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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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誰欺侮你啦?”

“我,我一個人不敢回來。”

原來由萱榮堂到雙芝仙館有兩條路,一條此時已不通了,因為有一處通往曹俯所住那座院落的角門,一到二更天便下了鎖,再一條須經過一處本為下房,現在用來堆置雜物的跨院,那裏有口封閉不用的井,十年來前井中死過一個受了冤屈的丫頭,所以像三褔這樣膽小的,入夜視此為畏途。

弄清楚了原因,夏雲慨然說道:“好吧!還是我送。”

春雨實在是無法又提燈又攜物,只好讓她送到雙芝仙館。春雨要留她坐;她看芹官臥室中仍有燈光,很知趣地辭謝了好意。

“老太太找你幹什麽?”小蓮問說。

“忽然想起來有盒燕窩給芹官。”春雨用一種隨口閑談語氣說,“以後你可有事做了,閑下來發燕窩揀毛吧!”

“老太太怎麽想來著。”小蓮不解地說:“芹官吃這些補品,不太早了一點兒?”

“誰知道她老太太是怎樣想來的呢?”春雨背著燈說,“小蓮,有些話你最好別問,也別跟人說;多問多說就沒有人疼你了。”

※※※



但是,小蓮聽話不說;卻有個人不識奧秘玄妙,跟人在談。

這個人是夏雲,她跟季姨娘的丫頭碧文是兩姨姐妹,碧文比她大三歲,受姨母之托,很關心這個表妹;夏雲亦視之為胞姊,得了什麽賞賜,都請碧文為她收藏,聽到了什麽新聞,亦總要告訴碧文。

這天中門以內的新聞是,馬夫人忽然對芹官管得嚴了,不準跟丫頭們動手動腳地不莊重;管家嬤嬤亦已告誡各處丫頭,見了芹官不準有什麽輕狂樣子。尤其使大家驚異的是,馬夫人是在萱榮堂對芹官這麽教訓;這豈不表示曹老太太也覺得芹官應該管束?

“表姊,我再告訴你件事。有一天晚上,都快三更了吧,秋月忽然叫我到雙芝仙館,說老太太找春雨。到了那裏,春雨的樣子好奇怪——。”

夏雲將那晚上的情形,由發現春雨神色有異,到曹老太太給了春雨一盒燕窩,都講了給碧文聽。

“你看清楚了是燕窩?”

“‘暹羅官燕’,怎麽沒有看清楚?”

“盒子開過封沒有?”碧文又問。

“那可沒有留心。”

“也許是別的東西,拿裝燕窩的盒子裝了。”

“那,你說是什麽東西呢?”

“這可不知道。”碧文又說,“反正像燕窩這種補品,絕不會是給芹官吃的。”

“為什麽?芹官不能吃燕窩?”

“你不懂!別問了。多問多說多是非!”

這碧文忠實能幹,頗識大體;最難得的是安分知命。世家大族的婢仆,表面看來,身分一樣;其實大有區別。有幸有不幸,只看是撥在誰的名下?拿曹家的丫頭來說,運氣最好的,撥到萱榮堂與雙芝仙館;其次是列於馬夫人或震二奶奶名下;就撥給鄒姨娘,也還能清清閑閑過日子,唯有季姨娘的丫頭最不幸,主子不會做人,處處惹厭,連帶下人也擡不起頭來。

因此這雙表姊妹的處境,又如霄壤之別;夏雲常替她抱屈,幾次自告奮勇,要跟秋月去說,想法子把她撥到別處;不論那裏,都強似跟著季姨娘。反倒是碧文自己不願。

“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能撥到別處,我豈有不願之理。不過想想季姨娘可憐。人不但沒見識,而且糊塗,還喜歡惹事。你想,她人緣這麽壞,手段又不高,跟人惹事還不是自己吃虧;那一次不是搞得灰頭土臉的,回來還惹四老爺一頓排揎,這麽一個可憐蟲,連棠官都不大愛理她;你想若非我幫著她一點兒,勸勸她、說說她;她自己覺得有一肚子的苦水,也總還可以在我面前吐一吐。如果連這一點都沒有了,她的日子還能過得下去?”

