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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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話明天再說。”

很明白的,他是不願落個把柄在人家手裏。曹世隆心想,他真的一走,賽觀音要為她丈夫求些什麽,必然落空;而曹震因為他撞破好事,心中一定懷恨,將來求他派個什麽有油水的差使,亦就休想。一下得罪了兩個人,這件事大糟特糟,得趕緊表明心跡。

於是他說:“五福今天一定會回來!二叔不如稍等一會兒;我確是有約,先跟二叔請假。”說著,便站了起來。

“不!一起走。”

曹震伸手去抓他的膀子;一下沒有撈著,只見曹世隆已跪在他面前了。

“你這是幹什麽?”

“公事要緊!二叔不能為了避小嫌,不等五福。”曹世隆手指著心罰咒,“如果我不識大體,不知道二叔的苦心;打這裏出去,胡說八道,天打雷劈,教我不得好死!”

“何必,何必!”曹震趕緊伸手相扶,“也沒有嫌疑好避的;你不必看得太認真。起來,起來!”

“我只是表表我的心。一心向著二叔!我娘老跟我說:你只要把震二叔巴結好了,不愁沒有出頭之日。二叔,你老倒想,我能不處處護著二叔?”

“好說,好說!你只要心地明白,我自然拉你一把!”

這時在隔室全神貫註,細聽動靜的賽觀音,翩然出現;裝作不知情地說:“酒恐怕涼了,我去換熱酒來。隆官陪震二爺多喝一杯;五福想也快回來了。”

“對不起!我可得告辭了。”曹世隆仿佛很認真地,“真的有個非去不可的約會。二叔知道的。”

聽到最後一句,曹震自然要接口,“你就放他走吧!”他說,“在你這裏一起喝酒的日子總還有。”

“正是!”曹世隆湊著趣說,“五嫂子那把杓子上的手藝,是早就出了名的;秋風一起,野味多了,趕明兒個我去弄它幾個山雞、野鴨子,麻煩五嫂子料理好了,陪二叔多喝幾杯。”

“好啊!”賽觀音指著他說,“說話要算話噢!”

“我向來說話算話,尤其是孝敬我二叔,更不敢大意;不出五天,你看,一定辦到。”

說完,又向曹震請個安,作為辭別。賽觀音為了要關門;跟在身後送他。到了後門口,曹世隆站住腳,有幾句話要跟賽觀音說。

“五嫂子,剛才我跟二叔罰了血淋淋的咒,你聽見沒有?”

賽觀音不便承認,答一句:“何必罰什麽咒?”

“不!一定要罰;不罰不明心跡。五嫂子,你盡管放心好了!我曹世隆不是半吊子。你們別為我掃了興;果然如此,教我心裏不安。真的,五嫂子,我這話是打心窩子裏掏出來的。”

看似浮滑的人,能說出一句誠懇的話,最容易讓人感動;賽觀音連連點頭,“早知這樣,我剛才也不必擋你的駕了!”她說,“隆官,你也得體諒我,到底,”她很吃力地說,“到底名聲要緊。”

“我就是為了你的名聲,才罰了那種血淋淋的咒。好了,話說開了,你只當我沒有來過,該幹什麽幹什麽!天氣不冷不熱,正是找樂子的時候。”說完,跨出門外,他還順手將門帶上。

等賽觀音閂上門回到原處;曹震自然要問,曹世隆跟她說了些什麽?“倒像是說了幾句真心話。”她將曹世隆的話扼要說了一遍。

“他有求於我,諒他也不敢在外面胡說。”曹震緊接著又說,“就說了我也不怕,反正誰不在說:‘震二爺是風流慣了的!’大不了讓我老婆知道了,打一場饑荒。”

“你只怕你老婆知道,就不顧我的名聲?”

“你不聽他最後那兩句話,那怕你清清白白,他也不會相信咱們倆沒有落下交情。怕了別做,做了別怕;他絕不敢胡說。你的名聲也一定保得住;不過在他看來是怎麽回事,那又另當別論。”

賽觀音想了一下,用破釜沈舟的聲音說:“反正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不偷人也是白不偷。來吧!我請你喝個‘皮杯’!”

