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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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一直在心裏嘀咕,錦兒一走,單獨留在這裏與曹震說話,是一件很別扭的事。這會心情輕松了。

曹震卻有些懊悔,不該說“隨便你”;該說“都是要緊的.得趁早辦;這會就去。”那一來,就可說幾句風言風語,看她又羞又窘也是件很好玩的事。此刻無法,只能找些冠冕堂皇的話說。

“四老爺信裏提到芹官的功課。”曹震問道:“照你看,是不是長進了一點兒?”

“芹官的功課,有沒有長進,我可看不出來;不過,倒是比從前用功多了。”

“能用功就好。不過也要看他用的是什麽功?”

“反正讀書、寫字;有時候也做詩做對子。”

“做詩做對子?”

“是的。”

“是老師交下來的功課嗎?”

春雨聽芹官說道,是朱實出了題目,要他做詩。但聽曹震的口氣,似乎不以做詩做對子為然,便不敢造次回答;只含含糊糊地答說:“大概是吧。”

“到底是不是呢?”

聽得他這樣追問,錦兒覺得太過分了,便不平地說:“你也是!春雨怎麽會鬧得清芹官的功課?你不會自己去問老師跟學生。”

“你知道什麽,”曹震指一指曹俯的信,“四老爺讓我查芹官的功課,要我私底下查。”

“你這就算私底下查了嗎?”錦兒反唇相譏,“你大概忘了春雨是誰屋子裏的人啰!”

曹震語塞,只為既不肯認錯,又不宜強辯,臉上有些尷尬;春雨不由得有些好笑。轉念一想,曹震總是好意,似乎應該幫他說兩句話。

“震二爺問我,實在也是私底下查;而且也是衛護芹官,等於讓我帶個信回去,將來四老爺回來,會查功課,應該好好兒用功——。”

“是啊!”曹震搶著說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錦兒懶得跟他擡杠,一笑而罷。春雨趁機問道:“震二爺還有什麽話沒有?如果沒有話,我可要回去了。”

曹震遲疑了一下說:“一時也想不起;等想起來了,再打發錦兒來問你。”

“是!”春雨答應著;慢慢退了出去。

“咱們一路走。”錦兒說道,“我到鄒姨娘那裏去。”

於是出了門分手,春雨往裏,錦兒往外;到鄒姨娘那裏交代了話,回來一看,小丫頭淚眼汪汪地在發怔。

“怎麽回事?”錦兒大吃一驚,“幹嘛掉眼淚。”

“二爺嫌茶涼了;又說紙煤卷得不好;再問一句:今兒晚上吃什麽?我回了一句:不知道。二爺就一巴掌打在我臉上,又踹了我一腳,叫我‘滾!’”

錦兒聽了這些話,氣往上沖;但趕緊警告自己要冷靜,拍拍小丫頭背,撫慰著說:“二爺一時心情不好你別難過,他不是有意的。去,擦擦臉!咱們快吃飯了。”

說完,又定一定神,才進入曹震臥室前房;只見他氣鼓鼓地坐在方桌前面,扭著臉,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腳步聲似地。

錦兒也不理他,去換了熱茶來;又揀了根卷得松緊適度,一吹即燃的紙煤,連水煙袋一起擺在他面前。

這一下,曹震不能不開口了;當然,還是得理不讓人的態度,“一回來冰清鬼冷,什麽事也沒有人管;把我一個人撂在這兒!”他看著錦兒說:“你們眼睛裏還有我沒有?”

“這麽說,你是怪我?”錦兒沈著地說,“既然怪我,要打要罵,該我承當;怪小丫頭幹什麽?”

“她也不好。”

“就不好,也犯不著拳打腳踢!你這就算逞了英雄嗎?”

一句話惹得曹震火發,手一撳桌子,霍地站了起來;雙眼睜得好大,像要揍人似地。

錦兒卻不示弱,大聲說道:“好吧!你揍我好了!”說完,將胸一挺,臉也扭到一邊,一副豁出去的神態。

曹震當然下不了手,可也下不了場;看挺著胸的錦兒,雙峰隆然,不由得有些動情,一伸手便摸了一把。

“死不要臉!”

