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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芹官闖了進來以後的事,說了一遍;最後說道:“這不過是個因頭;太太心裏是早就要攆我了。你看,竟一點都看不出來。想想真是可怕!”

“是誰說了你的壞話?”妙英有些不安,“我可從來沒有搬過口舌。”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說你。我知道是誰把我看成眼中釘?”

“誰?”

楚珍想一想答說:“我可是要去了;以後你要小心一個人,春雨。”

“是她?”妙英偏著頭想了一會說:“有點像。”

“你知道就好。”楚珍用低沈的聲音說,“反正我受冤枉是受定了。”

“何不跟太太說個清楚?”妙英倒很熱心,“拚著我耽個不是,你今天還是睡在這裏;回頭看太太興致比較好的時候,我替你再求一求。”

“沒有用的。”

“你不管有用沒有用,只仍舊睡在這裏——。”

“不!”楚珍打斷她的話說,“你不能自己害自己;一上來就自作主張,太太會生氣,以後你的處境就難了。”

禁不住妙英心熱,本來負氣決絕的楚珍,終於同意讓妙英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在馬夫人面前討得一個情,收回成命。不過,妙英寧願擔幹系,讓她仍舊住在原處,卻怎麽樣也不能為楚珍所接受。

“現在出去,已經臉都丟盡了;莫非到那時候真讓人家來攆我?”楚珍容顏慘淡地說:“我最好強,偏偏落這個下場,只好認命!”

“你別這麽說!太太也是一時之氣。過後自然會想起你的許多好處。”

這句話倒將楚珍說動了。本來自己想想,原有許多好處;如今聽妙英也是這麽說,可見得公道自在人心。馬夫人馭下並不刻薄;更非不知好歹的人,過了一時之氣,想起她的許多好處,應該會回心轉意。

“我先送了你去,暫且委屈一會兒;只要我在太太面前把情求下來,不管多晚,我都會來叫你。”

※※※

一到了所謂“下房”,楚珍才意識到自己是“淪落”了。住在馬夫人的後房,床帳衾褥,一樣也是不離綢緞;收拾得纖塵不染,與大家小姐的閨閣,相去不遠。到了這個幹粗活的老媽子群居之處,光是耳中所聞的喧囂嘈雜;鼻中所聞的惡濁汗臭,就使得她有片刻都待不下的感覺。但事到如今,只有出以最大的忍耐。同時,對妙英的好意,本來只是持著“讓她去試一試也好”的想法;此刻卻是異常迫切地希望她成功,能早早地來領了她回去。

當然,楚珍之忽然會出現在這裏,必然引起大家的註意。她倒是寧願大家不理她;甚至在私底下議論,她亦可以裝作不曾聽見;最讓她受不了的是,這個來問幾句,怎的落到這般光景?那個來表示關切,問她回去了幹什麽?正在滿心焦躁,那裏有心思來跟她們作此毫無必要的周旋!厭煩到極處,恨不得即時便死!

好不容易到得二更時分,人聲靜了下來;她開始想到妙英——下房在中門以內;如果有好消息,妙英隨時可來。但是,三更、四更;望酸了雙眼,始終未見妙英的影子。

馬夫人一向黎明即起。平時只要她一有響動,楚珍就會驚醒,這天自是毫無聲息;只好自己開房門,招呼丫頭來伺候晨妝。

門一開,嚇一大跳;只見妙英直挺挺地跪在門外,“怎麽回事?”她問。

“求太太饒了楚珍吧!”

“唉!”馬夫人嘆口氣,“昨兒晚上,跟我蘑菇了半夜,我不都跟你說了嗎?不是為了芹官,我也不會這樣子辦;既然這樣子辦了,就再也沒法兒挽回了。”

“求太太先哄她回來;把她的面子給圓上。那怕過些時候,讓她自己告退,她也還是感激太太的。”

馬夫人沈吟好一會,畢竟心軟了;“好吧!”她說,“你先叫她回來再說。”

“是!謝太太的恩典。”

妙英磕了個響頭,站起身來,高高興興地直奔下房。

“楚珍、楚珍!”她一進那個院落,剛喊得兩聲:心便驀地裏往下一沈,因為看出那些老媽子的臉色有異。

“楚珍不知到那裏去了。”昨夜跟楚珍睡一屋、專門為曹老太太洗衣服的楊媽說:“四更天我起來,還見了她的:等一曉睡醒,人就不見了。”

“那,”妙英著急地說,“會到那裏去了呢?”