說著,坐到曹震身上,銜了一口酒;布到他嘴裏,又挾塊鴨子皮,自己咬了一半,一半送到曹震口中。

曹震有寡人之疾,只要不悖於倫理,什麽中意的女人都敢勾搭;但像賽觀音這樣放誕的尤物,卻還是第一次遇到。因此,感覺不僅是新鮮,直是新奇;而本來因為曹世隆無端介入,難免掃興,此時亦就不覆措意,恰如曹世隆所說的,“該幹什麽幹什麽。”雲收雨散,興猶未央,覆又喝酒。

這時賽觀音可要談正事了!“震二爺,”她開門見山地說:“布還短兩千五百匹,怎麽辦?”

“不要緊!”曹震很輕松地答說:“慢慢兒補上就是了。”

“能補上,還跟震二爺嚕蘇什麽?”

曹震一驚。正含了口酒要下咽;這一驚嗆了嗓子:賽觀音替他揉胸捶背,好一會才平服。

“你怎麽說?”他重拾中斷的話頭,“五福虧了兩千五百匹布?”

“對了。”

“怎麽虧的呢?”

“領的工料款就不足。”

“喔,”曹震很註意地問,“是那些人克扣了?”

“這也不必去提它。反正這也是多年來的老規矩,不過扣的成頭,比前幾年多了一倍也不止。”賽觀音緊接著又說:“當然只要不出岔子,領下來的款子,還是夠用的。”

“什麽岔子?”

“也怨五福自己糊塗,到蘇州去招染匠,在船上一路賭了回來,輸了兩千銀子。”

“嗐!”曹震重重地嘆口氣,“五福怎麽這麽糊塗呢?”

“真是鬼摸了頭!如今沒有別的法子,只能求震二爺成全。”

怎麽成全法?曹震在心裏盤算了半天,問出一句話來:“五福自己總也得想法子啊!”

“原是!”賽觀音捋起衣袖,露出藕也似一截小臂,指著鑲銀的一支風藤鐲說,“連我一副金鐲子都送進當鋪了,如今只能戴這個不值錢的玩意。就這樣也只能湊出來五百兩銀子;機房弟兄幫個忙,工錢打個折扣,可以省下三百兩。此外,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好吧!”曹震咬一咬牙說,“還短一千二百兩,我給!”

賽觀音卻不言謝,瞟了他一眼,低下頭去悄聲說道:“就你給了,我也心疼。”

曹震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說;當即問道:“你是替我心疼呢;還是替五福心疼?”

“替他;替你;也替我自己。”賽觀音說:“不然我又何至於戴不上金鐲子?”

原來如此!曹震心想,莫道黃金難買美人心;索性大方些!於是微微一笑,“我以為什麽大不了的事!”他說,“你把當票撿出來,回頭交給貴興;我叫他去贖出來給你!”

賽觀音不做聲;低下頭去,抽出腋下的手絹,揉一揉眼睛,方又擡頭,帶點哭音地說:“二爺你這麽待我,可叫我怎麽報答?”

“談什麽報答!咱們不是有交情嗎?只望你懂交情就是了。”

“你說這話,我可只有拿把刀來,挖出心來給你瞧了。”

“我是說著玩的!我自然信得過你。”曹震想了一下說道:“這地方已經有人知道了,欠妥當。過幾天,我另外找個地方;你來不來?”

“我不來!”賽觀音裝得很生氣似地,“總是信不過我。”

“好,好,我信,我信。”

曹震忽然想到一件事,“五福知道不知道?”

“什麽事知道不知道?”

“還有什麽事?還不是你跟我嗎?”

賽觀音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故意問那麽一句;虛晃一槍之際,已經想好了回答的話。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拿得住他。”

剛說到這裏,門鈴又響了。這回叩門的是貴興,順便雇了頂小轎來;賽觀音檢出金鐲子的當票,當著曹震的面,交了給他,別的話就由曹震跟他去說了。

※※※

到得九月底,官用緞算是補齊了;毛青布差一千匹,連同進貢及送人的土產都裝了船。上用緞四百匹,包封格外講究,曹俯親自督看,三層油紙包裹,裝入木箱,貼了“欽命江寧織造”的封條,堆在織造衙門的大堂上,要到動身前一天才裝車。

動身的好日子,挑定十月初三。曹俯在江寧的人緣不壞,所以排日有人餞行;直到十月初一,才能舉行家宴,一桌設在鵲玉軒,由曹震帶著芹官、棠官,敬過曹俯一杯酒,小兄弟倆退席,仍舊是曹俯跟清客們行會賭酒,與往常歡飲,毫無區別。

