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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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啖賊子心。要與那漆膚豫讓爭名譽,斷臂要離逞智能,拚得個身為齏粉,拚得個骨化飛塵,誓把那九重帝王沈冤洩,誓把那四海蒼生怨氣伸,也顯得大明朝還有個女佳人。’”

“你念的是‘刺虎’的曲文?”曹老太太問說。

“是的。”

“念得倒也動聽;然而總不如上笛子唱;光是清唱,可又絕不能跟上了臺比。”

“那何用老太太說?”震二奶奶笑道:“反正日子也快了;明兒就讓我們二爺跟張家去借班子。芹官想聽什麽,趁早說給老太太,到時候點給你聽。”

芹官心想,總是逢到什麽喜慶節日,才跟人借戲班子;那時就一定會有什麽忌諱,不能任何戲都可搬演。如果自己養個戲班,隨時登場,既無拘束,又無忌諱,那是多美的一件事?

這樣想著,立刻熱辣辣地起了野心;他記得聽震二奶奶說過,家裏還存著一副戲衣箱,又有一屋子的‘砌末’,何不也弄起個戲班子來。反正養的閑人也不少,多養幾個伶人,應該不是件太難的事。

於是,回到雙芝仙館,他問春雨:“你知道不知道,一個戲班子要多少角色?”

春雨一楞,“你問這個幹什麽?”她看著桌上的曲本說。

“你看!”芹官索性指著曲本說:“我爺爺寫的戲本子;真正一等一的才情!怎麽得有個自己的班子,搬演出來,豈不是一件極有趣的事?”

“我的小爺,你怎麽動這個念頭?再也辦不到的事!我勸你想都不要想吧!”

芹官性情倔強,當時便不服氣,“那裏就連想都不能想?”他說:“衣箱、砌末是現成的;家生兒女當中,有那願意學戲的,挑了來不過供給三頓飯,幾套衣服,每個月給點零花;請個教習,收拾一片空房子出來,就可以成班了。我跟老太太去說;你看辦得到辦不到?”

看他臉紅脖子粗,十分認真的模樣;春雨大為失悔!明知他好言相勸,必會聽從;不該把話說得這麽決絕,反倒激起他的脾氣,如今再不能跟他爭了;可也不能反過來順著他的話說。

這樣想著,拿穩了自己的態度,微笑說道:“你都盤算好了,還問我幹什麽?”

“我是跟你商量。”

“我可是外行。不過,平時也聽人說過,這可是極淘氣的一件事;也不光是花幾兩銀子,總得有個內行的人掌班,才能壓得住。”

“這倒也是實話。”芹官問道:“你可知道有誰是內行。”

“你別急!我替你慢慢兒去訪。事緩則圓,尤其是辦這些事,本來是為著好玩;為此淘神,成天放不下心去,變成自己找罪受,那劃不來了。”

這話一無可駁。芹官試著照她的話去做,無奈一顆心太熱,怎麽樣也冷不下來。等上了床,春雨要替他放帳門時,他忍不住開口了。

“你就在這裏睡,好不好?我有話跟你說。”

不言可知,他要說的還是有關戲班子的話。春雨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我歪著陪你;聽你說什麽?”

於是她和衣躺了下來;將芹官身上蓋的一床夾被,拉過一角來蓋在腰際,然後轉臉對著芹官。

這樣面對面地,幾乎鼻子都碰得著,自然也聽得見鼻息;芹官覺得她吹氣如蘭,清清涼涼地很好聞,便即問道:“你剛才吃了什麽?”

“沒有啊!”春雨會意了,“今晚上,太太給了一碗蟹粉白菜,吃是好吃;吃完了嫌膩嫌腥,嚼了幾瓣菊花,又拿薄荷露對水漱了漱口。怎麽還是有腥味?”

“不!挺好聞的香味。”芹官緊接著說,“耍弄戲班子,正是機會;四老爺要進京了。”

春雨所顧慮的正是這一層;曹俯不進京,他就有這個念頭也不敢說出來。可是,就算曹俯進了京,曹老太太是不是會如他所想像,一說便允,也大成疑問。

“你怎麽不說話?”芹官催問著。

“我是在想,跟你說話該怎麽說?說老實話,還是哄你!”

