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7)

關燈
;我想拖個一天半天都辦不到,立逼著點了人就來,可有什麽法子?”

說來說去是“愛莫能助”四字,但語聲懇切,充滿了歉意,所以李鼎只覺得感激,“多虧蔡大哥!”他說:“以後也仍舊要仰仗蔡大哥!”

“只要能盡心,無有不盡心的。但望尊大人從院上回來,事情有個著落;這裏一松動就好了。”

原來李煦是查弼納另有密劄致吳存禮,委托他代為詢問李煦,虧欠官款,究有多少;能償還幾何?蔡永清的意思是,如果李煦欠得不多,有親友可資助代完,獲得結果;查封的禁制即可解除,豈不甚好?但李鼎卻以不明內情,所以無從體會他話中的涵義,只說:“到底兩江的公事上說些什麽?我還不知道。蔡大哥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我拿公事你看。”

蔡永清從一大堆簿冊中找到一張紙,是個兩江總督移咨江蘇巡撫的抄件;上面轉錄著上諭,大意是說蘇州織造已另派胡鳳翚接替;李煦交卸後回內務府聽候差遣。惟據報李煦虧空甚多,且有將貲財囤他處情事;責成查弼納會同吳存禮,“迅派妥員,將李煦名下各項產業暨眷口下人等查封扣押,以便變價備抵。”

“世兄,”蔡永清低聲說道:“尊大人‘名下’的字樣,說法從寬,你也是朝廷的官員,當作析產別居之子看待;你自己名下的東西,應該不在查封之列。不過,要拿出去,恐怕,”他向一旁呶一呶嘴,“先要過得了太原這一關。”

“太原”是王氏的郡望,自是指王副將,李鼎玩味他的語氣,恍然有悟,湊過去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蔡大哥,事到如今,完全請你作主;請你吩咐,應該怎麽過關?”

這公然為人索賄的話,蔡永清何肯出口?想了一下暗示他說:“總要你有個底子給我;我才好相機斡旋。”

李鼎不知道該送多少?也不知道能送多少?轉念又想,這要看能拿出去多少;如果只是些個人的衣服及日常器用之物,置辦不便宜,變價卻未必值錢;如果還要行賄才得過關,那就不上算了。

這樣想著,有了個主意:“蔡大哥,”他說:“容我先進去看一看幾位庶母,再來奉商,如何?”

蔡永清也知道。李家是四姨娘代主中饋;如今怕也只有四姨娘手裏有錢,因而點點頭說:“行!行!你就請進去吧!”

於是,李鼎向王副將陪笑說一聲:“暫且失陪!”正待往裏走時,卻又為蔡永清喚住了。

“世兄,有件事,你怕還不知道;中門以內,尚未查封。這是尊大人力爭,姑且徇從。只等尊大人一回府,倘非解除禁制;府上的眷屬,一定要受一場虛驚了。”

顯然的,他是在提醒主人,中門以內自由處置的時間,已經不多;李鼎卻又別有領悟,替柱子要了一面出入的腰牌,關照他趕緊到巡撫衙門,找到成三兒,通信給老父,不妨稍遲回家。

※※※

中門以內,雖未查封;但中門以外,防守嚴密,若非蔡永清派人陪同,李鼎還無法進門。

一進了門,景象淒慘,所看到的是驚惶失色的面孔;所聽到的是各處嚶嚶啜泣之聲。不過,一見了李鼎,恰如救星從天而降;只一聲喊:“大爺來了!”各處的丫頭老媽,幾乎一下子都集中了。

“怎麽樣?”二姨娘奔出來問:“小鼎啊!到底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沒有什麽大事;大夥兒別亂!”李鼎只有揮著手,盡力安撫,“安安靜靜地,別惹人笑話。”

“老爺子呢?你見著了沒有?”

“沒有!”李鼎看幾位姨娘都趕到了,便說一句:“都請進去吧!進屋去談。”

李鼎有些為難,人多嘴雜,什麽要緊話都不能說;尤其是二姨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是不能共機密的。但處在這種人人都想有條安心的路子去走的情況下,他也不能不有句切實的話;當然,這句話也只能悄悄地說,不必公然宣布。

想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各位姨娘不必著急;不過,家是遲早要搬的了,這會兒不妨檢點檢點要緊東西。我得跟四姨娘去找點送王副將的東西。”說著,回頭又問:“四姨娘呢?”

