,覺得什麽話都是多餘的,最後唯有付之一聲長嘆而已。

碧文也覺得好沒意思,站起身來說:“快放學了,我該走了。”

春雨點點頭,送她出門;兩人都是看也不看小蓮,倒像根本沒有她這個人似地。到此時,小蓮才是痛悔莫及;轉身飛奔回房,倒在床上,淚如泉下。心裏七上八下,不知何以自處;自己恨極了自己,將頰上的肉擰得又青又紫,還是不能解恨。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聽得芹官回來的聲音;小蓮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深怕他問到,會走了來看她,那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屏息靜聽,一時並無聲息;不久,覆又聽見芹官的腳步聲,然後是春雨在說:“我要去看秋月,順便送了你去。”

不會進來了!小蓮在心裏說;一顆心暫時得以放下,但卻有一種無可言喻的悵惘;同時亦頗不安,不知道春雨去找秋月是什麽事?會不會是談下午的那場沖突。

因此,她又多了一份盼望,心情越發苦悶;一直在想芹官跟春雨回來以後,會對她是怎樣的一種態度。

忽然,屋子裏有了腳步聲,只聽三多在叫:“小蓮姊姊,你睡著了不是?”

小蓮心中一動,不妨問問三多,便即答說:“沒有。”

“怎麽不點燈?”說完,三多轉身走了。

不多片刻,一燈熒然,由遠而近;小蓮怕她看到她臉上,尤其怕她看見紅腫的雙眼,便裝做畏光,舉手擋在眼睛上。

三多放下了燈,去到床前問道:“小蓮姊姊,你怎麽不起來吃飯。”

“我不餓!”小蓮用另一只手將她一拉,“你坐下來。”

三多在床沿上坐下,側著臉來看,訝然問道:“臉上怎麽了,又青又紫的?”

“讓蟲子螫了一口——。”

“我替你去拿藥。”

“不要,不要,不要緊的。”小蓮緊接著問,“芹官回來過了?”

“回來添了件衣服,馬上又走了;是到老太太那裏去吃飯。”

“春雨送了他去的?”

“嗯。”

“春雨跟芹官說了些什麽?”

“沒有說什麽。”

小蓮不信,“是你沒有聽見,”她問,“還是真的沒有說什麽?”

“真的沒有說什麽。她伺候芹官添衣服,讓我拿衣刷子;我就在他們旁邊。”

小蓮覺得春雨的態度有點兒莫測高深;沈吟了一會,想起早晨的事,隨即問說:“她什麽時候起來的?”

“很晚了。一起來聽說老太太找,急急忙忙就趕了去。”三多記起一早受責之事,不由得就心向小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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