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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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世家大族老仆扶持主母的規矩,彩雲也懂,笑著說一聲:“謝謝!”老實不客氣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倚恃著走過了蒼苔路滑的穿堂。

“柱子!”李鼎吩咐:“你先到晚晴軒去,把供擺起來。我們先到前面去看看。”

這一進入正房,就是滿目淒涼了,遍地的廢紙、破布,舊書,摔爛了的瓶瓶罐罐;門窗大多敞開。李鼎觸目傷心,站在那裏,眼圈都紅了。

彩雲卻是驚多於悲,心裏在想:怪不得有“像抄了家那樣”一句形容的話!抄了家的人家真是慘不忍睹。

這時候李鼎已從地上拾起一本有灰泥腳印的“全唐詩”;翻開來看,裏頁卻是紙墨鮮明,與外表全不相稱,“你看,”他說:“這花了我爹跟我姑丈多少心血;如今被人作踐成這個樣子。”

“應該找個人來收拾收拾。”彩雲說道:“別樣東西是身外之物;書可不是。不管能不能拿出去,把書理了起來,總是不錯的。”

李鼎不作聲,站了好一會,將那本書放在窗臺上,低著頭走了出去。彩雲自然跟在後面;隨著他穿過好幾座院落,走出一道垂花門,豁然開朗;只見一片幹涸的荷池;一座破敗的水榭。但荷池中居然有一朵半開的紅蓮,碧梗高標,亭亭玉立;而在彩雲的感覺中,這朵孤芳自賞的紅蓮,反襯得周遭格外荒涼。

“每年夏天,我爹總是在這裏避暑。”李鼎淒涼地說:“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池子的底。”

為了轉移李鼎的情緒,彩雲故意的問道:“池子不是活水吧?”

“怎麽不是活水?通水西門的。就是水閘不開,水池也有來源。”李鼎回身一指,“所有屋子的‘接漏’,都是埋在地下的管子通到這裏。你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池壁上果然有個涵洞。

“走吧!”李鼎扯一扯她的衣袖,“看看我那個院子,如今成了什麽樣子?”

於是仍由原路折回,直到晚晴軒;進門第一眼就看到院子裏打破了的金魚缸。再過去是一方黑石所制成的棋桌,上面供著香燭祭品——晚晴軒中除這張棋桌與兩具石鼓以外,什麽家具都沒有;柱子自然只好利用棋桌了。

“大爺,行禮吧?”

李鼎點點頭,走近看棋桌上的四個碟子,是松子糖、雲片糕之類的茶食;另有一雙筷子,一只杯子,杯中卻是空的。

“沒有酒,也得有茶。”李鼎問道:“柱子,你能不能去弄壺開水來?我們也渴了。”

“已經在煮了。我去提了來。大爺先上香吧!”

於是,李鼎拈三枝清香,就燭火上爇著,插入香爐;在柱子找了些丟在地上的破舊衣服,胡亂疊成的拜墊上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

“我也行個禮。”彩雲扯一扯衣襟說。

“不敢當!免了吧!”

彩雲沒有答話,走近拜墊,一面行禮,一面在心中默祝。

“鼎大奶奶,我跟你沒有見過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裏給你行禮上祭。凡事都是緣分,陰錯陽差地,居然我跟府上也共了一陣子患難。三年前的今天,真是個大兇的日子;我在想,當時你如果知道會有今天,你就是再委屈也得活著。可是,誰又想得到呢?如今後悔嫌遲,你一定死不瞑目,放不下鼎大爺的心。你看我能在什麽地方幫鼎大爺的忙,就托個夢給我吧!”

先是默禱,後來不自覺地念念有詞;雖然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但嘴唇翕動,卻是李鼎所看得出來的;等她拜畢起身,便即問道:“你在禱告?”

“是的。”

“說些什麽?”

“我和鼎大奶奶說,看我能在什麽地方幫你的忙,請她托個夢給我。”

“你真是匪夷所思了。”

話雖如此,心裏卻很感動,“內人好處很多;最不可及的是,從不吃醋。”李鼎答說:“她如果托夢給你,一定請你勸我續弦。”

“本來嘛!就是她不托夢給我,我也要這麽勸你。”

“現在那談得到?”