“那不是?”五姨娘手一指。

四姨娘正帶著錦葵趕了來;李鼎很機警,拔步便奔,一面做個手勢,大聲說道:“四姨娘你請回去;去找點精致小玩意,我馬上要送人。”

錦葵最機伶,不等他話完,倒已攙著四姨娘的手預備往回走了。二姨娘心裏很不是味道,但不便追了上去;只冷笑一聲說:“哼!不知道在鬧什麽鬼!”

五姨娘人最忠厚,“二姊,你別這麽說!小鼎必是有只能跟四姊一個人商量的事。”她說:“你就聽小鼎的話,拾奪東西去吧!不知道什麽時候,說走就走;臨時收拾,丟三落四的,反倒不好!”

“已經不好了!還怕什麽?我也沒法兒收拾,那樣東西都丟不下。抄家也不能光抄我的。”

聽她仍是不明理路的糊塗想法,誰都不願意理她。逡巡各散,有的便悄悄往四姨娘那個院子裏踅了去,希望打聽點什麽出來。

四姨娘的院子裏關防嚴密,垂花門前順子和錦葵倆雙雙把守;足以使人望而卻步。

“錦葵!”是四姨娘在喊。

“來了!”錦葵答應著,向順子呶一呶嘴,讓她註意遠處的人影。

“你去吧!交給我。”

於是錦葵進了堂屋;四姨娘便說:“你悄悄跟吳嬤嬤去說,把天香樓西面的那道小門打開來。別讓人知道。”

“那道小門。”錦葵答說:“從鼎大奶奶去世就沒有開過,如今只怕鎖簧都銹住了。”

“把鎖敲掉!”四姨娘平靜地說。

“是!”錦葵答應著。

“你辦完了事,還回來。”

等錦葵一走,李鼎便問:“四姨,你得告訴我一個數目,我好跟蔡老大去說。”

“你別急,等我想想。”

“孫春陽不是有兩萬兩銀子嗎?”

“那,那是說了不能動的;而且也得我親自去提。”四姨娘又說:“反正現在東西都封在那裏,他們愛拿什麽拿什麽;將來咱們認帳,就說沒有這些東西好了。”

這話在李鼎頗為反感;覺得那跟慷他人之慨沒有什麽兩樣,不是處事的辦法。因而這樣答說:“人家不幹的!監守自盜,吃不了還兜著走呢!”

四姨娘本也是拖延辰光,一時搪塞的話;此時大致已經盤算好,徐徐說道:“我有一副珠花,值三、四百兩銀子;另外有五十兩金葉子。如果他再肯行個方便,我送他一枝翡翠翎管;帶到京裏,遇見識家,換個上千兩銀子,也說不定的。”

“行個什麽方便。”

“等錦葵來了再說。”四姨娘指著高可及天花板的紫檀櫃子說:“勞駕,櫃子頂上一格,有個西洋小鐵箱,你給我取下來。”

於是取鑰匙,開櫃門;李鼎站在一張骨牌凳上,將那只沈甸甸的彩漆小鐵箱取了下來;怕四姨娘不願讓他看她的私房,很知趣地走到廊上,負手閑眺。

“順子!”掛在花架下的一頭黃喙黑羽卻會說話的鳥,怪聲怪氣地在叫:“給鼎大爺拿茶!”

“小東西!”李鼎逗弄了一會,一時感觸地說:“你倒還認識我!而且一點兒也不勢利。”

“誰勢利了?”有人突如其來地接口;李鼎微吃一驚,轉眼看時,是錦葵回來了。

“我沒有說你,你何必多心?”李鼎問道:“錦葵,你是怎麽得到消息的呢?”

“聽街坊在說,織造李家,前前後後圍了好些兵,我不放心四姨娘,趕了來看看。門上不放我進來;我說我本來是宅門裏的。準我進來了;那知準進不準出。”

“你不是自投羅網。”

“我認了!”

“你倒不懊悔?”

“悔什麽?反正好歹在一起。”

“你倒是有良心的。你主子沒有白疼你。”李鼎又說:“從你去了以後,四姨娘跟我提過你兩次,一次說沒有你,真不方便。”

錦葵對這話很關切,烏黑的一雙大眼睛逼視著說:“鼎大爺,還有一次呢?”