錦兒一罵,曹震一笑;就什麽事都沒有了。不一會小廚房送了飯菜來,分例以外,另有一碟蝦子冬筍,一碗鹵鴨絲燴魚翅,因為曹震難得回到自己院子裏吃一頓飯,所以胡媽格外孝敬了兩樣菜。

擺好餐桌,曹震喝酒,錦兒吃飯;一面吃,一面說:“剛才鄒姨娘問我,四老爺還沒有進京,怎麽就料到了要在京裏過年?讓我問問你,是什麽道理?”

端杯在手的曹震,一聽這話,就把杯子放下了;臉上的神色也陰黯了。

“怎麽回事?”錦兒心裏嘀咕;他敗了酒興,她也覺得壞了胃口。

“唉!”曹震嘆口氣,“我也沒有確實消息,不知道怎麽回事?”

“這可就怪了!既然你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幹嘛又唉聲嘆氣?”

“雖不知道,想起來總不是好事。”曹震低聲說道:“我是從別處得來的消息,李家舅大爺的案子,怕會鬧大。”

錦兒一驚,“大到怎麽個地步呢?”她問,“這跟四老爺留在京裏過年,可又有什麽相幹?”

“怎麽不相幹?曹李兩家是分不開的;案子鬧大了,自然還要找四老爺去問話。那一問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給結案了?”曹震緊接著說:“這些話你可擱在肚子裏;跟姨娘只說不知道就是了。不然,傳到老太太耳朵裏,可不得了。”

“老太太要問呢?你也總得有一套話說。”錦兒又說:“別人家老太太,越老越糊塗;咱們家老太太,可是越來越精明。”

“怎麽呢?”曹震很註意地問:“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

“也不一定是那件事上顯得格外精明,反正話中不能有一句漏洞;一有,準給抓住。”

曹震沒有作聲,喝著酒沈吟了好一會,突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醋壇子’的存摺擱在那兒?”

“醋壇子”是曹震在跟錦兒私語時,替震二奶奶取的外號;錦兒駭然,“你問她的存摺幹什麽?”她說,“你想偷是不是?”

“說得多難聽!”曹震皺著眉說,“就偷來了也沒有用。”

“一點不錯!就有存摺,錢也取不出來;二奶奶另外有暗號的。”錦兒又問:“你既然知道,間它幹什麽?”

“自然有用。這件事可得你幫我一個忙。”

“你可別找我!”錦兒搶著說道:“我幫不上你什麽忙。”

“你看看,真洩氣!”曹震懊喪地說,“我還沒有說呢,釘子先就迎頭碰過來了;那裏還有點休戚相關的情分。”

錦兒想想也忒心急了些,便連連點著頭說:“好,好!你說。”

“算了,算了!”曹震半真半假地,“跟你說了也是白說。”

“那可是你自己不願意說;別又怪我不講情分。”

“你講情分就好辦了!我想你總不至於讓我過不了年吧?”

“怎麽?”錦兒放下飯碗,雙手扶著桌子,身子往前湊一湊說:“怎麽過不了年?”

“唉!﹒”曹震又嘆口氣,轉過臉去,裝出萬般無奈的神態說:“也是我自己不好!看來這個年是一定過不去了。”

畢竟是同床共枕的親人,錦兒不由得著急,“到底什麽事過不去?你倒是說啊!”她問了一個字:“錢?”

“除了這個,還有什麽叫人過不去的事?”

錦兒想了一會問:“你自己鬧了虧空?”

“也不是我自己要鬧虧空;還不是事由兒擠的!譬如——。”

“好了,好了!”錦兒打斷他的話,“你別給自己找理由了,你先說說我聽聽,虧空有多少?”

“總得兩三萬銀子吧!”曹震是輕描淡寫的語氣。

錦兒卻真急了!“我的二爺,”她說,“你怎麽弄這麽大一個漏子?”她使勁搖頭,“這,我可真幫不上你的忙了。”

“是不是?不說要我說,說了還不是白說?你那裏就把我的事當事了!”

“你,你,你說話不憑良心!”錦兒氣急敗壞地說,“我怎麽不把你的事當事?如果那樣,我問你幹什麽?可是,你也得想想,我有多大能耐!誰又知道你的窟窿那麽大;教我有什麽法子?”

“那麽,”曹震冷靜了,“你能幫我多大的忙呢?”