“你哄不倒我的。”

“我也知道哄不倒你;不過,我說實話你未見得愛聽。”

語氣不妙,但芹官還是這樣說:“你先說來我聽,只要合情理,就是我不愛聽,也不怪你。”

“有你這話,我可就非實說不可了。這幾年,家裏的境況大不如前,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不過這也花不了多少錢,而且也不必出公帳,老太太會給。”芹官緊接著說,“我從來沒有跟老太太要過什麽;老太太一定會許我。”

“不錯!老太太會許你。可是,這不是錢的事,你想過沒有?”

“你不是說,要找個內行——?”

“不是,不是!”春雨打斷他的話說,“我不是說這個。”

“那麽,你是說什麽呢?”

“我是說,如今諸事要小心!現在的皇上不比老皇;有許多事是瞞著老太太的,你恐怕也不知道,四老爺碰了京裏好幾個釘子!你倒想,皇上一再交代,要節結公事;如今差使沒有當好,倒說又弄個戲班子,招搖不招搖?”

這番話如兜頭一盆冷水,芹官好半晌作聲不得;春雨將他的臉色看得非常清楚,心知他已息念,但也掃了極大的興,自然於心不忍。

“你不老在說,大丈夫要提得起,放得下,怎麽這點小事倒又放不下呢?”

“誰說的!”芹官不肯承認,“我是一時沒有想到。本來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成就不成,沒有什麽!”

話是這麽說,也知道他心裏又是一種想法;春雨便加意撫慰,直到他朦朧睡去,微有鼾聲,方始悄悄起來,毫無聲息地替他放下帳門,躡足退去。

到得第二天上午,估量馬夫人已從萱榮堂問了安回去了,春雨才借送回盛蟹粉白菜的那只碗為名,來見馬夫人;先謝了賞,接著便談芹官想成個戲班子的事。

馬夫人大為訝異,一面聽、一面心裏便覺不安;直到聽至春雨勸得芹官熱念頓消,才大大地松了口氣。

“太太知道的,芹官向來是想著什麽,就一時三刻要見真章的性情;這件事他真會跟老太太去提。真的他一開了口,事情就糟了!怎麽呢?”她自問自答地說:“老太太自然也知道決計不行,可是,芹官要什麽,老太太就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的。這會要老太太駁他的回,心裏一定很難過,怕芹官受了委屈。到後來,芹官倒把這回事丟在九霄雲外了;老太太心裏倒是拴了個疙瘩。上了年紀的老人,最怕心裏成病。太太看,我這話是不是?”

“嗐!我還能說什麽!”馬夫人握著她的手,既感動、又歡喜,“真是!有你這麽識大體的人,真正也不光是芹官的造化。”

“太太別這麽說,我也是盡我的一點心;凡事想得到的,自己覺得非說、非做不可的,大著膽就說了,做了。說真的,我不想在太太、老太太面前獻功;只望不出岔子。有些事上頭,來不及先跟太太請示:如果說錯了,做錯了,總得求太太包涵。”

“那裏有錯?你說的、做的,沒有一樣不對。有時候我跟震二奶奶沒有想到,你倒想到了,真也虧得你,我跟震二奶奶才省了好些心。”

“那是太太跟震二奶奶要管這麽一大家子,我只管芹官一個,自然想得深了些。”春雨接著又說,“如今有句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不該說,也許太太已經想到了。”

“你說,你說!”馬夫人很註意地,“我聽著喔!”

“是!我是說四老爺進了京,只怕芹官的心會野。前一陣子,聽說要跟芹官另外請先生來教。這件事倒是早早辦妥了的好!”

馬夫人被提醒了,心想等曹俯一進了京,芹官在祖母縱容之下,一定會有許多淘氣的花樣;更須顧慮的是,他年齡漸長,智識已開,如果鎮日閑嬉,勢必結交一班浪蕩子弟,習於下流。因此,對於春雨的獻議,不但欣然嘉納,而且為了表示重視,當天便稟明曹老太太,將曹震找了來交代這件事。

“原說有個朱秀才,到山東作客去了;說是去兩個月,算來應該已回南京。我馬上派人去問。”

“這芹官讀書的事,自然是聽你四叔跟你安排;朱秀才的學問好不好,我不懂,只是人品上,千萬訪查實在,有那見神說神話,見鬼說鬼話,喜歡挑撥是非的勢利小人,千萬請不得!”曹老太太又說:“趁你四叔還沒有動身,最好把這件事定下來。”