一桌是設在萱榮堂。開席時,曹俯進來周旋一番,曹老太太等他敬過了酒,說幾句路上小心保重之類的話,就催著他走了。但這年不同——她是想彌補兩個月前,為芹官而引起母子間沖突的裂痕;所以早就跟震二奶奶說過:“今年替你四叔餞行,得換個樣子。名為家宴,一家可又不是團聚在一起;沒意思。”

“是啊!”震二奶奶知道她好熱鬧,便湊著趣說:“我也早想說了,應該熱鬧熱鬧。怕碰四叔的釘子,說一句‘當省則省’,那多窩囊?如今有老太太出名,事情就好辦了。”

“他說‘當省則省’的話,也不錯。這樣,除了公帳上照例支的銀子以外,多的歸我包圓兒。你看,該怎麽辦?”

“那要看多少人?”

“我不說了,闔家團聚!連四老爺屋裏的兩個姨娘也都找了來。”

“那就得上三桌,兩桌上席,一桌中席;上席十二兩,中席八兩,一共卅二兩。”

“不對吧!”曹老太太說,“公帳上只支二十兩銀子,上席不就是十兩銀子一桌嗎?”

“那是我貼了四兩銀子在裏頭。”震二奶奶笑道:“如今既然老太太包圓兒,我還貼這四兩銀子幹什麽?”

“不行!你還是得貼。”

“你們看!”震二奶奶故意對秋月她們說,“老太太講理不講理?”

“若是講理,誰講得過你震二奶奶?”秋月笑著答說。

“對了!講理也罷,不講理也罷。”曹老太太說,“反正你就辦差吧!而且要辦得漂亮。”

“難!”震二奶奶搖搖頭說,“老太太倒先說說,要怎樣才算漂亮?”

“自然是,”秋月接口說道:“席要上席、酒要陳酒、戲要好戲。”

“這還不算漂亮。”震二奶奶又說:“要讓老太太只出名、不出錢;我連老太太聽戲的賞錢都預備好了,那差使才算辦的漂亮。”

曹老太太笑道:“果然如此,我自然疼你。”

“你們聽聽,原來老太太疼別人都是假的。”震二奶奶一眼望見窗外的人影,便又加了一句:“只有疼一個人是真的。”

“誰啊?”秋月問說。

“喏!”震二奶奶手一指,恰好是芹官出現。

“誰疼誰啊?”芹官問道:“我老遠就聽見了笑聲,是什麽有趣的事;也說給我聽聽。”

“我跟你二嫂子正再商量擺酒唱戲——。”

“那好啊!”芹官忙不疊地問:“是為什麽?”

“替你四叔餞行。”

聽得這一句,芹官就不作聲了;震二奶奶急忙向他?一?眼,示意仍舊要作出很高興的樣子。於是芹官便又笑道:“咱們家,可是好久沒有唱戲了。”

這句話卻說得不好;勾起曹老太太往日的回憶,不免傷感,“都怪你自己出生得晚!”她說,“沒有趕上你爺爺在世的日子。那時候家裏養著個戲班子,沒有十天不唱戲的。你爺爺自己還會編本子——。”

“我倒想起來了。”芹官又搶著說:“都說爺爺編了兩個本子,一個叫‘虎口餘生’,一個叫‘表忠記’。我可沒有看過;問人這兩個本子在那兒?都說不知道。”

“你問誰了?”震二奶奶答說,“你要問我,我就會告訴你,四叔那裏一定有。”

“我也想到過;四叔那裏一定會有。”

“你就是不敢問四叔,是不是?”

芹官不答;停了一下才說:“這些閑書,就我問四叔要,他也一定不會給我。”

“你爺爺編的本子,怎麽好說是閑書?”曹老太太又說,“再說,像‘表忠記’,你光聽這個名字好了,那裏會是不能讓你看的閑書。”

“照老太太這麽說,我更得找來看一看。”說著,轉眼去看震二奶奶。

“那還不容易。”震二奶奶向夏雲說道:“你去一趟,跟四老爺說,要老太爺編的劇本子,每種要一本。”

夏雲答應著去了,不須多久,帶回兩本印得極其講究的曲本,正是“表忠記”及“虎口餘生”。

“四老爺從書櫃裏檢出來四個本子;他問我,老太太怎麽想起來要這個?我說不知道;四老爺就說,是不是芹官在萱榮堂?我說是。四老爺就留下兩本,給了兩本。”

“那兩本必是‘後琵琶’跟‘北紅拂記’。”曹老太太說,“有什麽看不得的?”