“是啊!大家也都這麽在問。”

“別問了!去找。”

妙英心中一動,直奔原先做過下房,此刻儲存什物的那座院落:一踏進去,視線首先投向井邊。一看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井邊有一雙鞋和一個原先蓋在井口上的木蓋子。

這一哭驚動了丫頭、老媽子,聞聲而集,相顧驚詫;接著,趙嬤嬤也趕到了,一見妙英臉上的淚痕,便知是楚珍投了井。她面色凝重地說:“散散吧!大家該幹什麽的,幹什麽去。別到處混說!誰要是惹了是非,讓震二奶奶知道了,我可不管。”

聽得這話,紛紛各散:往外走的人叢中,擠進一個人來,是棠官,直奔井口,往下探視,接著往後一仰;離開井口,大聲說道:“好怕人!井裏有個腦袋。是誰啊?”

“是楚珍!”趙嬤嬤一把拉住他說:“沒有什麽好看!趕緊回去。乖!別多說什麽。回頭,我抱一條小狗給你。”

“你家的大花生了小狗了?”棠官驚喜地問,“生了幾個。”

“對了!我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說:回頭你來看了就知道了。快回去。”趙嬤嬤又叮囑一句:“千萬記住!別多說。”

等棠官一走,趙嬤嬤跟著也就走了;第一件事,自然是告訴震二奶奶;她已經得到消息,正要到馬夫人那裏去商量,一見趙嬤嬤便即說道:“此刻頂要緊的,裏頭先不能驚動老太太;外頭不能驚動四老爺。你把我的話交代下去以後,到太太那裏來。”

到得馬夫人那裏,只見她跟妙英,正相對垂淚;震二奶奶嘆口氣說:“真正冤孽,到底為了什麽?連性命都不要了呢?”

“是——。”馬夫人示意妙英回避,方始將楚珍被責的真相,以及妙英為楚珍求情的經過,都告訴了震二奶奶。

“原來是這麽回事!”震二奶奶想了一下問道:“妙英知道不知道這回事?”

“我告訴她了;她替楚珍辯白,說偶爾跟芹官鬧著玩,是有的;可決沒有教壞芹官的意思。”

“不管有意思,沒意思,這件事絕不能扯上芹官。”震二奶奶大聲喊道:“妙英,你過來!”

喚來妙英,下的是安撫的工夫,正式讓她頂了楚珍的缺,拿楚珍的那一份月例;又誇讚她義氣過人;然後才叮囑她不能道破楚珍被責的真相。

“只說她打碎了太太心愛的一只茶杯,太太說她;她還跟太太頂嘴,所以才攆她的。本意只是嚇一嚇她,仍舊要讓她回來的。誰知道她心拙福薄呢?我的意思你明白了沒有?”

“明白。”妙英點點頭:但聲音中不免有替楚珍抱屈的意味。

“真沒有想到她會尋短見。”馬夫人黯然地說,“早知這樣,我就不放她走了。”

這話說得太厚道了。震二奶奶馭下以威;覺得馬夫人的話無異是鼓勵下人,以死相脅;此例一開,後患無窮,所以接口說道:“不相幹!楚珍死得可憐,可是死不足惜。都像她那樣,主子說兩句,就抹脖子跳井的,家還成個家嗎?”

“話是不錯!不過——。咳!”馬夫人感慨萬千,卻說不出來,“不管怎麽樣,總是主仆一場;我想看看她去。”

“不!太太。人死不能覆生,看了徒然傷心;而且聽說腦袋都泡脹了,看了嚇人。太太念她死得可憐,賞幾兩銀子,讓她老子替她做兩場佛事,倒是於楚珍有好處。”

馬夫人是清真,對於“做佛事”之說,不便答腔;想了一下說:“妙英,你來開箱子,找幾件好衣服發送她。”

※※※

下人身死盛殮,都在後面西北角一座小院落,不延僧道,不準舉哀,悄悄擡進一口棺材來,入殮蓋棺,又悄悄兒擡了出去,專有一塊基地下葬。楚珍的下場,亦覆如此;不過大半天的工夫,棺材便已出了一道平時深鎖的小門;送她出門的只得兩個人,一個是趙嬤嬤、一個是妙英。