“是!我一面去看朱秀才回來了沒有;一面另外物色。老太太請放心,一定趁四叔進京之前,把這事辦妥。”

曹震派人去問,恰巧朱秀才行裝甫卸;聽說有這麽一個館地,非常高興;隨著曹家的人,就來拜訪曹震了。

這朱秀才單名實,字華仲;與曹震的交情並不很深,所以相見之下,彼此都很客氣。寒暄了一陣,曹震先不說延聘之事;只說:“家叔想跟華仲兄見個面;有事請教。”

“不敢!原該拜見令叔。”

見了曹俯,禮數越發拘謹;曹震再在一旁穿針引線,將話題拉近;於是曹俯談經論史,有意找幾個題目考一考朱實。一談下來認為滿意,便向曹震說道:“是不是請朱先生見一見老太太?”

這就很明白地表示了他的意向;如果曹老太太看得中意了,立刻便可下關書延聘。曹震答應著,先問一問客人的意思;朱實欣然樂從,這就意味著他亦很願意就此館地,如今只待曹老太太點頭了。

消息一傳進去,正好馬夫人與震二奶奶都在;曹老太太便說:“大概他們叔侄倆都中意了,不然用不著來見我。”她特為對馬夫人又說:“兒子是你的,你回頭在屏風後面仔細看看。”

“芹官莫非就不是老太太的孫子。”馬夫人陪笑說,“我們看都沒有用;誰也比不上老太太識人。”

“別的不敢說,心術好壞是有把握看得出來的。”

這時震二奶奶跟秋月已在張羅了。旗人本來不重視西席,稱之為“教書匠”;但曹家不同,尤其是為芹官延師,更是一件大事。所以特為換了紅緞平金椅帔;檢出康熙五彩窯果蓋碗;裝了八個鏨銀的高腳盤。一切齊備,曹震陪著朱實到了。

朱實看那萱榮堂,是五開間的一座抱廈;湘簾半卷,爐香裊裊,裏裏外外,鴉雀無聲;只有一個杏兒眼的青衣侍兒,含笑站在堂屋門口等著打簾子。不由得暗暗佩服,好整肅的家規。

到得堂屋門口;夏雲已高高揭起簾子,道一聲:“請!”

朱實朝裏一望,只覺得富麗堂皇,一時卻無法細辨陳設,因為那一堂大紅緞子平金椅帔,十分眩目;直到有人喊一聲:“朱先生,二爺請坐!”他才發覺原來堂屋裏有人。

這個人自然是秋月;等她從小丫頭端著的托盤中,取過六安茶敬了客人,曹震方始說道:“請老太太去吧!”

秋月答應著轉入屏風,只聽得裙幅?姶篼??騪????榁?榜馂???襾???妜馛飲槚??祜觲?????社玲?淚????????r />

不一會步履輕細,心知是曹老太太出臨,隨即站起身來;曹震卻已迎了上去。朱實只見屏風後面出來一個旗裝老太太,但腳下不踩“花盆底”;頭上不戴“兩把兒頭”,花白頭發梳的也不是“燕尾”,而是習見的墮馬髻;這身滿漢合璧的裝束,在朱實卻是初見。

“這位就是朱先生了?”曹老太太看一看曹震問。

這時朱實已經長揖到地,口中說道:“晚生朱實,拜見太夫人。”

曹老太太口稱:“不敢當,不敢當。”卻站著不動;因為按旗人的規矩,蹲身還禮,不但膝蓋已硬,蹲不下去;就還了禮朱實也看不見,索性就省事了。

行了禮,朱實落座;曹震當然侍立。曹老太太便動問客人的家世,知道他上有老母,已經娶妻,膝下一兒一女;中了秀才以後,已經下過兩次秋闈,卻都不曾得意。

“也不敢說是‘場中莫論文’,總怪自己,才疏學淺,文字還難中主司的法眼。”

就他這幾句謙虛自責的話,曹老太太便中意了;“功名有遲早。朱先生也不必心急。”她轉臉問曹震,“朱先生跟你四叔見過面了?”

“是!”

“留朱先生便飯。你們叔侄,陪朱先生好好談一談。”

這便是中意的暗示;曹震答應著,將朱實又帶到曹俯那裏,轉述了曹老太太的話,曹俯也就知道事成定局了。

於是,言歸正題,“有個舍侄,今年十二歲,想奉求朱先生教誨。”曹俯說道:“不知道朱先生肯不肯成全?”