聽得她這番說法,夏雲唯有報之以嘆息。但仆賢而主愚,碧文以為“多說多問多是非”;季姨娘卻唯恐是非不多。這天她們表姊妹在悄悄談心,不道隔墻有耳;季姨娘聽得清清楚楚,喜心翻倒,決定大攪它一場是非。

正在盤算之際,只聽碧文在說:“你出來也不少時候了,當心老太太有差遣找不著人,快回去吧!”

“再坐一會兒。不要緊。”

“不!你去吧。”碧文又說,“我們那位午覺也快醒了,見了你一定問長問短,萬一你不留神,漏了一言半語,就是是非。”

這下提醒了季姨娘,本已從藤椅上坐了起來,覆又睡了下去,緊閉雙目,而且微微發出鼾聲;耳聽夏雲腳步遠去,仍舊裝睡,直到碧文進來,方始翻一個身,作出午夢初回的神情。

“棠官呢?”她問,“又野到那裏去了?”

“跟張師爺學圍棋去了;跟我說了的。”

“這是那兒來的?”季姨娘指著茶幾上的兩個水蜜桃問。

“夏雲帶來給我的;我留著給棠官。”

“哼!”季姨娘冷笑,“都吃得不愛吃了!與其爛掉,不如拿來做人情。”

這就是季姨娘心地糊塗之處;碧文是聽慣了這些話的,最省事的處置辦法是不理她。管自己將桃子收了起來。

“夏雲什麽時候來的?”

“也就是你剛躺下不久。”

“我竟不知道。”季姨娘又問,“她說了些什麽?”

“還不是稀不相幹的閑白兒。”碧文不願跟她多談,看看天色說,“可以打簾子了。”

季姨娘住的這個院子,天井較小,不宜於搭涼篷;只在檐前掛了幾幅蘆簾,朝放夕收,亦可祛暑。但季姨娘為此忿忿不平,常說:“那一處院子都有涼篷,就我這裏沒有。不是明欺負人嗎?”此時聽碧文提到簾子,不免又觸心境;恨不得即時到雙芝仙館去看個究竟,能抓住芹官的什麽短處,掀起一場波瀾來。

※※※

用清水發開了燕窩,小蓮帶著一個小丫頭,各用一把鑷子,慢慢地鑷去了夾雜在燕窩中的羽毛;這是件需要埋頭細看,心無旁騖的工作,加以季姨娘向來行路無聲,因而直到她到了面前,方始發覺。

“原來是季姨娘,嚇我一跳!”小蓮拍著胸說,聲音中很明顯地透出不悅;事實上,曹家上下,對她不懂“止步揚聲”的規矩,每每悄然掩至,無不深抱反感;何況小蓮是真的受了驚嚇!

季姨娘沒有答她的話,一面自己拖出來桌下的凳子坐了下來;一面眼望著揀好的白雪燕窩說:“這東西很好哇!比四老爺吃的強多了,是給芹官預備的?”

小蓮很機警,早就想到季姨娘的脾氣,一定會問這句話;所以答語也是早想好了的,“那裏!是秋月看我們閑得無聊,拉我們的夫,派了這麽一件差使。”她向小丫頭使個眼色,“給季姨娘拿茶;再看春雨姊姊在那裏?你說季姨娘來了。”

小丫頭答應著去倒了杯便茶來;季姨娘一看不是現沏的蓋碗茶,頓時臉色一變,將茶杯推了推說:“我不渴!”

小蓮立即會意,心想小丫頭固然不懂規矩;季姨娘也未免太小氣了!一賭氣便罵小丫頭:“你也不小了,還是一點兒見識都沒有!季姨娘是正經主子,你怎麽倒一杯自己人喝的便茶來?還不拿回去;用專替老太太預備的,五彩禦窯金托子的蓋碗,趕緊沏一碗六安瓜片來!”