“還有一次,她說她挺想念你。”

“我也挺想念四姨娘,想念大爺、老爺跟大家。”錦葵聲音有些淒惻了,“外頭我住不慣。”

李鼎陡然一驚!就像當頭棒喝一樣;提醒他以後必不能再在這裏過日子了!高大、寬敞的這座住宅,住了二十年了;沒有一處地方不是安閑舒適的。不管他是在怎麽樣的一種情形之下,他總可以找到使得他心情舒暢,至少能安靜下來的地方;甚至悶極了想砸一兩樣東西出出氣,亦非難事;箭圃很大,常有護院跟些小廝在那裏練廟會上的玩藝,耍中幡、滾壇子、摔角什麽的,拋一個酒壇到半空,再拋上去一個,乒乒乓乓碰得碎片四飛,聽著看著都痛快。

李鼎正向往著那些不知何處跳出來的回憶時,只聽四姨娘在喊:“錦葵,你跟鼎大爺在說什麽?”

“來了!”錦葵推著李鼎說:“快進去吧!”

“你也來吧!”李鼎想起來了,“四姨娘有話要等你來了再說。”

兩人到得屋子裏,靠窗紅木桌上,燭火下寶光閃耀,白的是珠花,綠的是翡翠翎管,黃的是似乎剛淬過火的金葉子,映出極明亮的燭光。

“四姨,”李鼎問說:“要蔡老大他們行個什麽方便?”

“錦葵本就不是咱們家的了!”四姨娘說:“誤打誤撞進來的,怎麽拿她也添到冊子上?人家都快做新娘子了,你請那個王副將行行好,把她放了出去。”

“喔,”李鼎轉臉問道:“錦葵,你快做新娘子?”

這句話問得很不合適;錦葵本來有要緊話說,卻為這句話害了羞,不由得低下頭去。

“這有什麽好害臊的。”李鼎覺得此非難事;便用極有把握的話安慰她說:“我包你照樣上轎就是!”

“我不出去!”錦葵將頭一扭,本想表示決心,卻成了負氣的模樣。

“幹嘛呀!”四姨娘不悅,“鼎大爺問都問不得你一聲?”

錦葵知道她誤會了,擡頭說道:“家裏這個樣子,大家都在擔心,我倒一個人安安穩穩去了;我不能教人罵我沒有良心!”

“誰會罵你沒有良心?”李鼎怕是自己那句‘你倒是有良心的’,使得她多心了,趕緊解釋:“你本來已不是這裏的人了;聽得宅子裏出事,特意還回來看,已經很有良心了!誰還能說,你進來了就不能再出去,那不是太霸道了?”

“不但霸道——”四姨娘接口又說:“還是糊塗!”

“糊塗”二字不但說得很重,還狠狠瞪了一眼;錦葵這才明白,心想,自己果然糊塗!當初四姨娘一定要攆她,就是為此日留下退步;誰知真個到了這一日,發覺仍無退步,那是犯了多大的一個錯。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失悔;當時真不該輕易進門的。萬一真的能進不能出;四姨娘交付的那些東西,就此不明不白地丟掉了,豈非一輩子良心不安。

“好了,”四姨娘對李鼎說:“她想明白了。”

四姨娘一面說,一面拿起搭在椅背的一方綢面綾裏襯皮紙的小包袱;錦葵也是料理慣了這些東西的,擡眼一望,立刻走近梳妝臺,將盛珠花和翎管的一大一小兩個錫盒子取了來,幫著收拾。

“東西先擱在這兒。我馬上去找蔡老大接頭;回來再說。”說著,李鼎的腳步已經移動了。

“別忙,別忙!”四姨娘急忙攔阻,“還有好些事呢!”

“什麽事?”李鼎站住腳,“請四姨說吧!”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四姨娘想了一會,突然問道:“外面怎麽樣?”