“言重,言重!”朱實欠身答說,“久聞府上有位小公子,天資卓絕;怕會耽誤了他。”

“天資是還不壞,不過從小驕縱成性;及時矯正,全仗大力。”曹俯又說:“我這個侄子,一直在家塾念書,經書不熟,倒喜歡弄些雜學。將來要請朱先生痛下針砭,庶幾可以走上正途。”

“天資好的,總不免逸出繩墨。”朱實答說:“像令侄這樣的少年,我倒也遇見過一兩個;宜於因勢利導,不宜過於拘束。”

曹俯對芹官正犯了這個毛病;自從上次大沖突以後,他頗有覺悟,所以深以朱實的看法為然,不過,他怕矯枉過正,因而說道:“高論極是。不過,不中規矩,不成方圓。舍侄是先父唯一的親骨血,家母對他期望甚深;總要請朱先生費心,將來能夠讓他挑得起承家的這副擔子才好。”

這個責任甚重,朱實頗有不勝負荷之感;心裏在想束修一定豐厚,禮數亦一定周到,館地是好的;但東家到底是何意向,要先弄清楚了,才好下手。

於是他想一想問道:“令侄文章完篇了沒有?”

曹俯知道,他所說的文章是指“制藝”,也就是八股文。八股有一定的程式,起頭“破題”,只得兩句,像做燈謎一樣,是將題目換一個說法;然後“承題”,三四句話補足破題所不盡的意思;接下來是“起講”,仍舊是題目的引伸。以下方是正文,共分“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兩股對比,共為八股。學習制藝,循序漸進,由破承題開始,能做到束股、首尾俱全,即稱之為“文章完篇”。

這些八股的程式,曹震不甚了了,曹俯卻是懂的;但他僅止於懂而已,並沒有學過。上三旗的包衣,自有進身之階;曹寅在世之日常說:讀書所以明理,不必學八股為幹祿之具。所以曹家子弟,就學皆不習制藝;芹官當然亦不例外。

不過,朱實這一問,卻引起了曹俯的心事;時異世變,曹家的恩眷已深,上進之路,越多越好。他在想:織造世襲,畢竟未奉明旨;芹官資質甚好,能夠讀書有成,討個仕途出身,將來兩榜及第,點了翰林,前途無量,不強似當織造,始終不過是內務府一個司員的身分?

這樣一轉念間,隨即答說:“舍侄從未習過制藝;現在起步,不知道嫌晚不嫌?”

“不嫌,不嫌!”朱實一疊連聲地答說,“其實習時文倒是晚些好;理路清楚,容易入門。”

“既然如此,就重托朱先生了。這方面的課程不妨加重。”

“是,是!”朱實連連點頭。

“你叫人進去看看!”曹俯對曹震說,“讓芹官先來見了先生;開館之日再正式行禮。”

“四叔,”曹震建議,“索性讓棠官也一起從了朱先生吧!”

曹震的想法是,富家子弟,必有伴讀,不如拿棠官充數;曹俯卻一片心在芹官身上,還想不到此。此刻為曹震提醒,隨即向朱實說道:“小犬比舍侄小幾個月,資質不如他哥哥,一並請朱先生費心!”

“好說,好說。弟兄在一起念書,便於切磋,是件好事。”

於是曹震一面吩咐開飯;一面派人進去通知,讓芹官、棠官出來見老師,這話一傳到季姨娘那裏,可就大為張皇了,一面拉住棠官,胡亂替他擦臉洗手;一面催碧文到雙芝仙館,看芹官穿的什麽衣服。

“幹嗎?”碧文懂她的用意,卻故意這樣問一句。

“人家穿什麽,咱們也穿什麽。站在一起,別顯著不如人家。”

“如果人家有的衣服,咱們沒有呢?”