芹官聽祖母對他“四叔”有不滿之意,急忙說道:“就這兩本也很好!”

“虎口餘生”是記一段發生在前明崇禎十四年間的異聞。其時李自成已破河南府,捉住富甲天下的福王常洵,臠切成塊,加上鹿肉作羹;置酒大會,名為“福祿酒”。酒罷席卷子女玉帛,捆載入山,然後發兵進圍開封。

作為北宋都城汴京的開封是有名的“四戰之地”,無險可守,所以格外著重城防,自宋室南渡,金主完顏亮入據汴京,更增築城墻,厚至五尺,李自成圍城無功,在河南中部,四處流竄,遇到一個犯了罪要充軍而尚未發遣的舉人牛金星,臭味相投;李自成娶了他的女兒,又拜為“軍師”。牛金星又舉薦一個侏儒宋獻策;此人會看相,據說精於“河洛數”,推測祿命吉兇,無不應驗;為李自成推算,說他“當主神器”。李自成大喜,自此立下了要皇帝的“大志”;宋獻策也就跟牛金星一樣,為李自成拜為“軍師”。

李自成在這兩名“軍師”策畫之下,烏合之眾聚到五十萬之多;加上另一個有名的流寇羅汝才,與張獻忠不合,改投李自成,益發增強了他的聲勢。這年九月間,陜西總督傅宗龍,奉旨督陜西兵討賊,領兵出關,與李自成大戰於項城;結果兵敗陣亡,關中精銳,喪失無餘。

崇禎得報,大為震驚;他本來因為胞叔福王常洵,竟落得如此慘酷的下場,自覺愧對祖宗,恨不得將李自成生擒了來,食其肉、寢其皮。無奈這是一時辦不到的事;憤無可洩,便下了一道詔旨給陜西巡撫汪喬年,命他發掘李自成的祖墳,將李家祖先銼骨揚灰。這不但是報覆,也有破他風水的作用在內。

李自成是陜西延安府綏德州米脂縣人。這時的米脂縣令,是個舉人,名叫邊大受,素有能員之稱。奉到巡撫的命令,見是“欽命事件”,自然不敢怠慢;但查訪李自成的祖墳,竟沒有人知道;甚至要找李自成的族人都找不到——也不是找不到,而是找到了也不肯承認;因為李自成驛卒出身,從小無賴,不知犯過多少次法;及至成為流寇,犯了族誅的大罪,他的族人當然不肯承認。

最後,終於找到了;而且近在眼前。這個人是李自成的族叔,就在米脂縣衙門當書辦;邊大受將他喚到簽押房,好言相勸,最後提出警告,如不合作,他的書辦也就不必再當或許性命亦將不保。

見此光景,李書辦除了說實話以外,別無選擇。聽他講完,邊大受恍然大悟,怪不得沒有人知道李自成的祖墳在那裏?原來他名為米脂縣人,而世居米脂以北,屬於榆林府的懷遠縣。李書辦告訴邊大受說,米脂以北兩百裏,有個村子叫李繼遷寨;俗稱李氏村,不知名的亂山叢中,有十六座墳,成個圓環,中間一座就是李自成始祖所葬之處,相傳墓穴是神仙所定。

不過李書辦又聲明,這些情形他亦只是人雲亦雲而已;究有幾分真實,實在難說的很。

這一來邊大受就必須三思後行了。因為照李書辦所說,李自成的祖墳既在榆林府懷遠縣,自己不便帶著人越界去發掘;只須據實申覆,公事便算有了交代。但如所據不實,以致誤掘了他人的祖墳,引起糾紛,這個責任是怎麽樣也推卸不掉的。

於是邊大受改弦易轍,去請教當地的一個紳士艾詔。艾氏是米脂大族,李自成幼年,就在艾家做過牧童;艾詔是個秀才,為人老成持重,邊大受平時施政,頗得他的助力。這一次路子又找對了。

“據我所知,絕不是在懷遠縣地界。”艾詔答說,“這件事要能找到一個人,真相不難大白。”