妙英一下子成了眾所矚目的人物,走到那裏都有人拉住她,低聲探問楚珍的死因。別人都還容易搪塞,或者照震二奶奶所教的話說一遍:或者幹脆說一句:“誰知道呢?”問的人自然就不會再往下說。唯獨遇見季姨娘,就不易脫身了。

“我不相信!”季姨娘說,“你們太太也不是小氣的人,就楚珍打碎了一件她心愛的磁器,也不會罵得她要去投井。”

“她的心拙嘛。”

“心拙也不會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其中一定有緣故,不過你知道了,不肯說。”

“我實在不知道。”妙英急了,“季姨娘要不要我罰咒?”

“何必這麽認真?不過閑磕牙而已。”季姨娘又說,“我聽說楚珍挨罵的時候,芹官也在。”

妙英心中一跳,力持鎮靜地答道:“我不知道。季姨娘是從那裏聽來的?”

“你先別問,只說有這件事沒有?”“那天我請假回家,到晚上才回來,怎麽會知道?”

“也沒有聽說?”

“沒有。”妙英又追問一句:“季姨娘到底是聽誰說的?”

“反正總有人吧!我也不必告訴你,省得惹是非。”接著,忽然冷笑一聲:“哼!只怕是非也還是省不掉。”

妙英好生害怕,著急地說:“季姨娘,季姨娘,千萬不能再出事了;如果拉扯上我,遲早又是一條命。”

妙英不過膽小怕事,急不擇言:季姨娘卻覺得弦外有音,心頭疑雲又生。這時碧文可忍不住又要說話了。

“姨娘也真是!這些事有什麽好打聽的?別說妙英那天請假回家不知道;就真有點什麽,她不肯說的。何況本來就沒有什麽事。”

“碧文,”妙英如釋重負,“你可是個見證,我沒有在季姨娘面前說什麽!”

“好了,好了!”碧文也恨妙英不懂事,偏要如此表白;倒像真有什麽秘密,必須隱瞞似地,真如俗語所說的,“越描越黑”,不智之至;因而沒好氣地說:“本來沒有事,何用我做什麽見證?”

“是,是!”妙英也會意了,“本來沒有事。”

越是如此,越使季姨娘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麽秘密。那天有人看見芹官從馬夫人院子裏出來,這件事千真萬確;因為看見他的,就是棠官。季姨娘在想,何以這麽巧?偏偏芹官去了一趟,楚珍就跳了井?要說楚珍之死,跟芹官無關,是誰也不能相信的。

※※※

的確,連芹官自己都覺得楚珍之死,不能說與他無關;因而常是一個人在念:“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春雨先不懂這句成語,忍不住動問:等弄明白了,便即問道:“你到底跟楚珍是怎麽回事?”

“沒有事!就說了我嘴上的胭脂你吃不吃這麽一句玩笑話,那知道竟招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也是她自己招的。除非你逗了她,她才說了這句話。那一來,你多少總有過失。”

“沒有!我沒有招惹她。”

“既然不曾招惹她,你又難過什麽?”

“話不是這麽說。”芹官突然問道:“今天她的‘頭七’吧?”

春雨算了算日子,點點頭問:“是的。頭七又怎麽樣?”

“我想去祭她一祭。”

春雨大駭,“你瘋了!”她說,“你到那裏去祭?”

“井邊。”

春雨大為搖頭,“小爺!你就體諒我們一點兒,別多事了!”她說,“你還怕嫌疑不夠,自己拿個溺盆子往頭上扣?”

芹官不作聲,但怏怏之意,溢於顏色。小蓮便說:“其實祭楚珍又何必非到井邊?望空一拜,心到神知。”

春雨正要怨小蓮多嘴;不道芹官已笑逐顏開,“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他說:“我倒沒有想到,可以遙祭。”

“你別高興!”春雨攔在前面,“什麽遙祭不遙祭?香蠟錫箔的,讓震二奶奶知道了,吃不了兜著走!”接著又罵小蓮,“你也是吃飽了撐得荒,胡亂出餿主意。”

“你別罵她,你別怕震二奶奶會知道。一不用香蠟、二不用錫箔。只是香花清饈、心香一瓣,聊以盡意而已。”

春雨不甚聽得懂他的話,不過既不用香蠟燭臺,事亦無礙;只要隱密一些,就隨他去“遙祭”好了。

“你預備什麽時候祭?依我說,到晚上關了門,你愛幹什麽就幹什麽?我也不管你。白天可不行!”