“所以我現在也不勸你。”

談到這裏,只見陽光忽斂;擡頭望去,東南方已是一大片烏雲,當頭壓到,“不好!”李鼎說道:“要下陣頭雨了。”

一言未畢,狂飆陡起,燭焰倏然而滅;未曾關好的門窗,大碰大撞,聲勢驚人。頭上制錢般大的雨點打得臉上生疼;彩雲喊一聲:“快收東西!”搶了一具香爐就走。

到第二趟再去取了兩碟茶食回來,又密又大的雨點,將她的衣服都打濕了。大行皇太後之喪,自是縞素;她的體態豐腴,比較怕熱;所以胡三奶奶為她裁制的是薄薄的紗衫,一著了水都貼在身上,胸前雖然還隔著一層肚兜,但雙臂肩背的肌膚,已是清晰可見了。

彩雲自感狼狽,偏偏柱子又提著一壺茶來了;只好趕緊避入屋內。李鼎知道她的窘迫,使個眼色,示意柱子避開;然後問道:“濕布衫穿在身上會受病,怎麽辦?”

“不要緊!一會兒就幹了。”

一語未畢,刮進來一陣風,吹得彩雲颼颼生寒;不由得回頭去望,看何處可以避風?

這一看,心中一喜;地下橫七豎八地拋著幾件舊衣服,雖不幹凈,卻是浮塵,拎起一件紫綢褂子,才知道是件旗袍,抖一抖再細看,別無臟處,不妨穿著。便悄悄走到後房,卸卻白紗衫裙,只留肚兜與褻袴,穿上那件旗袍;裸露的雙腿,正好用袍幅遮掩。接著找了一條繩子,就著壁上現成的掛書畫的銅鉤系好,晾好半濕的衫裙,方始悄悄地又走了回來。

李鼎仍舊站在走廊上,望著喧嘩的雨水發怔;一直等彩雲走到他身邊,猶未發覺。

“大爺,”彩雲故意用旗人的腔調說道:“你瞧瞧誰來了?”

李鼎回頭一看,臉上立刻有了微帶驚異的歡愉笑容,“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他說。

“居然很合身!”彩雲低頭看身上,頗為得意。

“旗袍都是寬大的,不然你也穿不上。”

“這是鼎大奶奶的衣服?”

“嗯!”

“她的身材一定很苗條?”

“比你小一號。”李鼎四處張望著,“得找個地方坐下來。”

唯一的坐具是雨中的那兩只石鼓;李鼎不死心,前後房間都走到,最後是在下房找到了一床舊草席,便取了來在堂屋正中鋪好。兩人面對面盤腿而坐,喝茶吃雲片糕。

“這也算‘飲胙’了。”李鼎說:“黃連樹下操琴,苦中作樂。”

“苦盡甘來,就像旱久了會下雨那樣。世界上什麽事都會變,好的變壞,壞的變好。你別著急!”

“我怎麽能不著急!心裏苦悶,沒有人可以說:真想出家去做和尚!”

“年輕輕的怎麽說這話?”彩雲忽然想起一件事,自覺交情夠了,問錯了也不要緊,便又說道:“上次我大姊——。”

“你大姊?”李鼎打斷她的話;不過馬上想到了,“喔,是朱二嫂。她怎麽樣?”

“她說,在你那裏看到一位師太?”

“嗯!”李鼎坦然答說:“叫天輪。她庵裏不能沒有她,回去了。”

“我說,這位師太為什麽不還俗呢?”

“還了俗怎麽樣呢?”

“給你填房啊!”

“辦不到的。第一,我爹就決不會答應;第二,我一時也打算不到此。”

“辦不辦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先打算打算也不要緊。”

“無從打算起。”李鼎答說:“我喜歡過四個女子,一個死掉了;三個是不能嫁我的。”

“去世的自然是鼎大奶奶。那三個呢?一個是天輪?”

“嗯。”

“另外兩個呢?”

李鼎遲疑了一會,很勉強地說:“一個是我的親戚。”

“誰?”

“只能說到這裏,你不能再問了。”

“好!這個我不問;還有一個呢?”