這個人叫李成,與李自成同姓不同宗;跟李自成的父親李守忠是朋友,略谙堪輿之術,所以當李守忠葬父李海時,特為請他幫忙料理。如果能找到此人,當然也就找到了李家的祖墳。

邊大受大為欣慰,重重拜托了他;過了半個月,艾詔終於將李成找到,帶了來見縣官。

這李成已經年逾七十,精神有些恍惚了;他說,李自成的祖墳,在米脂以西的峰子山。年深月久,已無法確指李海葬在何處;但記得當時曾開了三個穴,其中有一個穴中,掘出來一只黑碗,因而決定,即用此穴。當時還在黑碗中註了油,點燃燈芯,置於墓穴;所以只要掘墳發現黑碗,便可確定是李海的葬處。

“李守忠的墳,也是我料理的。”李成又說,“當時為了識別方便,在墳上種了一株榆樹。後來聽人說,這株榆樹長得極其茂盛;不過我從種樹以後,就再也沒有到李家墳地上去看過。”

“如今請你領路,你還能找得到地方嗎?”邊大受問。

“去找找看,總可以找得到。”

這時日子已在送竈以後,邊大受賞了十兩銀子,叫李成好過個年;約定開年正月初八,動身入山。到了那天,邊大受召集地方團練的首腦黑光正;峰子山上有個三峰砦,管砦的堡長王道正,點了三十名弓箭手,派了六十名夫子,攜帶幹糧及一切動用工具,由李成向導,浩浩蕩蕩直奔峰子山。

路只有二十裏,但險逼山道,走得很遠,到得半路上,天不作美,飄起鵝掌般大的雪片。山路陡滑,邊大受的馬騎不成了,棄騎步行,而雪卻愈來愈大,彌望皆白,不辨途徑。但士氣相當旺盛,因為從李自成成了氣候,就有許多傳說,他家的祖墳如何出奇,大家都想看一看,奇在何處?如今不但在外表看,還要掘出來看,足饜好奇之心,所以奮勇開道,毫不退縮,這樣艱苦地走了五六裏路,攀登一處峰頭,發現有十餘座白雪覆蓋的破房子,李成氣喘籲籲,大喜喊道:“快到了!”

原來這十餘座破房子,即是李守忠當年的窯舍。再轉過一座山,即是李家祖墳所在地;但見山勢環抱,無定河在南面遠處流過,山中林木叢雜,參天老樹,數百上千之多,看風水氣概雄奇——邊大受是任邱人,游過明成祖“長陵”以下的十三陵,覺得氣象相仿,暗暗驚奇。

“今天已經晚了,來不及動手。”邊大受下令,“先點一點數,看多少座墳;回窯舍去休息,明天一早發掘。”

點了數目,大小二十三冢,回到窯舍,烤了一夜的烈火;五更時分,飽餐一頓,開始掘墳。掘到第一座;有人大喊一聲:“那不是黑碗?”

邊大受一看,是只黑釉的大碗,碗中殘膏猶存,叫人撿起來,交給貼身跟班收好;接著下令破棺。

棺木早成朽木,一鋤頭下去,棺蓋飛起,只見一堆枯骨,其黑如墨;額骨上長出一叢六七寸長的白毛,格外觸目。但除此以外,別無他異;邊大受派定專人看守,接下來便是查李守忠的墳墓。

這座墳很容易找,果然有如李成所說的;一座墳上有株榆樹,虬枝蟠結,粗如兒臂,樹蔭覆蓋整座墳墓。練總黑光正親自動手,用利斧在榆樹底部,砍出一個人字形的缺口;“嘩啦啦”一響,榆樹折倒,然後掘墓。打開棺蓋,只見一條白蛇,長約一尺二寸,盤踞在骷髏上,昂首上揚,不斷吐信,了不畏懼。

“黑練總,”邊大受說,“這條蛇要活捉。看看誰會捉蛇;我賞五兩銀子。”

“大老爺,”有個矮小枯瘦的中年漢子,挺身而出,“我會捉。”

於是黑光正命人取來一個裝幹糧的布袋,張好袋口等著;只見那人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包的是草藥,取一撮放入口中嚼碎,吐入掌中,搓擦雙手。然後蹲下身去,一伸手便捏住了蛇頭;朝袋中一放,收緊袋口,用繩子捆好,跟那黑碗歸一個人保管。

這李守忠的骸骨,十分可怕;骨節之間,皆綠如銅青,上生黃毛。大功至此已完成一半;邊大受下令,所有的冢墓,盡皆發掘,將枯骨集中在一起,澆上帶來的油脂,舉火焚燒。大小林木一千餘株,亦都伐倒;氣勢雄偉的一處好墓地,破敗得不成樣子了。

