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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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麽叫‘十年磨劍,五陵結客’?你待造反不是?唉——!”說著又長嘆一聲,搖頭不語,竟有些泫然欲涕的光景。

這一下不但將芹官嚇得脊梁骨上發冷;連張先生也吃了一驚,不知他何以有此神情?

“你走吧!”曹俯轉臉揮手,“見老太太去。”

芹官如逢大赦,垂手答應一聲:“是!”慢慢地往後退,快到房門口才轉身踏出門檻,一溜煙似地往裏直奔。

“張兄,家門如此!你看如何是好?”曹俯說道,“我自父兄相繼下世,自知菲材,終無大用;一心寄望在此子身上,唯有把他教養成人,重振家聲,才能報答先父視我如出的深恩。不想此子是這等不成材!此刻已看出來,他的福澤有限。‘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家敗完了,就該是飄不盡的涕淚了!”

原來是這樣一種想頭,張先生笑道:“我公也未免想得太遠了!世兄頭角崢嶸、健壯茁實,將來是必成大器的。至於喜愛麗詞艷句,那個肯讀書的少年不是如此?何足為病!”

正談到這裏,有個小廝走來,向曹俯輕聲說道:“回四老爺的話,安將軍派了人來,說有話要跟老爺當面回。”

“喔?”曹俯問道:“是什麽人?”

“是安將軍的聽差。”

那還好。有時安將軍派人來談公事,派的是有職銜的武官,那就得看官階大小,穿公服,或者至少得加一件馬褂,才能接見;既是聽差,無須更衣了。

“讓他進來。”

帶進來的人,曹俯知道,是安將軍貼身的跟班桂升;等他行了禮,曹俯很客氣地說道:“管家少禮!安將軍有什麽話,請說吧!”

“將軍剛才接到京裏一封信,提到平郡王的事;著我來請曹四爺到府裏當面談。”

一聽這話,曹俯驚疑不定;但也不便擺在臉上,當即答說:“好!請管家先回去上覆將軍,說我馬上就去。”接著便喊:“曹泰!”

“在!”頗得曹俯信任的老仆曹泰高聲答應著,從廊上走了進來。

“你帶著桂管家去,好好款待。”

所謂“好好款待”,便是拿最大的賞封,八兩銀子;曹俯為人忠厚謙和,最不喜擺官派,所以用這句話作為賞銀八兩的隱語。

一會兒“好好款待”完畢,曹泰回到鵲玉軒來伺候;曹俯正在換公服。這樣大熱天冠帶整齊地出門拜客,是一件苦事;加以心中嘀咕不安,所以愁眉苦臉地,顯得非常不自在。

“提轎!”他對曹泰說,“你別跟去了。”

“是!轎子已經預備了。”曹泰問說,“回頭老太太如果要問,怎麽說?”

曹俯想了一下答說:“先別跟老太太說去看安將軍;只說我去送一位進京的客人好了。”

※※※



到得將軍府,請到花廳中坐;桂升說道:“將軍交代,請曹四老爺先換衣服吧!”

這是安將軍的禮遇;曹俯也知必然如此,道聲謝,喚小廝進來,打開衣包,換上白夏布長衫;玄色亮紗馬褂,科頭無帽。就這樣又已累出來一身汗;心裏恨不能芹官早早長大成人,接了他的這個世襲差使,好讓他飲酒吟詩,享幾天清福。

這時聽得一聲咳嗽,聽差打開竹簾;安將軍捧著個水煙袋,從腰門中出來,一見面便說:“曹四哥,穿馬褂幹什麽?”

曹俯不及答說,先蹲身請了個安;等他站起來,桂升已伸手作勢,要幫他卸脫馬褂。

旗人的禮數,繁文褥節,頗費周旋;曹俯苦於拘束,卻不能不耐性忍受。等坐定下來,安將軍閑閑問道:“最近跟平郡王府有沒有信劄往來?”

“還是上個月初,接到王府福晉給家母一封賀節的信,只是些敘家常的話。”

“喔!提到郡王府沒有?”

“說他近來頗為蕭閑。”曹俯問道:“是不是將軍這裏,得了平郡王什麽消息?”