於是錦兒起身,到自己臥室中去了一趟回來,手裏已多了一扣存摺;連同一枚“錦記”的圖章,一起放在曹震面前。

“我的私房都在這裏了。”她說,“只能幫你這麽多的忙;再多我可沒法子了。”

錢是存在一家綢緞鋪中;總數兩千六百多兩銀子,寫明按月照七厘行息。曹震是個賭徒,這年運氣不佳,連戰皆北;最近雖因曹俯進京,公私事繁,不能不暫且歇手,但各處挪來抵賭帳的款子,到年下必須補足;總計不下三萬兩銀子之多;計無所出,想起震二奶奶的私房錢,有時經錦兒的手放出去,三、五千甚至上萬的有好幾筆;如果錦兒肯幫他的忙,托名他人代借,至少可以湊出一半來。

不過,這件事妻妾二人都是蒙著他的,他亦不便說破;原意慢慢試探,將錦兒說活動了,再作計較。不想一開口就碰了釘子。但她肯以私蓄相借,足見還是能急人之急的;好在日子還從容,不妨緩緩以圖。

主意打定了,便將存摺往前一推;搖搖頭說:“我那裏忍心用你的錢?”

“算了,算了!別說得好聽了。只要你手頭寬裕的時候,別忘了還我就行了。”說著,她將存摺硬塞到曹震手裏。

“好!”他握著她的手說:“算我暫借,改日加利奉還。”

過了幾天,曹震將存摺連圖章還了她;提過兩千銀子,但又存了兩千三百多,連餘數恰好湊成整數三千兩,而且另外還添註了一行:“自丙午年十一月份起,按月一分行息。”

“這家緞鋪的周掌櫃,欠過我一個情;自己願意長你的利息。錢數有限;不過總算是知好歹的。”

錦兒對曹震也是這麽想,多給了三百多兩銀子,長了三厘的利息,說起來錢數都有限,不過,他總算知好歹,有良心。

這樣想著,不由得對曹震添了幾分關切;便即問道:“你那個窟窿呢?可怎麽補呀?”

“到時候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說完,曹震一甩袖子,瀟瀟灑灑地走了。走到垂花門迎面遇見春雨;自然是她先招呼,叫一聲:“震二爺!”閃在一旁,讓他過去。

“喔,是你!”曹震站住腳,看她頭上,黑發中分,結成兩條辮子,再合為一股;頭上別一支紅玉簪子,系著兩個小金鈴,西風過處;冷冷作響,便又笑道:“你打扮得好俏皮。”

春雨微紅著臉,矜持地笑一笑說:“我來找錦兒。”

曹震很想跟她閑聊幾句;但看到錦兒已迎了出來,只好說一句:“在裏面,你進去吧!”隨即走了。

“唷!”錦兒大聲笑道:“好俏皮!”

“真是!”春雨也笑著說:“一床上睡不出兩樣人來!震二爺也這麽說。”說著轉過身去,讓錦兒看一看她的辮子,方又說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特為找你來出主意。”

“好吧!進屋說去。”

到得錦兒臥室,春雨坐下來楞了一會,方始開口:“明天芹官請老師吃飯;要我們自己預備。你說,這件事該怎麽辦?”

錦兒一時聽不明白,想了一下才弄清楚,隨即問道:“怎麽叫自己預備?小廚房不能嗎?”

“不能!”

“誰說的?”

“震二奶奶。”

這一下將錦兒又弄糊塗了,“到底怎麽回事?”她說,“你先講清楚了,我才好替你出主意。”

“是這麽回事,昨天朱五爺跟芹官說,幾時我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芹官當然說好,問老師那天來?約定的是明天。我們這位小爺,回來也不告訴我;剛才在萱榮堂才提起;老太太說,老師來看學生,可怠慢不得;該請請老師,留老師吃飯。太太也說應該。可是怎麽請呢?這時候震二奶奶開口了,她說,如果是老太太請老師吃飯,沒有話說,是我辦差。芹官請老師,可得他那裏自己預備。錦兒,”春雨語氣艱澀地說:“震二奶奶似乎跟我過不去;我真不知道那裏得罪了她。”

“沒有的事!”錦兒急忙答說,“她為什麽要跟你過不去?你別瞎疑心。”

“但願我是瞎疑心。可是,”春雨停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你知道的,芹官的事;向來跟老太太的事,差不多一樣看待;這一回為什麽又斤斤較量?讓我那裏預備,我可怎麽預備啊?莫非還得在雙芝仙館現置一座爐竈?”