第二天回城,邊大受親筆寫了“塘報”,說是“賊墓已破,王氣已洩,勢當自敗”;連同呈驗的黑碗白蛇,專差送到省城。汪喬年亦親筆批示:“接來劄,知闖墓已伐,可以制賊死命;他日成功,定首敘以酬。”接著,略師漢高祖的故事,手斬白蛇,發兵出潼關,行到襄城地方,安營未定,李自成以輕騎奇襲;馬步軍三萬不戰而潰。李自成乘勝圍南陽,連陷洧川、許州、長葛、鄢陵,中原大震;消息亦很快地傳到米脂了。

當邊大受伐木時,米脂的百姓大都持觀望的態度;許多人相信,李自成祖墳的風水一破,很快地就會兵敗喪命。結果喪命的是汪喬年;而李自成的聲勢,反而大振,觀感為之一變。加以李自成派人傳言,必殺邊大受;又有告示,說是“四月十九日,起馬入秦”,因而人心洶洶,都說李自成一到,將遭屠城之禍。這時,李自成的一些親戚,本來都是消聲匿跡,此時也都露面了,在暗中煽動,說得罪李自成的,只有邊大受、艾詔、李成、黑光正、王道正等五人,只要看住這五個人,等“闖王”一到,縛此五人以獻,便可免禍。

這些話,當然會有人去告訴邊大受,他亦只有見怪不怪,置若罔聞;心裏亦常在打算,怎麽樣能夠脫離米脂這個虎口。

到得崇禎十六年癸未,是外官三年考績,所謂“大計”的年分。李自成的姻親,想陷害邊大受,捏造許多事實,告到京裏;結果都是部議降調。這一來,正中下懷;巡撫及巡按禦史,還要為他申覆辯誣,命他仍舊留在米脂待命;邊大受極力辭謝,匆匆攜家離任,到山西投奔他的長兄澤州府知府邊大順。這是七月裏的事;到了十月初,李自成終破潼關、下西安,陜西各州縣望風而降。

眼看大明江山是在動搖了,不知何以為計,只有攜家先回故鄉任邱。轉眼到了崇禎十七年,大年初一刮大風,拔樹震屋,令人心悸;就在這天,李自成自封“皇帝”,偽國號叫“大順”;偽年號為“永昌”。拜牛金星為“丞相”;宋獻策為“軍師”。到了二月裏,李自成自龍門渡黃河入河東,一路南下,山西全境皆陷,封藩的晉王、代王,先後被害;不過二十天的工夫,由於正定知府邱茂華附賊,李自成已領兵入娘子關,逼近畿輔了。

三月十九,崇禎殉國於煤山,在一座亭子中,與太監王承恩相對自縊。崇禎以發覆面,穿的是白夾裏、藍綢面的袍子、綾袱、紅緞方頭鞋;翻開袍袖,白夾裏子寫著兩行字,一行是:“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於天上,不敢終於正寢。”說明以發覆面及所以自縊的緣故;一行是“百官俱赴東宮行在。”崇禎不知道東宮已經被俘,哪裏來的“行在”?

這以後便是吳三桂借清兵,大破李自成於山海關;李自成奔回京師,殺了吳三桂全家,出阜成門西走;吳三桂領兵追出不舍。邊大受得到消息,還想號召於眾,舉義伏擊,不道李自成先已派人來捉他了。所謂“虎口餘生”,即是邊大受自敘如何被俘出娘子關,而從山西壽陽覆又逃回任邱,檢回一條性命的經過。

※※※

這部“虎口餘生”,在邊大受的原著,不過兩千餘言,但到了曹寅筆下,化為四十四出的整部傳奇,一時那裏讀得完?秋月已來催過幾次,芹官總是不肯放手;曹老太太覺得他喜歡看書,是件好事,交代不必催他;又怕黃昏將近,光線不足,看書會傷眼睛,還吩咐替他點燈。

直到開飯,芹官才暫時釋手;但一顆心仍舊在書本上。原來曹寅的這部“虎口餘生”,雖襲用邊大受的原名,寫的卻是李自成起事,直到明祚告終,那十幾年的烽火離亂。出場的角色甚多,忠奸並陳,各具面目,寫得十分生動。由於曹俯對他的督責甚嚴,小說戲曲一概視之為“閑書”,是不準看的;芹官也偷偷地看過“牡丹亭”與“長生殿”,卻只是欣賞它的曲文美妙;不比讀這部“虎口餘生”情節感人,面譜如見,所以一下子就著迷了。