李鼎擡起眼來直盯著她看;彩雲頗感威脅,將頭低了下去;心跳加快了。

“你應該想得到的。”他伸過一只手來相握;彩雲發覺自己一手心的汗。

“我比你大著好幾歲,殘花敗柳,有什麽好?”彩雲低聲回答。

“我不是這麽想。”李鼎停了一下說:“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只有遇見比我大幾歲的,我才會想到那件事。”

一面說,一面手漸漸移了上來;袍袖寬大,他的手沿著她那條渾圓的手臂,一把一把捏到肩頭,手已觸到她的系肚兜的銀鏈子了。

彩雲皮膚與心頭都在作癢;正在意亂神迷時,雷聲隆隆,接著是震天價響一個霹靂,不由得就嚇得倒在李鼎懷裏。

於是她腋下的鈕扣被解開了;肚兜的銀鏈子被拉掉了;但心頭的癡迷,卻已為那個霹靂震掉,“不行!”她掙紮著脫離他的懷抱,“這是鼎大奶奶的地方,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沒有這話!她如果托夢給你;一定勸你跟我好。”

“那也得看是在什麽地方?你不想想,倘或讓柱子撞見了,我還有臉做人?”

此言一出,是個無聲的焦雷,當頭擊中了李鼎;他的臉色像死灰一般——想到他妻子的死;以及她的一死為整個家族帶來的噩運;唯有死勁地咬自己的嘴唇,揪自己的頭發,才能稍微減輕心頭如刀絞般的痛苦。

彩雲也省悟了,自己的那句話卻好撞著他的隱痛;心裏有無限的歉疚,卻無話可以表達。唯有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雨停了!”彩雲突然發覺,欣喜地說。

“我送你回去。”

“嗯!我去換衣服。”

彩雲知道李鼎決不會偷窺,連後房的門都不關,換上原來的衫裙;將那件旗袍略為摺一摺拿在手裏。

“這件衣服能不能送給我?”

“怎麽不能?”李鼎說:“我也想到了,只因為原就是丟掉的衣服,不好意思送人。”

“丟又不是你丟的。怕什麽?”彩雲問道:“你手裏拿的什麽?”

“喏!”李鼎指著壁上說:“你看!”

彩雲轉臉看去,護壁的木板已移去一塊;壁上凹了進去,原來是個隱藏緊要物品的機關。

“沒有值錢的東西,兩份庚帖;還有——。”李鼎將一個皮紙包打開來,裏面是一枚折斷的長指甲和一綹頭發。

這當然是鼎大奶奶的遺物,“說說不值錢,依我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貴重的東西!人都已經入土了,居然還有這些東西!”彩雲興奮地說:“我沒有見過鼎大奶奶,可是看了她的指甲跟頭發,就仿佛我面前站著個大美人兒!鼎大爺,你不覺得?”

李鼎不作聲,兩行眼淚漸漸掛了下來。

“是我不好!又惹你傷心了。”

彩雲替他將指甲與頭發包好;另外又找了一張很大的廢紙連庚帖與那件旗袍包好,一起交到李鼎手裏。

“咱們再去看看那池子。水一定滿了。”

“啊!”李鼎覺得唯有這件事,可以塞他心中的悲痛,精神頓時一振,“走吧!”

走去一看,果然水滿平池;自然還是渾黃的泥湯,但是泛黃的殘荷敗梗,已有綠意,那朵昂然不屈、孤標自賞的紅蓮,也更顯得精神了。

雨後園林,一片清氣;回首遙望,半天朱霞,反映在彩雲臉上,是一片新娘子才有的喜色。李鼎很奇怪,自己居然在窮愁抑塞之中,能有欣賞這一片美好事物的心情!

“你的話不錯!”他說:“世界上什麽事都在變,好的變壞,壞的也會變好。”他挺一挺胸:“過去的過去了!看遠一點兒,重新來過!”

【全本精校】《紅樓夢斷:曹雪芹家的故事3·五陵游》作者:高陽

編輯推薦

讀小說,學知識,鎖定讀客知識小說文庫。紅學經典!高陽所著的《紅樓夢斷(曹雪芹家的故事之五陵游)》講述賈寶玉、王熙鳳、襲人、晴雯們原型背後的真實命運!了解《紅樓夢》,必讀《紅樓夢斷》!歷史小說大師高陽三十年心血力作!以“考證入小說,以小說成考證”詳盡還原《紅樓夢》原型人物的最終命運。

內容簡介

曹雪芹的祖父曹寅是康熙的親信,祖孫三代擔任江寧織造達六十年之久,曹府盛況一如《紅樓夢》中的賈府。雍正五年末,曹雪芹十三歲,其家人因罪革職,家產抄沒,曹雪芹隨母遷回北京居住,曹府從此敗落。