“剛接到一封信,事情還不知怎麽樣?你先看一看。”

安將軍請曹俯來,就為的要給他看這封信;信是內務府一個名叫豐升的司官寫來的。他跟安將軍隸屬於鑲紅旗,而鑲紅旗從成軍以來,就歸平郡王統轄,稱為“旗主”;安將軍就因為他的“旗主”平郡王訥爾蘇是曹家的女婿,所以對曹俯另眼相看。兩家有什麽關於平郡王的任何消息,向來亦都是互相通知的。

這一次的消息,非常突兀,亦非常可驚可憂!豐升的信上說,皇帝最近召見平郡王訥爾蘇,垂詢幾近一個時辰之久;殿庭深邃,語不可聞;只看到平郡王出殿時,面無人色,汗水透到袍褂上。日來盛傳平郡王即將削爵;是否尚有其他嚴譴,不得而知。

看完這封信,曹俯亦是汗流浹背,方寸之間,惶惑無主;將信遞回安將軍時,竟無一句話說。

“這封信是二十天前寫的;可是半個月前的“宮門抄”都到了,並無平郡王削爵的上諭。”安將軍說:“看起來,事情已經過去了。”

“是!”曹俯不假思索地答說:“但願如此。”

“這個消息來得很怪。曹四哥,不知道你有什麽看法?”

這是想探索平郡王訥爾蘇所以獲罪的原因;安將軍的想法是,他們是至親,而且常有書劄往還,對平郡王的情形,一定比他了解得多。可是他失望了;曹俯所能想到的原因,是安將軍早就知道了的。

“只怕還是當初不肯將恂郡王在西邊的情形,詳細上奏的緣故。”

“那是早就過去的事了。”安將軍說:“當初,平郡王就是為此才調回京的。古人說是‘不貳過’,總不至於舊事重提,又責備他吧?”

“那,那可就費猜疑了。”

安將軍點點頭,不作聲;“噗嚕嚕,噗嚕嚕”地抽了好一會水煙,突然擡頭問道:“平郡世子,常有信來吧?”

這是指平郡王的長子福彭,也就是曹老太太嫡親的外孫;“他只是給他母親代筆,寫信給家母的時候,附筆提一句問好的話。”曹俯答說:“從未單獨來過信。”

“那麽,福晉的家信中,可提到過世子跟四阿哥交好的話?”

“這是聽王府裏的來人這麽說;信上可從沒有提過。”

“嗯,嗯!”安將軍用安慰的語氣說:“曹四哥不必擔心,我想,平郡王即使出事,至多也不過他本人削爵;爵位總在的。”

這意思是說,平郡王是開國以來,世襲罔替的八個“鐵帽子王”之一;平郡王訥爾蘇獲罪,只能奪他本人的名號、俸祿,平郡王這個爵位,無法取消,須歸世子福彭承襲。

將安將軍話中的本意想了一遍,曹俯忽有領悟,平郡王訥爾蘇既是鑲紅旗的旗主,皇帝要指揮鑲紅旗,必須透過訥爾蘇;或者訥爾蘇有什麽不同的意見,使得皇帝的命令打了折扣。如果奪他的爵,由世子福彭來承襲,利用四阿哥與福彭交好的關系,豈不是就把鑲紅旗完全抓在手裏了?

由此看來,如說要削訥爾蘇的爵,自然是“莫須有”的罪名。曹俯認為自己的想法不錯;但卻不便告訴安將軍。

回到鵲玉軒,曹俯第一件事是找曹泰,問清楚曹老太太並不知道他曾應安將軍之約,心裏稍為輕松了些。因為如果曹老太太知道此事,即令不問,而照舊家的規矩,出了門回來,必得到父母面前去打個照面,表示安然到家,免得老人懸念。這一打照面,曹老太太倘或問起跟安將軍談些什麽?話很難答;此刻就不妨索性瞞到底了。

不過,平郡王削爵,是一件可能關乎合家禍福的大事,他也不能把這個消息只藏在自己肚子裏;再說,消息遲早也瞞不住,等“宮門抄”一到,親友皆知,少不得也會傳到萱榮堂,那時如何對答,倒要預為之計。

他所能商量公事家務的,只有兩個人,正就是曹震夫婦。曹震未歸,便只有一個震二奶奶了。

“跟中門上說,得便告訴震二奶奶,等伺候老太太完了,到鄒姨娘那裏來一趟。”

曹俯元配早逝,伉儷情深,不肯續弦:不過有兩個姨太太,一個姓季,一個就是鄒姨娘。姓季的姨娘頗具風姿,而且也生了子,比芹官只小五個月:但曹俯比較看重的,卻是鄒姨娘;如果要跟震二奶奶談事,不是在鵲玉軒,就是在鄒姨娘院子裏,因為他比震二奶奶大得有限;而且生性拘謹,覺得只有在這兩個地方見面,才能避嫌。