她的聲音很大,小寐剛醒的春雨,聽得字字清楚;她不知道小蓮緣何動肝火,但指桑罵槐的味道,是誰都辨得出來的。像季姨娘這種人,何苦跟她計較?小蓮太不聰明;實在可恨。

可是,她也知道,這時候沒有工夫生小蓮的氣;要緊的是趕快挽回這個將成沖突的局面。轉念到此,隨即高聲問道:“是季姨娘來了不是?”

讓小蓮那夾槍帶棒的一番話,氣得臉色發白,卻又不便發作的季姨娘,聽得她這一聲,頓時覺得有滿腔委屈要傾訴,隨即答應:“是啊!我討厭來了。”

小蓮還不肯相讓,聽她這麽說,打算跟她講理;但讓剛走出來的春雨,狠狠瞪了她一眼,不敢再響,卻仍是賭氣的模樣,低著頭揀燕窩,一並連春雨都不看。

“你把先前沏給我的茶端來,溫溫地,正好讓季姨娘先喝著;另外燒水——。”

“不用費事,不用費事!”季姨娘搶著說,“就喝你的茶,挺好。”

“那,”春雨攙她一把,“請裏面坐!”

季姨娘也願意避開小蓮,好從春雨探聽出一點什麽來,便即答說:“好,好!我上你屋裏坐坐。”

春雨卻帶了她到西面,常時馬夫人、震二奶奶來了起坐的那間屋子;等小丫頭端了茶來,春雨親自雙手奉上;季姨娘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之感。

“罪過,罪過!你也坐啊!”

一面說,一面拉;春雨便挨著她坐下,開門見山地問:“季姨娘可是有事?”

“沒有什麽大事。棠官看他二哥哥用的手帕,都繡了字的,吵著也要;我也不知道繡的是什麽字?特意來借個樣子看看。”

“喔,就是一個芹官的芹字。”春雨答說,“芹官常常掉手帕;小蓮說繡上一個記號,別人就不會錯拿了。繡什麽記號呢?總不能繡上一把芹菜。芹官就說,幹脆繡上一個芹字好了。其實,棠官的倒好辦,現成有一朵秋海棠。”

“對了!”季姨娘拍著手說,“怪不得大家都讚你心思好。出的主意真不賴。回頭我讓碧文去找楚珍,讓她給描個秋海棠的花樣。”

“那也不用找楚珍,我這裏就有現成的花樣。你老請坐一坐;我去拿。”

春雨知道季姨娘愛貪小便宜,拿了一本蘇州新出的花樣本子;一段上好的杭紡;又是兩雙貢呢的鞋面、一盒新樣的通草花,一起捧到她面前,一一交代。

季姨娘喜不可言,不斷稱謝;然後拉著她的手問道:“你今年多大?”

“十七!”

“唉,可惜!不然配芹官倒是——。”

“季姨娘!”滿臉飛紅的春雨,抗聲說道:“好好兒的,怎麽拿我開胃?”說著,沈下臉來。

春雨是瓜子臉,長眉入鬢,一生起氣來,頗具威嚴;季姨娘急忙陪笑說道:“你別生氣,我跟你鬧著玩的。”

“我也知道是玩話。”春雨將臉色放緩和了說,“不過外頭人不知道是玩話,加油添醬地傳了出去,平白裏添好些是非。”

“不會,不會!我們在這裏說笑,那會有人知道。”季姨娘顧左右而言他地說,“我看看你的手。”

春雨便將右手伸出去,鮮紅的朱砂掌,而且很軟;季姨娘便又讚她手好,說是生了一雙“掌印把子”的手。

春雨沒有答話,只巴望她早走,季姨娘卻還喋喋不休地問東問西。春雨無奈,只好強打精神陪著她。

外面小蓮卻有些不耐煩了,悄悄叫小丫頭進去說:“震二奶奶著人來請春雨姊姊,說是約好了的,怎麽還不去?”