曹雪芹以家族興衰為線索創作的《紅樓夢》,大量故事及人物原型來自從小耳濡目染的家族生活,除了以他自己為原型的賈寶玉,精明潑辣的王熙鳳,風流靈巧的襲人,口齒伶俐的晴雯,都是現實生活中存在,並為作者所熱愛的人。虛構角色的命運,多與人物原型相重合,也有被刻意隱去的現實悲歡。

歷史小說大師高陽,潛心研究《紅樓夢》三十年,“以考證入小說,以小說成考證”,詳盡還原出《紅樓夢》中被曹雪芹所諱言的時代和事件,尤其是原型人物的最終命運。

翻開《紅樓夢斷(曹雪芹家的故事五陵游)》,在作者(高陽)精彩的敘述中,賈母、賈政、王夫人、寶玉、賈璉、王熙鳳、趙姨娘、賈環、鴛鴦、金釧、襲人、晴雯、平兒等人從“紅樓”走出來,在《紅樓夢斷》中繼續那個比夢幻更加真實的故事。

作者簡介

高陽,(1929—1992),著名作家,以歷史小說著稱,為當代作品發行量最大的作家之一,曾出版《紅頂商人胡雪巖》等小說,歷來有“有井水處有金庸,有村鎮處有高陽”的美譽。

高陽的歷史小說,註重歷史的真實,又擅長講故事,讀起來輕松暢快,於生動詼諧之中,帶領讀者一窺歷史的本來面目。



大毛衣服在大太陽裏曬過兩天,拿藤拍子拍凈了灰,在空屋子裏晾得冷透,該收回樟木箱了;那知打開第一口空箱子,震二奶奶就發覺少了一樣東西。

“那本冊子呢?”她問錦兒。

“什麽冊子?”

“還有什麽冊子,不就壓箱底的那玩意兒嗎?”

“怎麽?”錦兒一驚,“我還以為二奶奶收起來了呢!”

震二奶奶一聽這話,也很著急。原來要找的是一冊秘戲圖——也不知誰行出來的說法,春冊可以鎮邪,箱子裏有了它,“鐵算盤”都算不走的;又說可以辟火,相傳火神祝融氏是個老小姐,性子潑辣無比,但到底是未出嫁的閨女,一看到這“羞死人也麽哥”的玩意,自然嚇得退避三舍。因此,震二奶奶所置貴重物品的箱子裏,都有此物。

“我那裏收起了來?沒有!你看看別的箱子。”

收皮貨的樟木箱,一共四口;其餘三口空箱中都有,“就少這麽一本!”錦兒困惑地:“是到那裏去了呢?沒有人來過呀!”

深閨艷秘,流落在外;震二奶奶可以想像得到那些輕薄男子的口吻:“喏!曹家震二奶奶的東西;你們看她有多風流!”

轉念到此,汗流遍體,“不行!”她說,“非找到不可;你去查一查!”

明知別的丫頭、老媽絕不敢私拿,還是找了來問;果然,一個個斬釘截鐵地否認。

“那麽!”錦兒問道:“前天,晌午那一會兒,有誰來過?”

大家都凝神細想,你說一個,他說一個,算得出來的,一共有七個人來過。

“二奶奶!”錦兒回來,悄悄說道:“只怕是芹官拿的。”

震二奶奶如當頂轟了一個焦雷,“可了不得了!”她說:“這要讓四老爺知道了,會把他打死!就是老太太瞧見了,也是一場風波。趕快,趕快找春雨!”

※※※

春雨今年十七,比芹官大五歲。進府那年才十三歲,已是大人的樣子了;沈靜、靈巧,懂得用眼色窺伺,曹老太太要看個唱本什麽的,總是不等開口,她就把裝眼鏡的荷包找了來,有那妒忌的,背後說她會拍馬屁,她笑笑不作聲;若是誇獎她兩句,必是惶恐不勝的樣子。就這與人無忤,有功不伐的這份德性,為冷眼旁觀的馬夫人所看中了;跟震二奶奶商議,想跟曹老太太要春雨專門去照料芹官。

那是前年的事,芹官十歲。旗人家的子弟,十歲就得拉弓“壓馬”,預備“比棍”當差了;可是,芹官是曹老太太的“命根子”,留在上房裏不放出去。每天上家塾是小廝在中門口等著接;放了學仍舊送到中門,丫頭老媽捧鳳凰似地送到老太太面前,由此就很少出中門了。