“這當然不是。”錦兒找理由替震二奶奶解釋:“我想,她是怕棠官那裏援例。如果這一回芹官請老師,出公帳由小廚房預備;將來棠官請老師,當然也是一樣。凡是當家人,都不願意開這種例,你得體諒她的難處。”

春雨將信將疑地點點頭說:“好吧!這一段兒不談了。我只請你替我出個主意,明兒請朱五爺,我該怎麽預備?”

“那無非花幾兩銀子的事,叫朱媽替你預備就是。”說著,錦兒喚來一個小丫頭吩咐:“你到小廚房看看去,朱媽如果抽得出工夫,讓她來一趟。”

去不多久,朱媽跟著小丫頭一起來了;錦兒說了究竟,朱媽面有難色;因為她有個親戚辦滿月酒,她早就答應了去幫忙,無法承攬這樁額外的“買賣”。

當然,她不敢說真話;因為那是不合規矩的,思索了一會答道:“依我說,不必四盤八碗正式辦酒——。”

“本來就用不到四盤八碗。”錦兒打斷她的話說:“無非幾樣像樣的菜而已。”

“只得老師一位,像樣的菜也吃不了;譬如鴨子,總不能來半個。這樣子請客最難,我看倒不如請老師吃蟹。”

“十一月初了,還有蟹嗎?”

“怎麽沒有?九月團臍十月尖;今年節氣晚,這兩天的尖臍,正是肥的時候。”

錦兒點點頭,看著春雨說:“那倒是又省事、又便宜。”

“便宜可不便宜。”朱媽接口說道:“對蟹總得三、四錢銀子一個。”

“還是便宜。”春雨已經決定了,“就托你買十二只對蟹好了。”

“另外呢?”錦兒問說:“總不能光吃蟹吧?”

“另外配四個碟子的下酒菜。蟹吃完了,來一大碗羊肉大鹵,吃面。”朱媽又說:“芹官的事,我自然貼幾個;姑娘給五兩銀子好了,我全包了。”

春雨欣然同意,回到雙芝仙館,隨即秤了五兩銀子,叫小丫頭去送給朱媽。然後跟小蓮商量,明天如何接待老師。正在談著,芹官回來了;是秋月送了來的。

“怎麽你送了來?”春雨親熱地拉著她的手說。

“老太太不放心明天請老師的事,讓我來看看,預備得怎麽樣了?”

“預備好了!請老師吃蟹。”春雨將朱媽的建議說了一遍。

“那好。”秋月低聲說道:“老太太又不放心這件事;又不便公然駁震二奶奶的話,說是春雨如果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都去幫幫她,好歹要把芹官的面子圓上。她老人家真還以為你要自己動手呢!”

提到這方面,春雨不由得又勾起心事,悄悄將秋月拉了一把,帶到自己臥室中,並坐在床沿上,將震二奶奶似乎有意與她為難的感覺,低聲細訴,要秋月為她的想法是不是錯了,作一個評估。

秋月是知道震二奶奶對春雨已有成見的,不過她也知道,說了真話,便生是非;只是一味裝糊塗,又覺得對不起春雨求教的誠意,所以沈吟了一會,很含蓄的說:“震二奶奶不好惹,是人人都知道的;你這樣聰明的人,莫非還會想不明白?只要摸著她的脾氣,也就不必怕她跟你為難。”

春雨很用心地聽完,眨著眼細味弦外之音;看起來是自己那裏不小心,無意中觸犯了震二奶奶的脾氣了。

“謝謝你!”她點點頭進一步要求,“不過,你能不能再給我多說一兩句?”

秋月想了一會說:“你記著好了,‘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這一說,春雨終於完全領悟了,“真是,”她感激地說:“你這兩句話,真正讓我受用不盡。”

“你明白就好,凡是擱在肚子裏!”秋月起身說道:“我可要走了。”

等她走了,春雨一個人又盤算了好一會;第二天起個大早,匆匆漱洗,隨即去看震二奶奶;進門遇見錦兒,她訝然問道:“這麽早!有什麽要緊事?”

春雨看震二奶奶前房的窗簾已經拉開,料已起身,便略略提高了聲音:“就為今天請老師的事。雖說歸我那裏預備,到底震二奶奶是當家人,我得跟她回一聲。”

錦兒暗暗點頭,說一聲:“跟我來吧!”

“二爺呢?”