一句話將季姨娘問住了;想了一會才說:“那就穿最好的。”

“趁早別這麽想!穿得太好了,準挨四老爺的罵,”碧文又說,“如不如人家,不在衣服上頭;書本上勝過人家,才算本事。”

她一面說,一面已檢出一件淺灰線春的夾袍;一件拿曹俯的舊貢呢馬褂改的“臥龍袋”;等棠官洗凈了手臉,替他穿著。

“凡事看著你二哥,照他的樣子,他怎麽做,你也怎麽做。”碧文在替他扣紐襻時不斷囑咐,“不教你說話,別胡亂插嘴,眼睛總要望著大人。你喜歡東張西望,眼珠亂轉,這副猴兒相的毛病最大。千萬記住了要改。”

她說一句,棠官應一句,收拾好了,領著來到雙芝仙館會齊;春雨正要送芹官出門,一見棠官的衣服,被提醒了。

“啊!”她說,“應該加件‘臥龍袋’,或是馬褂,才合道理。”

於是讓小蓮即刻取來一件玄色摹本緞的臥龍袋,套在芹官的藍綢袍子上。

“你做哥哥的,可照應著兄弟。”碧文向芹官說。

“我自己都還照應不過來呢!”芹官微有恐懼;怕是很古板的一位老師,往後會大受拘束,他拿手絹擦著額上的汗說:“為什麽這麽熱?”

“心靜自然涼。”春雨說道:“慢慢兒走,別急!”

“拿把扇子給我。快!”小蓮答應著很快地去了;一會兒拿來的是兩把,一把給芹官,一把給棠官。碧文不由得心裏在想,季姨娘說小蓮的那些話,實在是冤屈了好人。

“帶著弟弟去吧,”春雨覆又叮囑:“這會兒必去是陪著吃飯,別喝酒!”

“我知道。”

“一回來先去見老太太。”

芹官點點頭;當著棠官有些嫌春雨嚕蘇,仿佛把他看成不懂事的孩子,未免有傷他做哥哥的尊嚴,所以昂起頭來,搖著摺扇,管自己往前走。棠官緊緊跟在他身後,也學哥哥的樣,要打開摺扇,使得勁猛了,“啪噠”一聲,掉在地上。芹官便回頭瞪了一眼;春雨急忙拉一拉他的衣服;不道惱了芹官。

“你幹嗎?這麽拉拉扯扯的!”

當著碧文與小蓮,碰這麽個釘子;春雨急忙縮回了手,臉紅得到了脖子上。芹官是等話出了口,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心裏又悔又恨,但當著碧文與棠官,什麽話也不能說。只好硬著頭皮,仍舊往前走。聲音中聽得出來,春雨依然跟在後面,直到中門;想回頭看一下,又怕彼此神色尷尬,難以為情,就索性頭也不回地走了。

※※※



到得筵前,兄弟倆先給曹俯請安,然後叫應曹震;聽他說道:“今天見一見老師,就請個安吧!到了上書房那天再磕頭。”

“是!”芹官拉一拉棠官,一起蹲身請安。“請起來,請起來!”首座的朱實要起身回禮,讓曹震一把按住。

“我們這一輩雨字輩排行,也是單名。”曹震指著人說:“我這個大的弟弟,單名沾、號雪芹;小的弟弟,是我四叔的,單名霖、號棠村。”

“兄弟倆同歲?”

曹震不答;看一看芹官,他卻不曾註意,因為腦中忽然浮起了春雨的樣子。反是棠官會意了,拉一拉哥哥的衣服;芹官卻茫然不知所措。

“都是十二歲!”曹震只好開口了;心裏卻頗納悶,不知道芹官何以有此魂不守舍的模樣?

“都是頭角崢嶸的佳子弟。”朱實問道:“雪芹已經學做詩了吧,”

“請朱先生叫他們名字好了。”曹俯插了句嘴。

“不,不!叫別號來得順口。”

曹俯沒有再說什麽;看看芹官還不開口,便輕聲叱斥:“怎麽啦?老師在問你話呀!”

“噢!”芹官急忙垂手答一聲:“是!”

“會做律詩了吧?”

“學著做過幾首。”芹官答說,“還不大會用典。”

“輕狂!”曹俯喝道,“平仄都還不甚了了,就敢說做律詩、用典了?”

朱實這才看出來,曹家的家規很嚴;倒嚇得不敢多說了。曹震便把話岔了開去,“你們吃過飯了沒有?”他問。

“吃過了。”

與芹官同時開口的棠官,說得正好相反:“沒有。”

芹官的用意是,藉此避免留下來陪席,不想棠官會說老實話;但老實話也輪不到他來說,因而又轉臉白了他一眼。

這些舉動,在曹震是好笑;在朱實是警惕,世家大族的未冠少年,亦有言不由衷的機心;而曹俯卻大為惱怒。

“何用你搶著說?”他沈下臉來罵棠官道,“沒有吃飯,莫非就餓死了你?要搶著先表白!你看你,萎萎瑣瑣的樣子!下去!”