“原不是白天,月下最好。”

芹官將這件事看得很鄭重,要小蓮去弄了四樣水果;蜜桃、花紅、菱角、藕;親自動手洗幹凈,裝了高腳盤;又在宣德爐中燒了幾塊檀香;用一張烏木大方幾擺在院子正中,供上祭品,肅然而立,不覺流下淚來。

“楚珍姊姊,”小蓮在一旁代他祝告,“芹官在祭你,你可知道?你的性子也太急了些;自己不覺得死得冤枉嗎?不過,人死不能覆生,只望你早早超生;揀好好的人家去投胎。這輩子吃了做奴才的虧,下輩子可別再當奴才了!”

“小蓮!”春雨大為不悅,“你怎麽跟楚珍說這些話?”

“我是好話。”

“這還叫好話?”春雨又說,“真的要祭楚珍,就規規矩矩跪下來磕個頭;那可以這樣子鬧著玩?”

“說得是!”芹官接口,“拿拜墊來,磕頭。”

“磕頭也不能你磕。”春雨提了個拜墊來,居中放好;自己跪了下去,倒是默然地祝禱了一番——她是有內疚的;知道馬夫人痛責楚珍,是有她先入之言之故。平心而論,也不能說楚珍如何勾引芹官;因而在默禱中很說了些歉疚愧悔,乞求寬宥的話。

“你跟楚珍說些什麽?”小蓮等春雨站起身後,好奇地問,“好像有說不完的話。”

“這個月是鬼月,”春雨答非所問地,“千萬要小心,凡事忍一口氣,吃虧就是占便宜。不然,正好碰上‘惡時辰’,懊悔就晚了。”

“這,”小蓮愕然,“這就是你跟楚珍說的話?這些話是怎麽想到的呢?”

“我說的是好話,信不信在你。”

“是的!確是好話。”芹官點點頭說:“小蓮你也行個禮,咱們就算心意到了。”

於是小蓮也行了禮,將宣德爐捧回書房。四盤水果,恰好供納涼消閑之用;但上過祭便是“福胙”,應該分享,名為“散福”;春雨很會做人,沒有忘掉小丫頭跟坐夜的老媽子,每人亦都分到一分。

“雖說‘秋老虎’,到底不過白天熱;晚上很涼了。”春雨說道:“還是回屋子裏去吧!”

“不!這麽好的月亮,我可不願意悶在屋子裏。”芹官問道:“今天是十三還是十四?”

“十三。”春雨一面回答;一面進屋,拿了一件熟羅背心,替芹官套上。

“後天就是中元了。”芹官又問:“要放瑜珈焰口吧?”

“年常舊規,自然要放。”

“咳!想不到又添新鬼。”芹官望著月亮,自語似地說,“世間到底不知道有鬼沒有?若說有鬼,誰曾見過;倘說沒有,為什麽又有那麽多的形容,披頭散發的吊死鬼,還說聲音像鴨子叫的是落水鬼;又是新鬼大、故鬼小,莫非都是騙人的話?春雨,你說呢?”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倘或沒有鬼會報仇活捉,世界上害人的事,不知道會多出多少倍來!”

“我可不相信。”剛走了來的小蓮接口,“凡事不是我親眼得見,任誰說我也不信。”

“哼!”春雨仿佛是從鼻子裏發出笑聲,“這會兒說得嘴硬,真要讓你一個人睡在黑房子裏,看你怕不怕?”

“那不是怕鬼;是怕有什麽人闖進來。”

芹官一半是出於惡作劇、一半是幫春雨說話;隨即笑道:“小蓮,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要看什麽賭。”

“自然是你辦得到的事。我在老太太外屋寫了幾張字,你到萱榮堂找秋月,只要替我把東西拿回來。就算你贏了!”

此時要到萱榮堂,便須經過楚珍新近斃命的那口井;小蓮自然膽怯,但大話說出去了,不便退縮;硬著頭皮說:“好!我去。拿回來我贏什麽?”

“你說吧!”