春雨平時心思極快,遇到對不上頭的話,總要想一想,方始回答,此時因為跟季姨娘無味的周旋過久,神思困倦,不暇細想,詫異地問:“我那裏跟震二奶奶約好了?人呢?”

小丫頭老實,“我也不知道人在那裏!”她說。

“你看你,顛三倒四地,怎麽回事?既然沒有人來,怎麽又說震二奶奶著人來請?”

“是小蓮姊姊叫我來說的。”

“不錯!”小蓮聞聲趕了進來,指著小丫頭說:“震二奶奶打發人來說的;她沒有看見。”

到得這時候,春雨如何還不明白?“啊!”她故意裝得突然想起,“看我這個記性!原是早約好了的,竟忘得光光。我趕緊去吧!季姨娘,我順便送了你去。”

季姨娘早就看出是小蓮在搗鬼;心裏氣得不得了,還虧礙著春雨的面子,不便發作,而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春雨自然也覺察到了,思量著還得討她一個好,才能彌補她對小蓮的不滿;想了一下,說一聲:“季姨娘請等一等!”去取了芹官的一個青玉扳指來,“棠官也快拉弓了。把這個送給他。”

“不,不!”季姨娘口中客氣,“芹官自己也要用。”

“他有!還有三個。”

“既然有得多,我就帶一個給棠官。原說了天氣涼快一點兒,就讓他們小哥兒倆下箭道去拉弓;倒正用得著。”

於是春雨陪著她出了雙芝仙館;走到半路,她想起一件事,站住腳不讓春雨再送,態度非常堅決。春雨只當她是客氣;不知道她是不願意讓碧文跟春雨相遇,會發覺她到雙芝仙館去過了。

果然,一到家便意料到碧文會問:“姨娘到那裏去了?還抱了一大包東西回來。”

“在那邊太太那裏;送了我一點用的東西。”

她口中的“那邊太太”是指馬夫人;彼此蹤跡雖不密,一個月總有幾次見面,所以這句話很容易騙得過碧文。

“有新樣的通草花,你挑幾朵去戴。”季姨娘將包袱解開來說:“有塊紡綢,可以作手絹兒,你閑著沒事,替棠官的手絹兒上繡上一朵秋海棠。喏,新出的花樣本子!”

“手絹兒繡個記號的主意倒不錯!”碧文問道:“是誰教給姨娘的?”

“這還用人教?你就看得我這麽笨,連出這麽個主意都不會!”

碧文笑笑不語,將東西收到一邊;捧著新出的花樣本子,回到自己屋裏,在北窗下細細賞鑒,然後剪裁杭紡、描花樣、配絲線,興致勃勃地動起手來。

季姨娘卻清閑無事;坐下來心思一靜,才想起到雙芝仙館要辦的兩件事,只辦了一件。燕窩是親眼看見了;春雨的神情體態,到底有何不同,卻忘了去留心細看。聽夏雲的話,似乎春雨已經讓芹官破了身子;這可是件稀罕事!到底芹官只得十二歲;可是也說不定,只看他唇上汗毛那麽濃,身子那麽壯,發育得早,比起棠官來,像是大了三歲都不止。

那件事是一定有的,她心裏在想,不過說跟春雨做了那件事,說出去似乎不能教人相信,轉念到此,突然靈機一動,即時定了主意;同時心裏已感到一種報覆的快意。

※※※

兩妾當值,一旬一輪;這一旬,曹俯是宿在季姨娘這裏。

他到二更多天才進來,棠官已經睡了。在堂屋裏喝茶,是由碧文伺候;一進臥室,就沒有她的事了。曹俯有些頭巾氣,在臥室中從不使喚丫頭的;擦背洗腳都是季姨娘服侍。

曹俯雙手撐著桌沿,讓季姨娘使勁替他擦背時,雙眼註視桌面,很容易地發現那枚扳指;隨即問說:“是那裏找出來這麽個小號的扳指?”