即使如此,亦絕少在晚間邀晤;因此,震二奶奶聽錦兒來傳了話以後,隨即問說:“說了辰光沒有?是明兒早晨,還是今晚上。”

“我問了。中門上也不知道;只說剛讓曹泰來傳的話。”錦兒緊接著又說:“四老爺傍晚上安將軍那兒去了;聽說是安將軍派人來請了去的。”

震二奶奶心頭一凜,想了一下說:“你派個人跟鄒姨娘去說,等起了更我就去。”

曹老太太未到起更,便有神思困倦的模樣;震二奶奶看丫頭已經在放帳門、趕蚊子,伺候曹老太太安置了;便悄悄向秋月說道:“四老爺不知道有什麽話要跟我說;我到鄒姨娘那裏去一趟,包不定有要緊事;你可別睡!回頭我再通知你。”

於是悄沒聲息地出了萱榮堂,得穿過曲曲折折的一條夾弄,才能到鄒姨娘的那座小院落。但見堂屋中燈火明亮,曹俯卻站在廊上負手望月。

“四叔!”震二奶奶問道:“鄒姨娘怎麽不見?”

“在這裏吶!”鄒姨娘從屋子裏邊迎了出來,一只手拿著小刀,一只手是個削了一半皮的香瓜。

“請堂屋裏坐!”曹俯說道:“我有件事告訴你。”

“是!四叔請。”

曹俯進屋坐定,震二奶奶卻先跟鄒姨娘敘了些家常;方始走了進來,扶著桌子站著。

“坐吧!”曹俯說道:“我今天從安將軍那裏得了個消息,不知是真是假?看來確有其事,不知道該怎麽跟老太太說。”

一聽到後面的話,震二奶奶便重重地咳嗽一聲,接曹俯的話說:“慢慢兒商量!四叔先別告訴我。”

於是,曹俯將有關平郡王削爵的消息,細細地說了給震二奶奶聽;然後向她問計,這件事應該怎麽樣告訴曹老太太?在什麽時,如何措詞,由誰開口,才不致讓她受驚?

卻不知震二奶奶先已大大地受驚了,“四叔,”她問:“怎見得一定是讓小王子襲爵呢?”

當初稱納爾蘇為“鑲紅旗王子”;沿襲例,從福彭出生時便稱他為“小王子”。在震二奶奶看,果真是福彭襲爵,竟是大大的一件喜事;但恐這只是曹俯的如意算盤。

“平郡王的爵位世襲罔替,這個成例是絕不會改的。”

“當今皇上什麽事做不出來!”震二奶奶脫口相答;話一說出來,隨即發覺大為不妥,但已無法收回;雖不怕隔墻有耳,畢竟說這樣的話,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所以深自悔責,低頭不語。

曹俯倒不覺得她的話說錯了;只想到去年下半年,先是“舅舅”隆科多,兵柄被解,降罪發往寧夏去修理城池;接著是接恂郡王撫遠大將軍印信的年羹堯,以九十一款大罪,賜令自盡;開年以來,不斷有嚴詞責備八貝子和九貝子的詔諭,到了四月裏,終於將胤祀、胤禟勒令除宗,廢為庶人,改名“阿其那”、“塞思黑”。凡此又有何成例可循?

這樣轉著念頭,不免失去自信;對福彭是否能襲爵,也像震二奶奶那樣,覺得事在兩可之間;不由得吸著氣說:“咱們不能這麽想,不能朝壞的地方去想!”

這話真是又可笑又可憐!不過震二奶奶轉念尋思,若非朝好的方面去想,自我寬慰,又有什麽更好的辦法?而且到底還只是傳聞之詞,不必過於認真。

“四叔!”震二奶奶說道:“老太太那裏,唯有暫時瞞著;反正只要是小王子襲了爵,話怎麽說都行。”

“嗯,嗯!我也是這麽想。”

“至於消息到底怎麽樣?請四叔多派人去打聽。不論好壞,咱們的消息,不能落在別人後頭。”

這是一句要緊話:“說得是,說得是!”曹俯深深點頭:“我明天一早就派人去打聽。”