馬夫人跟震二奶奶不止提過一次:“人一天一天大了,成天跟些小丫頭混在一起;等知識一開,不知道會鬧出什麽笑話來。得有個靠得住的人能托付才好。”

“難!”震二奶奶也總是這樣回答:“咱們這位小爺,變著方兒淘氣;靠得住的人老實,降不住他;降得住他的,又怕他心裏不服,一吵一鬧讓老太太知道了,嘔不完的氣。必得有這麽一個德性好耐性好,能管得住他,還能叫他服她的人才行。”

春雨恰好就是這麽一個人。震二奶奶認為馬夫人挑得不錯;曹太夫人也欣然相許。馬夫人還特為將春雨找了來,說了許多心腹話,籠絡備至;還特為關照震二奶奶,從她的月例銀子中,另提二兩津貼,津貼春雨。

兩年下來,成效大著,芹官除了不大愛念書以外,若說待人接物的規矩,可真是懂了不少,那都是春雨循循善誘之功。最使馬夫人滿意的是,照料芹官的起居,無微不至;每天上學,親自送到中門,對小廝必有一番話交代;書包以外,另有一個衣包,燠寒溫涼,該換該加的衣服,都在裏面,再無受涼受熱、飲食不慎而致病的情形發生過。

因為如此,芹官發育得極好;十二歲的孩子,看上去像十五六歲的少年。這一來,馬夫人又有隱憂了!

震二奶奶也知道她的這個隱憂;為此,對那本春冊是不是落在芹官手裏,格外擔心。等到將春雨找了來;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怔怔地望著春雨。

春雨卻突然之間臉紅了;紅到耳朵根上。震二奶奶大為訝異;凝神靜想了一回,恍然大悟!但也不足為奇,反正總有那麽一遭;只不知是怎麽上的手?想到這裏,深感興趣;不由得綻開了詭秘的笑容。

在異樣的沈默中,春雨的頭一直低到胸前;連她的心跳都清晰可聞。這就不但是羞,而且也在害怕。震二奶奶心想,像這樣是問不出什麽來的;就問出來了,以自己當家人的身分,不能不管,但一定難管,倒不如暫且莫問。

於是她說:“沒事!你先回去吧!”

特為把她叫了來,卻又沒事,這不透著蹊蹺?春雨明知她有話未說,卻以心虛之故,不敢多說一句,答應一聲:“是!”如釋重負地踩著碎步,走得好急;錦兒發現她的影子,想留她說兩句話,都沒有能攔住她。

“怎麽!是芹官拿的不是?”

“錦兒,”震二奶奶答非所問地:“我看春雨是破了身子了!”

錦兒大吃一驚,“二奶奶從那裏看出來的?”她說:“不會吧?”

“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等震二奶奶將她的所見,細細說了以後;錦兒亦覺得深為可疑,可是,“是跟誰呢?”她問。

“還有誰?自然是芹官。”

“芹官!”錦兒失聲說道:“才十二歲啊!”

“生得壯,發育得好,十二歲開智識也不是什麽稀罕事兒。老皇的第一個阿哥,就是十三歲生的。”震二奶奶又說:“你去一趟,詳詳細細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

※※※

話當然宜從那本春冊談起;錦兒的想法是,這樣的事,千萬冒失不得,只有以話套話,步步為營地踩進去,那知她剛開得一句口,春雨就把她的話打斷了。

“你還來問我!”她滿臉脹得通紅,恨恨地說,“都是你們主子奴才害人!這種東西也是混丟、混丟的!”

錦兒先是一楞,會過意來,隨即笑了,“怎麽啦?”她問:“怎麽害人?害了你啦?”