“芹官屋裏的春雨,說棠官也快拉弓了;這樣子的扳指芹官有四個,拿了一個給棠官。”

曹俯點點頭:“我也聽說了,芹官屋裏大的那個丫頭,很識大體。”

季姨娘正好接口:“大的識大體;可惜小的不識。”

“小的是誰?”

“叫小蓮。”

“啊!小蓮,我記得有這麽一個丫頭。”曹俯問說:“她怎麽不識大體?”

“我也是聽說。”季姨娘很謹慎地說:“看樣子,有像有不像。”

“到底什麽事?你聽人說了些什麽?”

季姨娘不作聲;手上卻更使點勁,然後拿手巾到西洋大瓷面盆中去搓洗,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話似地。

“怎麽回事?”曹俯本是閑談,此刻卻很關心了。

“別打聽了吧!也不知是真是假;我說了又是是非。何況,老爺也未見得肯信。”

“孰是孰非,可信不可信,我自然知道。你只跟我說老實話就是。”

“有句話我倒可以老實說,因為是我親眼得見;老太太給了芹官一盒燕窩。”

“給了芹官一盒燕窩?”曹俯不解,“幹什麽?”

“虧老爺也問得出這話!”季姨娘笑道:“燕窩除了滋補身子,還能幹什麽?”

“這話就不對了!小孩子那裏談得到滋補?”

“是不是?我早說了,老爺不會相信;不過,我的眼睛可沒有瞎。”

“這麽說,是真的了?”

“自然是真的!我親眼看見小蓮在鑷燕窩上的毛;她說是老太太交代她收拾的。這話騙誰?萱榮堂那麽多丫頭,自己不會收拾?再說,老太太向來不大愛這些東西的。”

曹俯一聽這話,雙眉深鎖;坐下來沈吟了好一會才又開口:“你說,小蓮怎麽不識大體?”

“老爺也不必打聽,徒然生閑氣。”

季姨娘還在盤馬彎弓,蓄勢待發;曹俯卻不耐煩了,皺著眉說,“那來這麽多廢話!”

“好!我就說。”季姨娘裝出被逼不過,無可奈何的樣子,“說小蓮勾引芹官,破了芹官的身子。”

一聽這話,曹俯目瞪口呆!這副神情,在季姨娘不免有些害怕;但轉念想到,這正是自己說話見效的明證,此刻是緊要關頭,必得沈住氣,因而跟曹俯對望著,一臉戒備的神色。

“真有這話?”

“誰知道呢?”季姨娘心思突然靈了,答了一句很有力的話:“不過,小蓮在揀燕窩,千真萬確。”

“是你親眼看見的。”

“不早就說過了,我眼睛又不瞎。”季姨娘接著說,“如今裏頭管芹官也管得很緊,不準他再調戲丫頭。不過,有老太太護著,能管得住、管不住,可真難說。”

這幾句話讓曹俯震動了!他原來只以為芹官不喜讀書,難成大器;誰知尚未成年,已成惡少!而且所犯的是首惡之淫;想到李煦家破人亡的往事,更覺驚心。何況少年斫喪,只怕未到成人,便已夭折;想到父兄先後下世,唯獨剩下芹官一線根苗,亦竟斬絕,不覺流下淚來。

季姨娘心想,這眼淚就流得沒有道理了,便即勸說:“老爺也不必傷心,橫豎還有棠官——。”

話猶未畢,只聽一聲斷喝,“住嘴!”曹俯怒容滿面,“你懂什麽!以後不準你提芹官;更不準你到處去說芹官的是非!”