※※※

平郡王削爵之事,不知真偽;阿其那、塞思黑及恂郡王胤禎的“罪名”卻已定出來了,王公大臣合疏臚列阿其那罪狀四十款;塞思黑罪狀二十八款;胤禎罪狀十四款。曹俯最關心的是胤禎;因為訥爾蘇曾是胤禎的副手。

這是京中來的一封密函,蠅頭細字,寫著胤禎的十四款罪狀;曹俯從頭細細檢查;第一款是胤禎曾力保阿其那,並無謀奪東宮之罪。第二款:先帝避暑口外,未令胤禎隨扈;而胤禎化裝為商販,私自跟蹤;入夜與阿其那在帳房中密語通宵,行跡詭異。第三款:胤禎在軍前時,與阿其那、塞思黑密劄往來,幾無虛日。很明顯的,這三款罪狀,是要坐實他與阿其那、塞思黑同黨。

以下提到胤禎領兵的“不法”情事;這與納爾蘇有關,曹俯格外註意。這一部分共計四款,一款是縱酒淫亂;一款是糜費兵餉;一款是貪贓受賄;再有一款是:“在西寧時,張瞎子為之算命,詭稱此命定有九五之尊。胤禎大喜稱善,賞銀二十兩。”

再接下來,便是指責胤禎奔喪到京,如何不守法度,與訥爾蘇更無關系。曹俯放心了,不管恂郡王如何“大逆不道”,扯不到訥爾蘇身上,即無大罪;就算革爵,亦只是他一己的得失。

果然,上諭到了,平郡王訥爾蘇以貪婪革去王爵:由世子福彭承襲。消息一傳,曹俯仍舊是請震二奶奶來商議。

“老太太面前,只說郡王自願告退,由小王子襲爵好了。”震二奶奶接著又說:“倒是要打點賀禮;不知道四叔的意思怎麽樣?”

“要賀嗎?”曹俯微覺意外。

“我想該賀的。當上了‘鐵帽子王’到底不是小事。”

“等我想想。”曹俯一面盤算;一面說道:“有得就有失,兒子襲了爵該賀;老子削了爵該怎麽說呢?”說到這裏,他大為搖頭:“不妥,不妥!沒有致賀的道理。”

震二奶奶心想:書呆子的習氣又發作了!這是她最無可奈何的一件事。唯一的辦法是繞個彎子將事情辦通。

思索了一會,她想到一個說法:“小王子今年十九,明年是二十歲整生日;這份禮是少不了的。四叔,你說呢?”

“這份禮當然是少不了的。不過,是明年的事。”

“明年六月廿六日的生日;提前送有什麽不行?”曹俯想不出不能提前送禮的理由,只好這樣答:“那就預備吧!”他接著又說:“這幾年境況大不如前,彼此至親,應該是能夠體諒的。我看,這份禮只要不豐不儉,能過得去,也就行了。”

“是的。”震二奶奶不跟他爭,“四叔就不必費心了。等我預備好了,再請四叔過目。此刻,請四叔進去告訴老太太吧!”

“好!我就去。”

這時早有震二奶奶的丫頭,搶先報到萱榮堂;曹老太太一聽便有些皺眉,因為曹俯來得不是時候。

原來,這夕陽西下,月亮未上的傍晚時分,是萱榮堂在夏天的一段辰光;好是好在一座大天井。曹老太太喜歡軒敞高爽,天井中不準擺什麽魚缸盆景之類的陳設,道“天天那些玩意,擺不上三天就看厭了;反倒招蚊子,又不幹凈。”要觀賞時令花卉,或蘭或菊,都是臨時送進來,賞玩過了,立刻搬走。這在秋冬間,空宕宕顯得有些蕭瑟;夏天的感覺就大不相同。每到太陽偏西,席棚高卷,汲幾桶新井水,澆遍大方青石板,暑氣一收,清風徐來,就在院子裏支上桌子擺飯,每天都用大圓桌,因為每天都會有客來——族中的女眷,知道曹老太太愛熱鬧,也貪圖這萱榮堂中夏日黃昏的舒服,洗了澡來趕晚飯,也是炎炎溽暑中的一件樂事。

不想曹俯忽然在這時候要來,說“有事跟老太太回”,族中女眷年紀輕的固然要先回避;年紀輩分俱長,可以不必回避的,卻以人家有正事要談,不便打攪,亦不能不躲一躲。更有些知趣的,起身告辭;丫頭亦都四散,熱熱鬧鬧的場面,霎時就顯得冷清了,天井中只剩下馬夫人與芹官;芹官還是局促不安,因為他只穿了一身熟羅的褂褲。

芹官系了一條白綢繡黑蝶,還帶黑絲穗的汗巾,在左腰上垂下來一大截,擔心“四叔”見了會責備;一直惴惴不安。

先進來的是震二奶奶,一眼到芹官的汗巾,大吃一驚;急忙走上兩步,沖著他的左腰一指,喝一聲:“趕快掖起來!”