“今晚上就替我寫信。”

“行。”

“算了!”春雨覺得必須攔阻,“嚇著了不是玩的。”她又埋怨芹官,“央你寫封信,推三阻四,真要抽懶筋了。你就趁今兒晚上風涼,就替小蓮寫了吧!”

芹官笑笑不答,是不接受但也不拒絕的意味;小蓮生性好強,叫著小丫頭說:“點盞燈籠來。”

見此光景,春雨不便再攔;心想時候還不算太遲,各處院落,大多有燈,非深宵人靜之比,就隨她去走了一趟。

等她一走,芹官卻有悔意,“小蓮好強,說了滿話,轉不過彎來!”他說,“真不該讓她去的。”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先是任性;做了又要悔。何必當初!”

芹官默默,沈吟了好一會,用低沈的聲音說:“你說的不錯,凡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必悔。”

“我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做事不可任性。”春雨又說:“除了老太太,大家都拿你當大人看了。就是老太太,心裏又何嘗不知道,你是大人樣子了,只是舍不得放你出去。你自己心裏該有個數;也要打算打算。”

“我該怎麽打算?”

“成家立業!”春雨又說:“四老爺是恨鐵不成鋼。其實,心裏是疼你的。”

“我也知道。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反正一聽到聲音,一瞧見影子,我就變得笨了。明明很容易說好的一句話,偏就想不起。”

接著,春雨便開始苦口相勸,他不是講讀書、做人的許多道理,只是強調全家對他的期望。芹官先還唯唯答應著,慢慢地有了不耐煩的神色;春雨很機警,見此情形就不再饒舌了。

“怎麽?”芹官突然想起,“小蓮還不回來?莫非出了什麽事?”

“會出什麽事?一定是秋月留她聊聊天。”

話雖如此,春雨也不大放心;最後終於決定自己帶著小丫頭去接她。那知剛把燈籠點上,小蓮回來了。

春雨先註意她手中,果然拿著兩張字;便即笑道:“芹官輸了東道。”

“怎麽到這時候才回來?”芹官也迎了出來。這時小蓮已進了堂屋,明亮的燈光,照出她臉上憂疑的神色;春雨不免一驚,芹官也覺得事有蹊蹺。

“是這兩張字不是?”

“不錯!”芹官答說,“我輸了,我替你給你表姊寫信。你來吧!”

“明天再寫,今天晚了。”

“真的!”春雨順理成章地說:“今天晚了,你快睡吧。”

一面說,一面進屋,為芹官鋪床趕蚊子;服侍他睡下,擰小了燈,輕輕退了出去,去看小蓮。

小蓮在她自己屋裏,正對著燈發楞;見是春雨,低聲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回來的時候,看到有個人從咱們院子外面一閃躲開,身影像是季姨娘。”

“不會吧!她跑來幹什麽?”

“誰知道呢?”小蓮緊接著說,“我手裏有燈,很想跟過去看個明白;後來想想還是別這麽做吧!”

“對了!”春雨欣慰地,“如果跟過去看清楚是她,彼此都下不了場。你能這麽想,是長進了。”

“不過,我心裏疑疑惑惑地,總覺得仿佛要出什麽事似地。”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把心放寬來!”春雨又問:“怎麽去了那麽大的工夫,是不是跟秋月聊上了?”

“不是!”小蓮停了一下說,“跟你老實說吧,到了‘那地方’,我有點害怕;可又不甘心就這麽回來,自己給自己壯膽,磨夠了時候,到底讓我沖了過去。”

“你真行!”春雨笑道:“居然不怕鬼。”

“我看,鬼倒用不著怕,人才可怕!”

※※※



“四老爺,”曹泰來通報:“上元縣張大爺來拜。”

一聽這話,曹俯就煩惱了;這麽熱的天,衣冠會客,大是苦事,當即皺著眉說:“擋駕!”