季姨娘不想落得這麽一個結果,自覺委屈得要哭;但卻不敢。繃著臉料理了睡前的一切,也不管曹俯,自己回後房去睡了。

一覺醒來,依稀聽得前房有嘆息之聲;燈也還亮著。她悄悄起床,張望了一下,只見曹俯獨對孤燈,猶自發楞。這是為什麽?莫非有一場大風波?季姨娘惴惴然地,後半夜再也無法入夢。

江南稱七月為“鬼月”;說是鬼門關開了,孤魂野鬼,到處游蕩;深怕無意間得罪,便有禍殃,所以在這些日子裏,對孩子們的約束特嚴,棠官愛玩的彈弓,也讓季姨娘收走了,亦是怕他無意間打到了附墻緣壁,視之無形的厲鬼。

偏偏家塾中的兩位老師,由於“秋老虎”的緣故,都病倒了,只得暫且放學;棠官在家無事,約束更難;很想找芹官去玩,剛說得一聲,就讓季姨娘喝住了。

“死沒出息的東西!人家不願意理你;你偏要討上門去看人家的臉嘴。你怎麽這麽賤啊!”

“姨娘也別這麽說!”碧文有些聽不過去,“芹官有時候說他幾句是有的;他在寫字讀書,叫棠官自己在雙芝仙館玩也是有的;那裏就不願意理他了?”

“就不算他,也還有他那裏的丫頭——。”

“那,”碧文搶著說,“我更要說公道話了!不說別的,只說那天棠官因為天雨路滑,摔了跟鬥,春雨替他洗臉換衣服,收拾得幹幹凈凈回來。那裏就錯待了咱們?”

“我不是說春雨。”

“那麽是說小蓮?”

“哼!什麽小蓮!總是板起一張死臉子,倒像嫁過去就死了男人似地。”

“姨娘!”碧文到底忍不住了,“你就積點口德吧!”

一看碧文板著臉說話;季姨娘有些忌憚她,反倒不開口了。碧文便作主讓棠官去找堂兄。那知不巧,芹官不在雙芝仙館。

原來芹官也是閑得無聊,到各處串門子去了;先到震二奶奶那裏,主仆都在午睡,只好另走一處。

信步踏入馬夫人的院落,靜悄悄地聲息全無,卻有裊裊輕煙,從堂屋門口的竹簾中飄出來。芹官繞道游廊,掀簾一看,只見楚珍一個人在摺中元祭祖焚化的錫箔。看到芹官也不起身,也不招呼,只含笑目迎。

“太太呢?”

“不在屋子歇午覺?”楚珍向東面呶一呶嘴說。

“這錫箔——。”

“你別動!”楚珍大聲喝阻。

芹官急忙縮回了手,“你嚇我一跳!”他說,“你的嗓門兒好大。”

“天生就是這樣。”楚珍答說,“如果不是你胡亂動手,我也不會喊這麽一嗓子。”

“怎麽叫胡亂動手?看看你摺的錫箔都不行?”

“也不知道你的手幹凈不幹凈?”楚珍答說:“弄臟了錫箔,我可怎麽焚化。”

“咦!你這話好奇怪!”芹官伸出雙手,自己看了一下,“我的手並不臟啊!”

“誰知道你臟不臟?”

“我不懂你的話!”

“不懂就算了。”

“教人納悶。”芹官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看她穿一件短袖的玄色綢衫,露出大半截渾圓雪白的膀子,真想摸一把;卻是伸出手去又收了回來。

這個動作讓楚珍發覺了,笑著說道:“聽說你這兩天很乖。”

芹官笑笑不答;停了一會,沒話找話地說:“你嘴唇上的胭脂調得很出色。”

“不但出色,而且很香,攙了玫瑰油在裏面的。”楚珍故意逗他,“你敢不敢吃!”說著,便將嘴唇翹向芹官。

就這時聽得西屋暴聲在喊:“楚珍!”