李鼎明白,這所謂“外面”是指大門以內,中門以外;“都封了!”他黯然答說:“行動似乎都不自由。”

“你見了楊立升沒有”

“沒有。”

“他大概在大廚房裏。如今只有廚子的行動不受拘束;聽說他在大廚房裏管廚子,給大夥兒預備吃的。”四姨娘又說:“你跟蔡大老爺說,一樣是得讓楊立升行動自由,裏裏外外才多少有個照應;再一樣是,二門裏面的人,都得撤出去,一到二更天,我得在二門上鎖。”

“這,”李鼎答道:“我說是去說,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要你去說,一定管用。”四姨娘臉色凝重地說:“你得把肩膀硬起來。”

李鼎憬然有悟,以後的肩仔會很沈重;不管什麽事都得挑起來。當下閉緊了嘴,點一點頭,往外走去。

走到通大廚房的甬道,恰好遇見楊立升帶著人挑食盒出來;他驚喜地說:“大爺回來了!老爺呢?”

“還在撫臺衙門。”李鼎急急問道:“你聽見什麽了沒有?”

“古古怪怪的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楊立升躊躇了一下說:“這會要蔡大老爺他們開飯;大爺先陪他們吃了飯再說。”

“飯開在那裏?”

“分幾處開。蔡大老爺、王副將那一桌,就開在大廳上。”

“好!你去看,那幾位師爺能來;都請他們來陪客。”

“一個都沒有。都給攆走了!”

李鼎想了一下問道:“有能出得去的人沒有?”

“只有一個采買零碎的老吳。剛才因為肉不夠,到肉案子上去了;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一個挑食盒的打雜,在一旁接口。

“那好!讓他趕快到烏林達公館裏,把田師爺請來陪客。”

“大爺,這是冠冕差使,”楊立升說:“不如跟蔡大爺說一聲,另外派人;不又多了一個人可以出去了。”

“啊,啊!說得不錯。走!”

於是到了大廳上,楊立升在東面安排餐桌;李鼎便先向王副將招呼過了,然後跟蔡永清去打交道。

“蔡大哥,”他指著東面說道:“草草不恭,諸多委屈。這會我先求蔡大哥一件事,我想去請一位朋友來陪陪王將軍跟蔡大哥,請蔡大哥跟守在門上的交代一聲;或是給一副對牌。”

“給一副對牌好了。”

於是叫人取了一副對牌來,一塊交到門上;一塊由李鼎交了給楊立升,立刻派人去請甜似蜜來為他支賓。

“蔡大哥,”李鼎指著西面說:“那幅字是前明一位藩王寫的,有人說好,有人說不過如此,你是大方家,倒要請你鑒定一下。”

這自是一種示意避開王副將去密談的藉口;蔡永清答道:“方家之稱不敢當;明朝的書家倒還知道幾位。我來看看。”

到得西面,假意看一看懸在壁上的一方大橫幅;接著便雙雙背著王副將,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李鼎開門見山地將四姨娘預備送的東西,跟所作的要求,都提了出來。

“好!”蔡永清點點頭,“我來跟他說。”

李鼎大出意外,也大失所望。本以為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他會有個確實答覆,不想是這麽一句不負責任的話。

“蔡大哥,”李鼎便說:“有兩樣事,打你這兒不就可以作主?”

“不!”蔡永清搖搖頭,“跟他同辦一件公事,得問問他。”

看他那種淡淡地不大起勁的神情,李鼎恍然大悟;王副將的是有了,他還落空在那裏。這時想起四姨娘那個“慷他人之慨”的辦法,倒大可使得。

“蔡大哥,你看那幅字,到底怎麽樣?”

“還不壞!是蜀府後裔,大都通文墨。此人的字,我見過兩幅。”

“那麽,值多少錢呢?”

“這就難說了。貨賣識家,不如說貨賣愛家;愛上這幅字,或者拿去配對成套,有個名堂搞出去,自然就值錢了。”

“照你估呢?”

“那也要看交情。”

原來首縣要多才多藝才幹得下;其中有樣本事就是要識古董,因為各縣交代,如果前任虧,以古董字畫及其他細軟抵充,向來憑首縣核算;估價自然可高可低,所以說“要看交情”。

“蔡大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家父的交代,將來免不了要請你幫忙;東西暫且封在那裏了,我們想動手腳也不行。不過,權在蔡大哥手裏,你不妨斟酌;反正冊子上有多少,我們總認帳就是。可是,估算的總數,要請蔡大哥口角春風。”

這話說得很暧昧,但也很清楚。如果蔡永清喜歡什麽,暗中取走幾件;李家可以承認,封存的冊子上原無此物。但冊刊各物的估價,須盡量提高;庶幾抵補虧空的總數,不致減少。

蔡永清覺得李鼎很在行;笑著拍拍他的肩說:“老弟,你不是拿兩三萬銀子給戲班子,置一副衣箱、砌末,只為唱一出戲的紈袴了。”