芹官一楞,旋即省悟;自責後又自笑,徒然著急,竟連這一點都不曾想到。笨得如此,恨不得自己摑自己一掌。

“四老爺來了!”

等小丫頭這一喊,芹官便迎了上去,叫一聲:“四叔!”跟在他身後走來。

天井中靠東面設著一張大藤榻,是曹老太太的坐處,左右散列著幾張藤椅,卻只有馬夫人一個人坐著;曹俯一一招呼,在馬夫人對面坐下,芹官便站在他身後。

“四叔是喝茶,還是喝薄荷菊花露?”震二奶奶接著又說:“我看先喝一盞菊花露,再喝茶吧!”

“都行!”曹俯轉臉說道:“京裏來了封信,郡王把爵位讓給小王子了。”

此言一出,曹老太太與馬夫人無不驚異,“是怎麽回事?”曹老太太問:“誰來的信?”

“內務府的朋友。”曹俯又說:“也見了上諭了。”

“上諭上怎麽說?”

“只說平郡王由小王子承襲;沒有說別的。”

“那怎麽說是把爵位讓出來的呢?一定有個緣故在內。”曹老太太問道:“是不是皇上對郡王生了什麽意見?”

“不會的。”曹俯有些窮於應付了;向站在曹老太太後面的震二奶奶看了一眼。

“依我看,倒不是皇上對郡王生了什麽意見;必是皇上看小王子能成大器,早早讓他襲了爵,好栽培他。”

“是的!”馬夫人附和著,“我也這麽想。”

曹老太太想了一會,向曹俯問說:“你看清楚了,上諭上沒有說別的?”

“是!”

“那就是了。”曹老太太面露微笑;旋即蹙眉:“到底只有十九歲。”

“十九歲襲爵,也不算晚;應該什麽差使都能當了。康熙爺是十九歲那年定了削藩的大計——。”

“你怎麽拿康熙爺來作比?”曹老太太冷冷地打斷他的話,“那是幾千年才出一位的聖人。”

“是!”曹俯碰了釘子,卻還是陪著笑說:“娘說得是。”

曹老太太是怕他由福彭十九歲襲爵,又說到芹官已經十二歲,卻還視如童稚,事事縱容。此刻看他知趣不曾提到這一點上,便也放緩了臉色問道:“你今天沒有應酬?”

“沒有!”

“那就輕快、輕快,跟張先生他們喝酒去吧!”

“是!”曹俯停了一下又說:“還有件事,跟娘請示;二少奶奶的意思,借小王子明年二十歲整生這個題目,提前把禮送去,暗含著也是賀他襲爵之意。娘看如何?”

“這個法子也使得。不忙,等我們娘兒倆商量商量;該怎麽樣寫信,再通知你好了。”

“有話我會叫人說給你。”曹老太太也很慈愛地說:“天太熱,你酒也不宜多喝!”

“是!兒子知道。”

說著,徐步向外走去;芹官跟在後面相送;送到垂花門前,曹俯照例不教他再送,但這天卻多了一句話。

“你陪老太太吃完飯,到我那裏來一趟。”

就為了這句話,芹官又上了心事;震二奶奶料知必有緣故,一問果然。“四叔讓我陪老太太吃完飯,到前面去一趟,不知道什麽事?”芹官說道:“快拿飯來!不拘什麽;我吃了好走。”

“你這又急點兒什麽?”曹老太太說,“舒舒服服吃完了去,倒不好?”

“要讓他吃得舒服,只有一個法子。”震二奶奶插嘴說道:“幹脆你先到前面去一趟,看四叔說什麽;應完了卯回來,不就沒事了嗎?”