一聽馬夫人這樣的聲音,芹官知道有麻煩了,趕緊起身,溜了出去。楚珍卻不能像那樣,雖知馬夫人在生氣,卻不知她生氣的緣故?只好硬著頭皮答應。

進得西屋,只見馬夫人已經起身,站在那裏怒容滿面地說:“好好的爺兒們都讓你們教壞了!”說著,一掌摑在楚珍臉上。

楚珍摸著火辣辣生疼的臉,既驚且羞亦悔;兩泡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你還哭!你自己覺得委屈了不是?我問你,什麽手臟不臟的;我再問你,前兩天我是怎麽交代的,芹官如果跟你們動手動腳,你們躲開別理他!那知道你反倒去勾引芹官。好下賤的東西!我這裏可容不得你了!”

聽到最後一句,楚珍魂飛天外,雙膝一彎,跪倒在地,顫聲討饒:“太太!我錯了。怎麽罰我都行,就別攆我。”

“我沒有想攆你。是你自己不想在這裏待。”馬夫人大聲向外吩咐:“把趙嬤嬤找來!”

外面丫頭答應著,接著,紗窗外面有人影閃過,必是去喚管家趙嬤嬤,要把她帶走了。

楚珍這一急非同小可,膝行兩步,想抱住馬夫人的腿哀求;那知道馬夫人一甩手往後便走。楚珍撲個空;楞在那裏,手足無措。

“你們趕緊把楚珍的東西檢一檢!”她聽見馬夫人在外面交代,“等趙嬤嬤一來,立刻領了她走。”

“太太,楚珍一時的錯…….”

“你們不必替她求情!”馬夫人大聲說道:“沒有用!她太不安分,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聽得這話,楚珍的心猛然往下一落,在心中自問:“我怎麽不安分了?看樣子是有人在太太面前,不知說了我一些什麽?無怪乎她剛才生那麽大的氣。原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看樣子求也是白求;不過——。”她無法再想得下去。

膝蓋已經跪得疼了;楚珍心想,既然求也是白求,那就不必自討苦吃,站起身來揉揉膝蓋,手扶著桌子,只是在想,是誰在馬夫人面前進讒?

也不知想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窗外一條傴僂的影子,是管家趙嬤嬤來了。

“楚珍太沒有規矩,我不能要她了。你把她領了出去,交給她爹。”

“太太,”趙嬤嬤問道:“不知道楚珍怎麽不守規矩?”

“你問她自己!她再待在這裏,芹官會變得下流!”

別的過失都有寬恕的餘地;唯獨這一款罪名,讓趙嬤嬤覺得為她求情都是多餘的,只有替她討些賞了。

“楚珍總也服侍了太太一場。這一出去,日子怕很難過。”趙嬤嬤說:“她爹在機坊,幹畫花樣的活,拿的上等工錢,只是不成材,又嫖又賭;楚珍跟她爹也過不到一起。”

“我可不管他們父女過得到一起,過不到一起。反正你按規矩辦;另外,你跟震二奶奶說:賞她二十兩銀子,出我的帳。”

“是!”趙嬤嬤便喊:“楚珍,楚珍!”

楚珍走了出去,只見馬夫人坐在方桌邊一張凳子上;看到她將臉扭了過去。楚珍覺得傷心,忍不住又要掉眼淚了。

“你自己犯規矩,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楚珍答說:“早就有人在太太面前,說我不守規矩了。”

趙嬤嬤原意,還想替她挽回;不道說出話來,仍是負氣的模樣,不由得罵道:“你看你!在太太面前,也是這麽說話!一點規矩都不懂。”

楚珍不敢回嘴,將頭低了下去,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流出來;心裏在想,是誰在馬夫人面前進了讒言?也許是春雨,她不來過好幾回嗎?正在轉著念頭,趙嬤嬤卻又發話了:“給太太磕個頭,收拾收拾東西就走吧!”

楚珍不作聲,只是跪了下來,替馬夫人叩了頭;然後起身,扭頭就走。馬夫人暗地裏嘆口氣,心想:是脾氣這麽僵的人,即便用下去,將來也難免淘閑氣。狠一狠心,就讓她走了吧!