這話說得李鼎臉一紅;當然也感到安慰,知道計已生效。再想一想,不能不佩服四姨娘,莫道她的想法不切實際,其實還真管用。

“過去坐吧!”蔡永清站起來,“冷落了那面也不好。”

東面桌上,下酒的冷葷碟子早已擺好;等賓主三人一坐下來,楊立升親自燙了酒來伺候。飲過一巡。蔡永清開口談正事了。

“王將軍,”他說:“事情決定了;有幾件小事,我要跟你商量。”

“那裏,那裏!請說。”

“公事公辦,行不得一點私;不過,也不必過分。這話是不是呢?”

“是啊!只要能方便,公事上能交代得過去,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的。”

“好!”蔡永清視線由首席轉到主人;再轉回王副將,“咱們就此刻把公私責任劃一劃清楚。第一,我們這位老弟名下的東西,趁早讓他拿走,以清眉目。”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等王副將答話。

王副將心裏在想,蔡永清跟李鼎剛才說了半天的私話,自然是談妥當了;但對自己一無表示,豈可貿然相許?想了一下答說:“這是應該的。不過那些屬於哪個的名下,似乎不容易分得清。”

“我自有分得清的法子;回頭跟王將軍一說就明白了。”

“那好!”王副將會意,“只要有法子分得清,自無不可。”

“其次,誤列入冊的人,應該剔除——。”

“有誤列的人嗎?”王副將打斷他的話問;顯得很訝異地。

“有!”李鼎很機警,想多剔除幾個人,所以搶在蔡永清前面說:“還不止一個。”

正談到此處,只見有個差役,手持一個極大的信封,直到筵前;向蔡永清說道:“撫臺衙門專人送來給大老爺的信;人還在外面等著。”

蔡永清看信封有“密啟”的字樣,便先不拆信;起身說道:“讓來人等一等。”

一面說,一面已走到中間臨時所設的公案後面,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移過燭臺,拆信細看。看完,招招手將李鼎找了來有話說。

“尊大人今晚上不能回府了。”

李鼎頓時變色,“蔡大哥,”他的聲音已經發抖了,“是被扣了,還是怎麽著?”

“也不能說是被扣。新任織造已經到了,明天由尊大人跟新任辦了交代,才能回府。”蔡永清又說,“老弟,你把心定下來;事情是有點麻煩,有什麽事,你盡今天這一夜都要辦好。”

意在言外,到得明天就絲毫動彈不得了。李鼎心亂如麻;只有這麽說道:“一切都要請蔡大哥幫忙。”

“我能幫你忙的,也就是今天這一夜。你說吧,我能怎麽幫你忙?”

“我不知道!方寸已亂;一切請蔡大哥指點。”

蔡永清想了一下說:“我能幫你的最大的一個忙,只有明天一早,先把你的東西封起來。”

“這,這——。”

“你自己去想一想好了。”蔡永清極平靜地,“別急!聽我的話,把心定下來。”

李鼎細想一想恍然大悟,蔡永清把他的東西加上封條,便可原樣移去,不必檢查;換句話說,若有挾帶,便可安然過關。

於是他拱拱手說:“多謝蔡大哥,果然是幫了我的大忙。”

“你明白就好。”蔡永清呶一呶嘴,輕輕說道:“那面亦以早早安撫為妙。”

“是!回頭就辦。”李鼎又說,“剛才請通融的那兩件事,也請蔡大哥給句確實的話,我好向四庶母有個交代。”

“是冊子上要剔除兩個人?”

“是的。”

“這可以商量。不過不能馬上就放人。”蔡永清看了看信說,“跟老弟實說了吧,有人告了密;說府上最近遣走的下人,為內眷寄頓財物,要搜查了再說。倘無其事,剔除一兩個自無大礙;不然,老弟得為我肩上的幹系想一想。”

這一下,李鼎也明白了;原來四姨娘與錦葵之間還有這麽一重秘密在內。看來再求亦不會有結果,倒不如放大方些。

“既然如此,就照蔡大哥的意思好了。”

“我也是事非得已。”蔡永清又說,“我實在也不願牽累無辜;不過,今天我還可以作三分主,有句忠言奉告,凡可以不必牽涉在這件案子裏的,不妨就趁今夜都打發去吧!”