看他神思不屬,一面咀嚼,一面又念念有詞地在背曲文,震二奶奶困惑地笑道:“你真得長兩張嘴才夠用。快丟開吧,這樣子吃飯,會不受用。”

“丟不開!”芹官答說:“爺爺寫的這部傳奇;二嫂子恐怕你沒有讀過,你讀了也舍不得丟開。”

“老太太聽見沒有?”震二奶奶轉臉很認真地說:“老太爺在天上,聽見這話,不知怎麽高興呢!這麽一個好孩子;難怪老太太疼他!”

“唉!”曹老太太歡喜又感傷地說:“可惜他沒有趕上他爺爺在世的日子!不然家裏現成的班子,把他爺爺寫的本子演上幾出;那才真的知道本子是寫得多好。”他又轉臉對芹官說:“你爺爺詩詞歌賦,色色精通;你只知道你爺爺這些本子寫得好,你可不知道你爺爺的這些本事是怎麽學來的?”

“那!”震二奶奶立即很起勁地說:“可是連我都不知道。老太太講給芹官聽吧,讓我也長點兒見識。”

“還不是虛心求教四個字!我記得有位老先生姓尤,是考中了博學宏辭的;什麽記不得了,蘇州人——。”

“那必是尤侗。”芹官插嘴:“號叫西堂。”

“對了!尤西堂!咱們家就有‘西堂’;怎麽就一下子想不起來?記性可真的大不如前了。”曹老太太又說,“還有個姓孔,是孔夫子一家。”

“那自然是做‘桃花扇’的孔尚任。”芹官又說:“寫‘長生殿’的洪升,也是爺爺的朋友吧?”

“怎麽不是?提起‘長生殿’,那可真熱鬧了!那一年我記不得了,反正還是如今張小侯的爺爺在世的時候;他把洪升請到松江,在鎮臺衙門,擺酒唱戲;熱鬧是熱鬧,禮數也很隆重,可是洪升並不怎麽高興。”

“那是為什麽呢?”震二奶奶問。

“到底是做武官的人家,請來的客人,不通文墨的居多。洪升是大名士,跟他們不大談得攏。”曹老太太緊接著說,“你爺爺也是久慕洪升的才情的,把他從松江請了來,用自己家裏的班子演他的‘長生殿’。一連三天,把江浙兩省的名士都請到了,你爺爺跟洪升在戲臺前面各有一張桌子,桌上不是酒菜是筆硯;攤開一本長生殿,一面聽戲,一面看本子,那個字不妥當,都用筆勾了出來。事後兩下對照,洪升很佩服你爺爺;你爺爺也跟他學了好些東西。你爺爺的本事都是這麽來的。”

“那也只有從前。憑老太爺的面子,才能把那些大名士請了來。”震二奶奶也勾起往日繁華的記憶,不由得感慨地說:“那些日子,只怕——,”她本來想說:只怕再也不會有了!話到口邊,覺得過於蕭瑟,怕惹老年人傷感,所以改口說道:“只怕只有等芹官大了,才能找得回來。”

“難!”

曹老太太還待再說什麽;震二奶奶急忙岔了開去,“剛才不說,借張家的班子嗎?”她說:“班子是人家的,本子是咱們自己的,豈不兩全其美?”

“也不知道張家的班子,會這些戲不會?”曹老太太又說:“只怕演不全。‘別母’、‘亂箭’、‘刺虎’,應該拿得出來!”

“好啊!咱們就演這三出。”

曹老太太默不作聲;震二奶奶立刻就想到了,替曹俯餞行的戲酒,卻說演寧武關周遇吉“別母”,這不大犯忌諱?因此,當芹官還要開口時,她悄悄在桌下扯了他一下。

芹官得此警告,細想一想,方始明白,“就演‘刺虎’好了!”他接著便念:“‘俺切著齒點絳唇,搵著淚施脂粉;故意兒花簇簇巧梳雲鬢,錦層層穿著衫裙。懷裏兒冷颼颼,匕首寒光噴,心坎裏,急煎煎忠誠烈火焚。俺佯嬌假媚裝癡蠢,巧語花言諂佞人,看俺這纖纖玉手待剜仇人目,細細銀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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