春雨是話一出口,便知失言;不過她做事向來不悔,沈吟了一會,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平靜地說:“你晚上來,我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

“你放心!我不會隨便跟人去說。不過,二奶奶那裏,不能瞞她;其實也瞞不住。我跟你實說吧,二奶奶已經看出來了。”

“我知道!”春雨低著頭說:“二奶奶那雙眼睛再毒不過。”她突然擡頭又問:“喔,前天我聽人說,你有喜信兒了;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原來錦兒已為曹震收了房——為了繡春,曹震跟他妻子大打饑荒。震二奶奶不管怎麽說,肚子不爭氣,在提到“不孝有三”,理上總是虧了些;所以不能不讓他“弄個人”。

想來想去,只有錦兒最合適;而錦兒不願。震二奶奶下了好大的工夫,才將她說動。曹家的規矩,丫頭收房,要生了子女才能改稱姨娘;錦兒有了喜信,便意味著快有正式的身分了。所以春雨說是“大喜事”。

“沒有的事!也不知是誰在嚼舌根?倒是你——。”錦兒本來想說:“倒是你,倘或芹官能跟老皇那樣,十三歲生個兒子;那一來,老太太說不定會把你看得比震二奶奶還重。”想想這個玩笑開得太早了些,所以縮口不語。

到晚來浴罷納涼,三更時分她才派一個小丫頭去問春雨,此時去看她,是不是太早?春雨懂她的意思,叫小丫頭帶回來的話是:晚點去不要緊,或者就睡在那裏好了。

這是打算著竟夕深談。錦兒便跟震二奶奶回過一聲,直到三更過後,才悄悄來到雙芝仙館——芹官所住的那座院落。

“睡了?”錦兒往裏指了指,是指芹官。

“早睡了。來,這裏坐。”

春雨在梧桐樹下設兩張藤榻,備了瓜果清茶,剛一坐定,小丫頭便又送來點心,“你真把我當客人待了!”錦兒說道:“別張羅了!讓她們睡去罷!”

春雨點點頭,吩咐小丫頭說:“這裏沒事了!叫楊媽也去睡;今晚上不用‘坐夜’,門閂上好了;錦姑娘今天睡在這裏。”

把不應該在這個院子裏的人都打發走了;原本面對月光的春雨,走過來坐在錦兒旁邊。兩人都是背光,誰也看不清楚誰的臉,說話就方便了。

“那天下午,從你們那裏順手牽羊偷了那缺德的玩意回來,一人躲在書房裏偷看,我先還沒有留意,後來看他臉上通紅;只當他受了暑,摸他頭上,可又不怎麽燙。問他是怎麽了,可又支支吾吾地說不上來。這一下,我可留了神了,半夜裏醒過來,看前屋燈還亮著;我特為從屋子外面繞到窗口,倫偷兒往裏一瞧。你知道他在幹什麽?”

“幹什麽?”錦兒答說:“你別問我,只管你自己說好了。”

“在畫畫呢!我就在窗外咳嗽一聲,還沒有說話,他就嚇得趕緊藏那本冊子。我知道有花樣了;回進來跟他要那玩意。他不肯給!”

“後來呢?”錦兒催問著:“你快說啊,他給了沒有?”

“給了。”

“這時候你才知道,原來是這玩意?”

“是呀!我一看嚇壞了;問他是那裏來的?他說從你們那裏取來的。我心想,真好險!如果不是這會兒捉住,他明天帶到塾裏,這一流傳出去,讓四老爺知道了,那一場禍還小得了?只怕連震二奶奶都得落包涵。”

聽這一說,錦兒也有不寒而栗之感,“真是!”她慶幸地說:“多虧得你。以後呢?”

“以後——,”春雨停了一下說:“換了你不知道怎麽樣?我可是沒有想到;所以一時竟楞住了!”

“你說的什麽?沒頭沒腦地!什麽事楞住了?”錦兒驀然意會,“是不是來了個霸王硬上弓?”

“那,他倒不敢。他,他要我跟他照方兒吃炒肉。”

“那麽,你幹不幹呢?”

“我當然不幹!又嚇他,又哄他;最後他說了一句話;錦兒,換了你,恐怕也不能不依他。”

“喔,他說了句什麽?”

“他說:你不肯,我找別人去。”

錦兒不作聲。心想:芹官的那句話,大概除了“四老爺”以外,都不會覺得他過分。至多說一句:你才十二歲嘛!可是,“甘羅十二為丞相”,只要像大人了,自然能幹大人的事。

“我們這位小爺,你知道的,說什麽就是什麽;這一找開了頭,怎麽得了?說不定還用不上他去找,自有人在招惹這位小爺——。”

“那是誰?”錦兒搶著問了一句。

“你別問了,反正有人。當時,我主意是拿定了;不過,”春雨加重了語氣說:“到底是女孩兒家一生就這麽一回的事,即使不明不白地斷送了,多少也總要值得;所以我跟他說:你依我兩件事,我就依你:一是除了我再不準找別人;務必改了那個吃人嘴上胭脂的毛病。”

芹官這個毛病,由來已非一日;大概兩三歲的時候,不知那個丫頭逗著他玩,親他的嘴,卻說:“來!吃姐姐嘴上的胭脂。”由此成了慣例,要親丫頭的嘴,就說要吃人家嘴上的胭脂。錦兒也讓他這樣親過,當時心裏很不舒服,覺得無緣無故吃了虧。因而這時聽得春雨的話,頗有深獲我心之快。

“你也看出來了,他這個沒出息的毛病,若是能改掉,真正功德無量。”錦兒很起勁地問:“他依了你沒有呢?”