“還睡著。”

說著話,已到了前房門口,錦兒將門簾一揭,只見二奶奶穿一件緊身小棉襖、撒腳褲,自己拿著一把黃楊木梳在通頭發;卻伸出雪白的一只腳,擱在小凳子上,正讓小丫頭替她在修飾腳指甲。

等春雨進屋請了早安;震二奶奶望著鏡子中她的影子問道:“一大早來,必是有話,說吧!”

“特為來跟震二奶奶回一回,今兒請老師吃飯的事。”

“喔,”震二奶奶說,“我已經聽錦兒說了。”

“這麽辦,不知道妥當不妥當?先得請震二奶奶明示。”

“是你們自己屋子裏的事,不歸公帳,我就懶得管了。”

“震二奶奶是這麽說,我們可不敢自作主張。芹官也說,這件事總得問問二嫂子。”

“芹官也這麽說?”

“是!”

“那——。”

“那!”錦兒笑著接口,“二奶奶可不能不管了。”

“這回,春雨辦得很妥當,也不用我來管。”震二奶奶望著鏡中的錦兒,“你回頭自己去一趟,告訴朱媽,下酒碟子要講究;吃面也不能光只有一大碗鹵子,多寒蠢!”

“我也這麽想,不過朱媽說是五兩銀子包圓兒,我跟春雨就不好意思多要什麽了!”

“誰要她包圓兒?你叫她開帳做:春雨那裏還是給五兩,不夠的,叫她跟我算。”

“這,”春雨笑盈盈地蹲身請安:“可真得謝謝震二奶奶了。”

“起來,起來!”震二奶奶又說,“芹官的事,我還有個不在心上的嗎?不過,昨兒個當面鑼、對面鼓的提了起來;我這個做當家人的,不能不想一想別人。以後有什麽事,你只要私下先跟我來說,沒有不能商量的。”

“是!”春雨心領神會地答應著。

“還缺什麽?”

春雨遲疑未答,錦兒卻避開震二奶奶鏡中的視線,連連向她眨眼;意思是大好機會,盡管需索。春雨能夠意會,無奈一時想不起,只好這樣答說:“也差不多了。”

“好吧,你回去看看;還差什麽,說給錦兒,替你添上。”

於是春雨再一次道了謝,退了出去;錦兒在後面相送,去得遠了,悄悄問道:“你倒機伶!怎麽想到的?大清早來獻個殷勤。”

春雨不願道破,是得自秋月的啟示,卻歸功於錦兒,“我聽了你的話,回去仔細想想,覺得不錯。震二奶奶本沒有什麽,別是我自己瞎疑心,反倒疏遠了。所以特為來一趟。”她又笑:“這一趟可真沒有白來。”

“現在你明白了吧?凡事你只要順著她、捧著她;別占她的面子,包你有好處。”

“這也是你關顧著我。”春雨緊握著她的手說:“幾時咱們好好兒談談。”

錦兒點點頭,“你回去吧!”她說:“缺什麽打發人來告訴我。”

※※※

“姑娘看,”朱媽揭開篾簍蓋子,抓了一只蟹,放在桌子上,“好壯的蟹。”

那蟹有飯碗那麽大,金毛紫背,爪利如鉤;在滑不留手的福建漆桌子上,懸起身子,飛快地橫行,加以雙螯大張,作勢欲噬,雖不過一蟹之微,看上去也有點驚心動魄。

“很好,很好!收起來吧!”

朱媽一伸手,便抓住了蟹蓋,仍舊放回篾簍;同時說道:“姑娘大概知道了,吃面另外加四個菜;下酒的碟子,也要講究。我一定盡心;不過有件事,得請姑娘包涵。”

“你說吧!”

“不瞞姑娘說,今兒晚上,我有個親戚辦滿月酒,早就答應了去幫忙的。下午我把菜配好了再走;臨時讓長二姑下鍋。她的手藝也不壞,姑娘是知道的。就只怕震二奶奶查問,請姑娘替我遮著一點兒。”

春雨想了一下說:“我倒無所謂;如果查問,我一定替你瞞著。不過,錦兒姑娘那裏,你得先招呼一下。”

“是的!我會跟她說。”

等朱媽一走,小蓮笑道:“怎麽回事?這個老幫子最勢利眼;今兒倒是特別巴結。”

“還不是沾震二奶奶的光——。”

剛談到這裏,只見中門上的老婆子來喚春雨,道是阿祥銜芹官之命,來接她到書房,有事交代。

“我知道了,你告訴阿祥,不用接,我自己會去。”

原來春雨還要略略修飾,換一件衣服,才肯出中門;到了迎紫軒,遠遠站住,讓阿祥去通知芹官出來說話。

“老師剛剛交代,回頭要看看我家的字畫跟宋版書。你說,這件事怎麽辦?”