“是!”李鼎老實說道:“蔡大哥,我經此打擊,腦筋已經冥頑不靈;所謂‘可以不必牽涉在這件案子裏的’,究竟是那些人,索性請蔡大哥明白見示。”

“凡冊子裏沒有名字的,自都不必牽涉在裏面。”蔡永清在一堆案卷宗裏,找出一本名冊說道:“你倒不妨仔細看一看!”

這本名冊只有薄薄兩頁,所刊的都是李煦直系的眷屬;李鼎一面看,一面想;將中門以內的親屬都想到,只得一個人不在名冊之內。

“有個小女孩,是我堂兄的遺孤;不在案內。”

“好!馬上送走。”

“那女孩只得八九歲——。”

“那怕在繈褓之內,”蔡永清打斷他的話說,“也是早離是非之地為妙。”

“是!”李鼎想了一下又問:“蔡大哥明天什麽時候動手?”

“一大早吧!”

“好!等陪客的那位田朋友來了,我先失陪,跟我幾位庶母去說。”

“不必,不必!你先請好了;我也還有幾句話要跟王副將談。”

就在這時候,甜似密已奉召而至;當著蔡永清與王副將,李鼎亦不便多說什麽,只鄭重囑托,善為待客,隨即匆匆入內。

甫入中門,改了主意,將吳嬤嬤找到一邊問道:“通晚晴軒的那道邊門,打開了沒有?”

“打開了。”

“好!我先回晚晴軒,你悄悄兒通知四姨娘,到我那裏來一趟;別讓人知道。”

吳嬤嬤點點頭,不發一言,悄然而去。李鼎便繞著回廊,進入另一道角門,回到“天香庭院”的晚晴軒。

“大爺回來了!”珊珠迎了上來,替他卸馬褂;瑤珠倒了茶來;兩人臉上,都是憂愁之中帶著渴盼能從他口中聽到什麽消息的神情。

李鼎倦怠地坐了下來,口中問道:“你們是在那裏支月例銀子?”

兩人愕然不知所答:楞了一會,珊珠方始說道:“不是吳嬤嬤按月發放的嗎?”

李鼎本意是想知道她們屬於何人名下;轉念一想,問得多餘,父子並未分炊別居,珊珠、瑤珠不過撥在晚晴軒執役,名字還在下人總冊之中,不可能幸免的。

不過,她們個人之物,卻可保全;想一想說:“瑤珠是有家的;珊珠有沒有親戚?”

“有一個表叔。”珊珠惴惴然地說:“如今也不知道在那裏。”

“這樣說是沒有親戚;那麽,你的東西有什麽人可以托付呢?”

“我,”珊珠囁嚅著,“我不明白大爺的意思。”

“是這樣,你們倆人一時還不能出去;東西可以先移出去,交給什麽靠得住的人,替你們暫時收一收。”

一聽這話,兩人驚疑不定,但也不敢多問;悄悄兒商量了一下,珊珠答說:“我寄在瑤珠家好了。”

“好!回頭你們自己收拾收拾;每人只能帶一口箱子出去。”李鼎緊接著又說:“你們還是運氣的,別人怕一針一線都還帶不出去。這話,你們只放在心裏,誰面前都別說。”

“是!”兩人齊聲答應。

“那道邊門打開了?”

“是的。”

“四姨娘也許會從那裏來,珊珠去接一接。”

結果,四姨娘是從正門來的;連個燈籠都沒帶,與錦葵悄沒聲息地摸黑而至。

“錦葵,你到她們屋子裏去玩。”

李鼎的這句話,不但錦葵,珊珠、瑤珠也知道是要她們回避,帶上房門,相偕而去。腳步聲漸漸而隱,避得很遠了。

“四姨,你可把心穩住了,全靠你撐持!”李鼎抑郁地說:“情形比想的還要糟!”

四姨娘臉色慘白,牙咬著唇,手撫著胸,深深吸了兩口氣,自覺能勉強撐得住了,方始說道:“怎麽糟法?你說。”

“爹今兒不能回來了,逼著明天去辦交代,要看到底虧了多少?”李鼎又說:“明天一大早,非封不可了!蔡老大還算幫忙;四姨,你先把東西給了我,馬上就動手吧!”