“原是擋了駕的,張大老爺的跟班說:有點要緊事得當面談。而且張大老爺就在大門口下的轎,也不能讓他在門房裏等,只好先請到西花廳休息。”

這是情理上勢所必然的事,曹俯亦不能責他擅專;只問:“張大老爺穿的是官服,還是便衣。”

“便衣。”

“那還好!拿我的馬褂來。”

套上馬褂,曹俯到西花廳來會“張大老爺”——此人單名欽,字仲遲:到任未久。曹頹只在應酬席上,跟他見過兩次,平素並無交往;對於此人的生平亦不甚了了,只聽人說他為人峻刻,就更懶得去結交。本來他家屬於上元縣地界,撇開官銜不說,上元縣令總是“父母官”;所以新官到任,必有一番禮遇,而對張欽連一頓飯都不曾請過,未免失禮。轉念到此,曹俯內心倒是充滿了歉疚之情,因而態度上頗為謙恭。

“這麽熱的天,老兄下顧,令人不安。有什麽事,其實打發令介送個信來,照辦就是。”

“事是有事;還是面談比較妥當。我這裏有封信,請昂翁先過目。”曹俯字昂友;所以張欽稱他“昂翁”。

將信接到手中,一看稱呼是“遲公老公祖大人”;自稱“治晚”,便知出信人是上元縣的一名秀才。信中開頭是頌揚的客套;接下來敘事,先說人命關天,職司民牧者豈能不聞不問?話中隱含責備之意。曹俯心中詫異,不知張欽為什麽要將這封信拿給他看時,入眼一句:“側聞織造曹家,虐婢致死”;不由得大吃一驚!

安得有此事?他急急看了下去,信中說曹家有個丫頭名叫楚珍,不堪主母虐待,跳井自盡;不曾報官,私下埋葬。曹家仗勢欺人,旁觀者不平,故而寫這封信提醒張欽,不要忘記自己的責任。

這封信沒有最後一張,顯然的,張欽是故意將它抽掉,免得洩漏寫信人的姓名。但曹俯並不關心是誰告密;他關心的是此事的真假。

剛喊得一聲“曹泰”;他轉念想到,當著張欽追問此事,如是子虛烏有,倒還罷了;萬一真有其事,而自己居然一無所知,豈非天大的笑話?因此,他改了主意,向張欽告個罪,容他去查問清楚,再作回答。

出了西花廳,往右一拐便是藏書樓;芹官正在那裏找“閑書”,一聽是曹俯一疊連聲在嚷著“找總管曹時英”,嚇得趕緊躲在書架背後,不敢出聲。

曹時英找來了;曹俯問說:“楚珍是裏面太太屋裏的丫頭不是?”

“是的。”

“說是跳井死的?”

“是!”

“為什麽?”

“是打碎了瓷器,裏面太太說了她幾句;她又回嘴,裏面太太不要她了。那知道心眼兒狹,自己尋了死路。”

“那麽,報官了沒有呢,”

曹時英一楞,“這,這似乎用不著報官。”他囁嚅著說,“就跟病死的一樣,也不是什麽命案。”

“人家可是告了咱們一狀,說什麽虐婢致死!上元縣的張大老爺特為上門責問來了。”

“那有這話!”曹時英答說,“楚珍就是機房裏畫花樣的老何的女兒;昨兒我還跟他在一起喝茶,提起他女兒,說楚珍福薄,這麽好的主子都伺候不到頭。他那裏又會到上元縣去告狀?”

“喔!”曹俯又問:“家裏死了人,怎麽不告訴我呢?”

“是裏面交代的,不用告訴四老爺。”

曹俯頗為不悅,但亦只是藏在心裏;回到西花廳,對張欽說道:“是有一個婢女,因為小故被逐,一時心拙自盡。我已查問過了,決無虐待情事。”

“既是小故,何以被逐?倒要請教。”

曹俯語塞,自悔措詞不當;想了一下說:“此婢之父,是織造署一個畫花樣的工人,姓何。不妨傳案一訊。”

“恐怕遲早是要傳的。”

曹俯發覺自己的話又說錯了!張欽此來,或者並無惡意,只是想賣個好;雖說人命案大,大可化小,小可化無。如今說是“不妨傳案一訊”,竟像是不在乎此案擴大的意思,無怪乎張欽有此語氣。

曹俯還在思索,如何將自己所說的,那句易於引起誤會的話,收了回來;不道誤會已經造成,而且立即發作了。

原來張欽居官,自矢清廉,原是好事;但認定清廉二字,可盡服官之道,甚至本乎“無欲則剛”的成語。做官只要清廉,天生高人一等,生殺予奪,皆可由心,這便大錯特錯!而張欽恰恰就是這一種人。

至於這天冒著烈日,親自來訪曹俯,說起來倒也是一番好意。原意是想曹俯見情,聽他幾句感激道謝的話,不道曹俯不但不見情,還仿佛打官司亦無所謂之意。這便惹得張欽冒火了。

“雖說為政不得罪巨室,畢竟是非黑白,不可不分。想府上是積善人家,待下人自然是寬厚的;這個丫頭,不識大體,竟以小故,遽爾輕生,其情著實可惡。目前既有縉紳,移書責備;此案非辦個水落石出,不足以上報皇上求治的至意,下慰小民難雪的沈冤。請昂翁恕我職責所在,不得不然!”