這件事將春雨也難倒了。想了一下答說:“書畫古董都歸老何管。老何除了四老爺,誰的話也不聽;只有請老太太的示。”

“先不必驚動老太太,你跟震二奶奶去商量。”

這句話提醒了春雨,“對了!”她說,“我這會兒就去找震二奶奶。”

震二奶奶亦有難色。原來何謹在曹家的身分很特殊;脾氣也很橛;震二奶奶從未跟他打過交道,萬一不識眉高眼低,商量不通,這面子丟不起。若說搬出曹老太太來,何謹自無不聽命之理;但傳出去,說震二奶奶使喚不動何謹,亦與威信有關。

她考慮了一會,認為只有一個法子可行;但亦不願實說,“字畫古書很多,也不知道老師要看些什麽?”她說,“你告訴芹官,讓他自己跟何謹去說。”

春雨心想,震二奶奶倒也推托得妙;正想問一句,如果芹官碰了釘子怎麽辦?震二奶奶卻又接著自己的話,往下說了。

“你再告訴芹官,跟何謹說:老太太已經答應了;讓他挑了送到雙芝仙館。芹官只怕也不懂什麽,最好讓老何給老師解說、解說。”

打著老太太的旗號,就不怕何謹不就範了!春雨明白震二奶奶的意思,暗暗佩服,她自己怕辦不通,但總能想法子辦通,而且還不顯她自己不能指揮何謹,手段著實高明。

果然,芹官找到何謹一說,有老太太擔待,他很爽利地答應了;而且恰如震二奶奶所預料的,何謹問說:“東西很多,不知道朱先生喜歡看些什麽?”

“你挑好的給他看好了。”

“都是好的。”

語氣有些不對了;芹官也很機警,急忙說道:“老何,你作主好了;回頭還要你來幫忙,給老師說一說其中的好處。”

何謹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朱先生的字我見過,等我找幾件對勁的東西給他看。”

“那都在你了!”芹官特意叮囑,“老何,你可早點兒來。”

“早也無用;反正誤不了事就是。”

得此承諾,芹官放心了;春雨卻放心不下,因為聽何謹的語氣,並非心甘情願。她在想,何謹的脾氣不好,這兩年更有倚老賣老的模樣,如果出言不遜,將老師得罪了,豈不是連震二奶奶的那番好意在內,全都消逝了?

“小蓮!”她說了她的顧慮,接著提出要求,“回頭你什麽都不用幹,專門對付老何;務必哄得他高興才好。”

“好吧!”小蓮一諾不辭,隨隨便便地說:“把他交給我好了。”

“你可別大意!”春雨見她那種毫不在乎的神氣,特又叮囑:“今天這個客請得好不好,全要看你。”

“好吧!”小蓮語氣如舊,“你看我好了。”

到得未時剛過,何謹來了;像個布販子似地,背上一個極重的一個白布方形包裹;脅下還夾著幾軸書畫,進門便大喊:“人呢!”

“人在這兒哪!”小蓮閃身出來,迎著他便將雙腿一蹲:“何大叔,我給你老請安。”

這一下大出何謹意料;而且也頗感不安。他在曹家下人的身分,相當於總管;大家都管他叫何大叔,與小蓮畢竟只有年歲的不同,並無身分的差別,受她這個禮,未免有愧。只是身負重物,不便還禮,只好趕緊答說:“幹嘛呀!還沒有進臘月,你就給我拜年;不太早了一點兒。”

“我有個說法,來,何大叔,我先幫你把東西卸下來。”

幫著他將包裹卸在桌上,小蓮親自倒了茶;又叫小丫頭燃紙媒來,預備他抽旱煙。

“你先別張羅!”何謹問道:“你說你給我行那個禮有說法;是什麽說法?”