其時震二奶奶聽說馬夫人為楚珍生了很大的氣,特地趕了來探問;馬夫人不便說她勾引芹官,只說:“這個丫頭不好!我早就不想要她了。”

震二奶奶當然看得出來,這不是實話。一個丫頭的去留,不是什麽大事,便不再談楚珍,“可是,太太這裏少了一個人。”她說,“該補一個。”

“不必了!我也沒有多少事,少就少一個好了。”

“這是太太體諒,不過,無例不能興,有例不能減,補還是要補的。”震二奶奶問趙嬤嬤,“你看,誰頂楚珍的缺?要安分,也要能幹。”

“有是有個人,要商量;不知道說得通,說不通。”

“誰啊?”

“季姨娘那裏的碧文。”

“算了!算了!”馬夫人急忙搖手,“別多事了。”

趙嬤嬤與震二奶奶都不作聲;好一會,震二奶奶嘆口氣說:“提起碧文實在可惜。丫頭好,主子不好;主子好,丫頭不好!”

她的聲音雖低,卻仍舊讓在後房收拾衣物的楚珍聽得清清楚楚。顯然的最後一句是說到她身上;憤憤地在想:“丫頭有什麽不好!倒是主子耳朵軟。拿我跟季姨娘比,怎麽也不能叫人心服。”

一面想,一面將自己的衣服什物,胡亂塞在箱子裏;偶然擡頭,發覺窗外有人在向她招手——是馬夫人的另一個得力的丫頭,這天請假去探親的妙英。

“怎麽回事?”妙英等她出去了,皺著眉輕聲問道:“好好兒的,忽然要打發你走?”

“誰知道呢?反正犯小人就是了。也不知是誰在太太面前說我;太太說:早就不想要我了!”楚珍忽然傷心,流著眼淚說:“忠心耿耿服侍了人家四、五年,臨了兒落這麽一句話。我死都不甘心。”

“你別難過!我看去求一求——。”

“不!”楚珍打斷她的話說:“沒有用。”

“你別管。我去試一試。”

說完,妙英從後窗下繞到前面,進屋跟馬夫人照個面,表示她已經銷假了。

“你媽的病怎麽樣?”

“還不是哮喘老毛病;一交了秋就要發的。”妙英緊接著說:“我回了一趟家,想不到楚珍闖了禍,說太太要攆她。今兒也晚了,是不是讓她明天再走?”

馬夫人尚未答話,震二奶奶卻在發問:“這話是楚珍讓你來說的。”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是你的意思也不行。沒有這個規矩。你快幫著她收拾收拾東西吧!你仔細看一看!回頭就不用再打開箱子了。”

本來已很不平靜的心境,此時越發意亂如麻;自己都覺得有些恍恍惚惚,不知道幹什麽好了。

“收拾好了沒有?”趙嬤嬤出現在後面的房門口;她身旁是妙英,愁眉苦臉,有著一種無可言喻的歉疚無奈的表情。

“喔,”楚珍定定神說:“一時也收拾不完,不過不必再麻煩了;隨後請妙英替我收拾起來就是。趙嬤嬤,請你老通知我爹來接我。”

“當然要把你交代你老子。不過今天總來不及了;讓妙英幫你再收拾收拾,提了箱子到下房裏去睡一晚;我通知你爹,明天上午來接你。”

“好了!”妙英接口,“就這麽說了。趙嬤嬤先請吧,回頭我送她到你這裏來。”

趙嬤嬤點點頭說:“可別太晚了。”

等趙嬤嬤一走,只聽馬夫人在喊妙英;不久,她去而覆回,告訴楚珍說,馬夫人到萱榮堂去了。接著便問:“到底是怎麽回事?”

楚珍不知從何說起?想了好一會才開口:“總怪我自己不好!平時原是說笑慣了的;那知道太太忽然認起真來——。”她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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