“自然依了我。”

“你也依了他?”

這是隨嘴一句話,在春雨聽來,便有明知故問的意味;停了一下方始開口:“你別笑我不識廉恥!我也是好好想過的,剛開智識的人,混在脂粉堆裏,又有老太太在上頭護著;你倒想,還不是盡著他的性子胡鬧?不懂這件事便罷,一懂了誰能管得住他?只怕要不了一兩年就會得童子癆。我是識得輕重,心想太太、震二奶奶,把老太太的命根子托給我;我能只顧自己的清高,不顧他心裏是怎麽在想?我也想到頭了,橫豎拿我的身子拘住他的心就是了。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樣,我自己覺得很值得,很對得住太太跟震二奶奶。”

原來她還有這番深心,這番大道理!錦兒心想,誰要只當她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看,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笑道:“你怎麽懂得這麽多啊?我比你大四歲,還不懂怎麽拿自己的身子,拘住人家的心。”

一句無心的話,立刻使得春雨臉上發燒;原來她並非處子,早就為她的一個在海鹽腔班子裏唱小旦的表兄偷上手了。所以聽得錦兒的話,以為意存諷刺;轉念又想,自己的秘密連自己的親娘都不知道,錦兒從何得知?於是定定心答道:“我也只是這麽癡心妄想,到底還不知道拘得住拘不住他的心?”

這卻也是錦兒關心的一件事,隨即問道:“那麽,你看呢?你自己總知道吧,他是真的一句,聽你的話呢?還是假的依你?”

“照眼前著,倒是說話算話。往後就難說了。”

錦兒點點頭說:“本來,這件事也要打兩方面來看,只要大家不招惹他,他一個人那裏就胡鬧得起來?”

“正就是這話。”春雨停了一會說:“不過,這話,我可不能說。”

“當然!當然!有人會說。”錦兒很滿意地:“今晚上沒有白來。你明兒還要起早,睡去吧!”說著,已站起身來。

“等等!”春雨一面說,一面已轉身急步而去。

錦兒不知她要做什麽,只能站在那裏等候;不一會,只見春雨去而覆回,將一個手巾包遞到她手裏。捏一捏是軟軟的一本書,心知便是那本春冊。只是另外圓鼓鼓地一個小罐子,就猜不出是什麽東西了。

“那本害人的玩意,請你帶同去。還有一罐擦臉的東西,我也叫不上名兒來,那天我到老太太那裏去,正好在開箱子,老太太順手把這罐給了我了,說能保養皮膚,冬天用最好。”

“我知道,”錦兒很高興地:“那是西洋進貢來的膏子;貴重得很呢!你留著自己用吧。”

“不!”春雨答說:“我也不能一個人用;一打開來,你舀一點、他舀一點,不用三天就光了。倒不如送給你,起碼可以用一冬天。”

“你這麽說,我可就老實不客氣了。多謝,多謝!”

錦兒笑嘻嘻地走了,愈覺得這一趟沒有白來。

聽完錦兒的話,震二奶奶沈吟著;拿枝象牙簽剔牙,不斷地齜牙吸氣,好久都不作聲。

錦兒知道,遇見這種樣子,就是她有很要緊的事在盤算,也許得要好半天的工夫。不必擾亂她,管自己悄悄溜開。

“你別走!”震二奶奶說:“我有話跟你說。”

錦兒便站住腳,拿震二奶奶的茶去續上了開水;自己也捧了杯茶,在她身旁一張矮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春雨今年多大?”

“不是十七嗎?”

“大五歲!”震二奶奶說:“略為嫌大了一點兒。”

明知她是拿春雨跟芹官的年齡作比;錦兒卻故作不解地問:“二奶奶倒是說什麽呀?”

“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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