“二奶奶這個法子好!”秋月附和,且有意見:“就說老太太交代的,先到四老爺那裏去了,回來吃飯。四老爺看老太太在等,自然說兩句話就放回來。”

“不錯,不錯!就這麽辦!”芹官很高興地說:“我回去換衣服。”

“還回去幹什麽?”震二奶奶說,“一定有大褂兒脫在這裏,隨便找一件來套上就是了。”

“沒有!”秋月接口,“本來倒有三件脫在這裏;昨兒個春雨收走了。”

“我去拿!”夏雲自告奮勇。

“不啰!”芹官搖搖手,“還是我回去一趟。也許四叔要查我的功課,正好我全補上了;順便帶著。”

聽得這話,曹老太太跟馬夫人都很高興;震二奶奶即便笑道:“原來是要去‘獻寶’呢!快去吧,等四叔誇講你幾句,回來多吃半碗飯。”

芹官笑著走了;回到雙芝仙館,只看到春雨仰起了臉,披散著一頭半濕的長發,正讓小丫頭替她在扇幹。看到芹官,自然要問:“你怎麽回來了?”

“四老爺找我!”芹官答說,“你別管了,我穿件大褂兒就走。”

一面說,一面往裏走;春雨還是跟了進來問道:“四老爺找你,倒是幹什麽呀?”

“不知道,也許是查問功課;反正我全補上了。把書包拿來,我看!”

等小蓮將書包取來,芹官自己找齊了最近十天的窗課,二十篇大字;十篇小楷;兩篇文章;五副對子,交給小蓮找一方書帕包好;接著便由春雨照料他換衣服。

“真是‘騎騾撞著親家公’,”芹官笑著告訴春雨,“難得使這麽一條汗巾,偏偏說是四老爺要進來;我可真是急了!虧得二嫂子教我。”

“她怎麽教你?”

“她教我把汗巾掖在腰上,別把絲穗子露出來。”

在替他扣淡藍夏布紐襻的春雨,“噗哧”一聲笑出來,“這也得教嗎?真是!”她正一正顏色又說,“只要自己有把握,該做的功課做完了;不該做的別做,四老爺自然不會生氣,你也就不必怕成這個樣子!”

“我可不知道什麽是不該做的事?譬如說,那天給人寫了一條字——。”

“放手!”春雨在他那只在她身上摸索的左手背上,打了一下,“像這樣毛手毛腳,就是不該做的事。”

“那是跟你。”

“跟我也得看是什麽地方,什麽時候。”春雨又說:“還有,你那個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一定得改。剛好了兩天,又犯了!我也不說是誰?反正你自己知道就是了。”

芹官臉一紅,訕訕地說:“一個人總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

“那就得別人來管了!”春雨已替他扣好最後一個紐襻;退後兩步,看著他說:“行了!快去吧!”接著又喊:“小蓮,你把功課拿著,送到中門上;守在那裏,等芹官回來了再回來。”

芹官知道她是不放心,便即說道:“不必送,更不必等。今天一定沒事!”

※※※

“你坐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事,芹官反而惴惴不安;曹家的家規,一向是“長者賜,不敢辭”,他只能答應一聲,就近在一張紫檀大理石的椅子上落座。這種椅子俗稱“太師椅”,極大;芹官只臀部挨著椅邊,有坐之名,無坐之實,全靠兩條腿撐住,反而比站著更吃力。

“我給你看首詩;是你爺爺給我的。”

聽到第二句,芹官正好趁機站了起來,從曹俯手中接過一張花箋;先看詩題,寫的是:“辛卯三月聞珍兒殤,書此忍慟,兼示四叔,寄東軒諸友。”

芹官聽母親說過,他有個庶出的胞叔,未滿十歲而殤,此刻才知道是夭折在“辛卯三月”,他默默計算了一下,辛卯是康熙五十年,便即說道:“這是十五年前,爺爺在京裏做的詩。”

“對了!那年是帶你父親進京當差。得到家信,你珍叔出痘不治,在京裏寫了這三首詩寄給我。”曹俯又說:“你看第二首。”

三首五絕中的第二首是:“予仲多遺息,多才在四三;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

“看得懂嗎?”

“是!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頭一句是指二爺爺——。”

芹官口中的“二爺爺”,即是曹寅的胞弟,先名曹宣;後來因為禦名玄燁,而宣玄聲近,為避音諱,改名曹荃。

曹荃共有四子,長、次二子是紈絝;倒是小的兩個兒子有出息,所以曹寅說“多才在四三”;而對行四的曹俯,期望更高。詩中所謂“承家賴猶子”,即指從小便由曹寅帶到江南撫養成人的曹俯而言。

“真想不到,這首詩竟成了語讖。”曹俯感傷地說:“辛卯那年,你父親十九歲,身子很好,筆下亦很來得;先帝對他期望甚高。‘承家’當然是他。而你爺爺無端寄望於我,豈不可怪!”