“錦葵呢?”

“可以出去。不過——。”

“不過什麽?”四姨娘焦急地催促,“別吞吞吐吐地。”

“不是這裏的人,都得走;而且最好連夜就走。錦葵可以出去,不過得過幾天。”李鼎非常吃力地說:“要等他們去搜過了,才能放出去。”

四姨娘臉色大變,歇了好一陣,才能緩過氣來,聲音倒平靜了。“果然比所想的還要糟!”她說:“東西我包好了,現成!我叫錦葵去拿。”

於是,四姨娘親自到下房找到錦葵,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才又回到原處。

“先說該出去的人,我想了想,除了錦葵,只有兩個;一個是五姨的內侄女,來看她姑姑,天一亮就打發她走好了;還有一個比較麻煩。”

這個人就是九歲的阿筠。她出去了自然也不致流落;照四姨娘的意思,不妨送到曹家,但眼前要托負一個人來照應她,卻是難題。

“那總有辦法。”李鼎又說:“我跟蔡老大說過,名冊上總還可以剔出兩個人去;四姨看,倒是剔出誰去好。”

“總得是管用的人。”

“管用莫如連環。”

“不行!”四姨娘斷然否定:“第一,我在這裏少不得她這麽一個人;第二,怕別人不服,我處境就更難了。依我說,你應該帶一個人出去,你喜歡珊珠,還是瑤珠?”

“別管我!”李鼎答說:“我一個都不喜歡。”

“那就難了。”

“我看,把老太太跟前的丫頭,放一個出去,阿筠也有人照應。”

“如今跟阿筠作伴的是玉桂。”四姨娘又問:“還有一個呢?”

“得挑一個忠心而又能幹的;在外面多少有點用處。”

四姨娘考慮了一會,想起一個人,“你爹也不能沒有人照應。”她說:“不如把福珍放出去。”

福珍是上房裏一個很能幹的丫頭,伺候李煦洗腳擦背都是她;一些腌臜的粗活,別的丫頭不肯幹,也都歸她。為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脾氣最好,任勞任怨,從無半句牢騷。只是相貌長得平常;四姨娘派她去照應李煦,很可以放心得下。

談到這裏,錦葵去而覆回,手裏多了一個包裹,“大爺,”她問:“你要不要點一點?”

“不用。”

錦葵便將包裹放下,向四姨娘說:“說好了。”

“喔,”四姨娘轉臉向李鼎說,“有件事我跟你商量。”

原來她已經料到,像五姨娘的那個來探親的內侄女,是一定可以放出去;因而想起一條瞞天過海之計,讓錦葵冒充五姨娘的內侄女張美英,得以出門,便可以趕緊將四姨娘交付給她的細軟,另挪一個妥當的地方。剛才她背著李鼎跟錦葵說了半天,就是讓她跟張美英去疏通,居然成功了。

“我本當總要明天才能放行;既然連夜要攆出去,那就更好了。晚上看不清楚,一定冒充過去。”

“那麽,張美英呢?”

“不說過兩天就可以放錦葵;她自然是頂錦葵的名字。”

“那好!”李鼎起身說道:“我先去辦了這件事!”

“這件事”便是去行賄。大廳上甜似蜜還陪王副將在喝酒;李鼎將蔡永清邀到一邊,指一指包裹,不必多說一句;要談的是,這夜應該放出去的人。

“張美英跟我的一個小侄女兒,是應該出去的;此外請蔡大哥高擡貴手,再放兩個人。”

蔡永清沈吟了一會,慨然允許,“好吧!”他移過一本名冊問道:“是那兩個名字?”

李鼎便找到了福珍與玉桂的名字;蔡永清提筆在名下添註了“誤入”二字,關照趕緊就走。

回到晚晴軒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原來玉桂跟他姊姊玉蓮,手足之情極深,生死要守在一起,放她一個人出去,說什麽也不肯。只好作罷另外挑人。

挑來挑去,沒有適當的人;四姨娘怕這件事處理不善,大家會有怨言,因而斷然決然地說:“算了!就福珍一個人好了。”

“不,不!我倒有個盤算。”李鼎說道:“張美英還是張美英,錦葵冒充玉桂;這不更省事嗎?”

“對了!過幾天要放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