曹俯亦不免失悔,而且也有警惕,莫再蹈過於嚴厲,徒傷親心,無補於事的覆轍,所以換了副和緩的神色,作了幾句門面上的教訓。

“秋高氣爽,正是用功的時候;開學的時候我不在,你們要聽老師的教誨,不準淘氣。年下我回來,要查你們的功課。”

“是!”小兄弟倆齊聲答應。

“有個不情之請,趁今天跟朱先生提一提。”曹俯轉臉說道:“想請朱先生盡快開學,如何?”

“是,是!寸陰是競,原當如此。請昂友先生挑日子吧!”

於是聽差取了皇歷來,選定十月初七,是宜於上學的大好吉日。

“未下關聘,先挑日子。失禮之至!”曹俯又向芹官說:“你進去回明了老太太,十月初七開學。書房設在那裏,回頭我親自去請示。”

“是!”

“去吧!老太太必又惦著了。”

於是芹官帶著棠官,一一請安辭去。快到曹俯所住的院子,芹官說道:“你回去吧!”

棠官很想跟著他一起到萱榮堂;聽他這一說,大為失望,但不敢違拗,勉強答應一聲,怏怏而去。

芹官卻又想起了春雨,心裏拿不定主意,是先回雙芝仙館,還是逕自到萱榮堂?低著頭且思且行,突然發覺,已近中門;春雨就在門口等著。

猝然相逢,芹官無端心慌,一時又抹不下臉來陪個笑;春雨也不敢造次,只淡淡地問:“見過老師了?”

“嗯。”芹官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老太太那裏去吧!問了兩三遍了。”

語氣更淡更冷,使得芹官氣餒:連答應一聲,都覺無味,只默默地到了萱榮堂,看到錦兒含笑相迎,才意會到自己應該擺出高高興興的樣子來。

踏進後堂,一屋子人的視線都投向芹官,“在老師面前亮過相了!”震二奶奶問道:“吃了飯沒有?”

“沒有。”

“好了!”震二奶奶高聲吩咐:“開飯吧!”

這表示曹老太太是專等他來一起吃飯;芹官很不安地說:“老太太怎麽不先用——。”

“你別管這個!”震二奶奶打斷他的話,推著他到曹老太太面前,“趕緊先把見老師的情形,跟老太太說了吧!”

“十月初七開學;棠官跟我一起上書房。”

“這也好,有個伴兒。”曹老太太問:“書房呢?設在那兒?”

“四叔說要親自來跟老太太請示。”

這又是何等大事?顯得如此鄭重!曹老太太不免納悶;震二奶奶便提醒她說:“別處都可,只別離鵲玉軒太近了;四老爺的那班清客來來去去,讀書難免分心。”

大家都知道,她這是為芹官打算;曹老太太卻特意說破了它,“也要看他們兄弟倆用不用功?”她說,“如果不用功,就得把書房挪近鵲玉軒,好讓四老爺常去查他們的功課。”

“你聽見了沒有?”馬夫人說道:“這一回可真得好好兒用功了。”

“別讓棠官把你比下去。”震二奶奶又加了一句。

“別的不敢說。”芹官答道,“棠官要趕上我,還差著一截子呢!”

“滿飯好吃,滿話難說。”馬夫人說,“你也別過於自負了。”

“太太瞧著好了!若是讓棠官給我比了下去;我——。”

說到這裏,只聽震二奶奶重重咳了一聲;芹官楞了一下,旋即會意,是深怕他賭神罰咒。

於是,他笑笑說道:“太太放心!絕不能讓棠官把我比下去。”

等吃完了飯,喝茶閑坐,震二奶奶正在替曹老太太湊牌搭子時,丫頭在外面傳報:“四老爺來了!”

“是來談書房的事了。”秋月在一旁提醒:“老太太可別忘了震二奶奶的話。”

曹老太太點點頭,等曹俯掀簾入內,大家一一招呼過後,曹老太太先開口說道:“那朱先生倒是挺老成的;想來肚子裏的墨水也不少?”