提到父祖,芹官縱未見過,亦不能不有傷心的模樣;閉著嘴,低著頭,仿佛在默禱似的。

“我在想,你爺爺的這首詩,既成語讖,則事皆前定;‘承家賴猶子,努力作奇男’,你爺爺當初教誨我的這兩句話,如今我要用來期望你!”

芹官一驚,頓有不勝負荷之感;但他只覺得有負擔,對“四叔”說這些話的意思卻還不十分了解。

“你能領會我的意思不能?”

芹官不敢說不能;想了一下答道:“四叔是期望我努力上進!”

這是就表面解釋;深一層的意思,芹官卻還不能領會。原來曹俯因為訥爾蘇無端削爵;改歸十九歲的福彭承襲,深感富貴無常;加上新君嗣位以來,公事不甚順手,所以對平郡王爵位遞嬗一事,感觸警惕皆深。怕的是世襲江寧織造這個差使,在他手裏保不住;巴望芹官能夠“努力作奇男”,成為曹家傑出的子弟,如彭福那樣,襲職“承家”。倘或芹官成了個百無一用,唯知揮霍的紈絝,以“今上”的英察,絕不會讓他承襲江寧織造。那一來,曹俯認為雖死亦無面目見父兄於泉下;所以內心對芹官期望之深,匪言可喻。

不過,芹官道是“努力上進”,這句話卻是不錯的;自然要加以鼓勵,“我所希望你的,就是這四個字。”他說:“努力上進,唯有讀書;讀書始足以明理;明理始足以自立。”

“是!”

“你手上是什麽東西?”曹俯問說:“是你的功課不是?”

“是!十天的功課。”芹官將書帕解了開來,拿一疊窗課,擺到曹俯面前。

曹俯只略略翻了一下,搖搖頭說:“這麽讀書,何時才能有成?等過了夏天,不必上學了。”

一聽這話,芹官大感意外;不知他是何用意,不敢接口。

“十天工夫,就做這麽一點功課,管什麽用?我——。”

曹俯沈吟不語;芹官卻看出端倪來了,似乎有親自課侄之意。一想到此,脊梁上直冒冷汗;倘或每天面對這樣一位叔叔,除了書本以外,目不旁視,那種日子怎麽過得下去?

“等我好好來想一想。”曹俯將他的功課往前推一推,“你先回去吧!”

“是!”

芹官收好功課,退了出來;到得中門,只見春雨在那裏等候,便將書帕遞了給她,口不擇言地說:“可了不得了!簡直沒有我過的日子了!”

一句話將春雨嚇出一身汗;“你說什麽?”她結結巴巴地問:“出了什麽事?”

這一來芹官才知道自己的話,說得太急,嚇著了春雨;因而歉然說道:“沒有事,沒有事!你別急。咱們回頭好好商量。”

“不!”春雨將他拉到一邊說道:“你先告訴我,是怎麽回事?”

“四老爺嫌我的功課少;打算自己教我呢!”

春雨透了口氣,拍拍胸說:“我的少爺!你也真是。”

“怎麽?你當不要緊!你不想想,到那時候,整天督著啃書,不準亂走一步,不準多說一句;那種日子,生不——。”

春雨很快地伸手掩住他的嘴,“別瞎說。”她放下手說道:“我不是說,四老爺親自教你讀書,你的日子好過。”

“那麽你是說什麽呢?”

“傻少爺!”春雨低聲說道:“不會不讓四老爺教你嗎?”

“啊!”芹官恍然大悟;輕快地笑道:“你必有辦法!快,快說給我聽。”

“不忙!你只沈住氣,回頭我來琢磨。這會兒快上去吧!別讓老太太惦著。”

“嗯!”芹官又問:“老太太問我,四叔跟你說些什麽?我怎麽說?”

“有什麽說什麽?只先別提四老爺要親自教你的話。”

芹官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懂了!我會說。”

“你會說就好!我送你去。”

到得萱榮堂,不道讓震二奶奶攔住了;問他經過情形,芹官將曹俯給他看詩,以及詩成語讖的話,據實相答。

“老太太面前,你可千萬別提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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