這番話聽得曹俯一時作聲不得。細味張欽的語意,似乎要將小事化大,有意使人難堪。果然成了新聞,人人批評曹家待下刻薄;兩世清名,一旦毀在自己手中;將來有何面目,覆見父兄於泉臺之下?

轉念到此,汗流浹背;正在措詞解釋時,只見張欽拱拱手說:“告辭。”一面說,一面起身,大踏步向外便走,帶點拂袖而去的模樣,亦是不容主人作何解釋。

曹俯等於吃了個啞巴虧,著實煩惱;回去在換衣服時,猶自嗟嘆不絕,季姨娘不明就裏,悄悄找跟隨的小廝一問,才知其事;很高興地在心裏想:時候差不多了;該是抖露“真相”的時候了。

“老爺到底為什麽長籲短嘆?莫不是為誰淘氣。”

“楚珍可惡!也不過讓主母責備了幾句,就活都不想活了!她倒不想想,裏面太太平時待她的好處;這樣糊裏糊塗地尋死,縱不自惜,也當想到這一來會不會陷主人於不義!”

最後兩句話,季姨娘聽不明白;但前面的話,含意為何,不難明白;無非是說楚珍為小事投井,心地糊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豈容輕易錯過。

打定主意,鼓足勇氣,季姨娘開口說:“螻蟻尚且貪生,楚珍能活為什麽不活?自然有沒有臉再活下去的道理在內。”

一聽這話,曹俯詫異,“你怎麽說?”他問:“楚珍尋死,另有緣故?”

“自然。好死不如惡活。”

“那麽,到底是為什麽尋死的呢?”

“我也是聽來的,真假不得而知。”季姨娘朝外張望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有人打她的主意,色膽包天,大白天拉拉扯扯的;讓裏面太太發覺了,狠狠地罵了她一頓。楚珍委屈到了家,才跳到井裏去的。”

曹俯倏然動容,“是誰相強?好大的膽子!”他氣鼓鼓地坐了下來,“你說:逼奸的是誰?”

“老爺也應該想像得到,有誰敢擅自進入中門?”

“你是說,說,”曹俯吃力地說:“是說芹官?”

“我可沒有說他的名字!”季姨娘很快地答說。

話中已明白表示,逼奸的就是芹官;只是不便說破名字。但即令如此,已足以使曹俯震驚震怒,站起身來,向外直沖。

季姨娘又驚又喜,當然也很不安,怕曹俯追究此事,或者會把她拖扯出來,便是一場極大的是非。無奈曹俯的腳步快,有心想拉住他,叮囑不可出賣“自己人”,無奈曹俯的腳步快,力不從心,只好聽其自然。

等芹官到得鵲玉軒,便感到氣氛異樣,一個個臉無笑容,且有憂色,仿佛將有大禍臨頭似地。他很想問一問,緣何有此光景,卻不知如何措詞?只問得一聲:“四老爺呢?”

“在裏間。”曹泰輕聲答說:“不知道為什麽生氣?芹官,上去小心一點兒。”

一聽這話芹官先就慌了;但想到春雨鼓勵他的那些話,自己設想自己成了大人,不該畏縮;而且“四叔”也會當他大人看待,凡事會替他留些體面,因而硬著頭皮,踏進東屋。

東屋是前後兩間;他先輕輕咳嗽一聲,作為通知,然後進入後間,只見曹俯坐在北窗下一張竹椅上,臉卻望著窗外,似乎不曾聽到他咳嗽聲與腳步聲。

“四叔!”他垂著手喊。

曹俯回轉臉來,由於背光,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說:“把門關上!”

“是。”

“閂上!”

這一聲便不妙了!關門或許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作個防備;閂門是為什麽呢?為了防備自己逃走?

話雖如此,不敢違拗;乖乖地將銅閂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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