“今兒芹官請老師,老太太交代,務必要尊敬。我們是理當伺候,沒有話說;你老本來是不相幹的,無緣無故把何大叔你也拉上了,未免太委屈。所以我剛才先請個安,就算彌補你老受的委屈。”

何謹一聽笑了,“你無非怕我在朱先生面前,禮節怠慢,跟我耍這麽一個花招!”他說:“你這一招,還真讓我接不住;只好聽你使喚了!”

“罪過,罪過!”小蓮雙手合十說道:“何大叔你怎麽跟我說這個話?不過,還有句話,我也要說在頭裏。”

“你說。”

“酒替你老預備好了,可不能先喝!”

“那還用說?”何謹答道:“當然是客散了,我才能喝酒。”

小蓮原意是等客人坐了席,才讓他喝酒;不道他這麽守規矩,要客散才敢喝酒,這可是件沒有想到的事。

於是她說:“那好!等客散了,我跟春雨好好兒陪你喝。”

“對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把‘攤子’擺起來。”說著,動手去解他的包裹,裏面是四部宋版書、兩部冊頁,幾個手卷;拂拭安置,極其細心。

小蓮知道這一下將老何收服了,便不管他;一踏進後軒,便看見春雨翹著拇指迎了上來,低聲說道:“真有你的,我算服了你了。”

小蓮不作聲,但卻揚著臉,面有得色。

“小蓮,我想起一件事來了。”春雨說道:“回頭看畫、看書,都在堂屋裏,可怎麽擺飯呢?”

“不會把客人請到書房裏去?”小蓮靈機一動,“對了,看書可以到書房裏去看。堂屋裏等何大叔收了畫,擺飯;等朱五爺看完書,正好入席。”

“這個主意好。就這麽辦吧!”

小蓮到堂屋裏一說,何謹欣然同意;小蓮便幫著他將兩部宋版書,還有些珍貴的抄本,都搬了到書房裏;順便檢點了燈燭。諸事妥貼,阿祥來報,客人快到了。

“你們姐妹倆在堂屋裏接;我帶著阿祥在外面接。”何謹向春雨、小蓮這樣交代;接著將卷上的袖口抹了下來,向外走去。

轉眼間,芹官陪著朱實出現了;一進垂花門,芹官看見何謹垂手肅立,隨即為朱實引見。

“先生,他就是何誠的胞兄,還是先祖手裏的老人;現在替四家叔收掌書畫古玩。更有一樣本事,醫道很高明。”

等他說完,何謹自己報名行禮:“何謹給朱師爺請安!”

“啊,啊!請起來,請起來。”朱實因為管何誠叫老何;就不便再用此稱呼,叫他:“何管家,我要好好向你討教呢!”

“不敢!朱師爺請。”

等朱實與芹官走在面前,阿祥悄悄拉了何謹一把,低聲說道:“何大叔,老師行五,不行四。”

何謹不答,也不看他,只反手一巴掌,恰好打在何祥臉上,火辣辣地疼;不由得要張口喊痛,但畢竟還是忍住了。

這時朱實已經進了堂屋,門口盈盈含笑的,正是他這天的兩個目的之一——一個是可以告人的,想看一看曹家的珍藏;一個是不可告人的,想看一看春雨。

如今不但看到了春雨,還看到了另一個俊婢;經芹官說了名字,他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覺得小蓮嬌憨白凈,聰明都擺在臉上,不如春雨深蘊耐看,尤其是眉梢眼角,偶爾流露的,仿佛已解風情的少婦韻味,格外動人。

但春雨只如驚鴻照影般,現一現身,隨即退藏於密;殷勤招待,都是小蓮。朱實自不免有悵惘之感;不過,視線觸及壁上所懸的畫幅,心事便自然而然拋開了。

於是他起身去細看那幅畫,長約三尺,寬一尺五、六寸,圖中一人坐堂上;一人揮毫作書;小僮二人,一捧硯,一伸紙。堂前邊遙,白鵝五頭,或鳴或食,姿態無一相同。背景是一片平湖,波紋如鱗;遠處層山覆嶺,雲煙繚繞中,一角紅墻,飛檐高聳,設色艷麗,炫人心目。畫上黃絹“隔水”,題著錢大的七個字:“唐畫擬六朝人筆”;款署“元宰”,鈐有“宗伯學士”白文印,是董其昌的親筆。

“唐畫我見過;著色的唐畫,卻是初見。”朱實說道:“畫中在揮毫的人,自然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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