“倒是真才實學;不會誤人子弟。束脩二百四十兩一年;三節另外送節禮,端午、中秋二十兩;過年四十兩。今年只有三個月,送八十兩銀子。”

“少不少?”

“不算少。可也不算過豐。”曹俯答說:“兒子的意思,看他教得如何?果然實心實力,循循善誘;到明年再加。”

“這話也是。”曹老太太問:“書房呢?你打算設在那裏?”

“兒子正是為此要跟老太太來請示。”曹俯看了看垂手侍立在一旁的芹官說,“想用西堂作書房。”

西堂就是楝亭,當年曹璽奉派為江寧織造,在衙門西面的一片空地,親手種了一株楝樹,蓋了一座亭子,命名為“楝亭”,督課曹寅及曹俯的生父曹宣讀書其中。以後曹寅的別署就叫楝亭;本來形制簡陋的亭子,亦翻造擴充,大非昔比。楝亭之名為了避諱,家人不敢直呼,改稱“西堂”。

曹老太太這時明白了曹俯的意思,楝亭等於是曹家發祥之地;曹俯特意選中此處作芹官的書房,而且鄭重其事地請示,即表示他對芹官之重振家聲,抱著莫大的期望。既有這番用心,曹老太太何能不允?

“開西堂也好。”曹老太太問,“朱先生呢,住在那裏?”

“如果說,為了教讀方便,自然是住西堂;不然就住西堂前面的綠靜齋。”

“住綠靜齋好了!”震二奶奶插嘴說道:“照應也方便。”

“我想,也是住綠靜齋好!”曹老太太說,“我們有時也可以到那裏去走走,有朱先生住在那裏,就不方便了。”

原來西堂是個總名;實在是座花園。一早一晚,老師不在書房時,女眷們有個散心閑步的地方;震二奶奶主張“朱先生”住綠靜齋,實在也是為了這個緣故,不過,她不便像曹老太太那樣率直而言而已。

“好!那就說定了。朱先生十月初七到館,就那天搬到綠靜齋。書房及先生住處應該派什麽人伺候;要早早定規下來。”

“四叔請放心。”震二奶奶答說:“我都會預備。”

曹俯點點頭,又閑談了一會,起身辭去。曹老太太便看著芹官說道:“你知道你四叔為什麽要拿西堂做你的書房?”

“這總有道理在內,老太太告訴我吧!”

“期望你能像你爺爺一樣。”

“啊!我想起來了!”芹官頓覺雙肩沈重,期許過高,未免不安,“爺爺是在那裏讀過書的;我記得有篇賦:‘司空曹公,開府東冶,手植楝樹,於署之野;爰築草亭,闌幹相亞,言命二子,讀書其下,夏日冬夜,斷斷如也。’”

“什麽叫‘斷斷如也?’”馬夫人問。

“是認真的意思。”

“對了!你也別忘了,上面還有句‘夏日冬夜’。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聽他們母子倆在咬文嚼字,曹老太太深有感觸;也深有覺悟,對芹官實在是關心得太過分了!但此念甫生,又生一念;如果不是關心芹官,還有什麽值得關心的事?享盡繁華,漸悟窮通盈虛之理,她不承望還能如往日的富貴;即便能如往日,亦無足貴,因為景迫桑榆,來日無多,富貴繁華,亦須有精力去享受。而況有富貴即有貧賤,有繁華即有蕭索;欲免貧賤之悲、蕭索之哀,倒不如不要富貴繁華。她常常在想:平安是福。可是,小鳥的翅膀漸漸長硬了,不教它學飛,依然視如需要旦夕哺育守護的雛兒,是不是聰明的辦法,她開始感覺到,是一個很大的疑問。

因為心裏有這麽一個疙瘩,就顯得神思困倦;秋月跟震二奶奶從交換的眼色中取得默契,牌局不必再湊,道一聲:“讓老太太歇著吧!”逡巡散去。

※※※

回到雙芝仙館,只見小蓮一個人靜悄悄地在繡花;看到芹官,她放下手中絲線,迎了上來,卻不說話,只是等候差遣的神態。

幾乎無例外地,只要他一回來,春雨必是聞聲相迎;如果春雨不在,小蓮亦一定會搶先告訴他說,春雨是到那裏去了。像這天這樣的情形,是從未有過的。芹官便有些不安了。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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